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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28:26

领证第五年纪念日,我在摄影工作室等了四个小时。

丈夫裴寂和三个发小,一个都没露面。

我在群里发消息:

【几点到?摄影师要下班了。】

一小时后,裴寂回我:

【临时有急事,老夫老妻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大家都很忙,你懂事点。】

我撕掉预约单,独自离开。

半路却刷到他资助的贫困生苏渺的朋友圈。

今天是苏渺捡到的流浪猫绝育满月。

照片里,裴寂和三个发小全在宠物医院。

横幅、气球、定制罐头蛋糕摆满一桌。

蛋糕牌上写着:

【祝咪咪告别蛋蛋满月快乐!】

裴寂在底下评论:

【我家小祖宗的猫,排面必须拉满。】

原来我五年的婚姻,还不如一只猫的蛋重要。

后来,裴寂的胃病药我不再熬。

发小们约局让我买单,我说卡停了。

半个月后,裴寂终于发现家里空了。

他打来电话质问:

“为了张照片,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手里刚盖章的离婚证。

“没闹,我只是懂事地给你们腾位置。“

他声音骤紧:

“你在哪?把我床头柜里的祖传玉镯放哪了?“

当铺老板正好把转账凭证递给我。

我直接掐断电话。

他不知道,连同玉镯一起被我处理掉的,还有刚满八周的孕囊。

1

裴寂答应补拍结婚照的那天晚上,还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棠棠,到时候我让陆沉他们三个都穿正装,正正经经拍一张。“

领证五年了,连一张婚纱照都没有。

提了三回,前两回他嫌麻烦,这次总算应下来。

预约单上的时间印着下午两点,四个人的名字排在一起——裴寂、陆沉、何岱、钟屿。

摄影师在棚内布好了灯,休息区摆着香槟和手捧花束。

两点半过了,没有人来。

三点,群里发出去的消息像石头丢进棉花堆,没有回音。

四点,裴寂的电话打了六通,每一通都转进语音信箱。

五点,摄影师收了灯架又重新摆回来,前前后后折腾了三次。

六点整,我在群里发了最后一句:

【几点到?摄影师要下班了。】

安静了整整一个小时。

裴寂的回复才弹出来,两条连着发的:

【临时有急事,老夫老妻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大家都很忙,你懂事点。】

陆沉、何岱、钟屿,一个字没吭,算是默认了。

摄影师站在前台收拾灯牌,客气又为难地看了我一眼。

预约单从桌上抽出来,撕了两半,扔进门口的纸篓。

“对不起,耽误您时间了。“

玻璃门推开,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手机在副驾的包里震了一下。

红灯停下来,顺手划开屏幕,首页弹出一条朋友圈。

苏渺发的——裴寂资助了三年的贫困大学生。

配文带着六个感叹号:

【咪咪告别蛋蛋满月啦!!!感谢裴叔叔和叔叔们的排面!!!】

照片九宫格。

第一张,宠物医院包间里横幅从窗框拉到门边,气球挤了一墙。

第二张,桌上的罐头蛋糕旁边立着定制插牌:【祝咪咪告别蛋蛋满月快乐!】

第三张开始,裴寂和三个发小挤在镜头里。

陆沉举气球,何岱拿蛋糕刀比姿势,钟屿把那只橘猫高高举过头顶。

裴寂坐在最中间,笑得眼角都皱了,一手拎着逗猫棒。

最后一张,合影,四个大男人加一只猫。

整整齐齐。

评论区置顶一条,裴寂的:

【我家小祖宗的猫,排面必须拉满。】

苏渺回了一颗红色爱心。

发布时间——下午三点十分。

那会儿我正在摄影棚里,等第二个小时。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

手机翻过去扣在座位上。

五年了,连一张结婚照都凑不齐人。

一只猫绝育满月,横幅蛋糕气球,全员到场。

手机又震了一下,医院的短信提醒跳出来:

