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读心术 · 先婚后爱 · 反差追妻 · 马甲打脸 · 双向奔赴 】
隐婚三年,安琪把自己熬成了一团没脾气的棉花。
她以为肖战南是不爱她的。所以离婚协议递过去时,他才会两秒钟就签完字,笔尖划得干脆利落,连最后一笔都没有停顿。
她转身要走。
脑子里却炸开一道暴躁的声音:
“呜呜呜老婆不要我了!老子写那么快是怕眼泪掉在协议上啊!”
安琪僵在原地。
那道声音还在继续:“三年了,到底是谁在传老子不爱她?老子每晚看她睡颜看到流鼻血!”
她回过头,看着那张冷漠到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原来他不是不爱。
是闷得要命。
安琪捏紧协议书,忽然笑了。
婚离了。人,还得接着留在身边。
1、
民政局三楼,安琪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一只旧皮包,拿指甲一下一下抠着包上的那道毛边。
对面坐着的是肖战南,她的丈夫,不可以说一会就是前夫了。
“协议看过了?”
他声音平静的厉害,没什么起伏,也没有多余的口气。
“看过了。”
“有没有要加的。”
安琪抬起眼。她本来想说没有,可三年里攒下的那点不甘心,忽然就让他改了口:“第三条,房子归你,我不要。第七条,账户里的钱对半分,我也不要。我只要一样东西。”
男人抬眼。
那双眼睛黑得发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要我的嫁妆。”安琪说,“我妈留的那只樟木箱。别的都不要。”
男人眼里的光亮暗了下去。
“行。”
就一个字。
安琪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泄了一半。
三年了。她从二十二岁那年被安家接回去来开始她就没有多余的奢望了,唯一想的是眼前这个男人真心待她,可最终还是真心喂了狗。
在那之前,她跟着外婆在城郊住,一间带院子的平房,院子里种了一丛白鸢尾。外婆是退休的药剂师,手上有本旧册子,几十年攒下的方子,纸张脆得一翻就要掉渣。
十六岁那年,安家来人了。说她是安家丢了的女儿,说要把她接回去。
安琪当时以为自己是幸运的。
后来才知道,安家要的不是女儿,是一副药引子——肖家当时在找一门亲事,安家的嫡女安倩舍不得,安琪刚好合适。她回去的第一个月,就听见安母在电话里笑:“……总得有人嫁。她又不是我生的,她算什么。”
安琪站在门外,手心冰凉。
可她没能走。外婆那时候已经住进了疗养院,一天三千六,安母每个月打钱,打钱之前,总会淡淡地说一句:“琪琪啊,你要懂事。”
所以她懂事。
她把自己捏成一团棉花,捏得没有棱角,捏得让所有人都以为她什么都不会。
她藏起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鼻子。她能隔着三层纸,闻出香精里第七味料换了没换。
另一样是手。她十岁那年给摔断腿的野猫正过骨,外婆说,这孩子的手是天生做这个的。
她把这两样东西藏了六年。
回到安家的第一年,安琪过得像一只寄居的猫。
安倩那时候十五岁,读贵族女校,学钢琴,学马术,学法语。她会在饭桌上说“今天老师夸我音准特别好”,然后很自然地歪头问一句:“姐姐小时候学什么呀?”
安琪说:“我没什么学的。”
安母就笑:“乡下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学的。”
安琪低头吃饭。饭桌是红木的,擦得能照出人影。她那时候才明白,原来光洁的东西底下,是可以藏那么多话的。
她把自己往角落里放。吃饭最后一个动筷,走路靠墙,说话先笑。
安倩对她很好,好得让人挑不出错。会给她带奶茶,会把自己的旧衣服给她,会对来家里的客人说“这是我姐姐”。可那些衣服的袖口总是短的,奶茶总是要等她喝到一半才说“哎呀这杯我喝过一口”。
安琪都收下。
她后来学会了一件事:越是被人看轻的人,越容易藏东西。
“肖总,签这儿。”工作人员把文件推过来,笔尖点了点。
肖战南抽出钢笔。笔帽磕在桌面上,脆的一声。
他签字很快。
快得像是练过。
两秒。笔尖划下去的力道很稳,字迹利落,连最后一笔都没有停顿。
安琪看着那个名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她想,果然。
三年了,她把一盏灯留到凌晨一点,把胃药按天分好放在他外套口袋里,把自己所有的耐心都垫在这段婚姻底下。她捂一块冰,捂到手心都裂开了,那块冰还是冰。
“安小姐。”
他合上笔,站起来。
“往后各自安好。”
安小姐。
安琪听见这三个字,指尖在包带上缩了一下。她低下头,把协议书折成一个方正的小块,塞进包里。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睛。
门外有人探头。
“战南哥?签完了?”
