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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28:24

除夕夜,我给周宴打了十七通电话。

“三百万还我,我爸被催债的人堵在办公室,外面还有人砸门。”

他那头响起宠溺的笑声。

“乖,别闹。”

我听见林冉问他:

“烟花马上开始了,你还来不来呀!”

周宴的声音变得不耐烦:

“你爸这把年纪了,受点委屈怎么了?哪次不能扛过去?”

“我答应过冉冉看烟花,不能失言。没事我挂了。”

零点钟声敲响,我爸从公司顶楼坠下。

林冉很快发朋友圈:

【有人告诉我,就算公司破产,也要让我看到最美的烟花。】

【我就知道,我在他心里还是最重要的。】

对岸升起一朵接一朵的烟花。

我忽然累了。

1

“知宁。”

周宴穿着我给他挑的黑西装,领口还别着那枚银色领针。

他蹲下时,一粒礼花纸从肩头落到我膝盖上。

“我来了。”

他伸手托住我的后颈,把我往怀里带。

我撑了半夜,到这会儿终于闻见他衬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手比脑子快,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袖口。

“我来了,知宁。你看着我。”

我想跟他说,今晚别让我一个人回家。明早再带我来接爸爸。

可是他领口沾着烟火燃尽后的焦味。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爸出事的?”

“接到消息就过来了。”他摸我的额头。“你是不是一直没吃东西?我去买点热的。”

我抓住他的手。

“晚上你接电话的时候,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知宁……”

“你听见我说他被堵在办公室了吗?”

周宴看了一眼走廊。

有家属从走廊经过,他等人走远,才说:“当时乱得很,我以为你能处理。”

“我说了他们在砸门。”

“可你当时也没说会出人命。”

我松开了手。

周宴的嘴唇动了动,伸过来的手又停住。

“这话说得不对。”他低头看我,“我现在陪你,往后该办的事,我全陪着你办。”

我看着他,忽然说:“你把刚才那句再说一遍。”

“什么?”

“你来的时候说的。”

他愣了两秒,伸手摸了摸我后脑勺:“知宁,我来了。”

从前加班到凌晨,只要他来了,我就敢偷懒一会儿。

如今他也来了。

我爸已经听不见了。

他想重新抱我,我坐直身子,把那粒礼花纸从膝盖上拂下去。

“陪我回去拿爸爸的证件吧。”

“好。”

2

进门时,两双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架上。

一双是我的,一双是周宴的。

我爸以前总念叨,家里来客也得有客人的样子,偏偏每次都把周宴的拖鞋摆在最容易够到的位置。

饭桌上放着三副碗筷,盘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写着“饺子在冰箱,回来自己煮”。

我爸的字一直很大,写一个“煮”字能占半张便利贴。

周宴去开暖气,脱了外套给我披上,又从抽屉里翻出爸爸的身份证和旧厂门禁卡。

他进厨房煮爸爸留下的饺子,锅盖被蒸汽顶得响了几声。

从前我爸在里面忙活,周宴总要去偷吃,端着碗被骂出来,还能理直气壮地说:“叔叔,我替知宁尝咸淡。”

他端出两碗饺子,在我的碗里挑出一段香菜,又从自己碗里夹了个虾仁馅的给我。

“吃点,胃里有东西才好吃药。”

我把碗朝他推过去一点,想照旧让他帮我吹凉。

动作做到一半,才想起来,这桌上少了个人。

周宴坐的是他惯常的位置。

旁边那张椅子空着,他伸脚想往外挪,好让爸爸从厨房过来时不被挡住,椅腿却只响了一声,便停了。

看见他难过,我心里那股恨竟然歇了片刻。

“你还记得我爸第一次请你吃饭吗?”

周宴点头:“他给我盛了两碗。”

“因为你爸那时候厂子倒了,你在学校连饭钱都舍不得花。”

“知宁。”

“我爸知道你怕同学听见,特意让你从后门进,还嘱咐我别拿你家的事逗你。”

周宴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叔叔对我好,我知道。”

“那年追债的人堵你家,你爸几天没敢出门。你还记得我爸怎么劝他吗?”

“你现在提这些做什么?”

“我在想,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爸,受点委屈就过去了。”

他突然扣住我手腕。

“我爸的事已经过去十年。你别把他扯进来。”

我望着他,忽然连吵的力气都没有。

“这几天你太累了。我们以后慢慢谈,我会把事情处理好。你跟我回去歇会儿,好不好?”

