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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妻火葬场 > 陪了他六年没名分,我去相亲他却悔疯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28:20

和贺聿亲密了六年,他回我的消息,向来只舍得三个字。

嗯。哦。啊。

他的朋友笑着劝我:「贺聿就是端着,你嫌累就别追了呗。」

贺聿冷脸打断:「少说两句。」

满桌人都笑,仿佛他替我说这一句话,已经给足了我体面。

我却点点头:「行,那就不追了。」

反正喜欢也喜欢够了。

我妈早放过话:拿不下他,就回家相亲。

后来,我真去了。

那个从不肯给我名分的人,却红着眼堵在门口,求我再看看他。

01

那年四月,陈宥的订婚宴选在江边一家私房菜馆。

六点半开席,我六点就到了。

新娘唐瑾是我的朋友,桌上的花也是我帮她挑的。她嫌酒店送的玫瑰俗,我拿白色洋桔梗和几枝绿色绣球重新搭了一遍。

贺聿进门时,我正踩着凳子调整花架。

他抬手托了一下我的腰。

「下来,摔了谁赔。」

我抓住他的手腕,稳稳落地。

这一下碰触,够我高兴半天。

直到吃饭时,陈宥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他和唐瑾拍的婚纱照。

「见棠,你什么时候把贺聿拿下,也请我们吃顿饭?」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拥抱着的一双人。

唐瑾的头纱落在陈宥肩上,两个人笑得都有点傻。

我说:「那得问他。」

桌上忽然安静一瞬。

贺聿正在剥虾,闻言连头都没抬。

「吃饭。」

旁边有人笑出声。

我也笑,把手机还回去,低头夹了一块鱼。

鱼刺卡在筷子上,怎么都挑不出来。

陈宥喝了酒,兴头更足:「嗐,贺聿就是端着。你这么追着跑,他能不拿乔吗?」

「你嫌累,就别追啊。」

贺聿把剥好的虾放进我的碗里,冷冷看他一眼。

「少说两句。」

陈宥立刻举杯讨饶,满桌人又笑起来。

好像我受了委屈,他赏我一只虾,事情就该翻篇了。

我看着碗里的虾,忽然想起六年前。

那时我二十二,刚毕业,在一家婚礼策划公司做花艺助理。贺聿二十四,和朋友合伙做家居生意,开业的花篮是我送过去的。

雨太大,电动车倒在门外,泥水溅了我一裙子。

他拎着我的车把,帮我扶起来,又拿了一条干毛巾给我。

我追问毛巾怎么还。

他说:「一条毛巾,至于吗?」

我说至于,然后要到了他的微信。

后来每一次我觉得他不喜欢我,他总会做点什么,让我不甘心走。

一只虾,一条毛巾,一句下雨了别骑车。

我靠着这些零碎,喜欢了他整整六年。

「怎么不吃?」

贺聿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把虾放到一边,端起水杯。

「陈宥说得对,挺累的。」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嗯,不追了。」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没人接话。

陈宥干笑:「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

「我没开玩笑。」

我把压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冲唐瑾晃晃手机。

「明天我把婚礼花材清单发你。先走了。」

唐瑾追出来,把围巾塞进我手里。

她想说什么,我却先抱了她一下。

「别担心,不影响你的婚礼。」

她皱着眉:「我担心的是你。」

我喉咙一下有点紧。

「那你别问,我现在还能忍。」

江风从台阶下扑上来。

我走到路边,手机亮了一下。

贺聿发来消息。

「到哪了?」

头一回,不是嗯,不是哦。

我却对着那三个字,半天都不想打字。

02

第二天,我去贺聿家拿东西。

他开门时还穿着家居服,侧身让我进去,顺手接我的包。

我没松手。

「拿个袋子就行。」

他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指了指厨房。

「下面柜子。」

我熟门熟路找到购物袋。

牙刷,发圈,半瓶卸妆水,备用的衬衫。

六年攒下来的东西,一个袋子都装不满。

贺聿靠在卫生间门口,看着我拔掉电动牙刷的插头。

「昨晚那话,认真的?」

「嗯。」

他盯着我。

我差点笑了。

原来被一个字堵住,真会不舒服。

「陈宥嘴欠,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我把牙刷装进去:「他说得也没错。一直是我追你。」

