和贺聿亲密了六年,他回我的消息,向来只舍得三个字。
嗯。哦。啊。
他的朋友笑着劝我:「贺聿就是端着,你嫌累就别追了呗。」
贺聿冷脸打断:「少说两句。」
满桌人都笑,仿佛他替我说这一句话,已经给足了我体面。
我却点点头:「行,那就不追了。」
反正喜欢也喜欢够了。
我妈早放过话:拿不下他,就回家相亲。
后来,我真去了。
那个从不肯给我名分的人,却红着眼堵在门口,求我再看看他。
01
那年四月,陈宥的订婚宴选在江边一家私房菜馆。
六点半开席,我六点就到了。
新娘唐瑾是我的朋友,桌上的花也是我帮她挑的。她嫌酒店送的玫瑰俗,我拿白色洋桔梗和几枝绿色绣球重新搭了一遍。
贺聿进门时,我正踩着凳子调整花架。
他抬手托了一下我的腰。
「下来,摔了谁赔。」
我抓住他的手腕,稳稳落地。
这一下碰触,够我高兴半天。
直到吃饭时,陈宥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他和唐瑾拍的婚纱照。
「见棠,你什么时候把贺聿拿下,也请我们吃顿饭?」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拥抱着的一双人。
唐瑾的头纱落在陈宥肩上,两个人笑得都有点傻。
我说:「那得问他。」
桌上忽然安静一瞬。
贺聿正在剥虾,闻言连头都没抬。
「吃饭。」
旁边有人笑出声。
我也笑,把手机还回去,低头夹了一块鱼。
鱼刺卡在筷子上,怎么都挑不出来。
陈宥喝了酒,兴头更足:「嗐,贺聿就是端着。你这么追着跑,他能不拿乔吗?」
「你嫌累,就别追啊。」
贺聿把剥好的虾放进我的碗里,冷冷看他一眼。
「少说两句。」
陈宥立刻举杯讨饶,满桌人又笑起来。
好像我受了委屈,他赏我一只虾,事情就该翻篇了。
我看着碗里的虾,忽然想起六年前。
那时我二十二,刚毕业,在一家婚礼策划公司做花艺助理。贺聿二十四,和朋友合伙做家居生意,开业的花篮是我送过去的。
雨太大,电动车倒在门外,泥水溅了我一裙子。
他拎着我的车把,帮我扶起来,又拿了一条干毛巾给我。
我追问毛巾怎么还。
他说:「一条毛巾,至于吗?」
我说至于,然后要到了他的微信。
后来每一次我觉得他不喜欢我,他总会做点什么,让我不甘心走。
一只虾,一条毛巾,一句下雨了别骑车。
我靠着这些零碎,喜欢了他整整六年。
「怎么不吃?」
贺聿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把虾放到一边,端起水杯。
「陈宥说得对,挺累的。」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嗯,不追了。」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没人接话。
陈宥干笑:「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
「我没开玩笑。」
我把压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冲唐瑾晃晃手机。
「明天我把婚礼花材清单发你。先走了。」
唐瑾追出来,把围巾塞进我手里。
她想说什么,我却先抱了她一下。
「别担心,不影响你的婚礼。」
她皱着眉:「我担心的是你。」
我喉咙一下有点紧。
「那你别问,我现在还能忍。」
江风从台阶下扑上来。
我走到路边,手机亮了一下。
贺聿发来消息。
「到哪了?」
头一回,不是嗯,不是哦。
我却对着那三个字,半天都不想打字。
02
第二天,我去贺聿家拿东西。
他开门时还穿着家居服,侧身让我进去,顺手接我的包。
我没松手。
「拿个袋子就行。」
他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指了指厨房。
「下面柜子。」
我熟门熟路找到购物袋。
牙刷,发圈,半瓶卸妆水,备用的衬衫。
六年攒下来的东西,一个袋子都装不满。
贺聿靠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我拔掉电动牙刷的插头。
「昨晚那话,认真的?」
「嗯。」
他盯着我。
我差点笑了。
原来被一个字堵住,真会不舒服。
「陈宥嘴欠,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我把牙刷装进去:「他说得也没错。一直是我追你。」
「我什么时候让你受过委屈?」
我抬起头。
他的神情有些不耐,又有点茫然。
这六年,我确实没有向他要过钱,没有要求他陪着逛街,更没拦过他出差。我提过两次想认真谈恋爱,他都说工作忙,过一阵再说。
后来连这句话,我都不敢提了。