听他说“我们以后”,我的胸口竟然还疼了一下。

以前我真信我们有很多以后。

明年结婚,后年给爸爸换套不用爬楼的房子,闲下来一起去海边。

他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歪歪扭扭的衬衫边。

我抬手把那截衬衫边扯平。

周宴低头看着我的手,眼里刚有一点暖意,就俯身要亲我的额头。

“今天别碰我。”

他停住。

“我明天过来。”

临走前,他问要不要把第三副碗筷收走。

我连忙说:“放着。”

他没再问。

门关上后,我把爸爸的那双筷子重新摆正,坐在桌边,把凉透的饺子一个个吃完。

3

葬礼上,林冉穿了件白色大衣,抱着一束花跟在周宴身后。

她在遗像前鞠躬,抬头时眼圈已经红了。

有人在后面低声议论那场烟花,她听见,慌忙往周宴身后挪了一步。

周宴朝旁边挡了挡。

“她也没做什么。”

我正准备走过去,听见这句话,脚下停住了。

那是从前他挡在我前面的姿势。

见客户时有人灌我酒,他会站到我前面,把我的酒杯换成自己的;大冬天过马路,他总让我走有路灯的那侧。

我居然在爸爸的灵堂里,嫉妒起林冉站在那个位置。

她发现我在看,慌乱地叫了声“知宁姐”。

“我不知道今天还该不该来。”

周宴接了她的话:“她也是想来送叔叔一程。你别介意。”

我走近,看到她胸前的白花别歪了,伸手给她扶正。

“谢谢。”她退了半步。

我问周宴:“你真觉得她没做什么?”

“知宁,今天人多。”他压低声音,“你爸最不喜欢人吵,咱们好好把他送走。”

我看着他。

他刚才护着林冉,连我爸的名字都能拿来让我闭嘴。

林冉的花别好了,我放下手。

“她只是想看一场烟花。”我说,“你的难处,我理解。”

周宴怔住,过了一会儿,肩膀慢慢放松。

“我就知道你最懂我。”

他来牵我,我把签到册递过去。

“那你帮我照顾一下客人,我去换件衣服。”

周宴接过去,连说了两声好。

我走进后间,刚关上门就扶住柜子,跪在地上吐了。

胃里没有东西,吐到最后只剩酸水。

工作人员进来扶我,我摇头,抱着爸爸生前的外套哭了很久。

那晚我几次走到后间门口,想叫周宴进来。

葬礼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只有他知道殡仪馆的单据放在哪里,也记得爸爸爱喝的茶。我只想有人陪我在地上坐一会儿,什么都别说。

我握住了门把手。

隔着门缝,听见他正对来客说:“知宁想通了,她就是前两天太伤心。”

有人叹道:“你们能和好就好。”

周宴说:“她从小就懂事。”

我握着门把,想起爸爸每次听人夸我懂事,总要插一句:“她在我这儿不用懂事。”

这回,门外只剩下周宴那句“懂事”。

我回到屋里,擦干眼泪,给律师打了一个电话。

4

两周后,我约周宴在公司见面。

他先到了,桌上放着热可可,杯盖已经掀开一半。

“胃口好点没有?”他摸了摸杯壁,“还是温的。”

从前吵了架,他买一杯这个,我就肯把脸埋进他肩窝。

我接过来暖手,一口没喝。

“婚约取消吧。公司也分开。”

他伸手探我的额头。

“烧糊涂了?年还没过完。”

我把律师拟的方案递给他。

创业五年,我爸旧厂出过钱和技术。

挣钱的品牌与销售团队交给周宴;我留旧债、员工安置,以及有权管理的原厂专利。

除夕我求他调回的三百万,原本约定年后回补旧厂,临时调动要他审批。

专利许可他用三年。

债权、担保和股权手续还得逐项谈,签字并不能把责任一笔勾销。

“最挣钱的给我,你留一堆烂摊子?”

“你早就想独立做品牌了。往后预算你自己定。”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管了?”

“除夕那天。”

他把纸往桌上一摔。

“就为了林冉看场烟花,你要把八年都搭进去?”

我低头摸了摸戒指。

八年里他给我改过毕业论文,陪我爸跑过半夜的急诊,也背着喝醉的我走过三百米的路。

若真能数清哪件事该抵哪件事,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

“我没说八年都是假的。”我说,“婚我不结了。”

他怔了一下,声音软下来。

“那就把婚礼缓一缓。你想休息多久都行,我等你。”

“林冉呢?”