「我什么时候让你受过委屈?」

我抬起头。

他的神情有些不耐,又有点茫然。

这六年,我确实没有向他要过钱,没有要求他陪着逛街,更没拦过他出差。我提过两次想认真谈恋爱,他都说工作忙,过一阵再说。

后来连这句话,我都不敢提了。

我怕一提,连这样见他的机会都没有。

「你生日那年,我做了一桌饭,等到十一点。」

他眉头一动:「那次临时有客户。」

「我知道。后来你说下次补,我信了。我问下次是哪天,你说别闹。」

「见棠,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多久以前了。」

我拉上购物袋的拉链。

我竟然记得每一道菜,连煎糊过一次的鱼皮都记得。

他却只觉得久。

我走到玄关,换上自己的鞋,把那双黄色拖鞋也装进袋子。

这是我第一次留宿后,他替我买的。号码刚好,颜色也是我喜欢的。

我曾觉得,会记得这些的人,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爱我。

现在那双鞋边缘磨得发白,我还是没等到答案。

「你要是觉得现在这样不好,我们可以商量。」

他终于走过来,挡住半边门。

我看了他一会儿。

「贺聿,我想谈恋爱了。」

他的肩膀松下来一点。

「所以——」

「跟愿意认真和我谈的人。」

那点松动停住了。

「什么意思?」

「我妈给我安排了相亲,下周日。」

他看我的眼神,终于不像在看一次闹脾气。

「你跟我来这套?」

我从钥匙圈上卸下他家的钥匙,放在鞋柜上。

钥匙旁有一枚我送的铜铃挂件,他嫌吵,一直随手搁在那里。

「不是来吓你。东西收完了,我走了。」

他抓住门把,没有让。

我看着那只手:「你昨天没留我,今天也别拦。」

片刻后,门开了。

电梯一路向下。

直到数字变成一楼,我才发现手里一直捏着那双拖鞋,边缘压得手掌生疼。

我回家时,我妈正在擦餐桌。

她看见袋子,没问贺聿,先问我饿不饿。

我点头,她把锅里的饭盛出来。

吃到一半,我说:「你之前说的那个人,我见。」

她手里的抹布停住。

「真想见,还是气不过?」

我低着头,筷子在米饭里戳了好几个洞。

「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喜欢上别人。」

我妈拉开椅子坐下。

「那先见。吃顿饭又不是签卖身契。」

我鼻子发酸,终于把一直忍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妈,我不是非要嫁谁。」

「我就是想发一句话的时候,有人好好回我。」

03

相亲定在一家面馆。

我妈给我看照片时,说对方叫陆怀川,三十一,做桥梁设计,和我姨妈家住在同一个小区。

「他周日从外地回来,说你要是不嫌简陋,吃碗面,别拘着。」

我对着衣柜换了三次衣服,最后穿了件普通针织衫。

出门前,贺聿来了电话。

这是我拿完东西后,他第一次打来。

「晚上一起吃饭。」

他没问我有没有时间。

「约了人。」

那边安静了一秒。

「真去?」

「对。」

「行。」

电话断了。

我站在电梯前,有点想哭,又很想骂自己。

明明是已经说好的事,听见他真不拦,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面馆开着暖气,玻璃上全是雾。

陆怀川比照片上瘦一点,戴眼镜,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

「姜见棠?」

「是我。」

「陆怀川。你坐这边吧,空调不直吹。」

他把菜单推过来,自己先点了一碗牛肉面。

我莫名松了口气。

没有红酒,没有鲜花,也没有一开口就让人接不住的夸赞。

只是两个要吃晚饭的人。

面端上来前,我把茶杯转了一圈。

「有件事,我想先告诉你。」

他放下手机,抬眼看我。

「我刚结束一段很长的……关系。可能没办法马上投入下一段。」

说到关系两个字时,我还是停了一下。

他却没追问算不算前男友。

「你是自愿来的吗?」

「是。我想认识新的人,但不想骗你。」

「那就行。」他想了想,「我也不是来吃完面就领证的。」

我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好多天没这样笑过。

我们聊了工作。他听说我是花艺师,问会不会每天看到花都麻木。

我说会,尤其凌晨四点去市场抢货的时候,只想把价格砍下来。

「我以为你们天天都很浪漫。」

「你以为的浪漫,背后可能是我蹲在路边捡花泥。」

他笑出了声。

吃到一半,他去取餐巾纸,我才看见手机里多了一条未读消息。

陈宥发的。

「你来真的啊?」

下面是一张照片。

隔着面馆的玻璃,我正低头笑,陆怀川把一杯热水放在我手边。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句:「我陪唐瑾在隔壁看婚鞋,正好路过。贺聿在附近店里盘账,我告诉他了。你俩好好聊,别闹。」