【纪棠女士,您本周四的产检预约已确认,请按时就诊。】

屏幕被我按灭了。

这件事,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2

玉镯是领证当天裴寂亲手套上来的。

“这是我奶奶传下来的,家里规矩,给了媳妇就算正式进门。“

那天他笑着把镯子推过关节,托着我的手腕说了句“以后家里的事靠你了“。

这话兑了整整五年的现。

结婚头一年,他的浅表性胃炎查出来,医生说不能吃辣、不能喝酒、三餐要按时。

药是我每天五点起来熬的,砂锅慢火炖四十分钟,滤出来刚好一碗。

裴寂端过去喝两口,从来没问过这锅药要提前泡多久。

发小们的事也全归我管。

陆沉生日蛋糕是我提前一周定的。

何岱搬家,请搬家公司的钱从我们家的账上走。

钟屿的女朋友嫌跨年的酒店不好,大半夜是我连打十二通电话换到江景房。

裴寂从头到尾只需要说一个字——

“行。“

剩下的全落在我身上。

三年前苏渺出现以后,事情变得更多了。

苏渺是裴寂在学校对口资助的贫困生,大一新生,家境不好,父母都在外省打工。

第一次见面她站在家门口,扎着马尾辫,声音细细的,叫了一声裴叔叔。

裴寂让她进屋,倒了杯热茶。

“以后有困难尽管来找叔叔。“

从那以后,生活费、学费、考试辅导、生病住院,苏渺任何事都发消息给裴寂。

凌晨一点她发过来一道高数题,裴寂从被窝里爬起来拍解题步骤。

翻了个身,我说了一句:“你明天还有早会。“

“没几分钟的事。“

那几分钟变成了一小时。

去年生日,裴寂答应回来吃晚饭。

菜做了四道,蛋糕也买了,蜡烛插好了等他点。

七点半他打电话来,说苏渺期末考完情绪不好,他去学校看看。

桌上的菜从热等到凉,蜡烛烧到只剩一截蜡油。

等到晚上十点他才进门,看了一眼厨房,什么话都没讲。

第二天早上照常熬药。

苏渺在群里发了一条:

【裴叔叔昨天请我吃了火锅,谢谢叔叔~】

配图里裴寂坐在她对面,桌上红油锅底翻着泡。

辣的一口不能碰的人,在照片里笑着夹毛肚。

那碗胃药端到桌上,裴寂喝了两口,把碗递给刚进门的苏渺:

“你胃也不舒服吧?这个管用,喝点。“

苏渺双手接过去,小声说谢谢叔叔。

锅里还有半碗药渣是我五点熬的。

从那天起,每天的药开始煮两个人的量。

这一周的产检挂号,加了五天才抢到。

八周了,还没来得及开口跟裴寂讲。

想说的那天晚上,他帮苏渺搬宿舍到凌晨才回来。

进门倒头就睡,灯都没开。

冰箱门上贴的产检提醒单,在那个位置待了整整两个星期。

直到苏渺某天来家里,随手扯下来垫了杯底。

3

陆沉三十岁生日局,餐厅包间和蛋糕照旧是我提前一天安排好的。

到了现场才发现,苏渺也在。

座位是裴寂定的——苏渺坐在他旁边,挨着主位,我的名牌摆在长桌最末端。

陆沉吹蜡烛的时候,苏渺举着手机拍视频:

“沉叔叔生日快乐!“

何岱起哄让裴寂唱歌,钟屿从旁边递话筒。

整张桌子热热闹闹,没人看到最末座的我连筷子都没动过。

敬酒轮到我这边,陆沉端杯子过来:

“嫂子,下个月我们几个去三亚团建,酒店机票你帮忙搞定呗。“

何岱跟着接话:

“对对对,上次你订的民宿不错,这回照那个标准来。“

钟屿更干脆:

“嫂子你卡方便吧?先垫着,回头让裴寂给你转。“

三个人说完各自回了座。

裴寂坐在那儿,一个字没拦。

苏渺端了一杯果汁走到我面前,笑得甜:

“嫂子辛苦啦。“

指甲上涂着的颜色,跟我上个月怎么也找不到的那瓶指甲油一模一样。

快散场的时候,苏渺起身接水,胳膊碰到桌上的红酒杯。

半杯红酒泼了我裙子正面。

“嫂子对不起!我帮你擦!“

苏渺拿纸巾在裙子上蹭,越蹭面积越大。

裴寂走过来,看了一眼酒渍:

“行了行了,一条裙子有什么的,回去洗洗就好。“

然后转向苏渺:

“没吓着你吧?“

苏渺咬着嘴唇点了下头,眼眶又红了。

陆沉在后面喊:

“嫂子别介意啊,苏渺还是个孩子嘛。”

何岱附和:

“就是,大人大量。”

笑声从包间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条裙子是我们第一个结婚纪念日,裴寂陪我去商场挑的。

这件事他早就忘干净了。

从餐厅出来,裙子被我揉成一团塞进路边垃圾桶。

裴寂走在前面,边走边打电话叮嘱苏渺路上注意安全。

跟在后面五步远,手机又亮了一下。

产检提醒:还剩两天。

4

苏渺搬进我家,是一个周三的晚上。

下班回来推开门,书房的门敞着,里面换了一整套粉色碎花的床品,衣架上挂满了帆布袋和帽子。

我的书桌上堆着的资料被整齐地装进纸箱,码在走廊墙角。

裴寂从客厅探出头:

“苏渺宿舍水管爆了,东西全泡了,让她先在家住两天。”

“两天”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苏渺已经把拖鞋摆到了洗手间门口。

第二双拖鞋,粉色的。

纸箱里的资料我蹲下来翻了一遍,顺序被打乱了,有几页夹在了中间褶皱的地方。

这些文件在那张桌上待了五年,从没有被别人动过。

一周过去了,苏渺没有提走。

两周过去了,她在厨房的台面上放了自己的杯子,和我们的杯子并排。

冰箱里她的酸奶占了整整一层。

裴寂帮她在阳台装了一个晾衣架,专门晾她的衣服。

那天洗衣机里搅出来一件淡绿色的开衫——我翻了一个月衣柜都没找到的那件。

苏渺穿着它从书房出来,袖口卷到手肘。

“嫂子,这件好好看,裴叔叔说你衣柜里有件绿色的让我穿。”

“裴寂。”

他在沙发上看手机:

“嗯?”

“那件衣服,是我的。”

“你衣柜里大把衣服,又穿不了几次。苏渺在长身体,正好合适。”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头都没抬。

“你一个大人了,别跟学生计较这些。”

走廊尽头那只纸箱上面,盖着我那天从医院带回来的B超单。

八周的胚胎,拍下来只有一个很小的亮点,安安静静躺在黑白照片里。

从超声室到停车场,从停车场到家里,从手里到纸箱上。

没有一个人看见过它。

裴寂每天路过那只纸箱至少三次。

拿外卖经过一次,上厕所经过一次,去阳台收衣服经过一次。

B超单就在最上面,字朝上。

他一次都没有低过头。

5

最后一次想开口说这件事,是产检回来的当天。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胎儿发育正常“。

候诊区全是有人陪的孕妇。

旁边的女人挺着肚子靠在丈夫肩上,那个男人一只手举着号码牌,另一只手在给她剥橘子。

叫到我号的时候,身边的椅子空着。

回到家已经快七点,裴寂坐在客厅和苏渺看综艺,茶几上摊着外卖盒。

苏渺窝在沙发另一头,腿上盖着那条我一直放在卧室的绒毯。

“裴寂,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我——”

苏渺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变了调:

“什么?咪咪不吃东西了?从今天早上开始的?”

裴寂立刻转过头:

“怎么了?猫不舒服?”

“裴叔叔,咪咪可能生病了,我要去宠物医院,可是我打不到车……”

“别急,我送你。”

裴寂站起来拿车钥匙,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刚要说什么?”