“她现在住我那儿。”他看着我的眼睛,“每天等我下班,还给我留饭。”

以前他加班回来,鞋一踢就钻进厨房喊饿,非要我给他煮面。

我攥着杯子,忍不住想:如今他进门,林冉会追着他收鞋吗?他半夜喊饿,她是笑还是发火?

周宴见我没说话,握住我戴戒指的手。

“你吃醋了。知宁,你看,你心里还有我。”

我确实吃醋。

恨不得问遍他和林冉的每个晚上。

可我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那三百万的去向,还有我爸做过的担保,你什么时候让财务跟律师核对?”

“我们好不容易能心平气和说话,你就不能先看看我?”

“那晚我看着电话,等了你五个小时。”

他手指僵住,许久才说:“我知道我错了。婚礼照办也行,以后每年我都陪着你。”

他把“婚礼照办”说得像是把一顿饭局往后挪一天。

我以前试婚纱,鞋扣总扣不上。

他蹲在我面前忙活半天,仰脸亲了亲我膝盖,说以后回家我只管当娇气鬼。

那天我笑得连裙摆都踩脏了。

我把戒指脱下来,压在文件上。

“周宴,你先把这份看完。”

他望着空了的那根手指,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最后他签了方案,问我三年之后是不是还会帮他。

“到时候再说。”

我出门就约了搬家公司。

旧房子里处处是我们的东西。我怕再住一晚,明早又照常给他留早餐。

5

搬家那晚下了雨。

我正在煮冰箱里最后一袋爸爸包的饺子,周宴来取剩下的几箱东西。

我打开门,他站在那儿没动,目光落在我端着的醋碟上。

“你又煮这个。”

“冰箱快断电了。”

“我能吃几个吗?”

我让开路,差点顺口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

他脱下湿外套,熟门熟路挂到玄关的钩子上。

那里原来贴着爸爸手写的“回家吃饭”,如今只留下两块浅浅的胶印。

周宴翻箱子翻出一沓照片,喊我过去。

照片里我趴在他背上比心。

他一手扶我,一手端泡面,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那时候你特别烦人。”他说。

“你现在才知道?”

“每晚都要我背你从地铁口走回来,三百米,路都走不动。”

“我自己有腿,是你非抢着背。”

周宴竟笑了,笑完又低下头,摩挲照片边角。

“后来你都不肯黏我了,回家还在看手机,洗完澡倒头就睡。”

“我想抱一会儿,你却说第二天要开会。”

他说得有几分委屈。

“以前我爸替我们看着锅,我回家才有空撒娇。后来他为担保的事到处跑,我连他几时开始睡不好觉都没注意。”

周宴脸上的笑没了。

他把照片放下,走到我身后,手臂环住我的腰。

“以后别一个人扛了。”

他的下巴落在我肩边,身上带着雨水的凉意。

我背脊绷紧,却没有立刻躲。

从前他这样抱我,我总要嘴硬一会儿,身子却慢慢贴回去。今晚我忽然恼他为什么还记得这些,而我竟比他更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知宁,回来吧。”他贴着我耳边说。

“我照顾你。你想骂我,怎么骂都行。”

我转过身。

隔得太近了。

他领口松着一颗纽扣,以前我最喜欢拽住这里,叫他低头亲我。

我甚至想,亲他一下又怎么样?

明早照样搬走。

我攥住他的衣襟。

周宴盯着我的嘴唇,呼吸停了片刻,扶在腰间的手收紧。

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见屏幕,皱了一下眉,还是接起来。

林冉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我的围巾呢?不是说好帮我找吗?”

“我明天要戴。”

周宴没松开我的腰。

“在找。你睡吧,我一会儿回。”

他挂断,立刻看我:“她就是问个东西,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围巾在第二层柜子,灰色羊绒那条。”

“知宁……”

我过去把柜门拉开,取出围巾递给他。

他没有接,反倒拦住我的手。

“你刚才不是想亲我吗。”

我没否认。刚才那只手还搭在我腰上,他转眼却忙着给林冉找围巾。

“你领子歪了。”

我伸手把衬衫领口翻平,才发现连这点小事自己都还做得很顺。

周宴眼底又亮起来,低头向我靠近。

我从自己的钥匙圈上拆下旧家的钥匙,摊开他的手心,放上去。

“这个也带走。明天房东来收房。”

他握住钥匙,站了很久。

“我还以为,你今晚会让我留下。”

我拉开门。

“走吧。”

