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宗门都说我是最好拿捏的弟子。
师兄抢了我爹娘留下的剑,我拱手:"师兄拿去用。"
师父把最凶险的试炼名额塞给我,我点头:"徒儿去。"
我从不跟人起争执,因为我知道,修仙路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意气之争"。
所有人都以为我懦弱,等着看我在九死一生的秘境里陨落。
只有我清楚,我修的是"无情道"——断的越多,修为涨得越快。
收网那日,我已是全宗第一。
抢我剑的师兄,跪在我脚边求我饶命。
我连眼皮都没抬:"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把你当回事过?"
1.
大师兄抢我法宝那天,我正蹲在灵田里给灵稻捉虫。
他把手往我面前一伸,摊得平平的。
“沈清,你那柄玄霜剑,借师兄使几天。”
话是借,可那语气,压根没打算还。
我抬头看他一眼,把腰上的剑解下来,双手递过去。
“师兄拿去用。”
大师兄愣了愣,随即笑开,拍拍我肩膀。
“还是师妹最懂事。回头师兄用完了,准还你。”
他说完就走,头都没回。
那柄玄霜剑,是我爹娘临终前,留给我最要紧的一样东西。
我入宗那日,就是抱着它跪在山门外的。
可我没争。
不是不心疼。我修的道,不兴心疼。
我修的是无情道,断一样,涨一截。
这柄剑,就当是今日份的断。
夜里,同屋的师妹赵小乙凑过来,压低嗓子。
“沈师姐,你傻啊。玄霜剑是地阶上品,他说借就借,明摆着不还了。”
我铺开被子,躺平。
“他想要,就给他。”
赵小乙急得直跺脚。
“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好欺负?”
我没吭声,闭眼睡了。
好欺负。全宗门都这么看我。
灵兽峰管事往我身上派最脏最累的活,我应了。
外门弟子拿我的份例灵石打牙祭,我笑了。
连洒扫的小童都敢使唤我跑腿,我去了。
只有我知道,我断得越多,丹田里那口气就越浑厚。
他们抢走的每一样,都在替我往无情道上添柴。
有一回,外门一个姓钱的弟子,当面把我饭盒里的灵米倒走一半。
我看着他,笑了笑,把剩下的半盒,也推过去。
“钱师兄还没吃饱?那这半盒也给你。”
钱师兄端着两盒饭,僵在原地,愣是没接。
旁边人哄笑,说沈清是不是傻了。
我没傻。
我清楚得很,我越是退,他们越是想再进。
他们每进一步,我丹田里那口气,就往上顶一寸。
这笔账,我算得比谁都明白。
只是有时候,夜深了,我也会想起那柄玄霜剑。
想起我爹握着剑柄,教我认字的那双手。
想起我娘把剑穗一针一线缠上去的样子。
然后我就把这念头,掐灭了。
断了,就别回头。
无情道,容不下半点犹豫。
我翻了个身,逼自己睡过去。
第二天,照旧去灵田,照旧蹲下,照旧捉虫。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只是没人知道,我肚子里的那口气,又涨了一截。
2.
入宗头一年,我住的还是外门通铺。
八个人挤一屋,我那床铺,永远是最靠门、最漏风的位置。
冬天夜里,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别人都往墙边挤。
我裹着那床薄被,一声不吭。
赵小乙半夜起来,把自己那床厚被子盖我身上。
“师姐,你睡我这,我不怕冷。”
我给她掀回去。
“你自己盖好,我没事。”
“你手都冻裂了,还没事?”
我笑了笑。
“冻裂了,来年开春就长好。不碍事。”
赵小乙气鼓鼓的,翻身不说话。
我知道,这屋里的人,都把我当软柿子。
软柿子好啊。
软柿子没人防着,软柿子能看清所有人的嘴脸。
这一年的功夫,我把这八个人的底,摸得清清楚楚。
谁贪,谁奸,谁蠢,谁坏。
我都记着。
不是记账。是认人。
认清了人,才好在关键时候,知道该怎么走。
无情道,讲究的是不动情,是看得透。
看透了,才能断得干净。
断得干净,修为才涨得快。
我的修为,就在这间漏风的通铺里,一点点往上爬。
开春那会儿,管事的来收杂役费。
别人都交三个灵石,轮到我,他伸出五根手指。
“沈清,你屋里地方大,多摊点。”
我数出五个,递过去。
他掂了掂,转身走了。
赵小乙看见了,凑过来。
“师姐,你凭啥多交?他摆明了宰你。”
我把剩下的灵石收好。
“多交两个,图个清净。跟这种人争,不值当。”
赵小乙撇撇嘴,没再说话。
我低头,继续整理我的行囊。
那两个灵石,就当是替我这双眼睛,多认了一个人。
到了入夏,通铺里有人的储物袋被人翻了,丢了三块下品灵石。
那人一口咬定是我偷的,因为全屋就我最穷。
我连辩解都懒得,把枕头底下的三块灵石掏出来,塞他手里。
“你说是我的,那就是我的。拿去吧,别闹了。”
那人攥着灵石,脸一阵红一阵白。
后来真偷东西的人自己露了馅,可没人给我道一句歉。
我不在乎。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我丹田里,现成的柴火。
赵小乙为这事气了好几天,见谁都没好脸色。
有一回,她憋不住了,拉着我袖子问。
“师姐,他们这么冤枉你,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委屈?”