我盯着那句别闹,把要回复的话又删了。

陆怀川回来,见我脸色不对,问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我刚要回答,玻璃门被推开了。

贺聿站在门口。

他视线扫过桌上的两碗面,最后落在陆怀川脸上。

「不好意思,我女朋友跟我闹了点别扭。」

他说着,伸手来拿我的外套。

我一把按住。

「贺聿,坐回去。」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这句话。

「你回你自己的位置去。」

店里人声很杂,有小孩在哭,收银台前还站着外卖员。

我却从没觉得这么安静过。

「我不是你女朋友。你别替我认。」

他的手僵在椅背上。

04

贺聿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没看我,对陆怀川说:「她家里催得急,今天这事是个误会。」

陆怀川没有接他的解释,反而看向我。

「你想走吗?」

我摇头。

他点了一下头,把挪开的碗端回我面前。

「面要坨了。」

贺聿的脸色一下变了。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陆怀川问我们是什么关系,等我慌张解释,等这顿饭尴尬得再也吃不下去。

可陆怀川没有把我的回答,当成一句可以随手推翻的话。

我拿起筷子,夹起面条。

这回,手没有抖。

贺聿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六年的事,你一句不是就抹了?」

我抬头看他。

「当初我问你,我们这样算什么,你说现在挺好的,非得定个名字干吗。」

「我今天听你的,不乱给自己定名字。你又不乐意了?」

他说不出话。

我慢慢抽出手,把筷子放下。

周围已经有人往这边看。

我不想让陆怀川坐在这里,替我们承受这份难堪。

「你在外面等我。我把饭吃完,跟你说。」

贺聿盯着我半晌,终于站起来。

门被他推得很重。

我攥着筷子,眼前的面汤忽然有点晃。

「对不起。」

陆怀川递了张纸过来。

「先别道歉,烫到手了。」

我这才看见,刚才抽手时,茶杯被碰倒一点,热水洒在虎口上。

他请服务员指了指洗手池,让我先去用流动的凉水冲冲。

我在水池前待了好一会儿,手上不再火辣辣的,才回到座位。

面已经坨了。他问过我的意思,让店员重新下了一份,自己陪着慢慢吃。

我们没再继续聊刚才的话题。

结账时,我坚持付了自己的那份。他没跟我拉扯,只说好。

走到门口,他问:「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今天谢谢你。」

「行。那我先回去。后面要是还想一起吃面,可以叫我。」

他说得平常,我却郑重点了一下头。

贺聿站在台阶下,眼看着陆怀川走远。

「聊得挺投缘。」

「嗯。」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你也知道,一个字打发人,很难受啊。」

风把外套的领子吹翻了,他伸手想帮我理,我退开一点。

那只手停在空中,又慢慢放下。

「我不是没把你当回事。」

他声音低了些。

「你跟着我这些年,我也没找过别人。你来家里,想留就留。我给了你钥匙,你还要我怎么做?」

我把外套拉链拉好。

「我想要的,你真的不知道?」

他看我一会儿,仿佛终于作出一个很大的决定。

「知道了。」

「周二晚上七点,我订位置,我们认真谈谈。」

我本来想说不用。

可那句认真谈谈,让我嘴里的拒绝停了一下。

整整六年,我等过太多次这句话。

「只有我们两个?」

「两个。」

我站了一会儿,最后说:「我会去。」

回去的路上,我对着车窗,暗暗骂了自己好几遍。

可我还是想听。

想听他究竟会怎样,给这六年一个答案。

05

周二,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餐厅。

没有化很浓的妆,只在包里放了两张卸妆湿巾。

我怕最后还是会哭。

贺聿已经坐在窗边,看见我,立刻起身拉开椅子。

桌上放着一小束红玫瑰。

他有些不自然地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店员说这个稳妥。」

我伸出去的手停了停。

六年,我在他眼前处理过那么多花。

他说不知道。

「谢谢。」

我还是把花接过来,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刚坐下,他的手机就响了。

「到了?好,我出来接。」

他挂断电话,看见我的表情,解释:「我妈正好在附近。我想着,既然要定下来,也该正式见一面。」

「你说只有我们两个。」

「早晚都得见,省得你总觉得我不认真。」

他出去了。

我坐在原处,胸口闷得像压了件湿衣服。

贺聿的母亲范玉琴很快走进来,穿着一件浅灰色大衣。

