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了个奄奄一息的男人,他醒来说要报恩。
我让他去劈柴,他烧了我三间茅屋。
我让他去挑水,他淹了我两亩药田。
我忍无可忍让他滚,他却红着眼圈说:“恩人,你忘了我们有三世情缘?”
我连夜扛着宗门跑路。
第二天,他提着聘礼堵在山门口:“娘子,我来下聘了。”
身后跟着十万魔军,笑得一脸乖巧。
我叫沈青梧,青云宗第十七代掌门,全宗上下连我在内统共三个人。大师兄赵铁柱,负责种地砍柴修屋顶;小师妹阿圆,负责做饭喂鸡采药草;我负责——躺平,以及偶尔下山接点散活维持宗门运转。
那天我去黑风岭采最后一味药引——七星还魂草,这玩意儿只在暴雨后冒头,一年就这一茬,错过就得再等三百六十五天。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山路滑得能溜冰,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脚底一踩空,咕噜噜滚进一个猎户废弃的捕兽坑里。
坑底积着半尺深的泥水,里头还歪着个男人。浑身是血,胸口一个窟窿眼儿,咕嘟咕嘟往外冒红水,脸色白得跟纸钱似的,看样子是活不成了。
我蹲在坑边瞅了半天,寻思着是捞点买棺材的银子呢,还是干脆把他埋这儿省事。他那身衣裳料子不错,暗纹云锦,搁市面上少说值二十两。腰间还挂着块玉佩,成色温润,雕的好像是条螭龙——等等,螭龙纹?这玩意儿可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
我正琢磨着呢,他眼皮子颤了颤,睁开了眼。黑沉沉一双眸子,定定地看着我,气若游丝地蹦出俩字:
“救……命……”
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心软,外加有点贪。心软见不得人在眼前死,贪他那块玉佩能换不少银子。于是我把他从坑里拖出来,扛回了我的小破屋。说是拖,其实跟拖死狗差不多,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压得我腰都快折了。
折腾了大半夜,又是止血又是灌药,把我最后半瓶续命丹都喂进去了,总算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半条命。阿圆在旁边打下手,瞪着圆圆的眼睛问我:“掌门,这人谁啊?”
“捡的。”我打了个哈欠,“明儿个醒了,让他干活还债。”
第二天晌午,他醒了。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五官轮廓硬是挺好看——眉是眉,眼是眼的,鼻梁高挺,嘴唇虽然没什么血色,唇形却生得极好,微微抿着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贵气。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哑着嗓子开口: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
我嗑着瓜子,摆摆手:“甭客气,给钱就行。看你也不像穷的,诊金加药费,算你五十两,不多吧?你腰上那块玉也行,抵个四十两,你再给我十两现银就成。”
他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语气特诚恳:“在下身无长物,唯有……以身相许。”
“噗——”瓜子壳卡我嗓子眼了。我咳了半天,指着他的鼻子:“你脑子被驴踢了吧?看你人模狗样的,怎么张口就耍流氓?”
他一脸无辜,甚至眨了眨眼,表情真诚得让人想抽他:“姑娘误会了。我的意思是,留在姑娘身边做牛做马,以报大恩。”
大师兄赵铁柱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见屋里多了个男人,警惕地瞪眼:“掌门,这人谁?”
“捡的劳动力。”我指了指后院那堆柴火,“既然你要报恩,行,先把柴劈了。”
他应了一声,撑着病体就去了。赵铁柱不放心,跟出去看,没一会儿又跑回来,挠着头说:“掌门,他拿斧头的架势不对啊,我怎么觉着他没劈过柴?”
“谁生下来就会劈柴?”我嗑着瓜子满不在乎,“看着点,别把我那堆柴劈废了。”
半炷香不到,后院传来“轰”一声巨响,震得屋顶灰簌簌往下掉。我冲出去一看——好家伙,我那三间茅屋的屋顶飞了一间,碎木屑满天飞,斧头嵌在剩下那两间屋子的房梁上,入木三分,拔都拔不出来。他拎着半截断掉的斧柄,站在一片狼藉里,眼神无辜又茫然:
“恩人,我……我只是轻轻一挥。”
赵铁柱在旁边张着嘴,下巴快掉到地上:“轻轻一挥?掌门,那根房梁是铁桦木的,我上回砍了一下午才砍出个口子!”