“……没什么。”

“那等我回来再说。”

门关上了。

综艺还在电视里放着,绒毯滑到地上,沙发上还有苏渺坐过的凹陷。

茶几上的外卖盒没人收,裴寂的那份吃了一半,苏渺的吃完了。

没有我的。

厨房料理台上,那本病历摊开在灶台旁边,翻到今天写了新字的那一页。

就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裴寂拎着钥匙出门时,跟它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两步。

照样没看。

夜里十一点他回来了,进门换鞋,路过厨房去接了杯水。

病历本就在他手边。

他喝完水,放下杯子,关了厨房的灯。

那本病历被黑暗盖住了。

走进卧室的时候,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

玉镯在暗处待了五年,从没被动过。

手机里存了一个新号码,是之前在医院候诊区旁边一个女人塞给我的名片。

上面印着四个字——婚姻律师。

当时觉得用不上。

现在翻出来,按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挂掉了。

明天再打。

这是最后一次犹豫了。

6

电话第二天早上打通了。

律师姓谢,声音很沉稳,说下午可以面谈。

那天开始,家里有些东西变了。

灶上那口专门熬药的砂锅被我洗干净,收进橱柜最高那层。

早上五点的闹钟删了。

裴寂第三天端着空杯子走进厨房。

“药呢?”

“药店有卖现成的冲剂,你自己买一盒。”

“那能一样吗?你熬的才管——”

“一样的。”

空杯子放在台面上,没有人动。

他皱着眉出了门。

冰箱里的菜也在减少。

以前每周采购两次,一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够五六个人吃。

现在只买一个人的量。

苏渺第一次打开冰箱发现空了半边,回头喊了一声:

“嫂子,菜好像不够了。”

“让裴寂点外卖吧,我最近忙。”

陆沉的电话第二周打来了:

“嫂子,三亚团建的酒店你定了没?机票也该订了。”

“卡停了。”

那边安静了好几秒。

“停了?那……你跟裴寂说说呗?”

“你直接找裴寂吧。”

电话挂了,陆沉大概真去找了裴寂。

当天晚上裴寂回来看了我一眼:

“卡怎么停了?”

“额度用完了。”

“我给你转点。”

“不用了,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安排。”

他站在玄关拎着包,盯着我:

“你最近怎么了?跟变了个人似的。”

“没怎么。”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连语调都平得像一面墙。

鞋柜旁边的墙上以前挂着我们的领证照,现在那块地方空了。

照片和五年来所有的合影,被我一起收进了衣柜底层的鞋盒里。

裴寂路过了三天才注意到那面空墙。

“照片呢?”

“掉了,还没挂回去。”

他扫了一眼,没再追问。

卧室里的衣柜已经分了两批。

留下来的,是裴寂买的和这个家里带不走的。

带走的,三个行李箱装好,推到衣柜最深处,拉上了拉链。

谢律师发来消息:

【纪女士,协议书初稿好了,您方便来取一下。】

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苏渺在沙发上用我的平板看视频。

裴寂坐在旁边给她削苹果。

关门那一声,谁都没抬头。

7

协议书拿到手以后,在包里放了三天。

第四天的晚上,裴寂坐在餐桌前吃外卖。

自从没人做饭以后,他点外卖的次数从一周两次变成了每天。

桌上还散着两盒吃完的胃药空板。

“裴寂,我们谈一下。”

外卖盒被他推开。

“又怎么了?”

协议书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离婚协议,你看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标题,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你认真的?”

“看完再说。”

“纪棠——为了一张照片,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以为这是因为一张照片。”

“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协议书上列得清清楚楚。

房产归他,车归他,存款各自名下各自保留。

没有争,没有缠。

裴寂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

合上纸放回桌面,声音压低了:

“棠棠,咱俩五年了,有什么过不去的?”

“你说得对,五年了——什么都过不去。”

“你要我怎么做?道歉?生日那次我的错,拍照那次也算我的。”

“你甚至记不清那天是领证纪念日。”

他愣了。

“……纪念日?”

