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 炕沿
里屋有人在哼哼。
没叫出声。憋着,一声压一声,隔着门板也听得见。
段保家站在门外,听了几句。
“第三节,往左偏了。”
话出口,他先停住。
灶间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他娘苗凤芝蹲在灶门口往里塞玉米秸,没听见。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小了一圈。虎口那层茧还在,薄了,嫩了,指甲盖底下没有黑泥。他翻过来看掌心。掌心那几道深纹还在,是握柴刀握出来的。
他把手放下,又抬起来看了一遍。
房梁是黑的。铁丝上挂着一串干辣椒,被门缝的风吹得轻轻转。炕沿掉了漆,露出一层白木。墙上贴一张年画,画上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鱼,底下印着“一九八五”。
一九八五。
段保家站在炕沿边上,站了很久。
他上一条命,活到七十。靠山屯最后一个猎户。那年冬天下过一场大雪,他上山追一只狍子,追到半山腰,脚底下那块石头是松的。他往下坠的时候听见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断了,很脆的一声。之后就没有了。
现在他十八。
里屋又哼了一声。
他推门进去。
他爹段老栓趴在炕上,脸朝下,被子掀到腰上。后背一层汗。脸色是灰的,嘴唇发紫,喘气的时候肩膀跟着动,一口气分两截。
段保家蹲到炕边,伸手按在他爹后腰上。
掌心贴上去,先摸两侧。左边那块肌肉硬得像一条绳子,右边是软的。他往下压了一点,他爹吸了一口气。
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错开半寸。骨头往左偏,压着往下走的那根筋。
这个伤他见过。前世他给屯里人抬过三个这样的。抬到公社,抬到县里,抬回来。有一个拖了半年,腿细得像麻杆,最后瘫在炕上,褥疮烂到骨头。
他爹这个,跟那个一样。
“保家?”
他娘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面。
“你起来干啥。”她说,“你昨儿晕了一天。”
段保家站起来。
“我爹这腰,什么时候伤的。”
“前天。”苗凤芝的声音低下去,“乔大壮推的。为半亩玉米。”
她说完就不说了,转身回灶间。
灶间传来碗响。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米汤进来。
碗是豁了口的。汤是清的,能照见碗底的花。上面浮着几粒米,数得清。
“喝了吧。”她说,“家里就剩这一把米了。”
段保家接过碗。
他喝了一口。热的。从喉咙下去,到胃里就没了。
他把碗放在炕沿上。
“娘。”
“嗯。”
“明天我上山。”
苗凤芝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哭,也没喊。她走过来,把碗端起来,把剩下那点米汤倒回锅里。
然后她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从里头插上了木栓。
第二节 · 树皮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灶间冷着。他没点火,从门后摸出一根麻绳,绕在腰上,又从柴堆底下抽出那把豁了口的柴刀。
出门的时候,屯子里只有狗叫。
东边天上有一点白。路是土路,夜里下过霜,踩上去有一层脆响。他往大青山走,走了四十分钟,才到山脚下。
橡树林。
叶子落了一地。厚的踩上去没声,薄的地方沙沙响。
他走到第一棵大橡树跟前,抬刀,在树皮上划了一道。
划完他愣了一下。
这道口子是给谁看的?这山上没人跟他一块走。这个习惯是上一条命带下来的:走过的地方刻一道,明年再来,看那道口子长没长死,就知道这片林子有没有人动过。
他把刀放下,看了看那道白茬。
然后蹲下去。
地上有印。梅花形,比狗的大一圈,前蹄比后蹄深。他伸出两根手指,插进泥里量了量深浅。
母狍子,两岁口,不肥。走的是回头路,蹄印前深后浅,是往溪边去的方向。
他顺着印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十步,印拐了个弯,钻进两棵橡树中间。那条小路很窄,草被踩平了,两边是矮藤。
他站住。
这地方好。前面是溪,后面是坡,狍子从这儿过,绕不出去。
他把腰上的麻绳解下来,抽刀割了一段,又找了根细藤。
活套系在橡树上,另一头做圈。圈的高度他量了三次,手举起来,到他自己脖子那儿,再往上放两指。狍子站着比人矮,圈高了套空,圈低了套腿。
第一个套下在路中间,用落叶盖住绳子,只留圈。
第二个套下在斜后方七步。
狍子聪明。看见前头有个圈,会停,会绕。它绕的时候不退,往斜后方退半步,再横着走。那半步正好落在第二个套上。
他下完,直起腰,看了一眼太阳。
太阳刚过山脊。
狍子傍晚下来喝水,天亮前回去。这两个套今天夜里就能用上,明天早上来收。
他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前面一片矮树丛里有动静。
他停住,蹲下。
一只山鸡。红毛,尾巴拖在草上,低着头在啄。
他没动。
山鸡啄一下,抬头,再啄一下,再抬头。第三下的时候,它的头埋得最深,啄得最久。
段保家伸手在地上摸,摸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太轻。换了一块。
他等它低头。
石头出去了。
没有声音。石头落在鸡脖子后头,鸡往前一扑,翅膀张开,抖了两下,不动了。
他过去捡起来,拎了拎。三斤出头。
下山不走大路。
走到半道,前面岔路口站着个人,是第三小队的小队长老吕。
老吕看见他手里拎的东西,站在那儿没动。
“保家。”
“吕叔。”
老吕往四下看了一眼。
“你走小道回去。”他说,“你拎着这个,从大路上过,被人看见,说不清。”
段保家点了点头。
他从林子边上的小道绕回屯子。
到家,他娘在院子里扫霜。
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她把扫帚扔了,两步过来,一把抢过去抱在怀里,像抱孩子。
“你从哪儿拿的?”