是安倩。白色羊绒裙,长发披着,妆很淡,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她挽着安母的胳膊,一进门先把视线在安琪脸上刮了一圈,看见她发红的眼眶,眼里的笑意深了一层。
“哎呀。”安倩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肖战南的手臂,“你们也太快了。我在楼下还想着要不要上来劝一劝呢。”
肖战南没说话,胳膊很轻地抽开,去拿桌上的文件。
安倩的手悬在空中,脸上没变,笑意依旧:“姐,你别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劝你离婚啊。”安倩叹了口气,声音软得像糖水,“我是真为你好。战南哥这样的人,你怎么可能抓得住?你放过他,说不定他还能记你一点好。”
2、
安母在旁边点头:“琪琪,倩倩说得对。这三年你在肖家也没做出什么名堂,别耽误人家了。要我说,你还是回外婆那儿去吧,清静。”
安琪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她其实什么都没想说。三年了,这些话她听了三年,早就不疼了。
她只是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外走。
就在她转身那一瞬,背后有一句极短的话,落下来。
“她不想回。”
是肖战南说的。
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
安母的笑容僵在那儿:“什么?”
“我说,”肖战南把文件收进内袋,抬眼,“她不想回安家。”
“这……”安母愣了两秒,很快又笑,“肖总您不知道,她从小就在外面,她住哪儿都一样——”
“那为什么你们家那间朝北的屋子,一直锁着?”
厅里静了。
安琪背对着他们,脚步顿了顿。
那间朝北的屋子,是她的。三年里她回去过两次,两次都发现锁换了。安母说,屋子潮,放着杂物。
“她嫁出去以后,你们没给她留一间房。”肖战南的声音很平,“那就别说她‘回’。”
安母的脸涨红了:“肖总,我们自家的事——”
“嗯,你们自家的事。”他拿起大衣,“所以我也说一句。”
他走过安琪身边,没有停。
“往后她说要谁的东西,你们就给。”
安琪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第一次有人替她说话。
玻璃门推开,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她眼睛疼。
安琪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台阶第一级,忽然停住。
不是她想停。
是有个声音,砸进了她的脑子。
“呜呜呜老婆不要我了。”
安琪的脚钉在原地。
那声音太清楚了。就像一个活人贴在她耳边喊,还不是小声喊,是那种压不住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喊。
“老子写那么快是怕眼泪掉在协议上啊!刚才就差一点,差一点就滴上去了!”
安琪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把包带捏得变了形。
她慢慢地、极慢地回过头。
肖战南还站在大厅里。
背脊笔直,侧脸冷得像一尊石雕。安倩站在他旁边,仰着头在说什么,他连眉眼都没动一下。
——他在看窗外。安琪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又极快地压回去。
“她回头了。”
那声音一下子哑了,哑得发颤。
“她回头了!她是不是舍不得?她是不是在看我?她刚才是不是哭过?她眼睛红的!”