我正蹲在墙角洗衣服,手上没停。
“委屈。可委屈没用。”
“那什么有用?”
我拧干衣裳,站起身。
“把自己变强。强到他们不敢再冤枉你。比什么都管用。”
她攥紧了拳头,重重点头。
“师姐,我懂了。我以后跟你一起变强。”
我笑了笑,把洗好的衣裳搭到竹竿上。
“先把你那床漏风的被子补补吧。夜里冷。”
她脸一红,挠头跑了。
入秋的时候,灵兽峰的管事找上门,说山下的灵兽棚缺人值夜,派了我去。
值夜,听着轻松,实则是没人愿意干的苦差。
夜里山风刮得跟刀子一样,我还得一趟趟起来给灵兽添草料。
有一夜,我蹲在棚外烤火,同门一个叫孙大壮的外门弟子溜达过来。
“沈清,你倒会躲清闲。这值夜的差事,你包了呗,我下个月要去办点私事。”
我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行,我替你就是。”
孙大壮大喜,拍我肩膀拍得山响。
“好兄弟!我就知道你这人实在!”
他走后,赵小乙从阴影里冒出来,气得直哆嗦。
“师姐!他那是欺负你!值夜这活,谁摊上谁倒霉,你怎么就答应了呢!”
我烤着火,没抬头。
“值夜有值夜的好处。”
“啥好处?冻出病来?”
我笑了笑。
“夜里清净。正好打坐,没人打扰。”
赵小乙被我噎得没话说,一屁股坐下,也陪着烤火。
那一夜,我守着灵兽棚,丹田里那口气,在冷风里,又凝实了一分。
天亮交班的时候,管事瞅了我一眼,皮笑肉不笑。
“沈清,昨夜辛苦。今儿个晌午,灵兽峰那头有批新到的灵鹤要喂,你去搭把手。”
我点点头。
“成。”
赵小乙在边上,气得直翻白眼,到底还是忍住了没说。
我拎着桶,往灵鹤棚走。
这些灵鹤,一个个脖子扬得老高,见人就啄。
旁人喂它们,都得拿根长竿子隔着。
我直接走进去,一瓢一瓢地撒食。
鹤群围上来,倒也没真啄我。
我喂完,拍了拍手上沾的谷壳。
“吃饱了就安分点,别学人,得寸进尺。”
鹤自然听不懂。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些人,我一个一个,都认清了。
该受的气,受够了。
就等着那一下,把憋了这么久的火,一股脑儿,全烧出来。
3.
第三年开春,宗门大比。
头两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一路上都装得平平无奇,比到外门就自己止了步。
可散场那天,师父把我单独叫了去。
他老人家坐在蒲团上,眼皮都不抬。
“沈清,今年秘境试炼的名额,给你留了一个。”
秘境试炼,九死一生。
进去十个,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一半。
历年名额,都留给核心弟子的宝贝疙瘩,再不济也是某些核心弟子的小弟。
怎么轮都轮不到我这种,刚入外门门槛的弟子。
我垂着手站着。
“师父,这机会,该让给各位师兄。”
师父摆摆手。
“名额定了,你去准备。”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徒儿去。”
从大殿出来,我在山道上撞见了大师兄。
他专程在等我,斜靠在栏杆上,笑得阴阳怪气。
“沈师妹,听说师父把秘境名额给你了?恭喜啊,这可是天大的造化。”
我停住脚。
“多谢师兄挂心。”
他凑过来,压低嗓子。
“别怪师兄没提醒你,那秘境里头的凶险,可比你想象的大。”
“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你爹娘留下的那柄剑……师兄替你收着,也算不让宝物蒙尘不是?”
说完,他拍了拍我肩膀,哼着小曲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原来如此。
这秘境名额,十有八九,是他在背后使的劲。
他早就想好了,把我送进去,死在里面,那柄玄霜剑,就彻底成了他的东西。
我捏了捏拳头,又松开。
消息传出去,外门炸了锅。
谁都明白,这是拿我去填坑。秘境里最凶的那条路,总得有人先去探。
赵小乙眼圈都红了。
“师姐,这是要你命啊!你咋还点头呢?”
我收拾行李,没抬头。
“总得有人去。”
“那也不能是你啊!”