“打的。”
“打的?”她看着他,“保家,你跟娘说实话。你要是从谁家拿的,娘现在给人送回去。”
段保家把柴刀放在磨石上。
“山脚下打的。”他说,“石头砸的。”
苗凤芝低头看那只鸡。鸡还热着,血从嘴边上滴下来,滴在她手背上。
她抱着鸡,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第三节 · 药匣
供销社在公社那条石板街中间,门口挂一块木牌。
段保家把山鸡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柜台后面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正在打算盘。他抬眼看了一下,把算盘往旁边一推,从柜台底下摸出杆秤,秤钩挂住鸡腿,提起来。
“三斤二两。”
“嗯。”
“三块一。”
段保家没说话。
他以为能卖两块。三块一,比他算的多一块一。
男人从抽屉里数钱。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数了一沓,推过来。
段保家接过来,一张一张抚平,揣进贴身的口袋。
“同志。”
“嗯?”
男人压低了声音。
“下回别拿来了。”他说,“上面在查。私收山货,我这柜台要关门。”
段保家把钱按住。
“那我不卖给你,卖给谁。”
“我不知道。”男人说,“我什么也没说。”
他把算盘拉回来,又打起来。
段保家走出供销社。
街上人不多。他站在门口,把钱又数了一遍。三块一。
药铺在街东头。门口一块蓝布帘子,掀开进去,一股苦味。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大夫,头发白了一半,正在包药。
“同志。”段保家说,“我爹腰伤了,摔的。”
老大夫抬头。
“怎么摔的。”
“摔的。”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躺了几天。”
“三天。”
“能翻身不能。”
“不能。”
老大夫站起来,走到柜台外头,让他把上衣撩起来,手指在他自己后腰上按了几下。
“错位了。”他说,“得正骨。我这儿不正,你送公社卫生所。”
“卫生所在县里。”
“那就送县里。”
老大夫回柜台,抓药。三副,包成三个纸包,麻绳一捆。
“两块四。”
段保家把钱数出来,数到两块四,手停了一下。
他兜里还剩七毛。
“同志。”他说,“能不能先赊一副。”
老大夫把算盘珠子往上一推。
“不能。”他说,“你这户我不认识。”
段保家把钱递过去。
他把三个纸包接过来,捏了一下。
药方压在柜台上,他一抬眼就能看见。当归、川芎、杜仲、牛膝、红花。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最后一行,眉头动了一下。
少一味。
活血止痛,这几味够。但骨头错位压着筋,光活血不行,得有一味引经往下走的。少了那一味,喝十副也只是止疼。
他把药包收进怀里,什么也没说。
说了也没用。他十八岁,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就是个笑话。
粮店在街对面。
白面一毛八一斤,要票。他把粮票递过去,售货员一张一张数完,摇摇头。
“你的票不够。”
“够几斤。”
“二斤。”
“那就二斤。”
他买了二斤白面,装进布袋。
回去的路上,走到屯子口,碰上于长贵。
村长背着手站在路边,正在看地里那片没收完的玉米。
段保家叫了一声“村长”。
于长贵嗯了一声,眼睛从玉米上转过来,落在他怀里那三个纸包上,又落在他手里那个布袋上。
他什么也没说。
段保家从他跟前走过去。
走出二十步,背后传来一句:“你爹的腰,得赶紧治。”
段保家没回头。
第四节 · 狍皮
第二天天没亮,他上山收套。
第一个套,空的。圈还在,绳子上挂着一片落叶。
他没停,直接往斜后方走。
第二个套上挂着一只狍子。
母的。棕黄的毛,脖子上勒着一圈,四条腿垂着,身子还软。
他早知道会是这样。前头那个圈是给它看的,它看了,它绕了,它退的那半步落在第二个圈里。
他把它解下来,往肩上一扛。
三十来斤。
回到院子里,他把它放在门板上,抽刀。
刀从后腿内侧进去,往上走,一气到底。皮和肉之间有一层白膜,刀顺着那层膜走,不破一个洞。剥到脖子的时候他把刀换了手,从里往外翻。
一张整皮。
他抬头的时候,看见篱笆外头站着一个人。
隔壁的哑巴。
哑巴盯着他的手,看了有三秒,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段保家把刀在草上擦了两下,没叫他。
皮撑开,四角用竹签钉在墙上。
他把肉分成两半,一半挂起来,一半切成块,装进盆里。
然后他往山脚下走。
柴胡长在老槐树底下。叶子细,一根一根像针,根是黄的,拔出来有一股土腥味。他蹲下去,用手刨,不使刀。刀会切断须根,断了就不值钱。
刨了半筐。
再往前走,一片黄芩。叶子是圆的,对生,根是紫的,掰开里头黄。
他又刨了半筐。
直起腰的时候,他看见小路上站着个人。
佟巧云。村医佟庆山的闺女。
她背着一个柳条筐,筐里是刚挖的药材,最上面一层是艾。