“别看她。别看。你一抬头她就会发现你在看她。肖战南,你把脸转过去,转过去。”
然后安琪看见——他真把脸转过去了。转得很刻苦,脖子都绷起了筋。
安琪:“…………”
“安倩这个毒妇。”
那道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完全不像刚才那团哭腔。
“她刚才说‘你怎么可能抓得住’。谁抓不住?我抓不住她才对。我给她泡茶她都不喝,她只喝白开水。三年,我一次都没敢碰她的手。”
“她说让我老婆回外婆那儿去。她算什么东西,她也配安排我老婆住哪儿。”
安琪听见“外婆”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今晚就让安氏破产。”
那道声音顿了顿,很认真地补了一句,“给老婆出气。”
安琪一个没忍住,转过身。
她背对着大厅,肩膀抖了两下。
不是气的。是笑的。
“小姐,让一让。”有人要从台阶上过。
安琪往旁边侧了侧身,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是一小撮一小撮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慢慢笑了一下。
谁说她捂了三年,捂不热一块冰。
原来那冰底下,是一锅烧开的水,盖子焊死了,连一丝气都不肯冒出来。
安琪在台阶上站了大概三十秒。
这三十秒里,她把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想清楚了。
——协议签了。婚离了。
——可她刚刚才发现,这段婚姻从头到尾是个信息差。
她三年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么多人就都不知道。包括安倩。
包括安家。
包括那些以为她输得干干净净的人。
安琪抬起头,眼睛很亮。
她掏出手机,把安倩的号码一个个字敲进去:
“二姐。明天家里的小宴,我来。”
发完,她站在那儿笑了一会儿,笑得路过的保安都看了她两眼。
安琪的住处在城西。
一套六十平的老房子,她十八岁时外婆留给她的,房本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里面没什么家具,一间卧室,一个小厨房,还有一整面墙,被她钉成了架子,架子上是玻璃瓶。
各种颜色,各种大小,一排一排,像某一类安静的兵器。
她把离婚协议从包里取出来,展开。
纸上有他的签名。写得很稳,很漂亮,也很决绝。
安琪看了两秒,把它塞回包里。
手机响了。安倩。
“姐!你终于想通了!”那头的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我太高兴了。你知道吗,明天我不摆大宴,就自家人吃个饭,你别紧张啊。”
“嗯。”
“对了。”安倩的语气轻了下来,“战南哥也会来。他今天主动问我,明天去不去呢。”
“他问你去不去?”
安琪没说话。
“姐?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安琪笑了一下,“他主动问的?”
“当然啦。”安倩笑得很轻,“姐,你也别难过。男人嘛,心到了哪儿,人就到了哪儿。你自己心里有数的。”
“有数。”安琪说。
她把电话挂了。
然后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
楼下有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灯,一动不动。
安琪开始数。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那辆车没有动。
第二天傍晚,安家老宅。
安家的宅子是老式洋房,门口两棵雪松,修剪得一丝不乱。厅里办了桌,人不多,十几个,都是安家说得上话的亲戚,外加几个所谓的“世交”。
3、
安琪穿了件最素的裙子,浅灰,没有配饰。她走进去,管家愣了一下,才认出她来。
“大……大小姐。”
“我不算大小姐。”安琪把外套递给他,“叫我安琪就行。”
厅里已经有人笑了。安倩被围在中间,一条白裙子,脖子上挂着一串新的钻石,笑得很张扬。
“战南哥说会来。”安倩把杯子举起来,眼睛弯弯,“他忙,但我相信他。”
有人凑趣:“倩倩,你这速度太快了,人家刚离婚你就接手了。”
“别乱说。”安倩嗔了一句,脸上却是得意的,“我跟战南哥从小一起长大的。要不是……有些事,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有人朝安琪的方向看。
安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端着一杯白开水。
“姐姐也来了。”安倩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怎么不说话呀。”
“听你们说。”安琪喝了口水。
安倩笑了一下,弯腰,声音压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姐,你知道你这三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以为硬着来叫有骨气。”安倩直起身,语气很轻飘,“可这世上,会哭的人才有糖吃。你什么都不会,只会硬。”
安琪抬起眼,看着她。
“你说得对。”她说。
“什么?”
“我确实只会硬。”
安琪把杯子放下。
“她在说什么?”