我怕一提,连这样见他的机会都没有。
「你生日那年,我做了一桌饭,等到十一点。」
他眉头一动:「那次临时有客户。」
「我知道。后来你说下次补,我信了。我问下次是哪天,你说别闹。」
「见棠,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多久以前了。」
我拉上购物袋的拉链。
我竟然记得每一道菜,连煎糊过一次的鱼皮都记得。
他却只觉得久。
我走到玄关,换上自己的鞋,把那双黄色拖鞋也装进袋子。
这是我第一次留宿后,他替我买的。号码刚好,颜色也是我喜欢的。
我曾觉得,会记得这些的人,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爱我。
现在那双鞋边缘磨得发白,我还是没等到答案。
「你要是觉得现在这样不好,我们可以商量。」
他终于走过来,挡住半边门。
我看了他一会儿。
「贺聿,我想谈恋爱了。」
他的肩膀松下来一点。
「所以——」
「跟愿意认真和我谈的人。」
那点松动停住了。
「什么意思?」
「我妈给我安排了相亲,下周日。」
他看我的眼神,终于不像在看一次闹脾气。
「你跟我来这套?」
我从钥匙圈上卸下他家的钥匙,放在鞋柜上。
钥匙旁有一枚我送的铜铃挂件,他嫌吵,一直随手搁在那里。
「不是来吓你。东西收完了,我走了。」
他抓住门把,没有让。
我看着那只手:「你昨天没留我,今天也别拦。」
片刻后,门开了。
电梯一路向下。
直到数字变成一楼,我才发现手里一直捏着那双拖鞋,边缘压得手掌生疼。
我回家时,我妈正在擦餐桌。
她看见袋子,没问贺聿,先问我饿不饿。
我点头,她把锅里的饭盛出来。
吃到一半,我说:「你之前说的那个人,我见。」
她手里的抹布停住。
「真想见,还是气不过?」
我低着头,筷子在米饭里戳了好几个洞。
「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喜欢上别人。」
我妈拉开椅子坐下。
「那先见。吃顿饭又不是签卖身契。」
我鼻子发酸,终于把一直忍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妈,我不是非要嫁谁。」
「我就是想发一句话的时候,有人好好回我。」
03
相亲定在一家面馆。
我妈给我看照片时,说对方叫陆怀川,三十一,做桥梁设计,和我姨妈家住在同一个小区。
「他周日从外地回来,说你要是不嫌简陋,吃碗面,别拘着。」
我对着衣柜换了三次衣服,最后穿了件普通针织衫。
出门前,贺聿来了电话。
这是我拿完东西后,他第一次打来。
「晚上一起吃饭。」
他没问我有没有时间。
「约了人。」
那边安静了一秒。
「真去?」
「对。」
「行。」
电话断了。
我站在电梯前,有点想哭,又很想骂自己。
明明是已经说好的事,听见他真不拦,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面馆开着暖气,玻璃上全是雾。
陆怀川比照片上瘦一点,戴眼镜,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
「姜见棠?」
「是我。」
「陆怀川。你坐这边吧,空调不直吹。」
他把菜单推过来,自己先点了一碗牛肉面。
我莫名松了口气。
没有红酒,没有鲜花,也没有一开口就让人接不住的夸赞。
只是两个要吃晚饭的人。
面端上来前,我把茶杯转了一圈。
「有件事,我想先告诉你。」
他放下手机,抬眼看我。
「我刚结束一段很长的……关系。可能没办法马上投入下一段。」
说到关系两个字时,我还是停了一下。
他却没追问算不算前男友。
「你是自愿来的吗?」
「是。我想认识新的人,但不想骗你。」
「那就行。」他想了想,「我也不是来吃完面就领证的。」
我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好多天没这样笑过。
我们聊了工作。他听说我是花艺师,问会不会每天看到花都麻木。
我说会,尤其凌晨四点去市场抢货的时候,只想把价格砍下来。
「我以为你们天天都很浪漫。」
「你以为的浪漫,背后可能是我蹲在路边捡花泥。」
他笑出了声。
吃到一半,他去取餐巾纸,我才看见手机里多了一条未读消息。
陈宥发的。
「你来真的啊?」
下面是一张照片。
隔着面馆的玻璃,我正低头笑,陆怀川把一杯热水放在我手边。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句:「我陪唐瑾在隔壁看婚鞋,正好路过。贺聿在附近店里盘账,我告诉他了。你俩好好聊,别闹。」
我盯着那句别闹,把要回复的话又删了。