她走过来,没说话,蹲下去,把他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
翻完,她拿起一根柴胡,举到眼前看。
“这不是柴胡。”她说。
段保家没动。
“这是北柴胡。”她把那根放回去,“叶子窄,根上有一层黑皮。药性比南柴胡冲,公社收的是南柴胡。”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挖了多少。”
“两把。”
“公社收购站收,一分钱一两,干货。”她说,“但得有采集证。没有证,人家不收,收了也是私收。”
段保家把筐背起来。
“证怎么办。”
“我爹有。”佟巧云说,“大队开的条子,卫生所盖的章。”
她说完就往前走。
走出十来步,她停下来,回头。
“你挖的比我爹挖的干净。”她说,“须根一根没断。”
然后她就走了。
第五节 · 药碾子
佟庆山是第三天上午来的。
他不是来看病的。他背着一个药箱,进门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狍子皮,才往里屋走。
“我看看这腰。”
段保家跟在后面。
佟庆山在炕边坐下,把段老栓的被子掀开,两只手按上去。先是轻轻地摸,然后往下压,压到某一处,段老栓哼了一声。
他又压了一遍。
“第三节,第四节。”他说,“错位了。压着筋。”
他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得正骨。”
苗凤芝在门口,赶紧问:“那您给正正?”
佟庆山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屋当中,才开口。
“我不正。”
“为啥?”
“正骨这事儿,推对了一声响,人就好了。推错了一下,人就废了。”他说,“我学了八年,正过四个。这四个里头有一个瘫了。”
屋里静下来。
段老栓在炕上喘。
段保家走过去。
“我按一下。”
佟庆山转过头。
“你说什么。”
“我按一下。”段保家说,“错了算我的。”
“你算得起吗。”
段保家没答。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走到炕边。
佟庆山伸手拦了一下,拦在他胸口。段保家没躲,也没往前。两个人对着站了两秒。
佟庆山把手放下了。
“你按。”他说,“我在这儿看着。”
段保家在他爹腰上坐下。
掌心先贴上去。
左边那块肌肉硬。右边软。他沿着脊椎往下摸,一节一节地摸,摸到第三节的时候,手指停住。
骨头往左偏。偏了大概半寸。
他把两只手摆好。一只手托住胯骨,一只手抵在偏出去的那节上。
“娘。”他说,“按住我爹的肩。”
苗凤芝过来,两只手按在段老栓肩膀上。
“爹。”段保家说,“你呼气。”
段老栓呼了一口气。
段保家往里送。
他没推。手腕贴着骨头走,一寸一寸往里送,走到某一点,忽然过去了一道坎。
“咔。”
一声闷响,像掰开一块干木头。
段老栓整个人抖了一下。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段老栓的左腿动了一下。
那条腿自己动了。膝盖往上抬了两寸,又落下去。
苗凤芝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
“老栓?”
段老栓的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佟庆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变了。那个表情说不上是惊讶,倒像被人问住。他慢慢把药箱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你跟谁学的。”
段保家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
“记的。”
“记的?”佟庆山说,“正骨是记的能学会的?”
“看过。”段保家说,“看过很多回。”
佟庆山盯着他,看了很久。
“三天。”他最后说,“三天内不许弯腰,不许下地。每天用热毛巾敷两回,敷完了揉,从下往上揉。”
“知道。”
“第四天,扶着他站。”佟庆山把药箱提起来,“站不住,就是没正对。”
他走到门口,停下。
“保家。”
“嗯。”
“你这腰要是正错了,你爹这辈子就躺着了。”他说,“你敢按,我不敢。这事儿我记着。”
他推门出去了。
第六节 · 十张皮
于长贵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他没进屋,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墙上那张撑开的狍子皮。
“保家。”
“村长。”
“公社下了个指标。”于长贵说,“副业试点。一个屯出十张兽皮,三天。”
段保家把手里的柴放下。
“十张。”
“十张。”于长贵说,“狍子皮、狐狸皮、兔皮,凑上就行。”
“一张狍子皮多少钱。”
“公社给开收据。”于长贵说,“钱秋后结。”
段保家看着他。
“秋后?”