那道声音撞进来。
安琪一顿。
她抬起头,往厅门口看。
肖战南站在门口。
深灰色西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厅里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半度,连那些喝酒的人都把杯子放轻了。
安倩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去:“战南哥,你来了。”
他点了下头。
目光越过她,落在角落的安琪身上。
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移开。
“我看到了。”
“她今天穿灰的。她穿灰的很好看。她为什么不穿外套,肩膀露在外面。”
“我不该来。”
“可我必须看着她。她被人欺负了不会说。她一句都不会说。”
安琪低着头,嘴角差点翘起来。
她把杯子端到嘴边,掩饰了一下。
“我要站在离她三步以内。”
那道声音非常认真。
“三步。不能太多。”
安琪用余光数他的位置。
他从门口走过来,绕过两个人,在离她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三步的地方,停下。
一分不差。
安琪一口水差点呛住。
“战南哥。”安倩把一个锦盒捧到桌子上,笑得眉眼都开了,“这是我爸留给我的方子,我妈亲传的。”
锦盒打开,里面一张手写的纸,纸角发黄,字迹是老式的钢笔字。
“我今天带来的这瓶香,就是照这个方子配的。”安倩伸出自己的手腕,白得像瓷,“你闻闻。”
厅里的人纷纷凑近,有人夸奖:“哟,还真有股子讲究的味道。”
“倩倩这孩子,是有天分的。”安母在旁边笑,“小时候就爱摆弄这些瓶瓶罐罐。”
安琪放下杯子,看过去。
那张纸。
她的心沉了一下。
她认出了自己十六岁时的字。那一笔“龙”的最后一勾,勾得太长,因为她当时心里想着别的事,写岔了。
安倩连她的笔误都抄了。
“龙延”。
安琪慢慢站起来。
“二姐。”
声音不大,可厅里静下来了。
安倩回头,笑意还挂着:“怎么了?”
“你手上这瓶,闻着挺好。”安琪走近了一步,“哪来的?”
“我自己调的。”
“哦。”安琪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你这瓶里,有人做了手脚。”
厅里,一瞬间静了。
有人停下了手里的杯子。
安倩的眼皮跳了一下,很快又笑了:“姐,你别开玩笑了。你在家待了三年,什么时候懂香了?”
“我不懂。”安琪说,“我鼻子灵。”
她伸手指了指安倩的手腕。
“你这瓶,前调保加利亚玫瑰,中调苦橙叶,尾调白麝香。这配方叫‘夜渡’,一共七味。第七味,是龙涎香。”
她的声音很平,很慢。
“龙涎香贴皮肤会发红,三小时起疹。但这瓶不是龙涎香,是合成酯。合成酯不红,可会麻。”
安琪垂眼看她,“抹三小时,指尖会开始抖。二姐,你现在手指是不是有点不听使唤?”
安倩下意识地把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
那一下,厅里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她的手转了过去。
“你胡说!”安倩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这是我自己配的!”
“是吗。”安琪抬眼,“那你配的时候,用了几克合成酯?”
安倩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
“我的天。”
那道声音在她的脑子里,一声比一声高。
“我老婆懂香?!我老婆是调香师?她刚才在说什么,龙涎香?合成酯?她是不是——她是不是很厉害?!”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第一次看见她眼睛亮。”
“安琪。”安母站起来,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八道。”安琪说,“您可以让二姐把那瓶倒出来,我们现场试。”
“这……”安母一噎,转而冷笑,“你拿什么试。你一个做太太的,你懂什么。”
“试一下不难。”厅里有位年纪大的太太开口了,是安家的一个远房姑婆,平时话不多,“把香倒在小碟里,搁一会儿,看颜色。”
她抬眼看了看安倩。
“倩倩,你把瓶子拿过来。”
安倩的手,没有动。
厅里静了三秒。
那三秒钟,比什么都清楚。
“行了。”姑婆把茶杯一搁,语气很淡,“不用试了。”
安琪差点没绷住。
她低下头抿了一口水。
“等等,安倩那个盒子里那张纸。”
那道声音忽然变得冷硬,“上面那个字写错了。‘龙延’。这字我见过。”
“我在老婆的箱子里见过。她锁在最里面的那个铁盒里,一沓纸,全是这个字。她每天夜里写,写完了自己收好。”
安琪的手一抖。
4、
水洒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
她抬眼看向肖战南。
他就站在三步之外,脸上的神色一动不动,甚至连眉梢都没有抬一下。
“她抄了我老婆的东西。”
“她抄了两年。”
“我老婆当年被他们从城郊接回来的时候,带的那只箱子,锁着这些东西。安家翻过那只箱子,翻得乱七八糟,我老婆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
安琪的鼻子,酸了。
那时候她十九岁,蹲在安家客厅的地板上,捡自己被撕开的纸。安母站在一边说:“这是什么破符纸,晦气,扔了吧。”
她说了“好”。
然后半夜自己从垃圾桶里把它们一张张捡回来,抚平,折好,重新锁起来。
她以为没有人看见。
“二姐。”安琪把那杯水放回桌上,“纸上那个‘龙延’,写成这样,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安倩的脸色已经很白了。
“那是笔误。”安琪说,“写这张纸的人,一边写一边在跟人说话,所以写错了。你不懂香,你只抄了字。所以你不知道——真正配这瓶香的人,绝对不会写成‘龙延’。”
她环视一圈。
“这方子是我写的。那第七个字的错,是我自己抄错的。”
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不可能。”安倩的声音破了,“你三年在家做太太,你连门都不出——”
“我在家三年,手没停过。”安琪说得很轻,“A.Q. 这个牌子,国际香精协会备案号 I-0417。二姐,你要不要现在拿手机查一下?”