陆怀川回来,见我脸色不对,问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我刚要回答,玻璃门被推开了。
贺聿站在门口。
他视线扫过桌上的两碗面,最后落在陆怀川脸上。
「不好意思,我女朋友跟我闹了点别扭。」
他说着,伸手来拿我的外套。
我一把按住。
「贺聿,坐回去。」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这句话。
「你回你自己的位置去。」
店里人声很杂,有小孩在哭,收银台前还站着外卖员。
我却从没觉得这么安静过。
「我不是你女朋友。你别替我认。」
他的手僵在椅背上。
04
贺聿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没看我,对陆怀川说:「她家里催得急,今天这事是个误会。」
陆怀川没有接他的解释,反而看向我。
「你想走吗?」
我摇头。
他点了一下头,把挪开的碗端回我面前。
「面要坨了。」
贺聿的脸色一下变了。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陆怀川问我们是什么关系,等我慌张解释,等这顿饭尴尬得再也吃不下去。
可陆怀川没有把我的回答,当成一句可以随手推翻的话。
我拿起筷子,夹起面条。
这回,手没有抖。
贺聿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六年的事,你一句不是就抹了?」
我抬头看他。
「当初我问你,我们这样算什么,你说现在挺好的,非得定个名字干吗。」
「我今天听你的,不乱给自己定名字。你又不乐意了?」
他说不出话。
我慢慢抽出手,把筷子放下。
周围已经有人往这边看。
我不想让陆怀川坐在这里,替我们承受这份难堪。
「你在外面等我。我把饭吃完,跟你说。」
贺聿盯着我半晌,终于站起来。
门被他推得很重。
我攥着筷子,眼前的面汤忽然有点晃。
「对不起。」
陆怀川递了张纸过来。
「先别道歉,烫到手了。」
我这才看见,刚才抽手时,茶杯被碰倒一点,热水洒在虎口上。
他请服务员指了指洗手池,让我先去用流动的凉水冲冲。
我在水池前待了好一会儿,手上不再火辣辣的,才回到座位。
面已经坨了。他问过我的意思,让店员重新下了一份,自己陪着慢慢吃。
我们没再继续聊刚才的话题。
结账时,我坚持付了自己的那份。他没跟我拉扯,只说好。
走到门口,他问:「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今天谢谢你。」
「行。那我先回去。后面要是还想一起吃面,可以叫我。」
他说得平常,我却郑重点了一下头。
贺聿站在台阶下,眼看着陆怀川走远。
「聊得挺投缘。」
「嗯。」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你也知道,一个字打发人,很难受啊。」
风把外套的领子吹翻了,他伸手想帮我理,我退开一点。
那只手停在空中,又慢慢放下。
「我不是没把你当回事。」
他声音低了些。
「你跟着我这些年,我也没找过别人。你来家里,想留就留。我给了你钥匙,你还要我怎么做?」
我把外套拉链拉好。
「我想要的,你真的不知道?」
他看我一会儿,仿佛终于作出一个很大的决定。
「知道了。」
「周二晚上七点,我订位置,我们认真谈谈。」
我本来想说不用。
可那句认真谈谈,让我嘴里的拒绝停了一下。
整整六年,我等过太多次这句话。
「只有我们两个?」
「两个。」
我站了一会儿,最后说:「我会去。」
回去的路上,我对着车窗,暗暗骂了自己好几遍。
可我还是想听。
想听他究竟会怎样,给这六年一个答案。
05
周二,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餐厅。
没有化很浓的妆,只在包里放了两张卸妆湿巾。
我怕最后还是会哭。
贺聿已经坐在窗边,看见我,立刻起身拉开椅子。
桌上放着一小束红玫瑰。
他有些不自然地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店员说这个稳妥。」
我伸出去的手停了停。
六年,我在他眼前处理过那么多花。
他说不知道。
「谢谢。」
我还是把花接过来,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刚坐下,他的手机就响了。
「到了?好,我出来接。」
他挂断电话,看见我的表情,解释:「我妈正好在附近。我想着,既然要定下来,也该正式见一面。」
「你说只有我们两个。」
「早晚都得见,省得你总觉得我不认真。」
他出去了。
我坐在原处,胸口闷得像压了件湿衣服。
贺聿的母亲范玉琴很快走进来,穿着一件浅灰色大衣。