“指标是任务,钱要走账。”于长贵说,“我知道这个不地道。但指标压下来了,我一个人顶不住。”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
“保家,我跟你明说。这事儿上我不求你。是公社借你的手,我就是来传话的。皮子交上去,我给你在收据上按个手印,秋后一分不少。”
段保家往墙上看了一眼。那张皮已经撑开了,毛还是亮的。
“墙上这张,先算一张。”
于长贵也往墙上看了一眼。
“算。”
“两个条件。”
于长贵抽了一口烟。
“说。”
“第一,后山那块背阴坡,五十亩,给我。我要种药材。”
“山坡是大队的。”
“给我,我给你凑十张皮。”
于长贵没立刻答。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第二呢。”
“第二。”段保家说,“我爹的事,你得管。”
于长贵的手停住了。
“乔大壮。”
“嗯。”
于长贵把烟袋塞回口袋。
“那是我外甥。”他说。
“我知道。”
“我管不了他。”于长贵抬起头,“我姐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打他一顿,我姐能到我家门口坐三天。”
他顿了顿。
“我只能管你。”
段保家没说话。
院子里有一只鸡在地上刨,刨出一块土,又刨回去。
“保家。”于长贵说,“这话难听。但我说的是实话。你要是想让人管他,你去找能管他的人。我这儿只有一句话:这个屯里,我不许别人再动你家。”
段保家点了头。
“行。”
“皮子呢。”
“三天。”
于长贵看了他一眼。
“你有把握?”
“有。”
于长贵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皮,又看了一眼屋里的方向。
“你爹的腰,我听说了。”他说,“佟庆山那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有数。你别跟他顶。”
他走了。
段保家站在院子里。
三天。十张。
他当天下午就上了山。从山脚一路放到半山腰,下了十一个套。放完往回走,天已经黑透。
屋里,他娘在给爹喂药。药味从门里出来,苦。
第七节 · 空套子
第二天他天不亮上山。
从第一棵橡树开始。
第一个套,没了。
树下扔着一截绳头。割口齐得像切过一刀,动物的牙咬不出这样的口。
他捡起来,看了看,往前走。
第二个,也没了。
第三个,绳子还在,圈散了,绳子上有三道口子,是从中间割的。
他一路走一路捡。
十一个。
他数着走,数到最后一个,手上是一把断绳。
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有的从中间割断,有的割成三截,有的连圈都给拆了,藤条扔在一边。
他站在最后一个套子跟前,蹲下去。
泥地上有脚印。
四十二号。后跟那儿有一块补丁,补丁是用轮胎皮钉的,钉子的位置留下了四个小方点。
这个屯里只有一双这样的鞋。乔大壮的。
段保家蹲在那儿,没骂人。
他把断绳一根一根捋直。长的挑出来,短的扔在一边。捋出七根能用的,一根一根打结接上。接了七根,剩下一把接不上的,他团成一团,塞进腰里。
太阳已经过午。
三天期限,今天是第二天。
他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对面路上来个人。
佟巧云背着一筐药。看见他手里那把接起来的绳,她站住了。
她往他腰上那团绳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问。
她把背筐放下来,从最底下抽出一卷麻绳,递过来。
“新的。”她说,“我爹捆药材用的,比你这个结实。”
段保家没接。
“三毛钱。”她说,“算我卖给你的。”
他接了。
他把绳绕在手上,又放下。
“你们家的套子下在哪儿。”
佟巧云看了他一眼。
“我家不下套。”她说,“我家挖药。”
她把筐重新背起来。
“山上不止你一个人会走。”她说,“你刻的那些记号,别人也看得见。”
她往上走了。
段保家站在那儿。
他想起自己刻在树皮上的那些白茬。一道一道,从山脚到半山腰,像给人指路。
天快黑了。
他从山上下来,屯子里已经有人家点了灯。
那团接不上的绳,还在他腰上。
第八节 · 手印
乔大壮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带了三个。三个人都叼着烟,站在院门口,先把院门踹开,才往里走。
段保家在院子里劈柴。
“段保家。”
他把斧头立在木墩上。
“嗯。”
乔大壮走过来,站在他跟前。
“山是公家的。”他说,“你在山上下的套,收的东西,得交。”
“哪条文件写的。”
乔大壮愣了一下。
“什么?”