没人动。
三秒钟后,角落里有个年轻人真的掏出了手机。
他低着头划了几下,划得越来越快。
然后他抬起头,脸色白了。
“卧槽。”
那声音不大,但在死一样静的厅里,清楚得像掉了根针。
“*A.Q.*的创始人……去年日内瓦调香大赏,那个匿名金奖……业内叫‘毒鼻子’的那个……”
“是中国人?”有人低声问。
“是匿名。”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她所有作品都不署名,只签 A.Q. 三个字母。”
安倩手里的锦盒,掉在了地上。
“你凭什么说那是你!”安母拍桌站起来,“一张破纸你就敢说是你的?你这三年——”
“那瓶。”安琪打断她,指着安倩刚才捧出来的那瓶香,“瓶底有编号。”
安倩脸都僵了。
“你翻过来看看。”安琪说,“瓶底刻着‘A.Q. 03’。这瓶是我三年前做的第三号样品,配错了比例,废瓶。扔了。”
她顿了一下。
“我扔在安家后院的垃圾桶里。”
“三年前。二姐,你也是从垃圾桶里捡的吗?”
厅里"轰"了一声。
有人笑出了声,赶紧又捂住嘴。
安倩的嘴唇抖了两下。
“你——”她指着安琪,“你就是嫉妒我!你嫁不出去,你恨我,你要毁了我!”
“我嫁出去了。”安琪说,“我嫁了三年。今天上午离的。”
她笑了一下。
“可我还是比你强。”
**“我老婆是 A.Q.。”**
那道声音在她脑子里,像被人拿鼓槌狠狠敲了一下。
“日内瓦那个奖?!我去年还捐钱赞助过那个奖!”
“我捐钱是给别的事捐的,我压根不知道得奖的是我老婆!”
**“我三年睡在她旁边,我居然不知道她是 A.Q.。”**
“我是不是全天下最蠢的那个。”
“我是不是。”
安琪抿着嘴,眼睛红了一圈。
她抬手掩了一下嘴。
没人看得出来她是在笑。
“够了。”安父终于开口了,声音发沉,“都是一家人,闹什么。”
“爸。”安琪看着他,“我没有闹。”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安琪说,“我今天来,是二姐请我的。她请我来,我就来了。”
“那你就是存心让全家难看!”安母冷笑,“你现在好了,嫁出去了,翅膀硬了——”
“妈。”安琪转过头。
那一声“妈”,让安母愣了一下。三年了,安琪一直这么叫她,一声比一声软。可今天这一声,很平。
“我外婆的药,这个月还没打钱吧。”
安母的脸变了。
“你!”