我深呼吸,告诉自己,忍。他是病人,他伤还没好,他可能脑子也有问题。我指着厨房:“去,把水缸挑满。这回别使力,慢慢来,懂?”
他又去了。这回动静更大。我听见水声哗哗的,心想总算靠谱了点。阿圆从厨房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夸:“哇,大哥哥好厉害,这么快就挑满两桶了!”
我正想也夸两句缓和一下气氛,就听见外面“咔嚓”一声,紧接着是水流的轰鸣。跑出去一看——他站在我两亩药田中央,一手拎着一个桶,另一手拿着扁担,表情困惑得像在解一道天书。水桶是空的,扁担是干的,但他脚下那条从溪边引过来的竹渠,从中间爆开了,溪水正以奔腾之势,欢快地淹没了我那些宝贝药草。
紫灵芝泡在泥汤里飘着,七星草被冲得歪七扭八,还有我养了三年的那株九节菖蒲,连根都被冲出来了,在浑水里打着旋儿。
“恩人,我本想引水灌溉,但……好像力道没控制好。”他挠了挠后脑勺,甚至带着点邀功的意思,“不过你看,这水引来了,药田就不旱了。”
我看着满目疮痍的药田,心在滴血。那两亩药草是我攒了三年才凑齐的家当,就指望年底卖了换银子修山门呢。
“滚!”我终于炸了,指着他的鼻子,“立刻,马上,从老娘眼前消失!什么报恩,你是来报仇的吧?我上辈子刨你家祖坟了?”
他被我吼得愣住了,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眶倏地就红了,声音带着颤:“恩人,你当真不记得我了?我们……有三世情缘啊。”
“哈?”我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他往前一步,急切地解释:“第一世,你是个采药姑娘,我在山上遇了难,你救了我。我以身相许,你嫌我太黏人,跑了。第二世,你是个江湖游医,我在路边快饿死了,你给了我一碗粥。我以身相许,你嫌我太穷,又跑了。这是第三世了——”
“停!”我抬手打断他,“第一,我上辈子的事儿我不记得,你说了不算。第二,以身相许这种话,你跟几个姑娘说过?第三——”我指着我那片惨不忍睹的药田,“你管这叫情缘?这他妈叫孽缘!”
他委屈地抿了抿嘴,小声嘀咕:“可前两世你救我的时候,都没嫌我笨……”
赵铁柱凑过来低声说:“掌门,这人脑子好像确实不太好使,要不咱把他卖了吧?看着能值几个钱。”
“卖什么卖,他胸口那窟窿还没长好呢,卖出去两天就死了,咱还得倒贴棺材本!”我烦躁地摆了摆手,“行,你不走我走!”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我收拾了细软,扛起我师父传给我的那块宗门牌匾——“青云宗”,连夜跑路。阿圆抱着她那只芦花鸡跟在我后头,赵铁柱背着锅碗瓢盆压阵。我寻思着往东走,翻过两座山,有个叫清风寨的地方,寨主姓周,是个粗人,早年跟我师父喝过酒,好歹算半个故交,先去避避风头。
走了一整夜,翻了两座山头,天蒙蒙亮的时候总算看见了清风寨的山门。我累得跟死狗一样,把牌匾往地上一杵,正要扯着嗓子喊周寨主开门讨口水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声响。
回头一看,漫山遍野的黑甲兵,旌旗招展,甲胄森然,从山脚一直排到视线尽头,把整座山头围了个水泄不通。旌旗上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白色骷髅头,底下交叉两把黑镰刀——我后脊梁骨一凉,这旗号我认得,魔道第一大势力,白骨渊。传说白骨渊的渊主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三年前一夜之间屠了南疆七大门派,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
为首那位,骑着匹黑得发亮的高头大马,穿着一身骚包的暗红袍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袍子上绣着暗金纹路,领口袖口滚着黑貂毛,跟昨天那身破破烂烂沾满血的样子判若两人。
正是我昨天刚甩掉的那位“恩公”。
他身后,是乌压压一片看不清脸、但看着就不好惹的魔修大军。他本人则翻身下马,一挥手,十几个大箱子抬了上来,箱盖依次打开,珠光宝气差点闪瞎我的眼。金的银的、绸缎珠宝、灵丹妙药、法器典籍,还有几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的灵石,上品灵石,一块顶我青云宗三年开销的那种。
他走到我面前,掸了掸袍子上不存在的灰,一脸乖巧地递上一张红纸:“娘子,聘礼单子,你看看还缺啥?”