我拍拍她脑袋。
“别慌,我命硬。”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一趟,我等的就是它。
秘境里凶险,正好。
我憋了太久,也该让我那无情道,见见血了。
出行的前一天,我去灵田边,把最后一块没除完虫的地,认认真真除干净了。
有人路过,笑我傻,都要去送死了,还伺候那几垄破稻子。
我没理。
我伺候的不是稻子。
是我这三年,最后一点做人的体面。
那晚赵小乙没睡,蹲在我床边,眼睛红红的。
“师姐,你要真回不来,我上哪儿给你烧纸去?”
我闭着眼,回了一句。
“别咒我。我肯定回来。”
“真的?”
“真的。我还欠你一顿饭,记着呢。”
赵小乙抹了把鼻子,笑了。
我翻过身,盯着漆黑的屋顶。
这一去,要么死在里头,要么,我沈清从此换个活法。
没有第三条路。
天不亮,我就起来了。
我把三年前带进宗门的家当,一件一件归置好。
一床薄被,一个豁了口的碗,一根我爹留下的木簪。
我把它仨码在床头,摆得整整齐齐。
赵小乙一直没睡,靠在门口看我。
“师姐,你这是在干嘛?”
我回头,冲她笑。
“收拾一下。省得回来还得重收拾。”
她没接话,只走过来,帮我把那床薄被又叠了一遍。
天,就这么亮了。
4.
进秘境那天,我谁也没跟。
同批进去的,连我一共十个。没人愿意跟我搭伴。
天亮透的时候,我背着包袱到了传送阵前。
山门外的风,又冷又硬。
我站了一会儿,把腰上那把普通的铁剑,抽出来看了看。
剑身冰凉,没什么出奇。
可就是它,要陪我走这一遭。
大师兄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队伍外头,笑着喊。
“沈师妹,活着回来啊,你的剑,师兄还替你收着呢。”
周围哄笑一片。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有些话,不用现在说。
等我出来,自有分晓。
我背着一把普通的铁剑,踏进了传送阵。
白光一闪,身后的人声没了。
秘境里,黑,冷,静。
同批的人,一个也没找着。
传送阵把他们撒出去,撒得干干净净。
我没急着走,先盘腿坐下,把这三年的账,一笔一笔在心里过。
玄霜剑。被抢走的份例。被使唤的跑腿。被塞进最凶险的路。
这些,都是旁人眼里的委屈。
在我这里,全是养料。
我抬手,一指点在自己眉心。
丹田里那口气,猛地一涨。
三年了,我一直压着,不敢松。
现在没人看着,我终于敢让它露个头。
轰。
气浪贴着地皮推出去,周围的树草齐齐伏倒,伏出一大圈空地。
我睁开眼,正要把那口气收回去。
圈外头,有人“哎哟”了一声。
草里爬出个人来,半边脸糊着泥,外门弟子服撕了个口子,手里攥着半截灵鹤翎。
是钱师兄。
他背对着方才那一下,什么都没瞧见。
“沈清?”他抹了把脸,眼睛倒先亮了,“你也在啊。可算见着个活人了。”
他把那截翎毛往我怀里一塞。
“帮个忙,替我拿着。我那储物袋掉沼泽里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翎毛。
他打量我一眼,笑了。
“你腰上那把铁剑还在?行,好歹能挡一挡。”
“前头那段路我一个人不敢走,你跟紧点,我在前头照应你。”
刚入宗那年,他把我饭盒里的灵米倒走一半,我把剩下那半盒,也推了过去。
他端着两盒饭,僵在原地,没敢接。
如今他还是这么说话。
我把那口气,一寸一寸压回丹田。
肩塌下去,背也弯了半分。
“成。”我把翎毛抱好,“钱师兄走前头,我跟着。”
他满意了,拍拍我肩膀。
“还是你懂事。这秘境里,就数你好使唤。”
我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钱师兄,你要是能出去,替我给大师兄带句话。”
他回头:“啥话?”
“就说,沈清出来了,一个人。”
他乐了:“这不废话吗。”
“废话才没人防着。”
他没听懂,摆摆手,钻进草丛,往另一条路去了。
我站在原地,把那截翎毛扔了。
这句话,一个字都不假。
至于我什么时候出去,出去的时候手里拎着什么——
那就不是他该知道的了。
5.