关门之后,我靠在门背上,手心还留着他衬衫的温度。

我坐在地上听雨,直到天亮搬家公司上门,带走最后一箱东西和爸爸留下的碗。

6

第二年除夕,我包饺子还是改不了按三个人备馅儿的毛病。

包到最后多出半盘,我顺手拿了第三只碗,醋都倒好了,才想起屋里只有自己。

门铃响时,我正想把碗收起来。

周宴站在门外,提着一袋橘子。

“叔叔以前就挑这种,皮薄,甜。”

“你从公司绕过来,至少四十分钟。”

“嫌远啊?”他笑笑,“我没地方去,想来蹭顿年夜饭。”

我想关门,手却迟迟没动。

今天没人会跟我抢虾仁馅的饺子,也没人骂我面皮擀得太厚。

盘子里还留着五个我特意包得饱满的虾仁饺子,我一只没动。

现在他真来了。

我侧身让他进屋。

他看见桌上的旧瓷碗,脚步顿住。

“你把叔叔的碗都带过来了。”

“当然。”

周宴挽起袖子包饺子,第一只就漏了馅。

我笑他手艺差,他顶嘴说爸爸当年也嫌他包的饺子漏财。

话说到一半,他低头捏着面皮,好久没动。

“我挺想他的。”

我伸手把他手背上的面粉擦掉。

爸爸以前总坐在中间指挥,我们谁偷懒,他就拿沾面粉的筷子敲谁。

周宴翻手握住我。

“知宁,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好不好?”

我没有挣开。

他趁机把我往身边拉了一点,鼻尖蹭过我的发顶。

我低头包完手里那只饺子,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吃饭时,他照旧把虾仁馅挑给我。

我跟他抢最后一个,筷子撞在一起,他笑出声。

我也笑了。

“我们换套房子。”他说,“你想把叔叔的东西留一间房,我陪你收拾。”

那一瞬,我真的开始想,书柜放哪儿,爸爸那张总晃的藤椅要不要修。

他忽然补了一句:“林冉今晚跟朋友过年。她知道我来找你,不会介意的。”

我把筷子放下。

“你来我家吃年夜饭,还得跟她说一声?”

“我是怕你多想。我跟她的事,总归会处理。”

“那你刚才说的我们,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要过来搂我。

我端起碗进厨房,把没煮的饺子装好,连那袋橘子一起塞给他。

“拿回去吧。”

“你刚才明明很高兴。”

“高兴是真的。”我看了他一眼,“可我一看见你,还会想起我爸。”

周宴拎着袋子站在门外。

“明年我还来。”

这回我没应。

第二天,我洗净第三副碗筷,用布包好,放进柜子最深处。

7

爸爸离世两年后的春天,我在一个行业活动的后台,看见林冉举着一张红纸拍照。

摄影师让她把纸抬高,我才看清那四个字。

回家吃饭。

那个“家”字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是爸爸的字。

刚搬进旧住处时,爸爸拎着菜和红纸来,非要给玄关贴一张“回家吃饭”。

周宴开玩笑:“叔叔,不贴发财两个字?”

爸爸说:“你们两个挣的钱已经够多了,记着回家吃饭就行。”

那张纸贴在门边三年。

我搬走时没找到,还以为房东打扫的时候收了。

“这字好可爱。”林冉笑着转向周宴,“咱们把它贴到背景板上吧,特别有创业初心的感觉。”

周宴正在跟人说话,转头扫了一眼,答了声“行”。

我直接走过去。

“把纸给我。”

林冉吓一跳:“知宁姐?我还没拍完……”

她身后有一块活动展板,胶贴已经粘住红纸的一角。

我伸手去揭,胶太牢,纸发出一声脆响,右下角裂开了。

我抓着纸愣住,随即扯下剩下半截胶。

“知宁,你干什么?”

周宴赶过来,见我眼眶发红,竟带着笑要来拉我。

“你还会为我生这么大气?”

我把纸举到他眼前。

“你看看。”

“什么?”

“这是爸爸写的。你以前每天下班,站在它底下换鞋,你忘了吗?”

周宴的笑僵在脸上。

“搬家那晚,我把它夹在照片箱里了。今天布置展台,才找出来……”

林冉慌忙解释:“我不知道是叔叔的遗物。知宁姐,我赔你一张新的好不好?”

“现在书法老师写得都很好。”

“你赔我?”

我也没料到自己会吼出来,四周的工作人员都看了过来。

“你能让我爸再写一张吗?”