“我不催你。”安琪说,“我只是提醒一句。我妈留的盒子,我只要那个。药钱,我自己出。”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安琪。”安倩在她背后喊。
声音已经不像人了,尖、哑、发抖。
“你给我等着!你算什么东西,你就是个——”
“闭嘴。”
安琪的脑子里,那道声音突然暴起。
“你给我闭嘴!”。
“她是我老婆。我签了字,可我这辈子只签过这一次,我签的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张纸。”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今晚就让安氏睡大街。”
安琪的脚步没有停。
她走到门口,拉开那扇门,让凉风灌进来。
身后传来一声椅子腿刮地的响。
“二小姐,您先坐下吧。”管家的声音,“您手抖得厉害。”
安琪走出安家老宅,走到马路边,然后靠在一棵雪松上笑了很久。
她笑到眼泪出来了。
那句“她是我老婆”,说得那么凶,那么没道理。字都签了,还“我老婆”。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安小姐。”
她抬起头。
肖战南站在三步之外。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她脚边。他没打伞,头发上有一层很薄的夜露。
“你怎么出来的。”安琪问。
“走的。”
“里面那么多人没拦你?”
“他们不敢。”
安琪忍不住笑。
“她笑了。”
“她笑了!她刚才一个人,笑什么?是不是我刚才说的那句话很蠢?”
“我不该站这么近吗。不,三步是规矩。三步。”
“肖总。”安琪直起身,“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
“……顺路。”
“你家在城北。”
“我今晚住城西。”
安琪看着他。
他脸不红,眼不眨,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5、
“我在撒谎。我在撒一个非常明显的谎。她肯定看穿了。她看穿了也不要紧,我脸皮厚。”
“我脸皮一点都不厚。我现在脸在烧。”
安琪低下头,笑了一声。
“那走吧。”她说,“顺路的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他一直在她身后三步。
安琪走了大概两百米,忽然停下来。
“肖战南。”
“嗯。”
“今天站的距离,一直是三步。”她说,“为什么。”
他的脚步停住。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第一次有点撑不住,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顺手。”
“她发现了。她发现了。她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她要是觉得我恶心,我以后就再也不站三步以内。”
“我以后站五步。十步也行。”
安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顺手啊。”
她抬起眼。
“那从明天起,麻烦你顺手,站近一点。”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
肖战南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她刚才说什么?”
“她说站近一点。”
“她说的是我。她是不是说我。”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哑了。
“字面意思。”安琪把包带往上提了提,“婚离了。人还没彻底断。”
她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听见身后没有脚步声。
又走出去十几步,脚步声才响起来,很急,然后停住。
安琪回头。
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绷着,可那副绷着的样子,从里往外透着一点没地方放的高兴。
“我不能追。追了她肯定觉得我黏人。”
“她今天穿的鞋跟太高,是不是扭了。”
“算了,我先跟着。跟到楼下。跟到楼下不算追。”
安琪转回身,走得很快。
她笑得那么厉害,只能低着头。
那一夜安琪没睡。
她把那只樟木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摊在床上。纸已经黄了,边角卷着,有几张被撕过,用透明胶带重新粘起来,胶带都发脆了。
她数了一遍。三十七张。
她原本写了四十一张。
少的四张,是她最得意的四张。其中一张是“夜渡”的完整配方,另三张是她十九岁那年做的一组实验记录。
安琪坐在床边,看着那三十七张纸,看了很久。
她终于想明白一件事。
安倩抄她,不是这半年开始的。是两年前就开始了。两年前安倩在安家办过一次“调香沙龙”,请了半个城的太太小姐。她当时拿出来的那瓶“私人定制”,安琪闻过,觉得似曾相识,可那时候她没有多想。
现在想想,那瓶的味道,和她“夜渡”第二版的尾调,一模一样。
安琪把纸一张一张收回去。
她收得很慢。
第二天早上七点,安琪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安琪女士吗?我是城南仁心堂的宋怀山。”
安琪握着手机坐起来:“宋老?”
“哎哟你还记得我这把老骨头。”那头的声音很和气,“上个月你托人送来的那个方子,我用了。张太太现在能下床了。”
“那就好。”
“好什么呀。”宋老叹了口气,“那姑娘差点没命。你送来的东西我看了,那瓶子里装了合成酯,是有人故意往里兑的。安琪啊,你跟人结了什么仇。”
安琪沉默了一会儿。
“宋老。”她说,“我能不能请您帮我个忙。”
“说。”
“我想开个工作室。”
那头静了两秒,然后笑了:“行啊。你有这个本事,早该开了。地方我给你找?”
“我自己找。”
“那你要什么?”