秘境里的东西,比我想的还凶。
钱师兄当天就从那条岔路摸出去了。秘境里,又只剩我一个。
第三天,我就撞上一头结丹期的妖兽。
那东西浑身披甲,站起来比灵兽棚还高。
换作旁人,早掉头跑了。
我没跑。
我抽出那柄铁剑,迎了上去。
一剑。铁剑崩了个豁口,那妖兽脖子上,多了一道口子。
它嘶吼一声,朝我扑来。
我侧身,第二剑,砍在它后颈。剑身裂开一道缝。
第三剑递出去,铁剑碎了,它也轰然倒地,没了气。
我站在尸堆前,抖了抖手。
这才是我的真实修为。这些年,我藏得够久了。
也正因藏得够久,没人知道,我早摸到了结婴的门槛。
这秘境里,真正能威胁到我的东西,不多。
我低头看了看碎掉的铁剑,把它随手扔了。
没了剑,反而更利索。
我赤手空拳,一样能要了这些畜生的命。
我掉头,没往深处走。我要的东西,不在这里头。
我原路返回,一路清完挡路的凶兽,顺手都收进储物袋。
这秘境,对别人是炼狱。
对现在的我,不过是一片长肥了的猎场。
路上,我又撞见一头受了伤的赤焰豹。
它朝我龇牙,前爪在地上刨出两道深沟。
我没躲,由着它扑过来。
一记手刀,劈在它天灵盖上。
它呜咽一声,软了下去。
我蹲下来,替它合上眼。
“下辈子,别往修仙人的地盘撞。”
第四天,我路过一片沼泽,脚下突然陷了下去。
泥里钻出一条水缸粗的毒蟒,张着大嘴朝我绞来。
我借力一蹬,整个人拔起,顺手捡起半截树枝,反手扎进它七寸。
毒蟒扭了几下,不动了。
我抖了抖脚上的泥,继续赶路。
第五天,天上下起了黑雨。
雨点砸在地上,冒出青烟。
我摘了片大叶子顶在头上,步子没停。
这种地方,谁慢下来,谁就先死。
我快,是因为我不用照顾任何人。
一个人,反而最利索。
第七天,我清完回程最后一批挡路的凶兽,数了数,储物袋里正好七头,走到了出口。
白光一闪,人声先回来了。
传送阵外,围了一堆人。
他们原本是想来看我的尸首。
结果看到我带着七头凶兽尸身出来,全都傻了。
赵小乙第一个冲上来,眼泪都下来了。
“师姐!你活着!你还带了这么多好东西回来!”
我拍拍她肩。
“运气好,捡的。”
大师兄的脸,黑了。
“沈清,你一个人,怎么可能猎到这么多凶兽?还带头结丹的。”
我看着他,笑了笑。
“师兄说笑了。我一个外门弟子,哪有那本事。就是捡漏,碰上的都是快死的。”
没人信,可又没人能挑出毛病。
那七头凶兽摆在那儿,伤口做不得假。
钱师兄缩在人堆后头,自始至终,没敢看我一眼。
宗门按规矩,给我记了功,赏了一大笔灵石。
我头一回,没急着给人让路。
大师兄当众把那七头凶兽的尸体翻来翻去,想找出点破绽。
翻到最后,他脸色铁青,什么都没说,甩袖走了。
赵小乙凑到我耳边,压着笑。
“师姐,你瞧他那张脸,难看得要命。”
我没接话,只淡淡看了大师兄的背影一眼。
回到屋里,赵小乙把门一关,拉着我坐下,眼睛直冒光。
“师姐,你老实交代,你在秘境里,到底怎么回事?七头凶兽,里头还带头结丹的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倒了杯凉水,慢慢喝。
“都说了,捡漏。运气好。”
“你少糊弄我!”她凑过来,“我跟你同屋三年,你什么底细,我能不知道?你哪来的这本事?”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小乙,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等时候到了,你自然就明白。”
她愣愣地看着我,最后叹了口气。
“行,我信你。可你要记住,不管你藏着什么,我赵小乙,都站你这边。”
我心里一暖,面上没露。
“知道了。去睡吧。”
当晚,我把赏的灵石分了一半给赵小乙。
“拿着,去买身厚衣裳。别老盖那床漏风的被子。”
赵小乙捧着灵石,愣了半天。
“师姐,这是你拿命换的,我不能要。”
我硬塞进她手里。
“拿着。我还欠你一顿饭,这算利息。”
6.
有了这笔功劳,我的日子,本该好过起来。
可大师兄不干。
他把玄霜剑的事,咬死了不认。
那天我找上门,客客气气地问。
“师兄,我那柄剑,用完了吗?”
大师兄翘着腿,看都不看我。
“剑?什么剑?你自己弄丢了,可别赖我头上。”
我看着他腰上,明明白白挂着的玄霜剑。
那剑穗,还是我娘当年一针一线缠上去的。
我点了点头。
“师兄说得是。是我不小心,弄丢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赵小乙气得在门外直跳。
“师姐!他睁眼说瞎话!那剑就在他腰上挂着呢!”
我按住她。
“我知道。”
“那你不说?”
我笑了笑。
“说了有用吗?他是我师兄,他说话,比我这个外门弟子,有分量的多。”
赵小乙哑了。
可没人知道,我等的就是这个。
剑,不重要了。
我要的,是他那份理直气壮的不要脸。
他越不要脸,我心里越平静。
断情,断到极致,就是这种平静。
那晚,我在屋里打坐。
丹田里的气,又厚了一层。
赵小乙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蹲在我床边。
“师姐,我睡不着。我一想到他那张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闭着眼。
“气什么。为这种人气坏了,不值当。”
“可那是你爹娘留的剑啊!你就这么算了?”