我盯着他身后那十万魔军,又看了看自己肩膀上那块破牌匾,以及牌匾上因为跑路太急、已经裂成两半的“青云”二字。
赵铁柱躲在我身后,腿肚子直打哆嗦:“掌、掌门,那旗子上画的,好像是白骨渊的标……”
阿圆怀里那只芦花鸡“嘎”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吓晕过去了。
我默默把牌匾往地上一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个……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第三世也打算跑?”
他歪了歪头,笑得更加乖巧了:“没事,前两世你也是这么想的。第三世我学聪明了,先把路堵死。”
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清风寨的寨门。
他把聘礼单子往我手里一塞,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想跟娘子成亲,然后把我这三世攒的家底都交给娘子管。白骨渊的库房钥匙,我也带来了。”他说着,真从怀里掏出一把黑沉沉的钥匙,在我眼前晃了晃。
赵铁柱眼睛直了:“掌门,白骨渊的库房……听说里头有座灵脉……”
“闭嘴!”我回头瞪他,然后转向那个笑得人畜无害的魔头,“你说你前两世也这德行?”
他点头如捣蒜:“第一世我太黏人,娘子嫌烦,跑了。第二世我太穷,娘子嫌养不起,跑了。这一世我寻思着,先把钱攒够,再把黏人的毛病改改——”
“改了吗?”我冷笑。
他认真想了想:“改了一半。钱攒够了,黏人……可能还有点。”
十万魔军齐齐点头,动作整齐划一,跟排练过似的。
我深吸一口气,试着跟他讲道理:“这位……大哥,你叫什么来着?”
“谢九渊。”他答得飞快,“白骨渊现任渊主,手下管着十万魔修,三十六座分坛,地盘从北荒到南疆横跨三千里。但我很好养的,不挑食,给张床就行,打地铺也成。”
“谢渊主,”我咬着后槽牙,“你一个魔道巨擘,要什么样的道侣没有?非得缠着我一个穷宗门的小掌门?”
他眼神忽然认真起来,往前又凑了半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因为前两世我都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你就跑了。第一世你叫阿梧,第二世你叫沈梧,这一世你叫沈青梧——你看,你自己都没发现吧?你每一世名字里都带着‘梧’字。”
我愣了。
他继续说:“第一世我伤好了想找你,找遍了整座山,只捡到你落下的一只绣鞋。第二世我攒了三年钱,回去找你,你连摊子都搬空了,隔壁卖豆腐的说你跟一个货郎跑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雇的托儿,专门甩人的。”
赵铁柱在后面小声嘀咕:“掌门,他说的好像……确实像你干得出来的事儿。”
“你闭嘴!”
谢九渊越说越来劲,眼圈又开始泛红:“第三世我好不容易打听到你在青云宗当掌门,特意挑了个离你最近的山头躺着,就等着你来捡。你果然来了——你知道我当时多高兴吗?结果你让我劈柴,我劈了;你让我挑水,我也挑了……”
“你那叫劈柴挑水?”我拔高了嗓门,“我三间茅屋飞了一间!两亩药田全淹了!”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我在白骨渊……没干过这些活儿。底下人伺候我穿衣裳都恨不得跪着,我哪知道劈柴不能用内力……”
“所以你劈柴用内力?”
“就……就用了那么一点点。”他拿拇指和食指比了个一丁点的距离。
赵铁柱在后面又没忍住:“掌门,用内力劈柴,这得是多大的内力才能把铁桦木的房梁劈断啊……”
我回头踹了他一脚:“你到底是哪边的?”