“五周年。你答应补拍结婚照的那天。”

“我以为……就是你想拍个照。”

这句话很轻。

五年的重量压在上面,轻得让人受不了。

“协议你拿走,看完了签字。”

“凭什么?你不能单方面就决定这事。”

“单方面这件事,一直是你在做的。”

“搬苏渺住进来,腾掉我的书房,领证纪念日跑去给猫过满月——你哪次问过我?”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响,裴寂站了起来。

“苏渺就一个学生!你别什么都往她身上扯。”

“对,她是学生。所以你凌晨给她讲题,把我熬的胃药分她喝,让她住我的书房穿我的衣服,都叫照顾学生。”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苏渺的房门缝里透着光。

裴寂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转过来,压着声:

“你小声点。”

到这时候,他担心的还是苏渺有没有听到。

协议书留在桌上。

走进卧室之前,说了最后一句:

“一周之内签不签你自己决定。签不了,我去法院。”

门关上,外面很久没有动静。

半夜两点手机亮了一下。

裴寂的消息:

【你冷静冷静,明天我让陆沉他们来劝劝你。】

8

陆沉、何岱、钟屿,第二天傍晚真的坐到了客厅沙发上。

裴寂在厨房泡茶,翻了半天柜子才找到茶叶放在哪。

“嫂子,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讲?”

陆沉架着二郎腿,语气带着劝。

何岱跟着接:

“结婚五年了,哪有一帆风顺的,都得磨合嘛。”

钟屿没出声,在旁边低头看手机。

“你们来劝我,是裴寂让你们来的。”

三个人对视了一下。

陆沉清了清嗓子:

“嫂子,这跟谁让不让没关系。裴寂嘴笨,但他心里有你。”

“心里有我?领证五周年带着你们去给一只猫过满月。”

客厅安静了两三秒。

陆沉干咳了一声:

“那个……苏渺那孩子嘛,就是叫大家去热闹一下,你别多想。”

“三年了,她的生活费你们掏过一分吗?”

没有人接话。

“聚餐谁定的位谁买的单?出门旅行的行程机票酒店,谁从头到尾全包?”

何岱低了头。

钟屿放下手机,看了看陆沉。

“那些你们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每一件,都是我做的。”

裴寂端着茶盘从厨房走出来。

“棠棠,你别把话说那么难听。大家都是为了——”

“为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合上了。

“你说,为了什么?”

整间屋子没有人能回答这句话。

苏渺的房门关着,里面手机外放的声音隔了一层墙板传出来。

三个人先后站起来告辞。

临出门的时候陆沉回头看了一眼裴寂,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讲。

门关上,家里只剩两个人。

裴寂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端着那杯从头到尾没有人碰过的茶。

“你到底要怎样?”

“签字。”

“你就这么想离?”

“我只想要一个该有的体面。”

“什么体面?家里什么都有,你到底缺什么?”

“缺一个把我放在心上的人。”

茶杯搁到茶几上,声音不轻不重。

他转身走进卧室,没有签。

半夜起来路过客厅的时候,裴寂坐在黑暗里。

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结婚的时候他答应过我不再碰烟。

现在那盒烟摆在茶几上,敞着口,已经空了大半。

走回卧室没有关门。

他坐在外面,一直没跟进来。

手机亮了。

谢律师的消息:

【纪女士,法院那边的材料已经递了。一旦对方不签,可以直接走诉讼程序。】

9

协议书在餐桌上放了整整一周。

裴寂没有碰过。

第八天早上,我把协议书收进了包里。

连同床头柜抽屉里的那只玉镯。

出门的时候苏渺在客厅吃面包:

“嫂子去哪呀?”

“出去办点事。”

当铺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深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老板。

玉镯递过去,他放在灯底下转了两圈。

“清代的,品相不错。”

“能当多少?”