她知道我。
以前我帮贺聿带过她买的糕点,也在他生日那天接过她的电话。那次她问我是谁,他在旁边说,一个朋友。
现在她在我对面坐下,仔细看了我两眼。
「见棠是吧?贺聿总算想明白了。」
我没接话。
她端起茶,笑得并不凶:「以前你们年轻,怎么相处,我不问。以后想正经在一起,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
贺聿皱了下眉。
「妈,别说这个。」
「我也是替你们想。两边家里都知根知底,条件也合适,早点定下来,省得外面传些不好听的。」
我盯着茶杯边一圈很浅的水渍。
「什么叫,以后想正经在一起?」
她有点诧异。
「就是结婚啊。」
「那以前呢?」
餐桌上安静下来。
贺聿伸手,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
「我妈不是那个意思。今天就是想说,我们正式在一起。」
他说着,从外套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戒指很亮。
我却先看向他。
「贺聿,你想跟我在一起,是因为什么?」
他顿了顿:「我们认识这么久,相处也合适,你还想要什么理由?」
「你喜欢我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竟然不大。
像二十二岁那个晚上,鼓足勇气问他,可不可以再亲一下。
他看了母亲一眼,有些窘迫。
「都这样了,还要问?」
范玉琴笑着打圆场:「男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他肯带你见我,肯买戒指,就够了。」
我忽然很累。
不是因为她态度不好。
是我发现,到了这一步,他们还是觉得我该接着。
戒指递过来,就接;名字给下来,就谢。
「我不想在你妈妈面前争这些。」
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可你答应过我,今天好好谈谈。你连这个都没做到。」
贺聿把盒子合上,声音压低:「姜见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
「原来认真问一句你喜不喜欢我,就是我不懂事了。」
他脸上的不耐,慢慢退下去。
我站起来,把玫瑰留在椅子上。
「阿姨,对不起。饭我不吃了。」
他跟着起身,一把拉住我。
「我都走到这一步了,你非要当着我妈的面——」
我猛地看向他。
他的话断在半截。
原来这一步,已经用光了他能给我的体面。
我点了一下头,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等这一步,等了六年。」
「你觉得委屈,那就别走了。」
06
我妈开门时,看见我红着的眼睛,没说一句早知道。
她把我拉进屋,先拿了一条热毛巾。
我坐在沙发上,擦了半天,才说:「他买了戒指。」
我妈握着毛巾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呢?」
「我没要。」
屋里只开了落地灯,我爸在厨房洗杯子,水流很小。
他们没有像审问一件失败的事那样围过来。
这让我终于敢把脸埋进我妈肩膀里。
「妈,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他说认真谈,我就又去了。我还特意换了衣服,怕自己不好看。他要是早一点买戒指,我肯定什么都不问,就高高兴兴戴上了。」
我哭得断断续续,像把憋了很多年的丢脸,一口气都翻出来。
「我明明不是这样的人。我工作的时候敢跟客户谈,敢跟供应商吵。怎么一到他面前,连一句喜欢我,都要想半天才敢问?」
我妈的手一直放在我背上。
过了很久,她说:「你不是不敢问,你是怕一问,答案就有了。」
我抬起脸,眼泪还在往下掉。
她替我擦了一下。
「棠棠,别再拿自己试了。」
我从她肩上抬起头,小声问:「那我是不是,早就该去相亲了?」
她却摇头。
「我那句拿不下他就相亲,说得不好,像在怪你没本事。」
「妈当时急,怕你守着他那个再说,一直守下去。可不是你把谁追到手了,才算过得好。」
她把我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开,语气放软了。
「陆怀川也一样。喜欢就再见,不喜欢就算了。别觉得我替你问了,你就欠我一个结果。」
我爸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放在我手边。
「要是你妈又念叨,你找我。」
我妈瞪了他一眼,他装作没看见。