我睁开眼,看着她。
“没算。只是还没到时候。”
她眼睛一亮。
“啥意思?师姐你有后手?”
我重新闭上眼。
“睡觉。别问那么多。”
她“哦”了一声,乖乖躺回去,可我知道,她一整夜都没睡着。
第二天,大师兄又派人来,说院里缺个倒夜香的,让我去。
赵小乙气得摔了门。
我拎着桶,去了。
倒夜香的时候,大师兄就站在廊下,嗑着瓜子看我。
“沈清,你说你,立了功不还是得给我倒夜香。早知今日,当初那剑,你就该乖乖送我,何必受这份罪。”
我低头干活,没搭话。
他讨了个没趣,转身走了。
我拎着桶,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倒夜香,最脏。
可这脏活,能让我把这人的恶心,看得更清。
那之后,他又让我去给他洗马。
马棚里那股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我挽起袖子,一桶一桶地刷。
大师兄站在远处,跟几个跟班指点着我笑。
“瞧见没,这就是立过功的人。立了功,还不照样给我刷马。”
笑声传过来,刺耳朵。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
刷完马,我把刷子放回原处,冲他们点了点头,走了。
过了没两天,大师兄又想出新花样。
他把我叫去,让我替他抄经。
“师妹字好,替我抄一百遍清心咒,抄完送到我书房来。”
一百遍清心咒,手写下来,少说三天。
我把一沓空白的纸抱回去,夜里就着油灯,一笔一笔地抄。
赵小乙看不过去,抢过我的笔。
“师姐,这活也接?他自己不会抄吗?”
我把笔拿回来。
“抄经,静心。正好我也想静静。”
她气笑了,甩手出去。
抄到第三天夜里,我的手指磨出了血泡。
我吹了吹,继续写。
每抄一遍,我心里那口气,就沉一分。
这经,抄的是他,练的是我。
7.
接下来几个月,大师兄变本加厉。
他往我屋里塞了把扫把,让我每天去他院里扫地。
“师妹啊,你现在也是立过功的人了,得给师兄们做点表率。”
我拿着扫把,天天去扫。
他院里那帮跟班,谁路过都往地上吐口痰。
我低头扫,不说话。
后来,他嫌扫得不干净,让我用手擦。
我蹲下去,一块一块擦。
赵小乙冲过来,一把抢过我的抹布。
“师姐!你起来!这活我干!”
我把她拉起来。
“不用。你去练功。”
“可是——”
我看着她,压低声音。
“小乙,你信不信我?”
赵小乙红着眼,点头。
“我信师姐。”
“那你就别管。我自有打算。”
她抹了把脸,走了。
我继续蹲在地上擦地。
院里的人都笑,说沈清这人,是烂泥扶不上墙。
我不生气。
我擦的不是地。
我擦的,是我那无情道上,最后一块磨刀石。
就差一点了。
等我摸到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就该收网了。
那段日子,我白天擦地,夜里练功。
擦地的每一寸,我都在心里走一遍无情道的功。
羞辱越重,心越冷。
心越冷,那口气越实。
我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层窗户纸,已经薄得能透光了。
有天晌午,外门那个姓钱的弟子,路过我院子,又想来踩一脚。
他踢翻了我刚擦干净的那盆水,叉着腰笑。
“沈清,擦这么干净干啥?一会儿大师兄他们来了,还得给你吐脏了。省点力气吧你。”
我蹲在地上,没抬头。
“地脏了,再擦就是。不碍事。”
钱师兄讨了个没趣,哼一声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又低下头,继续擦。
这地,我擦得心安。
因为我知道,我擦它的日子,快到头了。
有天傍晚,大师兄喝多了,拿脚踢翻我擦地的水桶。
“沈清,你这种软骨头,一辈子也就配擦地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整整一夜。
水桶里的水,淌了我一裤脚。
我弯腰,把桶扶正,继续擦。
那帮跟班哄堂大笑。
我也跟着笑了笑。
只有赵小乙,站在廊柱后头,攥紧了拳头。
那晚回去,赵小乙把门一关,红着眼问我。
“师姐,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捏在他手里?”
我摇头。
“没有。”
“那你图啥?图他天天作践你?”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最后我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小乙,再等等。快了。”
她不懂,我也没多解释。
有些路,得一个人走完。
8.
收网的日子,比我想的,来得还早。
那天,宗门来了位长老,说要将自己毕生所学传授下去。
整个外门都沸腾了,谁都想挤进去。
大师兄更是使尽浑身解数,想在长老面前露脸。
他把这些年攒下的宝贝全摆出来,又把秘境里我猎的那七头凶兽,说成是他猎的。
那七头尸身,宗门入库之后,不知怎么,就抬到了他院里。
“长老请看,这七头凶兽,都是弟子在秘境里亲手斩杀的。”
长老捻着胡子,点头。
“不错,后生可畏。”
我在人群里,默默看着。
赵小乙快气炸了。
“师姐,他把你的功劳全抢了!”