谢九渊趁我分神,又往前凑了半步,把那把库房钥匙往我手里一塞:“娘子,钥匙你先拿着,就当定钱。聘礼你慢慢清点,不够我再让人送。你什么时候想成亲,我什么时候来迎——不急,都等了三世了,不差这几天。”
他说完,翻身上马,一挥手,十万魔军唰地掉头,跟潮水似的退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清风寨门口堆成小山的聘礼箱子,和站在箱子堆里目瞪口呆的我。
周寨主这时候才敢开门,探出个光头来左右张望:“走了?真走了?我的乖乖,沈丫头,你招惹谁不好,招惹白骨渊那位活阎王?三年前他屠南疆七大门派的时候,我隔着五百里都觉得脖子发凉……”
我抱着那把库房钥匙,看着满地的金银珠宝,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赵铁柱已经开始翻箱子了:“掌门!上品灵石!整整一箱!够咱们宗门吃十年!”
阿圆抱着她的芦花鸡凑过来:“掌门,这个珠子好漂亮,能给我串项链吗?”
“都给我放下!”我吼了一嗓子,俩人缩了缩脖子。
我蹲在箱子堆前头,把那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黑沉沉的,不知道什么材质,入手冰凉,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我拿牙咬了一下,咯得牙疼。
“掌门,”赵铁柱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要不……咱先收着?反正聘礼都送来了,退回去多不给人家面子。而且你看这灵石,成色多好……”
“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出息不能当饭吃啊掌门!咱宗门穷得阿圆喂鸡都用发霉的谷子!”
阿圆在旁边点头:“芦花都瘦了。”
我沉默了半天,把钥匙往怀里一揣:“聘礼收下,人——再说。”
当天下午,我们扛着十箱聘礼原路返回青云宗。路上赵铁柱问我:“掌门,那你还跑不跑了?”
“跑什么跑?”我黑着脸,“他都把我宗门山门口堵了,我往哪儿跑?再说了——”我拍了拍怀里那箱灵石,“有钱不赚王八蛋。先花着,成亲的事儿拖呗,拖个百八十年,他总该没耐心了吧?”
赵铁柱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掌门,您觉得一个等了您三世、攒了三世家底、还带了十万魔军来下聘的魔头,像是没耐心的样子吗?”
我脚步一顿。
当天晚上回到青云宗,我推开门,屋里干干净净,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在墙角,水缸满得往外溢。桌上还搁着一封信,字迹端正得像刻出来的:
“娘子,柴劈好了,这回没用内力。水缸也挑满了,这回没决堤。药田我重新翻过了,从白骨渊库房调了十株千年灵芝补给你。你安心住着,我过两天再来请安。——九渊”
信纸背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朵花,旁边标注:这是你。
我把信纸拍在桌上,对着赵铁柱和阿圆宣布:“从今天起,青云宗加一条门规——看见穿红袍的,立刻关门放狗。”
阿圆小声提醒:“掌门,咱没养狗,就一只芦花鸡。”
“那就放鸡!”
三天后,谢九渊果然又来了。这回没带十万魔军,就带了俩随从,一人扛着一筐千年灵芝,一人扛着一筐万年何首乌,笑眯眯地站在山门口喊:“娘子,我来请安了。”
我蹲在门缝后头往外瞅了一眼,回头跟赵铁柱说:“关门。”
赵铁柱刚把门闩插上,就听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声音:“娘子,我今儿个带了新劈的柴,还有从北荒猎的雪猪肉,包饺子可香了。阿圆姑娘开门呐——”
阿圆咽了口口水,小声跟我说:“掌门,雪猪肉……我还没吃过呢。”
“瞧你那点出息!”
十息后,山门开了。
谢九渊拎着肉和菜,熟门熟路地钻进厨房,系上围裙就开始剁馅儿。赵铁柱蹲在旁边观摩,越看越不对劲:“你剁馅儿怎么还用内力?肉都成泥了!”
“这样快。”谢九渊头也不抬,“娘子饿了吧?再等一会儿,马上好。”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这个三天前还统领十万魔军、屠过七大门派的活阎王,系着我那件碎花围裙,手起刀落剁饺子馅儿,剁完了还知道把案板刷干净。
赵铁柱凑过来嘀咕:“掌门,我觉得他比咱俩加起来都贤惠。”
“你一个光棍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我咬了一口,别说,还真挺香。谢九渊坐我对面,托着腮看我吃,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好吃吗?”