“我要您一个名头。”安琪说,“我不挂我自己的名字。”
那头沉默了一下。
“丫头,”宋老的声音低下去,“你怕谁。”
“我不怕谁。”安琪说,“我只是还不想让人知道我在做什么。”
宋老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声。
“你知道张太太那件事,麻烦在哪儿吗。”
“知道。”
“那瓶东西是从安家出来的。”宋老说,“我这张老脸,护得住一个张太太,护不住第二第三个。”
“所以我需要您一个名头。”安琪说,“挂着您的名,我做什么都是‘仁心堂的方子’。等我自己站得住,我再摘下来。”
宋老那头静了很久。
“行。”他说,“不过丫头,你要记住一句话。”
“您讲。”
“你和气可以,退让可以,但你要留一手。”老人的声音很慢,“我这一辈子看病,看过太多好人被人欺负死了。好人被欺负死,不是因为他们弱,是因为他们总想讲道理。”
安琪的工作室开在城南一栋旧楼的三层。
白墙,木桌,一排玻璃瓶,从窗口能看见一棵很老的梧桐。她把外婆那只樟木箱搬来了,摆在最里面,箱子上的铜锁换了一把新的。
第一批样品做好那天,她接到一个电话。
“安女士,我是明德资本的。我们老板想跟您谈一笔合作。”
“什么合作。”
“E家的白鸢尾底料。您有兴趣吗?”
安琪放下手里的滴管。
白鸢尾。她院子里那一丛,外婆种了二十年。
“有。”她说。
挂了电话,她才想起来问一句:“你们老板是谁?”
那边笑了一下:“我们老板不喜欢别人问。”
第二天下午,一封信送到工作室。
信封很厚,纸是那种带着细纹理的米白纸。字迹工整得过分,横平竖直,像是主人反复写了几十遍,才挑出最像“随意”的一版。
安小姐:
听闻贵室近日接了E家的单,需要一份白鸢尾的底料。我名下有一处冷库,常年零下十八度,可提供。
无需费用,不必回复。
又及:贵室三楼没有防盗门。已安排。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字母:X。
安琪捏着信,笑了半天。
“她看了吗。”
那道声音从楼下飘上来。
“她是不是觉得我多事。她是不是觉得我管太多。”
“我是不是不该提防盗门的事。我这么写是不是像个神经病。”
6、
“她要是回一个‘不必’,我就完了。”
安琪走到窗边,往下一看。
一辆黑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灯。
她拿起手机,敲了三个字,发出去。
“收到了。”
楼下那辆车,过了整整七分钟才发动。
安琪站在窗口,数着秒。
一分四十秒的时候,她看见车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三分二十秒的时候,车灯闪了一次。五分五十秒的时候,她才听见引擎的声音。
七分钟。
安琪在窗边笑得肩膀直抖。
“收到了。”
“她回我了。她回了三个字。”
“她没说‘不必’。”
“我今晚是不是可以睡四个小时?我是不是可以睡五个小时了?”
安琪背靠着窗框,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在膝盖上。
她笑完了,才发觉自己眼睛湿了。
三年。她给他留了三年的灯。她一直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在守着一间空屋子。
原来这三年里,他也在楼下,守着另一间。
工作室的生意,起得比她想的快。
第一步是E家那单底料。客户那边的调香师是法国人,试香以后打来电话,用很重口音的中文说:“这个白鸢尾,是活的。”
第二步是一份私活。一个做高端护肤的牌子,急着找一款“没有记忆点的香”——他们老板说,要让客户用完了,只记得舒服,不记得味道。
安琪熬了四个通宵,交了一版。
对方回话只有两个字:签了。
这两单的中间,夹着一场官司。
安琪请了个律师,姓周,四十来岁,专打知识产权的。她在律师事务所坐了一下午,把三十七张纸摊在桌上。
周律师戴上手套,一张一张看。
“安女士,”他抬头,“这些方子,你做过备案吗。”
“没有。”
“发表过吗。”
“有一份。”安琪说,“用 A.Q. 的名字,在国际香精协会的闭库里。匿名,但有时间戳。”
周律师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份闭库记录,是两年前。”
“是。”
“那它前面所有的方子,都没有公开记录。”周律师把纸推回来,“你手上这些,法律上叫‘未公开的技术信息’。别人抄了,只要你能证明你有这些、并且他接触过,就能打。”
“我能证明。”
“怎么证明。”
安琪打开手机,翻出一段视频。