她知道我。

以前我帮贺聿带过她买的糕点,也在他生日那天接过她的电话。那次她问我是谁,他在旁边说,一个朋友。

现在她在我对面坐下,仔细看了我两眼。

「见棠是吧?贺聿总算想明白了。」

我没接话。

她端起茶,笑得并不凶:「以前你们年轻,怎么相处,我不问。以后想正经在一起,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

贺聿皱了下眉。

「妈,别说这个。」

「我也是替你们想。两边家里都知根知底,条件也合适,早点定下来,省得外面传些不好听的。」

我盯着茶杯边一圈很浅的水渍。

「什么叫,以后想正经在一起?」

她有点诧异。

「就是结婚啊。」

「那以前呢?」

餐桌上安静下来。

贺聿伸手,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

「我妈不是那个意思。今天就是想说,我们正式在一起。」

他说着,从外套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戒指很亮。

我却先看向他。

「贺聿,你想跟我在一起,是因为什么?」

他顿了顿:「我们认识这么久,相处也合适,你还想要什么理由?」

「你喜欢我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竟然不大。

像二十二岁那个晚上,鼓足勇气问他,可不可以再亲一下。

他看了母亲一眼,有些窘迫。

「都这样了,还要问?」

范玉琴笑着打圆场:「男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他肯带你见我,肯买戒指,就够了。」

我忽然很累。

不是因为她态度不好。

是我发现,到了这一步,他们还是觉得我该接着。

戒指递过来,就接;名字给下来,就谢。

「我不想在你妈妈面前争这些。」

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可你答应过我,今天好好谈谈。你连这个都没做到。」

贺聿把盒子合上,声音压低:「姜见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

「原来认真问一句你喜不喜欢我,就是我不懂事了。」

他脸上的不耐,慢慢退下去。

我站起来,把玫瑰留在椅子上。

「阿姨,对不起。饭我不吃了。」

他跟着起身,一把拉住我。

「我都走到这一步了,你非要当着我妈的面——」

我猛地看向他。

他的话断在半截。

原来这一步,已经用光了他能给我的体面。

我点了一下头,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等这一步,等了六年。」

「你觉得委屈,那就别走了。」

06

我妈开门时,看见我红着的眼睛,没说一句早知道。

她把我拉进屋,先拿了一条热毛巾。

我坐在沙发上,擦了半天,才说:「他买了戒指。」

我妈握着毛巾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呢?」

「我没要。」

屋里只开了落地灯,我爸在厨房洗杯子,水流很小。

他们没有像审问一件失败的事那样围过来。

这让我终于敢把脸埋进我妈肩膀里。

「妈,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他说认真谈,我就又去了。我还特意换了衣服,怕自己不好看。他要是早一点买戒指,我肯定什么都不问,就高高兴兴戴上了。」

我哭得断断续续,像把憋了很多年的丢脸,一口气都翻出来。

「我明明不是这样的人。我工作的时候敢跟客户谈,敢跟供应商吵。怎么一到他面前,连一句喜欢我,都要想半天才敢问?」

我妈的手一直放在我背上。

过了很久,她说:「你不是不敢问,你是怕一问,答案就有了。」

我抬起脸,眼泪还在往下掉。

她替我擦了一下。

「棠棠,别再拿自己试了。」

我从她肩上抬起头,小声问:「那我是不是,早就该去相亲了?」

她却摇头。

「我那句拿不下他就相亲,说得不好,像在怪你没本事。」

「妈当时急,怕你守着他那个再说,一直守下去。可不是你把谁追到手了,才算过得好。」

她把我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开,语气放软了。

「陆怀川也一样。喜欢就再见,不喜欢就算了。别觉得我替你问了,你就欠我一个结果。」

我爸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放在我手边。

「要是你妈又念叨,你找我。」

我妈瞪了他一眼,他装作没看见。

我脸上还挂着眼泪,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晚我第一次觉得,结束以后,没有立刻喜欢上别人,也不算把日子过坏了。