“哪条文件写的。”段保家说,“你要是能拿出文件,我现在就交。”
“你别给我整这个。”乔大壮说,“我跟你说的是理。”
“我也说的是理。”
乔大壮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推了他一把。
段保家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水缸上。缸里的水晃出来,泼了他一裤腿。
他没动。
乔大壮又伸手,这次是抓他领子。
段保家抓住了他的手腕。
往里一拧。
乔大壮叫了一声,整个人往侧面倒。段保家跟着上前半步,一只手压住他后脖子,把他按在猪圈墙上。
墙是土坯的,掉了渣。乔大壮的脸贴在墙上,蹭了一道泥。
他挣。
段保家没松。
他挣第二下。段保家的手往下压了一寸。
第三下,他不挣了。
段保家又数了三个数,才松手。
乔大壮往后退了两步,抹了一把脸。他脸上有一道泥,从颧骨到下巴,混着血丝,是墙划的。
“你打我。”
“我没打你。”段保家说,“我按着你。”
院子里静下来。
那三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动。
段保家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三个。”
没人应。
“也要上?”
其中一个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壮哥,走了。”
乔大壮没走。他站在那儿,看着段保家,看了有半分钟。
“段保家。”他说,“你等着。”
“我等着。”
乔大壮转身走了。三个人跟在后头。
院门还开着,门框被踹裂了一道。
段保家把门扶起来,看了看那道裂。他找了根铁丝,先绑上。
他娘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脸是白的。
“保家。”
“嗯。”
“他会不会……”
“不会。”段保家说,“他就是想要个说法。”
他把斧头拿起来,继续劈柴。
劈到第三块的时候,外头墙根底下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院子里听得见。
“……这事没完。”
段保家没抬头。
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
第九节 · 举报信
两天后,公社来了两个人。
骑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一个帆布包。一个姓刘,一个姓陈,都穿蓝制服,帽子夹在胳肢窝里。
他们把车支在院门口,姓刘的先进来。
“你是段保家?”
“我是。”
“有人举报你。”姓刘的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纸,“我给你念。”
段保家站着。
“第一,私自上山打猎,破坏集体山林。第二,私自出卖猎物,投机倒把。”
他停住,抬了一下眼。
“第三,私自给人看病,非法行医。”
院子里有风。墙上那张狍子皮的一角被吹起来,啪地贴在墙上。
“有这事儿没有。”姓刘的问。
“有。”
“都有?”
“前两件有。”段保家说,“第三件,你说是哪一件。”
“你给谁看过病。”
“我爹。”
“还有。”
段保家停了一下。
“佟庆山在场。”
“我问你给谁看过病,不是谁在场。”
“我爹。”
姓刘的把纸折起来。
“前两件,你有手续吗。”
“有。”段保家走进屋,从炕席底下摸出两张纸,“供销社的收购收据。还有公社要的十张兽皮,我先交了一张,村长给我按了手印。”
姓刘的接过收据,对着光看了看,又递给姓陈的。
“这两件,我们要回公社核。”
“第三件呢。”
“第三件没手续。”
“第三件我治的是我爹。”
“你爹也是人。”姓刘的说,“你没行医资格,给谁看都是非法行医。”
他把帆布包背上。
“跟我们走一趟。”
段保家把斧头放在门槛上。
他娘从屋里出来。
“同志,我儿子……”
“大娘,问几句话。”姓刘的说,“问清楚就回来。”
段保家跟他娘说:“锅里的药,一天两回。别让他弯腰。”
然后他跟着走了。
出屯子要走过中间那条路。
两边的门都开着,门口站的都是人。没有人说话。有个小孩被他娘拽回屋里去了。
走到屯口,他听见后头有脚步声。
回头,是佟巧云。
她抱着一个药箱,跟在后头,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
“你回去。”他说。
她没停。
一直跟到屯口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她才停下。
段保家往前走了。
他没有再回头。
第十节 · 印泥
公社的院子不大。
门口那块牌子是新刷的,蓝底白字,写的是一个“乡”字。旁边挂着一块旧木牌,还没来得及摘,上面是“人民公社”。
他跟着姓刘的进去,被带进东边一间小屋。
屋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一个搪瓷缸,缸里是凉水。窗户上糊着报纸,糊了半截,上头露着玻璃。
“坐着等。”
门关上了。
他坐下。
窗外的太阳从一个角,挪到另一个角。屋里有只苍蝇在玻璃上撞,撞一阵,停一阵。
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听见有人挑水,铁桶碰在井沿上。听见有人扫院子。
他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搪瓷缸里的水他一口没喝。
两个钟头。
门开了。
姓刘的进来,后头跟着姓陈的,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四十多岁,穿中山装,没说话,坐在桌子后头。
姓刘的把那张纸摊在桌上,又放下一样东西。
一个印泥盒。红木的,盖子上有一层薄灰。
“段保家。”姓刘的说,“我不跟你绕。我问三句,你答三句。”
“问。”
“第一,你跟谁学的。”
“跟一个走屯的先生。”
“第二,他叫什么。”
段保家没说话。
屋里静。
“他叫什么。”
“不知道。”段保家说,“他没说过。”
“第三。”姓刘的把手按在桌上,“他现在在哪。”
“走了。”
“走了是哪儿。”
“不知道。”
姓刘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坐下。
“一个走屯的先生,你不知道他叫啥,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他说,“你十八岁,会正骨,会认药,会下套。全屯的人都看见了。你让我怎么写?”