我脸上还挂着眼泪,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晚我第一次觉得,结束以后,没有立刻喜欢上别人,也不算把日子过坏了。
我回到房间,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贺聿发了一长段消息。
他说不该没商量就叫母亲来,不该当着她的面那样说。他只是想把事情办妥,以为这样我就安心了。
最后一句是:「我真的没想过,你会走。」
我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我又点亮。
我知道他不是完全没有好过。
有一年夏天,婚礼现场临时停电,花材撑不住。我忙得四处借冰,给他打电话,开口就哭。他听明白地址,开着车来了,陪我一桶桶把花搬到有冷气的地方。
凌晨两点,他的衬衫全湿了,坐在台阶上,替我把磨破的脚后跟贴上创可贴。
他还笑我:「下回别什么都自己扛。」
就是这样一句话,我记到了现在。
我捂着手机,终于承认,我不是舍不得一条毛巾,也不是舍不得六年时间。
我是舍不得那个真的来过、也真的对我好过的人。
可他偶尔来一次,我就愿意一直等。
这不是他的全部,也是我的问题。
我擦干眼泪,回了他一句。
「我知道你现在不好受。可是贺聿,我已经这样不好受很久了。」
这回,他没再立刻打来。
第二天上班,同事方圆看见我肿着的眼睛,默默把最重的那桶花拖到自己脚边。
我说不用。
她瞪我:「我今天有劲,顺手。你别把所有人的好都当成欠账。」
我愣了愣,笑着把剪刀递给她。
晚上,陆怀川发来消息,说下周要出差半个多月,问我那天烫到的手好了没有。
我拍了张虎口的照片,告诉他没事。
他回得不算快,隔了二十分钟才说,刚才在通话,现在忙完了。
我没有把这句话当成什么承诺。
只是在看完以后,第一次没去猜,自己是不是又打扰了谁。
07
到了周日,唐瑾的婚礼还有三周。
试花那天,她请双方几个负责帮忙的朋友过来,一起看场地。
我带着方圆,提前把样品布置好,又在手机上对当天的到货时间。
贺聿比其他人到得早。
他拎着两杯热饮,站在门口,先问我:「能进吗?」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牌。
他是伴郎,本来就要来。
「进吧。」
他把饮料放在我和方圆面前,没有再多说话,帮忙把挡路的空箱搬开。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陈宥带人进来。
他还不知道我们在餐厅不欢而散的细节,一看贺聿站在我旁边,就笑着拍他的肩。
「和好了?我说嘛,还能真让人截了和。」
我扣上手机。
「陈宥,你别再说了。」
他愣了下,笑意却没收干净。
「开个玩笑。你看你,现在气性真大。」
唐瑾立刻说:「不好笑。」
陈宥脸上挂不住,转而去找贺聿。
「你说句话啊。前两天大家还说,你再这么磨蹭,见棠真跟别人跑了。」
贺聿把箱子放下,站起身。
「她不是跟谁跑。是我对不住她。」
陈宥大概没想到,他会这样接话。
场地里静下来,连正在量尺寸的工作人员都停了片刻。
「行,我嘴贱,我认。」
陈宥举了举手,想把这事绕过去。
可同行的人里,有一个没看明白脸色,笑着说:「那相亲的小哥挺勇啊,一来就敢接——」
「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我开了口。
那人顿时僵住。
我把手里的剪刀放到工具箱里,站到他们面前。
「我喜欢过贺聿,六年,成年人的事,我自己愿意,没觉得见不得人。」
「不喜欢了,我跟他结束,再去认识别人。怎么到了你们嘴里,我跟谁吃顿饭,谁就得矮你们一头?」
没人回答。
我看向陈宥。
「我替你挑花,陪唐瑾试婚纱,帮你们改了三遍现场。你心里觉得我好笑,怎么麻烦我的时候,一句都不提?」
他的脸一下涨红。
「见棠,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就别这么说。」
贺聿忽然接过话。
「这些话,以前我也讲过。」
我转过头。
他站在我身侧,脸上没有血色。
「他们问我怎么想,我说,是她愿意,我又没逼她。」
方圆倒吸了一口气。
我看着贺聿,耳边像骤然断了声音。
那句话,我自己也说过。
我拿它替他解释过太多次。
可从他嘴里听见,竟然是这样的。
「所以,你是知道的。」
他想拉我的手,又忍住。
「知道什么?」
「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知道我不甘心走。你不是不会谈,你只是觉得,不用为我费这个劲。」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辩。