林冉退到一旁,周宴叫人把展板撤走,伸手想接我那张纸。

我赶紧藏到身后。

“别拿。”

“我不拿。我帮你把裂口粘上。”

“我自己会。”

可我的手抖得厉害,胶带扯出来粘在自己衣袖上,又把红纸带出一道折痕。

周宴蹲下来按住胶带卷,把露出来的那端递给我。

这一回,他没试着抱我。

我接过胶带,却一下哭得更厉害。

从前快递拆不开、项链打了结,我都丢给周宴。

他总嫌我笨,嘴上念叨着,手却已经伸过来。

胶带头一递来,我接得太熟练,下一瞬还在等他把剩下的事弄妥。胶带粘到手背上,我才回过神。

我把裂开的纸夹进文件袋,转身走了。

当晚周宴抱着相框和保护纸在门外站了很久。

我没开门。

装裱师傅说能保住原纸,但裂痕会一直在。

“裂了就裂了。”我说,“别重描爸爸的字。”

8

爸爸走后的第三个清明,我在墓园看见周宴。

他捧着一罐茶叶站在台阶下,问我能不能上去。

我没答,把手里的毛巾浸湿,继续擦墓碑。

他还是上来了,把茶叶摆在爸爸喜欢的位置。

“我第一次跟叔叔进车间,尺寸量错了,他骂我一顿,又带我去吃面。”

“他还给你加了肉。”

“你记得?”

“我爸说,你那时候瘦得一阵风都能吹跑。”

周宴眼圈红了。

我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山上风冷,他把外套搭在我肩头。我本想还给他,摸到袖口磨出的毛边却停了一下。爸爸以前总嫌他不戴手套,临走时非塞给他一双。

“知宁,这几年我一直在想除夕那晚。我该回来的。”

我等着。

“那笔钱,我想着还能往后缓。叔叔以前挺能扛的,谁知道会……”

“我在电话里告诉你有人砸门。”

“我知道。”他低下头,“那阵子你天天问我钱该怎么花、项目为什么超支,我烦透了。”

“我就想自己做一回主。”

“你选了江边那场烟花。”

“林冉从来不问我这些。她觉得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我那时候很想有人这样看我。”

他越说越急,连放在碑前的茶叶罐被风吹歪了也没察觉。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该跟你赌气。知宁,叔叔若还在,也不会希望咱俩闹成这样。”

听他提爸爸,我把肩上的外套拿下来。

“你今天是来看我爸,还是来找他给你说情?”

周宴愣住。

我把外套还给他。

“你以后想他,就自己来看。他以前很愿意听你说话。”

周宴走下山时回了两次头。

我一直站着,直到看不见他。

我给爸爸添了一点茶。

“爸,他那晚真是在跟我赌气。”

这答案我找了两年多。

如今知道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跟爸爸说。

他那晚有没有想过再给周宴打一个电话,我永远问不到了。

9

那年夏天,我在行业晚宴上遇见董珂。

她说有人把一盒喜糖放进设备零件箱,仓库找了三天,还差点安排发货。

我笑得弯下腰,果汁险些洒了一身。

“下回谈价格,给你讲两个笑话?”她问。

“行啊,笑完我给你加价。”

身后有人说:“她以前听我讲笑话,可没这么捧场。”

我回过头,周宴站在那儿。

董珂瞥了我一眼,找了个由头先走。

周宴盯着她背影:“你们很熟?”

“合作两年了。”

“以前你回家还拿着手机谈项目,现在倒有空跟别人说笑。”

他想抱怨的样子太熟悉。

我几乎想伸手拽一下他的袖子,叫他别摆那副脸。

手已经抬了,又放下。

散场后,周宴跟我走到停车场,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只戒指盒。

里面是那枚订婚戒指。

内圈刻着七个字:每年都回家吃饭。

爸爸陪我挑戒指时,嫌钻小,还认真跟店员讨价还价。

刻字是他出的主意。

我把戒指拿起来,拇指蹭过那一行字。

“知宁,咱们把婚礼办了。”

我抬头。

“我这几年一直留着你的东西。林冉那边我安排好,以后你不想见就不见。”

“你们现在还在一起?”

他躲开我的目光:“她的事你不用操心。”

我捏着戒指,脑子里冒出的竟是婚房那盏一直没修好的灯。要是现在答应,他大概明天就会拎着工具箱去修。可修完以后呢?

周宴捉住我的手,试着往无名指上戴。

我没动,却问了他一句:

“如果除夕那晚重来,我再打那通电话,你会回来吗?”

他停住。

“知宁,都过去这么久了。”

“烟花还没放,你来得及赶过去。你会回来吗?”