段保家没答。
姓刘的把笔往桌上一放。
“写不出来,你就按个手印。”他说,“按‘无师自通、野路子行医’。按了,这事就算了结。罚你五块钱,往后不许再给人看病。不按,你就得写清楚师承。写不出来,我们往县里送。”
段保家看着桌上那张纸。
纸是空的。上头只写了一行字:本人段保家,现年十八岁,靠山屯人。
下头留着一大片白。
他把笔拿起来。
笔杆是木头的,笔尖上还有一点墨。他握了一会儿。
他把笔放下了。
“我不按。”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姓刘的把印泥盒的盖子打开,推到他跟前。
“按一下,这事就完了。”
段保家看着那盒印泥。
红得发黑。
“我按了,就是认了我没学过。”他说,“我没学过的人,不该会。可我会。”
“那你说你怎么会的。”
段保家没说话。
窗外,扫帚一下一下。有人在扫院子,扫得很慢。
第十一节 · 半碗姜汤
外面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姓刘的正把印泥盒盖上。
“刘同志!”
一个人冲进来,脸上全是汗。
“郝主任他娘,抽过去了!”
姓刘的站起来。
“卫生所的人呢。”
“去县里开会了,两天才回。”
屋里那个穿中山装的转过头。
“哪个卫生所。”
“咱公社的。”姓刘的说。
中山装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段保家。
“这个人先别动。”
外面乱起来。院子里有人跑,有人喊,自行车倒在地上,铃铛响了一下。
过了大概五分钟,脚步声回来。
中山装站在门口。
“那个野郎中在哪。”
“郝主任。”姓刘的说,“这不合适。”
“我问你他在哪。”
“在里头。”
郝主任走进来,站在段保家面前。
他四十六七,脸上有一层红,是跑出来的。
“你会看病。”
“会一点。”
“我娘抽过去了。你能看不能。”
“能。”
“走。”
姓刘的跟上来:“主任,这个责任……”
“我担。”郝主任说,“出了事,我担着。”
段保家跟着他出去。
公社后头那间屋子,门开着。
老太太躺在炕上。
七十三岁,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牙关咬得死紧,一条胳膊在抖,眼睛翻着白。
屋里挤了五六个人,没一个敢动。
段保家过去,跪下一条腿。
他先伸手探鼻息。有,急。
再摸额头。烫。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把老太太的头摆正,然后两只手掰她的牙关。
掰不开。
“有没有筷子。”
有人递过来一双。
他把一根筷子横在上下牙之间,慢慢往里塞,塞到臼齿那儿卡住。
“谁去烧水。”
“我去。”
“要姜。”他说,“三大片姜,一碗水,煮开了端来。”
他站起来,往卫生所走。
卫生所就在隔壁,一间屋子,两个药柜。他拉开柜门。
上面一格是中成药,下面几格是饮片,一格一格写着名。他扫了一眼。
牛黄、天麻、钩藤、全蝎、僵蚕、菖蒲。
他抓了三味。
钩藤,天麻,菖蒲。
钩藤清肝,天麻定风,菖蒲开窍。抽成这样的人,热闭在里头出不来,得先把关窍开了,人才醒。
他把药抓在手里,回屋。
姜汤端来了,滚烫。
他把三味药倒进一只碗里,拿勺背碾,碾成粗末,然后把姜汤一点一点淋进去,一边淋一边搅。
“扶住她的头。”
有人扶。
他把碗凑到老太太嘴边,一勺一勺往下灌。老太太牙关松了一点,一半灌进去,一半顺着下巴流下来。
他灌了半碗。
然后把碗放下,两只手按在她手腕上。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三分钟,老太太的胳膊不抖了。
过了五分钟,她的呼吸慢下来。
过了大概一刻钟,她的眼皮动了动。
“娘。”郝主任凑过去,“娘。”
老太太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她的嘴动了动。
发出来的是一个声音,但不成字。嘴角往左歪了一点,舌头不利索。
屋里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段保家把碗放在炕沿上。
“这是什么。”
郝主任回过头。
“烧退了,人也醒了。”段保家说,“但她这个,是抽过头的。往后说话会不利索,右边的手脚也会慢。得慢慢养。”
“能不能治。”
“看运气。”段保家说,“也看谁肯养她。”
他把剩下的药末倒在纸上,包起来。
“明天再灌一回。连着三天。”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他洗了手。
洗完,他回那间小屋,坐到椅子上。
桌上那张纸还在。笔还在。印泥盒盖着。
他把笔拿起来。
握了一会儿。
放下了。
第十二节 · 一张证
第三天下午,姓刘的进来,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批文。”
段保家拿起来看。
一张是山坡,五十亩,背阴那一面。一张是采药证,巴掌大,盖着公社和卫生所两个章。
他翻过去,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行医的呢。”
姓刘的没答。
郝主任从外头进来,站在门口。
“行医的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签。”郝主任说,“我签不了。你这个事儿,得县卫生局批。县里问下来,我怎么说?说我找了个人,没毕业、没证书、没师承,给公社家属看病?”