画面是她十九岁那年在安家,蹲在地板上捡纸。视频很短,只有二十五秒,画质也不清,可画面里有一双手,一张一张把撕开的纸片捡起来,抚平,叠好,放进铁盒。
那是她当时自己拍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拍,只是觉得,那天的地砖太凉了。
周律师看了两遍,抬起头。
“这视频是谁拍的。”
“我自己。”
“为什么要拍。”
安琪笑了一下。
“因为我怕我以后会忘。”她说,“我怕我哪天就想不起来了,我曾经有过这些东西。”
“还有一件事。”周律师把纸收进档案袋,“你做香,用的是什么名义。”
“仁心堂。”安琪说,“宋怀山的名头。”
“这个不妥。”
“我知道。”安琪说,“我只是借个壳子。等我自己站得住,我摘。”
“那你要快。”周律师说,“壳子是别人的,别人随时能收回去。而且你要打官司,就必须站到台面上。”
安琪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的时候,周律师忽然叫住她。
“安女士。”
“嗯。”
“你二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打算办她。”安琪说,“我要办的是后面那个人。”
周律师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后面有人。”
“因为安倩这个人,我认识二十年了。”安琪说,“她抄东西肯抄得这么细,连笔误都抄,不是她的性格。她要是自己做,一定会改两个地方,好显得是自己的。”
“所以她背后有人教她。”
“有人教她,而且那个人知道我的东西。”安琪说,“知道我的东西,又一直没露面的,只有一种人。”
周律师看着她。
“跟我抢同一块地盘的人。”
第三步,是一封请柬。
烫金的,日内瓦。
安琪把请柬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小字:by invitation only。
她把请柬压在箱子底下。
那天下午,有人推开了工作室的门。
“请问,安琪在吗?”
门口站着个女人,二十七八,很瘦,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穿一身黑色。她一进门,鼻翼就动了一下,眼神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我是。”安琪放下手里的瓶子。
“我叫江迟。”女人伸出手,“Merveille 的亚太区总监。”
安琪握了一下。
那只手很凉。
“我是来谈合作的。”江迟坐下,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我们想买您的方子。”
“哪个方子。”
“全部。”
安琪把文件推回去。
“不卖。”
江迟看着她,笑了一下:“安女士,您可能不太清楚行情。这个价格,在业内已经很高了。”
“我知道行情。”安琪说,“我不卖。”
江迟的笑意淡了一点。她站起来,环视一圈,走到那排玻璃瓶前面,忽然停住。
“这瓶。”她指着最右边的一只小瓶,“去年日内瓦的银奖作品。我记得它的气味。它被人拆解过。”
安琪抬眼。
“拆解得很彻底。”江迟回过头,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算得上欣赏的东西,“可拆解到最后一步,卡住了。那第八味的配比,我们试了四个月,还是不对。”
她顿了一下。
“那个拆解它的人,是我老板。”
安琪没说话。
“我老板让我带句话。”江迟说,“她说,她很想见见你。”
“她是哪位。”
江迟笑了一下,“她说,您会知道的。”她递过一张名片,只有名字,没有头衔。
沈砚。
安琪把那张名片捏在手里。
江迟走后,安琪坐在桌前,很久没有说话。
她认识这个名字。
十一年前,国内有一场青年调香师比赛。那年她十四,报名表是她自己填的,填完没敢交。她站在赛场外面看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女生捧着金奖杯子出来,身边围了一群人。
那个女生叫沈砚。
安琪那时候想,总有一天她也能站在里面。
后来她进了安家,把报名表撕了。
晚上九点,楼下有人按喇叭,一声。
安琪探头一看。
黑车,熄着灯。
“我按喇叭是不是太吵了。这条街有居民,我要不要被人投诉。”
“她会不会觉得我烦。她一定觉得我烦。”
“我今天带了东西。我带了她那个香炉的替换滤芯。她那个香炉用了三年,滤芯早该换了。”
安琪拉开门下楼,没有再让他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