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哭够了。
可手指搭上花架时,还是没能稳住。
一根细铁丝挂住指腹,划出一道口子。
贺聿看见了,伸手来拿我的手。
我下意识往后缩。
他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整个人像被推了一下。
我却已经顾不上他的表情。
我站在自己做好的花下面,忽然只想问二十二岁的姜见棠。
那天要是没有下雨,你会不会过得轻松一点。
08
唐瑾把其他人都叫到外面。
方圆帮我贴好创可贴,拿着清单去对材料,屋里只剩下我和贺聿。
他没拦着我收东西。
等我把桌上的碎叶扫进桶里,他才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歉。」
「刚才也是?」
「也是。我不能一边求你回来,一边装作这些话不是从我嘴里出来的。」
我把扫把靠好,看着他。
「你那时候真这么想?」
他沉默得很久。
久到我几乎不想再听。
「想过。」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哑。
「我觉得你不会走。我不说喜欢,不说在一起,就不用应付那些我不想应付的事。可你对我好,我又舍不得停。」
「见棠,我那时候,真的很混账。」
这回他没说嘴笨,也没说工作忙。
我心里反而更难受。
原来我等的答案,六年前就摆在那儿。
只是他不愿承认,我不肯相信。
门口响起脚步声。
陈宥回来了,身后跟着刚才那个人。
他看了唐瑾一眼,终于把笑收了起来。
「见棠,对不起。我以前拿你们的事逗乐子,真挺不是东西的。」
那人也低着头道了歉。
我没有说没关系。
「你们传到哪儿了,就解释到哪儿。陆怀川只是跟我吃了一顿饭,不该让你们这么编排。」
陈宥点头,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在常玩的群里说了这件事。
贺聿也掏出手机。
他没去找一个听起来体面的借口。
只写了一段话,说他和我的关系已经结束,过去是他一直不肯正面回应,却舍不得放手,让别人误以为可以随意议论我。
以后谁再拿我的私事开玩笑,不必再来找他。
他写完,给我看。
「可以吗?」
我盯着那一小块屏幕,忽然有点想笑。
我求过他,合照能不能发,吃饭时能不能牵我的手,见到熟人时,能不能别急着松开。
现在我不求了,他终于想起问我可以吗。
「别发照片。」
「好。」
他把消息发出去,收起手机。
没有要求我给一个回应。
从场地出来,天已经黑了。
唐瑾替我拎着工具包,小声问要不要换一组伴郎。
我摇头。
「这是你们的婚礼,按原来的来。他今天也没拦我做事。」
她咬了咬嘴唇:「陈宥说那些话,我以前也觉得,就是损友嘴欠,没往深里想。」
我看着她攥紧的手指,碰了一下。
「你今天替我说了,我听见了。」
她眼睛一下就红了。
「那你呢?他这样道歉,你会回去吗?」
我站在车旁,好久没说话。
不想回去是真的。
被这样护住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动一下,也是真的。
我把工具包放进后备厢,轻轻关上。
「我不知道。我得先弄明白,我现在想要什么。」
09
后面半个月,贺聿没有再突然来找我。
他会发消息,问可不可以聊一会儿,我说在忙,他就等。
有次我忙到凌晨一点,才看见他傍晚发来的话。
他说去了以前我们常吃的店,才发现老板换了。
我坐在仓库的矮凳上,手里还攥着半根花枝。
我记得那家店。
我们第一次在那里吃饭,锅里水煮鱼太辣,他把面前的凉茶推给我,说自己不爱喝甜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很爱喝。
那时候的他,真的会留意我的表情。
我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回复:「去年就换了。」
他很快问:「还没睡?」
我说快了。
他又发来一条:「能给你打电话吗?」
我点了同意。
电话里他没有急着提复合,只问我是不是又在赶婚礼。
我嗯了一声,告诉他有一批花晚到了,现在还要重新处理。
他说:「手上的伤呢?」
我看着已经翘边的创可贴。
「好了。」
「别沾脏水。」
「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我这几天,把我们的消息从头看了一遍。」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点。
「不看不知道,我漏了那么多。」
他停了停。