他走过来,坐在桌子后头。
“段保家,我把话跟你说明白。药你能种,能采,能卖。人你不能看。”
“那我看过的人怎么办。”
“你没看过。”郝主任说,“我娘那回,是我请了个过路的先生,人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段保家看着他。
郝主任也看着他。
“这话我记着。”段保家说。
“你记着就记着。”郝主任说,“但你不能说出去。你说出去,我这主任当不成,你这山坡也保不住。”
段保家把那张采药证举到窗户底下。
纸很薄,能看见背面的手指头。红章盖得急,边上洇开一块,像化开的墨。背面印着两行小字:限本公社范围内采集,不得转借、转卖。
他把两张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走到门口,他停下。
“主任。”
“嗯。”
“那张纸还我。”
“哪张。”
“写着‘本人段保家’那张。”
郝主任看了他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来,递给他。
段保家接过来,折了两折,跟批文一起揣进怀里。
回屯子走到屯口,于长贵在那儿等他。
“山坡给你了。”村长说,“皮子的事就算了。”
“十张我还没凑齐。”
“公社不要了。”于长贵说,“郝主任打了招呼。”
他往段保家怀里看了一眼。
“证拿到了?”
“拿到了。”
“那就行。”于长贵说,“往后别惹事。”
他先走了。
段保家站在屯口。
他把怀里那张纸摸出来,是写着名字的那张。空白的。下头那片白还在,一个字都没写。
他把纸折好,揣回去。
第十三节 · 黄芪
第三年秋天,黄芪起出来了。
五十亩坡,头一年先起了二十亩。苗是佟庆山托人从县里药材公司弄来的,两年生的,栽下去又长了一年。
八千斤鲜货。在地头摊开晒了七天,收起来过秤,两千三百斤。
段保家借了队里的一辆板车,拉到县里药材公司。
收购站在县城东关,一间大仓库。
过秤的人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翻了翻他的黄芪,又看了看他。
“有种植证明吗。”
“什么证明。”
“你种的还是野生的。”她说,“野生的一个价,家种的一个价。你没证明,我只能按野生的收。”
“家种的是什么价。”
“一块二。”
“野生呢。”
“九毛。”
段保家算了算。两千三百斤,差将近七百块。
“我种在坡上,五十亩。”
“我看得出来。”她说,“但我要纸。”
段保家站在仓库门口。
第二天,他去找佟庆山。
佟庆山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听他讲完,把簸箕放下。
“你把车拉过去。”他说,“我跟你走一趟。”
到了收购站,佟庆山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起了毛的条子,摊在柜台上。
“我是靠山屯的村医。”他说,“这坡上的药材是我指导种的,我给他作保。”
女的看了看那张条子,又看了看他。
“佟大夫。”
“嗯。”
“行。”她说,“按家种收。”
钱是第三天结的。
两千七百六十块。全是十块的票子,二百七十六张,拿麻绳捆成两沓。
段保家在回家的板车上数了三遍。
他先去了供销社,买了一件棉袄,深蓝的,里头絮的是新棉花。又买了一斤白糖,一斤饼干。
回到屯子,他把棉袄给他爹。段老栓把棉袄抱在怀里,摸了半天,没说话。
白糖他娘收起来了,放在柜子顶上,谁都不许动。
第三天,乔大壮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保家。”
段保家正在把黄芪的秆子捆成捆。
“嗯。”
“你那个坡上,还缺人不。”
段保家直起腰。
乔大壮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褂子,脸瘦了一圈,颧骨那儿还有一道浅浅的印。
“缺。”
“多少钱一天。”
“八毛。”
“行。”
“我有三个条件。”段保家说,“第一,工钱一天八毛,月底结。第二,先干三个月,三个月以后我看你干得怎么样。第三,套子你自己下,出了事你自己担。”
乔大壮站着,没说话。
“行不行。”
“行。”
“明天早上来。”
乔大壮走了两步,回过头。
“保家。”
“嗯。”
“你爹的腰,现在怎么样。”
“能走了。”段保家说,“能扶着墙走。”
乔大壮点了点头,走了。
第十四节 · 一坛酒
佟庆山请他喝酒,是收完黄芪的第五天。
一坛散酒,两个搪瓷碗,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
摆在他家堂屋的桌上。
“坐。”
段保家坐下。
佟庆山倒酒,倒到碗沿底下两指,就停了。
“巧云的事。”他说,“我应了。”
段保家端起碗。
“我应了,你也别急着谢。”佟庆山说,“我还有个话。”
“你说。”
佟庆山把酒碗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往后,不许再给外人看病。”
屋里静了一下。
“你要看,先来问我。”佟庆山说,“我说能看,你就看。我说不能,你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会写方子,你不会。”佟庆山说,“这个事儿不是你会不会治病。是你手上没有一样东西,出了事,你说不清。”
他把碗往前推了推。
“去年你爹那腰,你自己按的。你要是按错了,你爹躺着,你拿什么赔?你拿命赔?”