我按住她的手。
“让他说。”
长老看向大师兄。
“那你可愿拜我为师?”
大师兄大喜,扑通跪下。
“弟子愿意!弟子求之不得!”
就在他要磕头的时候,我站了出来。
“长老,且慢。”
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
长老挑眉。
“你是何人?”
我一步步走过去。
“外门弟子,沈清。”
“你有话说?”
我指着大师兄。
“那几头凶兽,是我猎的。他腰间那柄剑,是我爹娘的遗物,他抢的。”
大师兄脸色煞白,跳起来骂。
“你放屁!你一个外门弟子,空口白牙污蔑师兄!”
我看着他,笑了。
然后,我把手一抬。
一股气,从丹田里直冲天灵。
整个广场的地面,都震了一震。
我身上的外门弟子服,当场裂开,里头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纹丝没动。
“师兄。”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师兄,我犯得着吗。”
这一句落地,大师兄腿一软,差点栽倒。
他转头去看长老,又去看围观的人,想找个人替他说话。
可满场的人,没一个吭声。
谁都不是瞎子,那七头凶兽的伤口摆在那儿,一道比一道干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他一个筑基弟子能落下来的。
长老上前一步,伸手搭了搭我的脉。
“好纯的一口气。你这无情道,已经修到了结婴的门槛,只差临门一脚。”
他收回手,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你这样的资质,藏在外门三年,图什么?”
我垂眼。
“图一个干净。”
长老没再问,只点了点头。
他转向大师兄,声音冷得吓人。
“抢同门遗剑,冒领军功,当众污蔑。三罪并罚,你还有何话说?”
大师兄瘫坐在地上,浑身抖成筛糠。
他爬过来,抱住我的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师妹!沈师妹!师兄错了!师兄一时糊涂!你饶了师兄这一回吧!”
我低头看着他。
他那张脸,跟当年抢我剑时,一模一样。
“师兄。”
我语气很轻。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把你当回事过?”
9.
大师兄僵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
我抬脚,把他踢到一边。
“玄霜剑,回头你自己送回来。少一个剑穗,我找你算账。”
说完,我转身,朝长老一礼。
“长老,弟子告退。”
身后,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长老在我身后,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这无情道,心性倒是少见。这样,我收徒的事,暂且搁下。你的事,宗门自有章程,不会姑息。”
我脚步没停,只回了一句。
“谢长老。”
执法弟子上前,把大师兄架走了。他一路上还在回头看我。
走出广场的时候,我听见身后炸开了锅。
“我的天,外门沈清,居然快结婴了?”
“藏了三年啊,这心性,谁能比?”
“大师兄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我谁也没理,一步一步,走回了外门那间通铺。
一路上,碰见的人都自动让开,看我的眼神,都躲躲闪闪的。
有人想上前搭话,张了张嘴,到底没敢。
我推开那扇旧门,屋里还是那股子熟悉的味道。
三年了,这间漏风的通铺,头一次这么安静。
赵小乙跟在我后头,兴奋得一路小跑,话就没停过。
“师姐!你今天太威风了!我到现在手还抖呢!”
“你是没看见大师兄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的!”
“还有那帮跟班,一个个缩着脖子,跟鹌鹑一样!”
我推开屋门,坐下,倒了杯凉水。
“行了,坐下,歇会儿。”
她这才喘匀了气,一屁股坐我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
“师姐,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我喝口水,没看她。
“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知道。”
她撇撇嘴,到底没再追问。
我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
收网了。
这第一步,走得还算稳。
“睡吧,明儿还有正事。”我说。
“啥正事?”
“把该要的东西,一样一样,都要回来。”
10.
我从外门搬到内门那天,整个宗门都炸了。
当初笑我的人,一个个找上门来,赔着笑脸喊师姐。
我谁也没见。
赵小乙跟在我身后,眼睛亮得吓人。
“师姐!你太牛了!你瞒了我三年啊!”
我笑了笑。
“瞒你是假,那口气没憋够是真的。”
“那现在憋够了?”
我抬头,看着山门外的天。
“差不多了。”
搬东西的时候,原来通铺里那七个人,也凑了过来,一个个讪讪地笑着,要帮我搬。
我把那床薄被抱在怀里,没让他们碰。
“我自己来。三年前怎么搬进来的,今天还怎么搬出去。”
那七个人僵在原地,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心里清楚,这三年,谁往我饭里倒米,谁往我床上泼水,谁半夜把我鞋藏起来。
我没点破。
点破,就没意思了。
赵小乙在我后头,抱着个豁口的碗,冲那帮人翻了个白眼。
“这会儿知道献殷勤了?晚了!”
我拉了她一把。
“走,别耽误工夫。”
师父也来了。
他坐在上首,看我的眼神,跟当年塞我去秘境时,完全两样。
“沈清,你既已到了结婴的门槛,这内门首席的位置,非你莫属。”
我摇头。
“师父,弟子不坐。”
师父愣了。
“为何?”