「你第一次独立负责婚礼,给我发了十一张照片。我回你,还行。」
「你生日那天问我,可不可以留一张我们的合照。我说以后有机会。」
「你养的那只橘猫走了,你问我能不能来一下。我当时在打牌,说你自己处理。」
我低头看着地面。
仓库的灯太亮,照得那一片像刚擦过一样。
「贺聿,别念了。」
他却像没能停下来。
「那晚我其实没什么事,牌打不打都行。我以为你过一会儿就好了。后来你跟我说,已经送走了,我就真的没问。」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膝盖上。
那只猫我养了九年。
我抱着空猫包,坐在出租车后座,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我怕我妈看见难受,一个人去租住的房子,在门口坐了好久。
那晚贺聿如果肯来,我一定会抱着他哭。
可现在,我不想让他听见。
我把电话拿远一点,吸了吸鼻子。
「我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每次都觉得你能自己好。我现在想起你一个人在那儿……」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见棠,我很后悔。」
那句话终于来了。
不是因为有人跟我相亲,不是因为我让他没了面子。
是他开始看见,我那些被略过去的难过。
我闭了闭眼睛,任眼泪往下掉。
「我听见了。」
他在那边轻轻吸气。
「那我还能不能——」
「今天先这样吧。」
我打断他。
「我还要收东西。」
挂断以后,我坐了好一会儿。
我没有立刻把聊天框关掉。
也没有再跟自己说,他一无是处,我从没爱对过。
我只是终于发现,他好不容易走到我那晚坐过的地方。
而那一晚,已经过去两年了。
10
陆怀川回来那天,是唐瑾婚礼的前一晚。
他提前跟我说了航班时间,问周末要不要吃饭。
我拍了一张满地的空花箱给他。
「这周不行,我要做牛做马。」
他回了一张自己的电脑屏幕,密密麻麻全是线条。
「巧了,同行。」
我笑着放下手机,重新去绑花束。
方圆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起哄,只问我今天吃不吃宵夜。
「吃,点我的份。」
我声音比平常大了点。
她瞥我一眼:「有钱了?」
「没有,饿了。」
屋里一群人都笑起来。
第二天的婚礼很顺利。
唐瑾穿着婚纱,站在休息室门口,让我陪她拍照。
我手上还沾着花叶汁液,她一点都不嫌,拉着我就站到镜头前。
「笑,今天你不许再哭。」
我冲她做了个鬼脸。
照片刚拍完,贺聿进来了。
他穿着伴郎西装,看见我们并肩站着,视线停了一下。
「挺好看。」
我说谢谢,弯腰继续替唐瑾整理裙摆。
仪式结束后,我去收尾款和确认花材回收,忙到宾客都快走完。
贺聿一直留着,帮同事把最后两个空箱送到货车边。
我没躲他,也没有把一件正常的帮忙当成什么暗示。
等东西装好,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六年前,家居店开业,他站在花篮旁边,我戴着头盔蹲在路沿,低头拧湿透的裙角。
那时我们还不认识。
「整理以前的开业照片,找到的。」
他说。
我接过来看了一会儿。
照片里的我瘦得厉害,头盔有点大,露出半张脸,眼睛还盯着快被雨冲走的送货单。
我忍不住笑:「那天我真怕被扣工资。」
贺聿也笑了一下。
「我记得。你一直问,花是不是淋坏了,能不能别退。」
「你当时脸很臭。」
「店里机器坏了,跟你没关系。」
我们并肩站在楼下,像终于能好好讲一段过去。
风不大,夕阳落在货车的后视镜上。
贺聿看着照片,慢慢说:「那天我要是早点问你叫什么,后来也肯多走一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没有回答。
他眼里的那点笑散了。
「我想认真追你。不是因为你要相亲,也不是想把原来的日子找回来。我知道,已经回不去了。」
他抬头看着我。
「我想从头开始。先吃饭,先好好说话,先问你愿不愿意。」
我手里的信封边,被捏出一道细细的折痕。
我曾经多想听见这样的话。
他看懂了我的迟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不用现在回答,行吗?」
我站了一会儿,最后点了头。
「我想想。」
这一次,我没有因为他终于认真,就立刻把自己交回去。
11
两周后,是我的二十九岁生日。
我妈说在家吃饭,叫了姨妈和几个熟悉的朋友。
我爸买了个不大的蛋糕,坚持把数字蜡烛摆在最中间。
贺聿提前问过,能不能送一份礼物过来。
我说可以,放门口就行。
他却拎着东西到了楼下,打电话说想当面跟我说几句话。