我回到房间,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贺聿发了一长段消息。

他说不该没商量就叫母亲来,不该当着她的面那样说。他只是想把事情办妥,以为这样我就安心了。

最后一句是:「我真的没想过,你会走。」

我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我又点亮。

我知道他不是完全没有好过。

有一年夏天,婚礼现场临时停电,花材撑不住。我忙得四处借冰,给他打电话,开口就哭。他听明白地址,开着车来了,陪我一桶桶把花搬到有冷气的地方。

凌晨两点,他的衬衫全湿了,坐在台阶上,替我把磨破的脚后跟贴上创可贴。

他还笑我:「下回别什么都自己扛。」

就是这样一句话,我记到了现在。

我捂着手机,终于承认,我不是舍不得一条毛巾,也不是舍不得六年时间。

我是舍不得那个真的来过、也真的对我好过的人。

可他偶尔来一次,我就愿意一直等。

这不是他的全部,也是我的问题。

我擦干眼泪,回了他一句。

「我知道你现在不好受。可是贺聿,我已经这样不好受很久了。」

这回,他没再立刻打来。

第二天上班,同事方圆看见我肿着的眼睛,默默把最重的那桶花拖到自己脚边。

我说不用。

她瞪我:「我今天有劲,顺手。你别把所有人的好都当成欠账。」

我愣了愣,笑着把剪刀递给她。

晚上,陆怀川发来消息,说下周要出差半个多月,问我那天烫到的手好了没有。

我拍了张虎口的照片,告诉他没事。

他回得不算快,隔了二十分钟才说,刚才在通话,现在忙完了。

我没有把这句话当成什么承诺。

只是在看完以后,第一次没去猜,自己是不是又打扰了谁。

07

到了周日,唐瑾的婚礼还有三周。

试花那天,她请双方几个负责帮忙的朋友过来,一起看场地。

我带着方圆,提前把样品布置好,又在手机上对当天的到货时间。

贺聿比其他人到得早。

他拎着两杯热饮,站在门口,先问我:「能进吗?」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牌。

他是伴郎,本来就要来。

「进吧。」

他把饮料放在我和方圆面前,没有再多说话,帮忙把挡路的空箱搬开。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陈宥带人进来。

他还不知道我们在餐厅不欢而散的细节,一看贺聿站在我旁边,就笑着拍他的肩。

「和好了?我说嘛,还能真让人截了和。」

我扣上手机。

「陈宥,你别再说了。」

他愣了下,笑意却没收干净。

「开个玩笑。你看你,现在气性真大。」

唐瑾立刻说:「不好笑。」

陈宥脸上挂不住,转而去找贺聿。

「你说句话啊。前两天大家还说,你再这么磨蹭,见棠真跟别人跑了。」

贺聿把箱子放下,站起身。

「她不是跟谁跑。是我对不住她。」

陈宥大概没想到,他会这样接话。

场地里静下来,连正在量尺寸的工作人员都停了片刻。

「行,我嘴贱,我认。」

陈宥举了举手,想把这事绕过去。

可同行的人里,有一个没看明白脸色,笑着说:「那相亲的小哥挺勇啊,一来就敢接——」

「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我开了口。

那人顿时僵住。

我把手里的剪刀放到工具箱里,站到他们面前。

「我喜欢过贺聿,六年,成年人的事,我自己愿意,没觉得见不得人。」

「不喜欢了,我跟他结束,再去认识别人。怎么到了你们嘴里,我跟谁吃顿饭,谁就得矮你们一头?」

没人回答。

我看向陈宥。

「我替你挑花,陪唐瑾试婚纱,帮你们改了三遍现场。你心里觉得我好笑,怎么麻烦我的时候,一句都不提?」

他的脸一下涨红。

「见棠,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就别这么说。」

贺聿忽然接过话。

「这些话,以前我也讲过。」

我转过头。

他站在我身侧,脸上没有血色。

「他们问我怎么想,我说,是她愿意,我又没逼她。」

方圆倒吸了一口气。

我看着贺聿,耳边像骤然断了声音。

那句话,我自己也说过。

我拿它替他解释过太多次。

可从他嘴里听见,竟然是这样的。

「所以,你是知道的。」

他想拉我的手,又忍住。

「知道什么?」

「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知道我不甘心走。你不是不会谈,你只是觉得,不用为我费这个劲。」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辩。