我看着他。
“弟子修的,是无情道。坐不坐首席,对弟子来说,都一样。”
师父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
“罢了。你下去吧。”
我转身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回头。
“师父,当年那秘境名额,是您亲手塞给弟子的。这份情,弟子记着。”
师父脸色一变。
“你……都查清楚了?”
我没答,笑了笑,走了。
师父张了张嘴,到底没叫住我。
我一步步走下台阶,脚步很稳。
有些账,不是不算,时候没到。
时候一到,一分一厘,都要算清楚。
出了大殿,赵小乙追上来,满脸不解。
“师姐,首席你都不坐,那你要啥?”
我停下脚,回头看她。
“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位置。”
“那是啥?”
我没答,只拍了拍她的肩。
有些话,说破就没意思了。
回到新洞府,我把三年前带来宗门的那点破家当,一样一样摆出来。
一床薄被,一个豁了口的碗,还有一根我爹留下的木簪。
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
可就是这些破烂,陪我把这三年,熬了过来。
我一件件把它们擦干净,摆在新洞府的架子上。
赵小乙蹲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师姐,你后悔不?”
我头也不回。
“后悔啥?”
“后悔当初不早点亮出本事,早点把那帮人踩下去,也不用受这三年罪。”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不后悔。”
“为啥?”
我转过身,看着她。
“早点亮出来,我沈清,就不是今天这个沈清了。这三年,磨的是旁人,也是我自己。”
赵小乙似懂非懂,挠了挠头。
我笑了笑,没再解释。
有些道理,等她修为到了,自然就懂。
11.
大师兄到底没把玄霜剑送回来。
候罚的那夜,他卷着剑跑了。
宗门派人去追,追了半个月,在崖下找到了他的尸首。
剑,不见了。
消息传回来那天,赵小乙气呼呼地骂。
“便宜他了!死得这么痛快!”
我没说话,只盯着屋外那棵老松,看了很久。
玄霜剑没了。
我爹娘最后一样东西,也断了。
赵小乙见我脸色不对,收了声,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师姐,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空落落的。”
她不懂我在说什么,只默默陪着我站了半晌。
那晚,我一个人上了后山。
我把这三年受的气,全吐了出来。
丹田里那口气,终于,圆满。
天降异象,紫雷三道,劈在我头顶。
我结婴了。
真正的元婴。
全宗震动。
那一夜,后山的动静,惊动了半个宗门。
有人披着衣服跑出来看,指着天上那三道紫雷,声音都在抖。
“结婴!有人结婴了!”
“看那方向,是后山……那不是外门沈清常去的地方吗?”
消息传得飞快,一夜之间传遍全山。
第二天,满山都在传,外门那个最好拿捏的沈清,一夜之间,成了元婴老祖。
我坐在新分给我的洞府里,慢慢给自己倒了杯茶。
三年。
我被人踩了三年。
如今,这茶,总算是喝出点滋味了。
那剑丢了,我反倒松了口气。
当年那一下,是我自己把它推出去的,东西还在世上。这回,是真没了。
爹娘的最后一样东西没了,我这无情道,才算是真真正正,断到了根上。
结婴那天,赵小乙在外头跪了一夜,替我守着。
我推开门,看见她冻得嘴唇发紫。
“傻不傻,你守着有啥用。”
她咧着嘴笑。
“我高兴。师姐你出息了,我比谁都高兴。”
我把她拽进屋,塞了碗热汤。
“喝,喝完去睡。”
她捧着汤碗,眼睛却一直往我脸上瞟。
“师姐,你结婴了,以后是不是就不理我了?”
我被她这话逗乐了。
“我什么时候理过你?”
她一愣,随即笑出来。
“也是。你这个人,闷葫芦一个,也就我受得了你。”
我抬手,又给她添了碗汤。
“快喝,别贫。”
12.
结婴大典那天,我坐在主位上。
来贺的人,从山门排到了山腰。
当年吐痰在我扫过的地板上那些人,如今一个个跪在我面前,头都不敢抬。
我没让他们起来。
我就那么坐着,一杯茶,喝了整整一个时辰。
茶凉了,赵小乙就续上。
她站在我旁边,腰杆挺得笔直,比我还神气。
我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后来,有人壮着胆子问。
“沈老祖,您当年,为何要装得那么怂啊?”
我放下茶杯,看着那人。
“你修的是什么道?”
“回老祖,弟子修的是剑道。”
“那你知道,剑出鞘之前,为什么总要先收在鞘里吗?”