我看着厨房里忙碌的母亲,最终还是下去了。
这半个月,我确实认真想过。
我不想靠躲,拖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贺聿站在楼前,手里拿着一束白色芍药。
那是我喜欢的花。
不是从什么朋友口中问来的,是他翻到我两年前发过的照片,自己看见的。
「生日快乐。」
他说,声音比往常紧。
我接过花,认真说谢谢。
另一个纸袋里,是一套新的花剪。
不昂贵得吓人,也不是毫无用处的摆设。
他是真的在慢慢学着,把目光放到我身上。
我心里那点疼,终于变得清楚。
不是不舍。
是我知道,这件事在很久以前,其实并没有难到做不到。
「能不能再等我一会儿?」
他忽然说。
「你想要的,我以前不是给不起,是我混。我这段时间才知道,你以前有多难受。」
「你别走得那么快。见棠,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楼上有人推开窗,我妈喊我,菜快凉了。
我应了一声,手里的花纸响了一下。
贺聿仰头看了看那扇窗,眼睛突然红了。
「我以前连一次你的生日都没好好陪过。」
我轻声说:「是。」
「我连你家楼下都没来过几回。」
「是。」
「是不是我现在做什么,都晚了?」
我咽下喉咙里那一点涩。
「不是谁判你晚,是我现在不想再等了。」
他猛地低下头,像是还想找到一句能说服我的话。
「你之前不是说,再想想吗?」
「我想了。很认真地想过。」
我看着那束芍药,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
「贺聿,我以前发给你什么,都要等着。看见你回了,就赶紧去点开,怕让你等久了,你以后连一个字都不回。」
「我知道……」
「我生日许愿,许的是明年能不能和你拍张合照。你不肯,我就告诉自己,来年还有机会。」
他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哭。
他没有擦,声音却一下乱了。
「现在拍。想拍多少都行,我现在就——」
他手忙脚乱去拿手机。
我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我现在不想拍了。」
那只手骤然停住。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发出一点声音。
「可我想。」
「见棠,我想见你,想听你说话。你不回消息,我就一直盯着手机,我知道你以前为什么难受了。」
他握住手机的手在抖。
「你给我回一个字行不行?骂我也行。」
我眼眶发热,却没有再往前。
「我不想骂你。」
「也不想再一边等你,一边劝自己,你这样就是喜欢我。」
他垂下眼睛,眼泪落到手里的纸袋上,洇出一个很小的深色圆点。
我把花剪拿出来,放回他手里。
「这个我不能收。花我收下了,谢谢你记得。」
他一动不动。
我提着花转身,走了两步,听见他在后面哑声叫我。
「见棠,我爱你。」
我停下来。
这一次,他终于说出了我等了六年的话。
我却只是背对着他,闭了闭眼睛。
「我知道了。」
门禁在我身后合上。
我走进楼道,脚步比自己想的稳,眼泪却掉得很凶。
我不是一点都不疼。
我是疼着,也不想再回去了。
12
生日过后,我和贺聿没有再见面。
他偶尔发来消息,起初很长,后来渐渐短了。
最后一条是:「花剪我留着。如果哪天你需要……」
话停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生日那天的话,我听明白了。以后不来打扰你。」
我回了一个好。
没有故意晾着他,也没有多说一句。
我和陆怀川慢慢熟悉起来。
有一回,他加班忘了提前告诉我。我在餐厅等了二十分钟,直接打电话,说我不喜欢这样等。
他匆匆赶来,先道歉,再把没处理好的工作收尾。
下次要变动时间,他会提前告诉我。
没有哪一瞬间惊天动地。
我也还没有急着,给下一段关系一个终身的答案。
又到第二年开春,我们一起去看了一场电影。
散场出来,天还没黑,他站在路边找停车场的入口,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
我忽然叫他:「陆怀川。」
他回头。
我举起手机:「拍张照?」
「好。」
他走回来,站在我身边,先问我,是不是这边光线好一点。
我点头,把镜头举高。
照片拍糊了。
我笑得太厉害,他闭上了一只眼睛。
但我没有删。
回家的路上,我把照片发给了我妈。
她很快回过来,说好看。
我对着手机笑,终于不再觉得,认真喜欢一个人,是一件需要偷偷藏起来的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