“凑合。”我嘴里塞着饺子含含糊糊,“你一个渊主,天天往我这小破宗门跑,你底下人不管啊?”
“我让他们管着。”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有事儿传讯就行。再说了,前两世都因为忙正事儿把娘子弄丢了,这一世我分得清轻重。”
我噎了一下。
吃完饺子,他又主动把碗洗了。阿圆偷偷跟我说:“掌门,要不您就收了他吧?他洗碗洗得可干净了,灶台都擦得能照人。”
“叛徒!”
就这么着,谢九渊隔三差五往青云宗跑,今儿带点北荒的灵果,明儿带点南疆的香料,后天又不知道从哪淘换个会自个儿烧火的炉子——他说我冬天烧灶太费劲。赵铁柱从一开始的警惕提防,到后来见他就喊“九渊哥”,中间只隔了半个月。原因是谢九渊帮他把地里的庄稼用魔气催了一遍,产量翻了五倍。
“掌门,咱收了他吧,”赵铁柱蹲在丰收的麦田边上,叼着麦秆一脸陶醉,“粮食够吃了,真的。”
我翻了个白眼。
但我也得承认,谢九渊这人,除了黏人和偶尔控制不住力道,确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做饭好吃,干活勤快,兜里有钱,长得也顺眼。最关键的是,他说到做到——说不用内力劈柴就不用,后来劈的柴又匀又齐,比我劈了十年的都好。
就这么过了小半年,眼瞅着入冬了,他又扛着大包小包来送冬衣。我坐在院子里试他带来的狐裘,暖烘烘的,毛色油亮,据他说是北荒雪狐的皮,攒了三年的量才够做一件。
我正摸着那狐裘的毛,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谢九渊,你老实跟我说,三年前南疆那七大门派,真是你屠的?”
他正蹲在灶台前给我熬姜汤,闻言顿了一下,回头看我,表情有点委屈:“娘子,那事儿都传歪了。那七家门派表面名门正派,背地里拿活人炼傀儡,我查了两年才摸清底细,那天是去端他们老巢的。底下人办事毛糙,把俘虏放走时,不小心把房子也一块儿烧了,传出去就成了我屠门。”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他把姜汤端过来,吹了吹递到我手里,“我要是真那么丧心病狂,前两世你救了我,我直接把你抢回白骨渊不就完了?还用得着陪你劈柴挑水?”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他见我表情松动,立刻打蛇随棍上,蹲在我脚边仰着头看我:“娘子,你看,柴也劈了,水也挑了,聘礼也收了,饺子也吃了。你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
我端着姜汤,低头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我自个儿的倒影,跟那天在捕兽坑里一模一样的眼神——认准了就不撒手。
我沉默了半天,问他:“你就这么笃定?万一我第三世又跑了呢?”
他笑了,露出一排白牙:“跑呗。你跑一世,我追一世。反正我攒了三世的钱,够追你到第四世。不过——”
“不过什么?”
他从怀里又掏出那张画了歪歪扭扭小人的信纸,翻到背面,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第三世再跑,我就把白骨渊搬到青云宗隔壁,天天在你门口堵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看了看他一脸乖巧的笑。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姜汤的热气扑在我脸上。
我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行吧,看在饺子好吃的份上。不过我有条件——以后劈柴不许用内力,挑水不许决堤,药田你要是再淹一回,我真跑了。”
他“腾”地站起来,眼睛亮得吓人:“那成亲呢?”
“急什么?”我瞪他,“先谈着。谈个一年半载再说。”
他乐得跟什么似的,转头就往外跑:“我去给底下人传讯,让他们把婚宴的菜单先拟出来!”
“我说的是先谈着!谁跟你说婚宴了!”
他人已经窜出去老远,声音飘回来:“先拟着嘛,不着急,反正都等了三世了——”
赵铁柱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着谢九渊狂奔的背影,又看看我,嘿嘿一笑:“掌门,他这算……入赘咱青云宗了?”
我端着姜汤往回走,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算个长工。管饭不给工钱的那种。”
阿圆在旁边小声嘀咕:“可掌门,你刚才试狐裘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闭嘴!今晚饺子你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