那人摇头。
我笑了。
“因为收着,才最稳。出了鞘,不是伤人,就是伤己。”
满堂寂静。
我站起身,往洞府走。
身后,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我走得很慢。
这三年,我走的每一步,都在今天,踩到了实处。
走到一半,我忽然回头,扫了一眼满殿的人。
“有件事,我再说一遍。”
殿里落针可闻。
“从今往后,谁再把手伸到同门面前,说借不还——”
我顿了顿。
“别怪我不客气。”
那帮当年抢我、坑我、踩我的人,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
我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
散场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嘀咕。
“沈老祖这是……记仇呢。”
另一个声音接。
“记不记仇不知道,反正以后,这宗门里再没人敢拿她当软柿子了。”
我脚步没停。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回到洞府,赵小乙已经泡好了茶。
“师姐,你今天这一番话,把满殿的人都镇住了。”
我坐下,端起茶。
“我说的是实话,不是镇场子的话。”
“可你那句剑在鞘里的,我没太听懂。”
我吹了吹茶沫。
“没听懂就对了。等你哪天吃过亏,就懂了。”
她撇撇嘴,坐到我旁边,给我续茶。
师徒也好,兄弟也好,这宗门里,总归还有个人,是真把我当回事的。
13.
大师兄的尸首被运回宗里那天,他院里那帮跟班,全来投靠我。
一个个痛哭流涕,说当年是被大师兄逼的。
我摆摆手。
“都散了。过去的事,我懒得记。”
他们如蒙大赦,磕头谢恩。
赵小乙在一旁冷笑。
“师姐,你就这么放过他们?”
我摇头。
“放过不假。主要是不值当。”
“啊?”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
“小乙,你记住了。修仙路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意气之争。”
“当年我忍,不是怕,是不想为几个不值当的人,脏了自己的道心。”
赵小乙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我拍拍她的肩。
“你跟着我,别学那帮人。你的资质不错,别荒废了。”
赵小乙眼睛一亮。
“师姐,你要教我?”
“嗯。从明日起,我亲自带你。”
她高兴得直蹦。
我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忽然有点恍惚。
当年,我爹娘走的时候,我也这么大。
也是这么,什么都不怕。
现在想想,倒是我,怕的东西,比那时候多了。
那帮跟班里,有个当年往我饭里吐过口水的,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认出他了。
我没说话,只冲他点了点头。
他浑身一抖,跑得比谁都快。
赵小乙在旁边乐。
“师姐,你点头都能吓死他。”
我笑了笑。
“我可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心里有鬼。”
那之后,赵小乙天天跟在我后头练功。
我教她吐纳,教她运剑,教她别把心思花在跟人斗气上。
她学得认真,进步也快。
有回练完,她抹着汗问我。
“师姐,你这无情道,到底修的是什么?真的断情绝爱吗?”
我收起剑,想了想。
“断情绝爱是外行话。”
“那是啥?”
“是看得清。谁对我好,谁对我假,一眼看透。看透了,就不被牵动。不被牵动,心才静,道才纯。”
“断,也不是扔。是它没了,我这口气,也不动一下。”
她点点头,若有所悟。
我拍拍她。
“你修你的剑道就行,别学我这个。我的路,不适合你。”
她咧嘴一笑。
“我知道。我就跟着你,沾点光。”
14.
三个月后,宗门重新排了内门座次。
师父又提了一回,这回我没推。
我,沈清,位列首席。
师父把当年塞我去秘境的真相,一五一十跟我讲了。
原来那名额,是大师兄在背后撺掇的,借师父的手,把我往死路上推。他老人家当时,只当是给外门留了个机会。
“师父当年,也是被蒙蔽了。”师父说这话时,垂着眼。
我听完,没说什么。
“都过去了。”
我起身,给他行了个礼。
“师父保重。”
走出大殿,山风灌进来。
我站在台阶上,望着下面云雾缭绕的群山。
三年。我终于站在了这里。
可我心里,却没多痛快。
无情道,断到最后,连痛快,都变得很淡。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我进进出出三年的大殿门。
三年前,我跪在这山门外,抱着爹娘的剑,求一条活路。
三年后,我站在这山门内,什么都有了,又觉得什么都没多。
我忽然想起我娘当年说的一句话。
她说,清儿,做人呐,别跟人争那些没用的。你的东西,是你的,谁都抢不走;不是你的,争来也没意思。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大概懂了一点。
赵小乙跑上来,气喘吁吁。
“师姐,大师兄……不,那个死鬼,他院里的人,今天都搬空了。一个个灰溜溜的。”
我嗯了一声。
“随他们去。”
“师姐,你咋一点都不高兴啊?你现在可是全宗第一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如今能轻易捏碎任何一个曾经欺负过我的人。
可我不想捏。
“小乙,你知道吗?”
我缓缓开口。
“这三年,我最想要的,从来不是第一。”
“那是什么?”
我抬头,看着天边翻涌的云。
“是有一天,没人再敢把东西,从我手里,直接拿走。”
赵小乙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回了洞府。
身后,群山寂静。
那个曾经最好拿捏的沈清,从今天起,彻底成了全宗上下,最不敢惹的人。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