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哭够了。

可手指搭上花架时,还是没能稳住。

一根细铁丝挂住指腹,划出一道口子。

贺聿看见了,伸手来拿我的手。

我下意识往后缩。

他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整个人像被推了一下。

我却已经顾不上他的表情。

我站在自己做好的花下面,忽然只想问二十二岁的姜见棠。

那天要是没有下雨,你会不会过得轻松一点。

08

唐瑾把其他人都叫到外面。

方圆帮我贴好创可贴,拿着清单去对材料,屋里只剩下我和贺聿。

他没拦着我收东西。

等我把桌上的碎叶扫进桶里,他才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歉。」

「刚才也是?」

「也是。我不能一边求你回来,一边装作这些话不是从我嘴里出来的。」

我把扫把靠好,看着他。

「你那时候真这么想?」

他沉默得很久。

久到我几乎不想再听。

「想过。」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哑。

「我觉得你不会走。我不说喜欢,不说在一起,就不用应付那些我不想应付的事。可你对我好,我又舍不得停。」

「见棠,我那时候,真的很混账。」

这回他没说嘴笨,也没说工作忙。

我心里反而更难受。

原来我等的答案,六年前就摆在那儿。

只是他不愿承认,我不肯相信。

门口响起脚步声。

陈宥回来了,身后跟着刚才那个人。

他看了唐瑾一眼,终于把笑收了起来。

「见棠,对不起。我以前拿你们的事逗乐子,真挺不是东西的。」

那人也低着头道了歉。

我没有说没关系。

「你们传到哪儿了,就解释到哪儿。陆怀川只是跟我吃了一顿饭,不该让你们这么编排。」

陈宥点头,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在常玩的群里说了这件事。

贺聿也掏出手机。

他没去找一个听起来体面的借口。

只写了一段话,说他和我的关系已经结束,过去是他一直不肯正面回应,却舍不得放手,让别人误以为可以随意议论我。

以后谁再拿我的私事开玩笑,不必再来找他。

他写完,给我看。

「可以吗?」

我盯着那一小块屏幕,忽然有点想笑。

我求过他,合照能不能发,吃饭时能不能牵我的手,见到熟人时,能不能别急着松开。

现在我不求了,他终于想起问我可以吗。

「别发照片。」

「好。」

他把消息发出去,收起手机。

没有要求我给一个回应。

从场地出来,天已经黑了。

唐瑾替我拎着工具包,小声问要不要换一组伴郎。

我摇头。

「这是你们的婚礼,按原来的来。他今天也没拦我做事。」

她咬了咬嘴唇:「陈宥说那些话,我以前也觉得,就是损友嘴欠,没往深里想。」

我看着她攥紧的手指,碰了一下。

「你今天替我说了,我听见了。」

她眼睛一下就红了。

「那你呢?他这样道歉,你会回去吗?」

我站在车旁,好久没说话。

不想回去是真的。

被这样护住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动一下,也是真的。

我把工具包放进后备厢,轻轻关上。

「我不知道。我得先弄明白,我现在想要什么。」

09

后面半个月,贺聿没有再突然来找我。

他会发消息,问可不可以聊一会儿,我说在忙,他就等。

有次我忙到凌晨一点,才看见他傍晚发来的话。

他说去了以前我们常吃的店,才发现老板换了。

我坐在仓库的矮凳上,手里还攥着半根花枝。

我记得那家店。

我们第一次在那里吃饭,锅里水煮鱼太辣,他把面前的凉茶推给我,说自己不爱喝甜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很爱喝。

那时候的他,真的会留意我的表情。

我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回复:「去年就换了。」

他很快问:「还没睡?」

我说快了。

他又发来一条:「能给你打电话吗?」

我点了同意。

电话里他没有急着提复合,只问我是不是又在赶婚礼。

我嗯了一声,告诉他有一批花晚到了,现在还要重新处理。

他说:「手上的伤呢?」

我看着已经翘边的创可贴。

「好了。」

「别沾脏水。」

「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我这几天,把我们的消息从头看了一遍。」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点。