段保家没说话。
“我不是不让你干。”佟庆山说,“我是让你等。”
“等多久。”
“等我这张条子能换东西的时候。”佟庆山说,“或者等你哪天有一张自己的。”
他把酒端起来,一口喝了半碗。
“我这张条子,”他说,“是一九七九年大队开会写的。队长签了名,卫生所的老所长按了个章。就这一张纸。”
他把碗里的酒摇了一圈,看着碗底。
“我拿着它,全屯三百来口人,谁家孩子发烧,谁家老人咳血,我背着箱子去。去了这些年,没出过人命。我手艺也就那么回事。真管用的,是这张纸还在。”
他抬眼看段保家。
“你知道我为啥不敢替你说话。我这纸是我一个人的。你出了事,上头先问我,你是从哪儿学的。我答不上来,我这几十年就白干了。”
“我这把年纪,见过太多能人栽在这上头。”他说,“手艺好的人,最怕的不是没人认。是有人认了,出了事,回头找你。”
段保家端起碗,也喝了。
酒是散的,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我答应。”
佟庆山看了他一眼。
“答应得这么快?”
“快。”段保家说,“答应得快,是因为我知道你说得对。”
佟庆山笑了一下,笑了一半,收住了。
他给两个人又倒上。
灶间里头有响动。是碗筷碰了一下,然后没了。
两个人谁也没往里看。
喝到第二碗,佟庆山说:“明年开春,山坡上再扩三十亩。种子钱我先垫。”
“我记着。”
“记着就行。”
第十五节 · 处方
三天后的傍晚,有人敲门。
天已经黑了。屯子里静,只有风从房后过。
段保家正在灯下对账。收购站的收据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压着,他用铅笔在纸边上画杠。
算到第三遍,还是差二十四块。
收据上写的是两千三百斤,一块二一斤。他在地头过秤,是两千三百二十斤。差的那二十斤,是装车的时候掉了两袋,撒在山路上。
一块二一斤,二十四块。
他没再算第四遍。掉在路上的东西,追不回来。
他把铅笔放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灰褂子,肩上背着一个孩子。孩子用棉被裹着,只露出一张脸。
脸烧得通红。
“你是段保家?”
“我是。”
“我孩子烧了三天了。”男人说,“大队的卫生员给开了药,吃了不管用,越烧越高。”
“哪个屯的。”
“柳树沟。”
段保家往门外看了一眼。柳树沟离这儿十八里,全是山路,这个点儿还能走到,是下午就出门了。
“进来。”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段保家又抬手拦了一下。
“先把孩子放下来,我看看。”
男人蹲下,把孩子放在门槛里头的草垫子上。段保家蹲下去,把棉被掀开一角。
孩子六七岁。嘴唇干得起皮,鼻翼一扇一扇,呼吸急,胸口起伏比肚子大。他伸手探额头,烫。又用手指翻开眼皮看了看,再让他张嘴,看了舌苔。
他把被子盖回去。
“这个不是风寒。”他说。
男人的脸一下就白了。
“那是什么。”
段保家没答。
他站起来。他想起来五天前那桌酒,想起来自己答应得有多快。
他问:“谁让你来的。”
男人愣了一下。
“佟大夫。”他说,“佟庆山。他说你这儿能看。”
段保家没动。
里屋有脚步声。
门帘掀开,佟庆山从里头出来。他刚才一直在里屋,段保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佟庆山走到桌边,把油灯的灯芯挑亮了一格。
“让他进来。”
他说。
段保家往旁边让了一步。
男人把孩子抱起来,进了屋。
段保家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