“我已经后悔了。”他声音发紧,“你现在让我怎么办?”

“你说一句会就行。”

哪怕迟了三年,我也愿意听见。

可他握着戒指,半天没说。

“过去的事又不能重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把戒指放回盒子里。

“我等过你的答案。”

上车前,他又叫了我一声。

我还是回头了。

周宴伸出手,我看了他片刻,坐进驾驶座。

我在车里哭得喘不过气。

哭完回家,删掉了婚礼场地的照片,留下爸爸陪我挑戒指的那张。

10

第三年冬天,周宴来谈那份技术许可。

协议当年写得清楚,只许可三年。

我提前半年正式通知过他:到期不续,让他安排替代方案。

他先后给我发了两条消息。

【你还在生气?】

【我们之间用得着按合同来?】

我把见面地点定在自己的办公室。

厂里的旧账理了几年,老师傅们留下一部分,董珂介绍来的维修服务也做起来了。

虽然挣得慢,至少每个月有人能领到工资。

周宴进门,第一眼看见窗边那盆快被我晒死的绿萝。

“你还是不会养花。”

他把花盆挪到阴影里,顺手想摸我的头。

我往旁边走,拿起合同。

“你先看停用安排。有争议的部分,双方律师谈。”

“见个面就只跟我说这些?”

“我下午还有事。”

他盯着我的手腕,笑了。

“你还戴着我送的手环。”

“我爸送的。”

他脸上那点笑意散了。

“知宁,公司这两年扩得太快。授权停了,几笔客户单子都得重新谈。”

“你做过生意,知道有多难。”

“半年之前我就提醒过你。”

“你真忍心看着我把公司折腾垮?”

我看着他。

从前他遇事抱着电脑往我床边一坐,我就会披件外套爬起来,陪他从头算到天亮。

天快亮时他趴在我腿上睡着,还嫌我腿太硌。

此刻我脑子里已经冒出两个可行的周转办法。

笔尖已经在纸上点了两下。

“你找过其他技术方案了吗?”

他眼睛亮了,立刻靠近。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我把笔盖扣上。

“那就赶紧找。协议不会续。”

“你到底还恨我多久?”

我不想再为那晚同他争。

“你今天带了律师吗?带了就把流程对一下。”

周宴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回头。

“知宁,现在轮到我怕了。”

他声音发哑:“公司撑不住怎么办?你要是连我也不管了怎么办?”

我听了,心口还是一紧。

“把你身边的人都叫来。别把时间都花在我这里。”

他走后,我把没写完的工作记录拿出来,半小时才想起下一行原本要写什么。

11

周宴办融资酒会那晚,我在旧厂食堂吃团圆饭。

有个师傅拎来半袋自己腌的腊肉,非让我尝。

董珂抢走最后一块炸丸子,说下次给我补两个。

手机却一直响。

周宴。

上午看活动照片,林冉还挽着他,对着镜头笑。

他穿着我以前给他挑的深蓝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

我想,能把酒会办成这样,他总该安排好授权到期的事了。

可电话不停。

我第一次没接,第二次也没接。

数到第五次,嘴里那口丸子已经嚼不出味道。

那年除夕,我也是这样一遍遍等一个人接电话。

我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又忍不住翻过来。

第十七次铃声停下后,周宴发来一条消息。

【知宁,帮我一次。】

我走到食堂外,回拨过去。

那头人声杂乱,他先问我在哪儿,要派司机来接。

“到底出什么事了?”

“投资人暂停追加款。尽调发现专利许可快到期,客户续签在观望,银行还有笔短贷要还。”

他说话颠三倒四,隔着手机我都听得出来他慌。

“你身边有人吗?”

“林冉刚才还在。我让她回去了。”

“你爸呢?”

“没告诉他。”

我想起周德昌当年厂子倒闭,来我家时怕得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下。

“现在给他打电话。财务、律师也都叫过来,把到期的账列清楚。”

周宴在那头静了静。

“知宁,你还是肯管我。”

我听见他吸气的声音。

“你过来行不行?你坐在旁边,我才知道先做什么。”

他让我续授权,再借一笔钱,还要我出面稳住投资人。

我背靠着食堂外的墙,差点顺口问,账户密码还记不记得。

那是我们以前遇事的老习惯:他负责着急,我负责找办法。

“周宴,我不想明天听见你出了什么事。”

“那你来啊。”

“钱我不会借,授权也不续。”

他半晌没说话。

“你真不肯帮?”