「不看不知道,我漏了那么多。」

他停了停。

「你第一次独立负责婚礼,给我发了十一张照片。我回你,还行。」

「你生日那天问我,可不可以留一张我们的合照。我说以后有机会。」

「你养的那只橘猫走了,你问我能不能来一下。我当时在打牌,说你自己处理。」

我低头看着地面。

仓库的灯太亮,照得那一片像刚擦过一样。

「贺聿,别念了。」

他却像没能停下来。

「那晚我其实没什么事,牌打不打都行。我以为你过一会儿就好了。后来你跟我说,已经送走了,我就真的没问。」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膝盖上。

那只猫我养了九年。

我抱着空猫包,坐在出租车后座,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我怕我妈看见难受,一个人去租住的房子,在门口坐了好久。

那晚贺聿如果肯来,我一定会抱着他哭。

可现在,我不想让他听见。

我把电话拿远一点,吸了吸鼻子。

「我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每次都觉得你能自己好。我现在想起你一个人在那儿……」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见棠,我很后悔。」

那句话终于来了。

不是因为有人跟我相亲,不是因为我让他没了面子。

是他开始看见,我那些被略过去的难过。

我闭了闭眼睛,任眼泪往下掉。

「我听见了。」

他在那边轻轻吸气。

「那我还能不能——」

「今天先这样吧。」

我打断他。

「我还要收东西。」

挂断以后,我坐了好一会儿。

我没有立刻把聊天框关掉。

也没有再跟自己说,他一无是处,我从没爱对过。

我只是终于发现,他好不容易走到我那晚坐过的地方。

而那一晚,已经过去两年了。

10

陆怀川回来那天,是唐瑾婚礼的前一晚。

他提前跟我说了航班时间,问周末要不要吃饭。

我拍了一张满地的空花箱给他。

「这周不行,我要做牛做马。」

他回了一张自己的电脑屏幕,密密麻麻全是线条。

「巧了,同行。」

我笑着放下手机,重新去绑花束。

方圆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起哄,只问我今天吃不吃宵夜。

「吃,点我的份。」

我声音比平常大了点。

她瞥我一眼:「有钱了?」

「没有,饿了。」

屋里一群人都笑起来。

第二天的婚礼很顺利。

唐瑾穿着婚纱,站在休息室门口,让我陪她拍照。

我手上还沾着花叶汁液,她一点都不嫌,拉着我就站到镜头前。

「笑,今天你不许再哭。」

我冲她做了个鬼脸。

照片刚拍完,贺聿进来了。

他穿着伴郎西装,看见我们并肩站着,视线停了一下。

「挺好看。」

我说谢谢,弯腰继续替唐瑾整理裙摆。

仪式结束后,我去收尾款和确认花材回收,忙到宾客都快走完。

贺聿一直留着,帮同事把最后两个空箱送到货车边。

我没躲他,也没有把一件正常的帮忙当成什么暗示。

等东西装好,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六年前,家居店开业,他站在花篮旁边,我戴着头盔蹲在路沿,低头拧湿透的裙角。

那时我们还不认识。

「整理以前的开业照片,找到的。」

他说。

我接过来看了一会儿。

照片里的我瘦得厉害,头盔有点大,露出半张脸,眼睛还盯着快被雨冲走的送货单。

我忍不住笑:「那天我真怕被扣工资。」

贺聿也笑了一下。

「我记得。你一直问,花是不是淋坏了,能不能别退。」

「你当时脸很臭。」

「店里机器坏了,跟你没关系。」

我们并肩站在楼下,像终于能好好讲一段过去。

风不大,夕阳落在货车的后视镜上。

贺聿看着照片,慢慢说:「那天我要是早点问你叫什么,后来也肯多走一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没有回答。