“给您个实在价——八万。”

镯子离开手腕的时候,空了一圈。

五年前套上来的重量,到今天才卸下来。

当票和转账凭证夹在一起,收进了包里。

下一站,民政局。

谢律师替我准备好了所有材料——法院那边的诉讼申请也交了,但单方面到场也可以先行办理。

玻璃门推开走进去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一直响。

裴寂的来电。

第一通,没接。

第二通,没接。

第三通变成了消息:

【你把我床头柜的东西拿走了??】

第四通:

【纪棠你到底在哪!!】

第五通响起来的时候,窗口的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到我手上。

红色封皮,刚盖完章,油墨还没有完全干。

手机还在震。

接起来。

“你在哪?把我床头柜里的祖传玉镯放哪了?“

声音又急又喘。

当铺老板正好把那张八万的转账凭证推到我面前。

“裴寂。“

“你说!你把东西弄到哪去了!“

“当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断了一拍。

“……什么?“

“婚也离了。证在我手里,编号你需要我发给你。“

线路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裴寂的声音变了调:

“你说什么……纪棠你别开玩笑。“

电话被我掐掉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外面的太阳正好。

包里多了一本离婚证,少了一只玉镯。

手机又震了几下。

陆沉:

【嫂子你真离了??裴寂让我问你人在哪他马上过来】

何岱:

【嫂子别冲动啊有话好说】

钟屿:

【嫂子……】

三条消息划过去。

一条都没回。

手机关了机。

10

出租屋是谢律师帮忙找的。

两室一厅,在城东,离原来的家隔了大半个城区。

搬过来的第一天晚上,躺在床上,没有闹钟要定,没有药要泡。

睡了一整夜,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五年来从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

裴寂的电话从第一天打到第四天,每天二十多通。

消息刷了满屏,最早的几条还在讲道理,后面开始语无伦次。

【棠棠回来 我们可以谈】

【你冷静完了吗 到底在哪】

【镯子的事我不追究了 你回来就行】

全部已读,全部没回。

第五天凌晨三点,消息画风突然变了。

【我去收拾你的东西 在衣柜底下翻到了一张B超单】

【棠棠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隔了十分钟,又来一条:

【八周 医生上面写的八周】

【孩子呢???】

最后一条,凌晨四点零二分:

【纪棠 孩子还在吗 你告诉我】

这些消息发出来的时候,我在新床上睡着了。

闹钟没有响过,手机调了静音。

第六天,门铃响了。

响了很久。

隔着防盗门,裴寂的声音哑得快断了。

“棠棠,你开门。”

“开门,我们好好说。”

“镯子的事我不计较了,你开门。”

门锁没有动。

“孩子……那个B超单上写着八周。你告诉我,孩子怎么样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他站在门口来回走。

“纪棠你开不开?”

“一周之内你没找律师,就当你同意判决。”

门那边安静了很长一段。

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走了以后,走廊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走之前在门口放了一个袋子。

拎进来打开——一盒胃药冲剂,两盒叶酸片。

叶酸。

盒子拆过了,里面少了几板。

背面贴着药房的价签,日期是昨天。

他翻到B超单以后去买的。

那两盒叶酸片在桌上放了一会儿,被我塞进了柜子最深处。

用不上了。

八周的那个结果,和这段五年的婚姻一起,都已经处理掉了。

11

裴寂之后每天都来。

早上来,在门口站一个小时。

晚上来,等到走廊灯全灭了才走。

隔壁的老太太第一天开门看了一眼,第二天摇了摇头,第三天开始就再也不看了。

半个月以后,陆沉在群里炸了锅。

他发了一段很长的消息,大意是——苏渺找他借了一万块钱,说裴寂让她代转。

陆沉转了,回头一问裴寂,裴寂根本没说过这话。

何岱跟着说,苏渺上个月也找他借了五千,同一套说辞。

钟屿的更离谱——苏渺拿他的手机号注册了一个网贷平台,额度刷走了八千。

三条消息发完,群里几十条语音和文字翻着滚。

裴寂沉默了很久,最后发了一句:

【苏渺的事我来处理。】

陆沉直接回:

【怎么处理?你养了她三年,她转头坑我们。你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

何岱跟了一句:

【早跟你说别把外人当自家人,你偏不听。嫂子说的话你哪次放在心上过?】

五年来第一次,有人在群里替我讲了句公道话。

聊天记录翻到底的时候,手机被我扣在了桌上。

苏渺后来被裴寂叫去谈了一次。

具体讲了什么不清楚,陆沉转述的版本是——苏渺哭着说裴叔叔你不能不管我。

裴寂把三年的资助账理了一遍。

学费、生活费、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将近二十万。

成绩单上好几门挂了科,简历里的实习经历打电话去问,对方说查无此人。

那间书房苏渺搬走的时候,带走了粉色碎花的床品,留下一地垃圾和三个月没交的水电分摊。

裴寂妈妈那一关更难过。

“玉镯呢?你奶奶留下来的东西。”

“……”

“人家嫁进来五年,你让人当了!你不拦着!”

“妈——”

“人家怀着孩子你都不知道!裴寂你到底长没长心!”

这些话是后来他站在我门外说给我听的。

隔着一扇防盗门,像隔着五年。

“棠棠,镯子我去当铺了。已经被转手了,买不回来了。”

“苏渺的事彻底断了,陆沉他们也跟她讲清楚了。”

“妈骂了我整整一个晚上,骂得对。”

“你骂我也行——你开门,当面骂。”

门里没有任何回应。

走廊灯灭了又亮了好几轮。

脚步声最终远了。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折了两下的纸。

打开一看——当铺的流转记录。

最终买家那一栏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12

两个多月以后,在菜市场门口碰到了裴寂妈妈。

她拎着半袋子青菜,站在摊位边看了我好一会儿。

“棠棠。”

“阿姨。”

“瘦了。你一个人要好好吃饭。”

“嗯。”

“孩子的事……”

“阿姨,那件事别问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回头照顾好自己。”

转身走了。

提着菜的背影比上一次见面老了一截。

裴寂的近况零零碎碎听过一些。

胃病拖成了胃溃疡,住了一周院,出来以后瘦了十多斤,公司因为连续请假被降了职。

陆沉他们还在来往,可聚会再也组不起来了——没人定位置、没人安排行程、没人提前到场把一切都备好。

那个角色空出来以后,谁也填不上。

又过了一个多月。

商场门口等红绿灯的时候,对面站着一个人。

裴寂。

比记忆里瘦了两圈,颧骨硬生生支棱在脸上,衣服领子没整好,头发长了不少。

绿灯亮了。

两个人在斑马线中间错身。

他先认出来的我。

“棠棠。”

脚步没停。

“纪棠。”

“你好。”

两个字让他愣在了原地。

人流把他推过去又推回来,他折了个身追上几步:

“你等一下。”

“有话说。”

“说吧。”

站在商场门口的花坛边上,中间隔了五步。

“镯子找不回来了。苏渺彻底断了。胃做了手术,切了三分之一。”

“妈说得对,五年了我什么都没给过你。”

“你那时候怀着孩子——我什么都不知道。棠棠,那个孩子……”

“没了。”

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

“再给我一次。就一次。”

“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以前在摄影棚里等了四个小时,也是这么等他回一条消息。

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他笑着牵着我的手,说以后有我呢。

那个“以后”走了五年,走到了今天。

“裴寂,你连一张结婚照都没有陪我拍过。”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去拍。现在就去。你说什么我都做。”

“不需要。”

三个字很轻、很平。

“我现在过得挺好。你也好好过,别耽误了。”

说完转身走进了商场。

玻璃门合上的时候,门面的倒影里映着一个人站在花坛边上,一动不动。

没有回头。

电梯按钮亮起来,新租的房子在十二楼,窗户朝南,采光很好。

冰箱里有自己买的菜,书桌上摊着新项目的资料。

灶台干干净净,手机调了静音。

日历上只有自己的事。

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阳台上养的一盆薄荷,叶子长得很茂。

配文只有一句:

【第一百零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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