食堂里有人喊我回去吃热饺子,声音从半开的门里传出来。

“我今晚也有人等。”

“知宁——”

我挂了电话。

手心一层汗,走回去时董珂给我留的丸子已经凉透了。

后来我托共同的老同事打听,确认有人陪着周宴,他也联系上了父亲。

知道他没一个人待着,我才睡得着。

12

没过几天,周宴在我公司门口等我。

他胡子没刮,袖口皱成一团。

“林冉走了。”

我扶着门,等他继续。

“她替我保管过一笔私人周转款。房子退了,人也联系不上。”

他说已经请律师。

至于钱究竟怎么没的,我没追问。

“公司呢?”

“窟窿还在。”他看着我,“我给她买那么多东西,她说我做什么都好。”

“那晚我问她能不能陪我熬,她连电话都没接。”

林冉在灵堂低头让我别好白花的模样,突然浮上来。

我那时恨不得她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现在她真走了,我却没觉得痛快。

“你给她打了几通?”

“好多通。一直打。”

我看着他发青的眼眶,终究没把那句刻薄话说出口。

“进来喝点水吧。你这样别自己开车。”

他接过温水,双手捂住杯子。

“你还是对我好。”

他捧着杯子没喝,我猜他又胃疼了。这个念头来得太快,连我自己都没来得及装作没看出来。

我叫司机来接他,送他走到车旁。

我知道他会再来。

我也怕他下回进门,我仍会不自觉给他留一双拖鞋。

13

四天后,深夜,周宴来敲我的门。

门禁镜头里,他抱着厚厚一摞材料。

以前他总敲两下就喊:“许知宁,开门,带了你喜欢吃的。”

今晚他站了许久,没喊。

我刚打开门,他膝盖突然一软。

“周宴!”

我去扶,他却跪在门口,材料散了一地。

“知宁,我真没办法了。”

“你坐着说。起来。”

我拖来椅子,他抓着我的衣角不放,语速很快。

下周有账要还,工资也等着发。

他求我续半年许可,或者由我给投资人打个电话。

“股份都给你。”他说,“还有婚房,戒指你不是也喜欢吗?”

“你要什么时候结婚都行。”

我蹲下捡那几张掉在鞋边的纸。

他跟着弯腰,一把握住我的手。

手背上还有那块烫疤。

创业第一年,我发烧了还去仓库验货。

他拎着保温桶赶来,被我撞翻半桶汤,烫红了手背。

他疼得直抽气,嘴上却骂我连路都不会看,最后还把剩下的汤喂给我。

我摸了摸那块疤。

周宴立刻把脸埋进我的手心。

“我知道你还心疼我。我们回去,好不好?”

“这次你说什么,我都听。”

他跪得膝盖碰上散落的合同,手还在抖。我低头找起垫子——他熬夜后膝盖就容易疼,这毛病我记了八年。

“喝口水再说。”

“那你明天能不能陪我去见投资人?”

我的手停住。

他没察觉,继续说要借多少钱,哪些人只要我出面就肯见。

“周宴,你看着我。”

他终于停下。

“你今晚是来找我和好的,还是来找人填这笔窟窿?”

“我都想。”他答得太快,自己也怔了怔。

“知宁,我求你了。林冉的事我会了断,往后年年陪你看叔叔。”

他把所有我想听过的话一股脑儿塞过来。

我哭了。

他见我哭,以为有了希望,伸手要抱。

我却想起最早的那通电话。

“那天除夕,我爸被人堵在办公室。我打给你,说那三百万得调回来。”

“你真的听清了吗?”

周宴避开我的眼睛。

“我没想到会出事……”

“我问你听清了没有。”

他握着我手腕的力气松下来。

“听清了。”

我不再捡地上的纸。

“我还说什么了?”

“你说有人砸门,叔叔一个人在里面。你挤不进去,怕他撑不住。”

他停了停,声音越来越低。

“你叫我赶紧过去,哪怕跟叔叔说几句话也好。”

我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没来?”

他捂住脸。

“烟花、场地都定好了。林冉盼了一个星期,她跟朋友说,我答应她的事从不失约。”

“你怕失约?”

“我不想让她看见,你一通电话就能叫我回去。”

他终于抬头看我。

“我知道你很急,也看见你后来发的消息。”

“我想着叔叔什么风浪都经历过了,钱晚一点也许能周转。你那么能干,肯定有办法。”

周宴抹了把眼泪。

“等我回去,你闹一通,我哄哄你就好了。”

我抬手捶了他一下。

他没躲。

“我那天怕得要命!”