他眼里的那点笑散了。

「我想认真追你。不是因为你要相亲,也不是想把原来的日子找回来。我知道,已经回不去了。」

他抬头看着我。

「我想从头开始。先吃饭,先好好说话,先问你愿不愿意。」

我手里的信封边,被捏出一道细细的折痕。

我曾经多想听见这样的话。

他看懂了我的迟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不用现在回答,行吗?」

我站了一会儿,最后点了头。

「我想想。」

这一次,我没有因为他终于认真,就立刻把自己交回去。

11

两周后,是我的二十九岁生日。

我妈说在家吃饭,叫了姨妈和几个熟悉的朋友。

我爸买了个不大的蛋糕,坚持把数字蜡烛摆在最中间。

贺聿提前问过,能不能送一份礼物过来。

我说可以,放门口就行。

他却拎着东西到了楼下,打电话说想当面跟我说几句话。

我看着厨房里忙碌的母亲,最终还是下去了。

这半个月,我确实认真想过。

我不想靠躲,拖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贺聿站在楼前,手里拿着一束白色芍药。

那是我喜欢的花。

不是从什么朋友口中问来的,是他翻到我两年前发过的照片,自己看见的。

「生日快乐。」

他说,声音比往常紧。

我接过花,认真说谢谢。

另一个纸袋里,是一套新的花剪。

不昂贵得吓人,也不是毫无用处的摆设。

他是真的在慢慢学着,把目光放到我身上。

我心里那点疼,终于变得清楚。

不是不舍。

是我知道,这件事在很久以前,其实并没有难到做不到。

「能不能再等我一会儿?」

他忽然说。

「你想要的,我以前不是给不起,是我混。我这段时间才知道,你以前有多难受。」

「你别走得那么快。见棠,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楼上有人推开窗,我妈喊我,菜快凉了。

我应了一声,手里的花纸响了一下。

贺聿仰头看了看那扇窗,眼睛突然红了。

「我以前连一次你的生日都没好好陪过。」

我轻声说:「是。」

「我连你家楼下都没来过几回。」

「是。」

「是不是我现在做什么,都晚了?」

我咽下喉咙里那一点涩。

「不是谁判你晚,是我现在不想再等了。」

他猛地低下头,像是还想找到一句能说服我的话。

「你之前不是说,再想想吗?」

「我想了。很认真地想过。」

我看着那束芍药,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

「贺聿,我以前发给你什么,都要等着。看见你回了,就赶紧去点开,怕让你等久了,你以后连一个字都不回。」

「我知道……」

「我生日许愿,许的是明年能不能和你拍张合照。你不肯,我就告诉自己,来年还有机会。」

他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哭。

他没有擦,声音却一下乱了。

「现在拍。想拍多少都行,我现在就——」

他手忙脚乱去拿手机。

我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我现在不想拍了。」

那只手骤然停住。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发出一点声音。

「可我想。」

「见棠,我想见你,想听你说话。你不回消息,我就一直盯着手机,我知道你以前为什么难受了。」

他握住手机的手在抖。

「你给我回一个字行不行?骂我也行。」

我眼眶发热,却没有再往前。

「我不想骂你。」

「也不想再一边等你,一边劝自己,你这样就是喜欢我。」

他垂下眼睛,眼泪落到手里的纸袋上,洇出一个很小的深色圆点。

我把花剪拿出来,放回他手里。

「这个我不能收。花我收下了,谢谢你记得。」

他一动不动。

我提着花转身,走了两步,听见他在后面哑声叫我。

「见棠,我爱你。」

我停下来。

这一次,他终于说出了我等了六年的话。

我却只是背对着他,闭了闭眼睛。

「我知道了。」

门禁在我身后合上。

我走进楼道,脚步比自己想的稳,眼泪却掉得很凶。

我不是一点都不疼。

我是疼着,也不想再回去了。

12

生日过后,我和贺聿没有再见面。

他偶尔发来消息,起初很长,后来渐渐短了。

最后一条是:「花剪我留着。如果哪天你需要……」

话停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生日那天的话,我听明白了。以后不来打扰你。」

我回了一个好。

没有故意晾着他,也没有多说一句。

我和陆怀川慢慢熟悉起来。

有一回,他加班忘了提前告诉我。我在餐厅等了二十分钟,直接打电话,说我不喜欢这样等。

他匆匆赶来,先道歉,再把没处理好的工作收尾。

下次要变动时间,他会提前告诉我。

没有哪一瞬间惊天动地。

我也还没有急着,给下一段关系一个终身的答案。

又到第二年开春,我们一起去看了一场电影。

散场出来,天还没黑,他站在路边找停车场的入口,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

我忽然叫他:「陆怀川。」

他回头。

我举起手机:「拍张照?」

「好。」

他走回来,站在我身边,先问我,是不是这边光线好一点。

我点头,把镜头举高。

照片拍糊了。

我笑得太厉害,他闭上了一只眼睛。

但我没有删。

回家的路上,我把照片发给了我妈。

她很快回过来,说好看。

我对着手机笑,终于不再觉得,认真喜欢一个人,是一件需要偷偷藏起来的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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