我哭着说,爸爸被人堵在里面,我只想找一个人去跟他说话,我在楼下看着手机,信他一定会来。

后来医院、殡仪馆、那件沾着礼花纸的西装,我一件件都记得。

“你来了以后,按着我的肩膀,说‘知宁,看着我’。我竟然真的盯着你,等你像以前那样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办。”

“我那时候连家门都不敢进,就盼着你陪我去拿爸爸的证件。”

他脸上全是眼泪,想碰我,又不敢。

“知宁,别说了。”

“你明明听见了。”

我不知道三百万调回来,爸爸会不会改变那个决定。

他背的债太久了,我也一直后悔没有早些察觉他的绝望。

可那晚我求过周宴,求他陪我一起去找爸爸。

他把我留在那里,只为了叫林冉继续相信,他说了算。

周宴哭得一句话说不完整。

“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

我扶住门框,很久才说:“我听见了。”

他抬起头,试着靠近我。

我把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坐下,别跪着。明天去找你爸。”

“那你呢?”

“材料留下,我会请律师看看正规处理办法。担保我不会做,我公司的钱也不会再借。”

他怔怔望着我。

“连你都不肯救我了?”

“周宴,我爸那晚也等过你。”

他低着头坐了很久,离开时把旧婚戒搁在玄关。

我追出门,把戒指交回他手里。

“你的东西带走。”

这回他接了。

14

几天后,我约周宴到律师事务所附近的会议室。

律师根据他留下的材料列了可能的清偿路径,哪些事实待核、哪些需要他本人同债权人谈,都写得明明白白。

“你是叫我去申请破产?”他问。

“怎么选由你和律师决定。该你签的字只能你自己签,担保我也不会做。”

我又把另一份发黄的复印件推过去。

封面写着十年前周德昌厂子的清算事项,右下角有他父亲的签名。

周宴翻到那页,手指停住了。

“我爸的东西怎么在你这儿?”

“从爸爸的旧文件柜找出来的。”

“叔叔留着做什么?”

我摇头。

爸爸没告诉我,但我记得那年暑假,他带我去周家仓库帮忙,一件件清点能卖的货,凑钱发工资,再陪周德昌跟债主商量。

周宴看着那张纸,半晌没说话。

“我只记得我爸每天晚上回来,鞋上都是泥。”

“有一回他来我家,说撑不下去了。我爸让他留下吃饭,怕他难堪,还特意把你喊过来。”

周宴用手掌遮住眼睛。

“我记得。叔叔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饺子。”

“我爸当年欠过你们什么吗?”

“没有。”

“那他为什么帮?”

我望着周宴。

“你去问你爸吧。他可能比我更清楚。”

周宴低头翻了很久,终于问:“叔叔肯帮我爸,你就不能再帮我一次?”

我想起爸爸把烫手的饺子端给他,笑着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当时也坐在那张桌上,偷偷把自己碗里的虾仁夹给周宴。

“周宴,我爸活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肯帮他那一次?”

他垂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走之前,我把律师的材料交给他。

“回家找你爸商量吧。别再把材料往我桌上一放,等着我来收拾。”

他抬头看我,好半天才说:“那你呢?”

“我今晚回厂里吃饭。”

我们一起走到门口。

他伸手去够门把,又停在半空。

我握住门把,自己走了出去。

路边风很大,我站了会儿才给董珂回消息。

老师傅说给我留了饭,问我什么时候到。

我说,马上。

15

新一轮春节前,我去看爸爸。

山上有些冷,我给他带了一盒亲手包的饺子。

盒盖打开后,才发现有两个被我挤破了皮。

“今年本来包得比去年好多了。”我说,“你挑好看的吃,丑的我回去吃。”

我给他讲厂里新来的老师傅,说那人训起徒弟跟爸爸一个口气。

讲到一半,我笑了,又趴在墓碑旁哭了一会儿。

下山经过江边,远处忽然炸开几朵烟花。

我停住脚步,心跳得厉害,摸出手机,几乎要点开周宴的号码。

屏幕上有厂里值班师傅发来的照片,大家围着一锅刚出炉的饺子,说给我留了一盘。

我回了一句:【新年快乐,给我留两个,明天去吃。】

回家时,我在楼下买了两个橘子。

爸爸留下的旧碗洗得干干净净,收在橱柜里。

我拿出自己常用的那只,给自己煮了一小锅饺子。

蘸料里的醋倒多了,酸得我直皱眉。

我端来一杯水,坐在桌边,把剩下的饺子慢慢吃完。

窗外烟花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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