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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28:54

除夕夜的庆功宴上,顾衍舟的小青梅白薇薇微醺着提议玩蒙眼飞刀。

顾衍舟让人将手腕骨折的我绑上大转盘,白薇薇蒙上眼连掷七把真刀。

刀刀扎进我的肩膀与大腿,鲜血顺着轮盘滴落,顾衍舟却冷声呵斥我别装死扫兴。

直到转盘停下,他才发现我怀里滑落的,是他苦求三年的骨髓配型成功通知单。

第1章

除夕夜的顾氏庆功宴,订在江边那家酒店顶层的宴会厅。

落地窗外是满城的灯火,厅里摆了二十几桌,台上的红色横幅写着辞旧迎新,大屏幕循环放着这一年的业绩。

我坐在主桌靠边的位置,左手腕打着石膏,用一条三角巾吊在胸前。

那是一周前在医院门口的冰面上摔的,骨折,医生说至少要固定六周。

我的大衣口袋里,揣着一张对折了两次的纸。

那是下午4点我从血液科取回来的,我一路上攥着它,手心的汗把纸角都洇软了。

我想等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再把它交到顾衍舟手里。

他等这张纸,等了整整三年。

晚上11点多,酒过三巡,台上的节目演得差不多了。

白薇薇端着一杯香槟站起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含着水。

她是顾衍舟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妹妹,在国外读了几年书,去年秋天刚回来。

“衍舟哥,节目单上那个飞刀表演怎么撤了?我好想看呀。”

主持人在旁边赔着笑解释,说请来的飞刀师傅临时去后台调道具,节目往后挪了。

白薇薇撅了撅嘴,忽然拍着手笑起来。

“那我们自己玩嘛,我小时候跟着我爸学过两下,蒙着眼睛也能扔。”

有人跟着起哄,说白小姐好身手,来一个。

舞台侧面立着一只大转盘,红白相间的圆盘上画着靶心,四个角钉着皮扣,是那位飞刀师傅带来的道具。

白薇薇的视线在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得找个人站上去才刺激呀,晚意姐,你来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摇头说我的手还伤着,不方便。

白薇薇眨眨眼,转过头去扯顾衍舟的袖子,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衍舟哥,你看晚意姐,是不是嫌我扔得不准呀?”

顾衍舟喝了不少酒,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烦,他看我一眼,语气冷了下来。

“大过年的,就当陪薇薇玩一下,别扫大家的兴。”

我攥紧了口袋里那张纸,低声跟他说:“衍舟,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很重要。”

“有什么事回家再说。”他已经站了起来,冲旁边两个男同事抬了抬下巴,“把她扶上去。”

那两个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架起我的胳膊,把我带到了转盘前面。

皮扣扣上脚踝的时候,我还在想,大概只是做做样子,吓唬我一下就算了。

可皮扣扣上手腕的时候,那只打着石膏的左手被硬生生拉开,骨头错位一样地疼,我忍不住叫出了声。

台下有人哄笑,说宋小姐演得真像。

白薇薇从自己的手包里抽出一条红丝巾蒙上眼睛,从飞刀师傅的木箱里抽出一把刀,掂了掂。

刀身在灯下闪着冷光,是开了刃的真刀。

我心里一凉,冲台下喊:“那是真刀,顾衍舟,那是真刀!”

顾衍舟端着酒杯站在台下,皱着眉看我,像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有人按下了转盘的开关,圆盘带着我慢慢转起来,越转越快,宴会厅的灯光在我眼前连成一片。

接着肩膀上一阵钻心的疼,我听见刀刃扎进木板的闷响。

台下爆出一阵叫好声。

白薇薇笑着又抽出一把,这一把扎进了我的大腿。

我疼得浑身发抖,血顺着裤管往下淌,转盘一转,血就跟着甩出去,在红白相间的圆盘上画出一道道弧线。

我一边转一边喊顾衍舟的名字,喊到嗓子都破了音。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隔着人群传过来,冷得像冰碴子。

“宋晚意,别装死扫兴,薇薇扔得有分寸。”

后来那几把刀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共是七把,没有一把落空,全扎在了我的肩膀和大腿上。

转盘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挂在皮扣上,头垂着,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大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口袋里那张对折的纸滑出来,飘飘悠悠地落在转盘底下的血泊里。

顾衍舟走上台,大概是想把我解下来,好让晚会继续。

他弯腰捡起了那张纸。

他把纸展开,手就那么僵在半空,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那是血液科的骨髓配型报告。

最上面一行印着他妹妹顾满的名字,下面一行,是我的名字。

结论那一栏写着,十个位点全部相合。

第2章

我和顾衍舟在一起三年,他妹妹顾满生病,也是三年。

那年顾满刚满19岁,在大学宿舍里流鼻血止不住,送到医院一查,是急性白血病。

化疗做了一轮又一轮,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掉光了又长,长出来又掉。

医生说,想要根治,得做骨髓移植,最好能找到全相合的供者。

顾家父母都去查了,只有一半相合,顾衍舟自己也是一半。

中华骨髓库里检索了好几次,有过两个初筛相合的,到了高分辨那一步都没成。

那三年里,顾衍舟几乎把能求的人都求遍了。

他托人在公司里和老同学群里发倡议,求大家去做一次配型。

他自己跑遍了城里的献血屋,看见有人登记入库,就站在旁边一遍遍地道谢。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医院走廊的拐角,手里捏着一张不相合的报告,眼睛通红。

我是去给学生家长送作业本的,看见他蹲在那里,就递了一包纸巾过去。

后来他说,那包纸巾是那段日子里,唯一一个陌生人对他的好。

我是小学的美术老师,那年24岁。

我一直没去做配型,总觉得非亲非故的,能对上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去年冬天,血液科的聂医生跟我说,身边的人不管有没有血缘,都值得去查一次,万一呢。

1月初我偷偷去抽了血,初筛的结果出来,居然是相合的。

我没告诉顾衍舟,前面那两个初筛相合的人,到了高分辨都没成,我怕他又空欢喜一场。

2月9日那天下了冻雨,我去医院抽血做高分辨,到了门诊楼台阶上滑了一跤,左手撑地,腕骨断了。

我在急诊打完石膏,又吊着胳膊去血液科把血抽了。

聂医生看着我的手,哭笑不得,说这孩子,摔成这样还非得今天来。

我笑着说,早一天出结果,满满就少等一天。

满满是顾满的小名,她总说自己名字吉利,满满当当,什么都不缺。

可她缺一管能救命的血。

顾衍舟那几天忙着公司年底的事,问我手怎么了,我说下楼梯不小心摔的。

他看了一眼,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接着就低头回了白薇薇的消息。

白薇薇是去年秋天回国的。

她爸跟顾衍舟的爸爸是老同学,两家住过同一个大院,她从小跟在顾衍舟屁股后面跑,喊他衍舟哥。

她回来以后,顾家阿姨很喜欢她,常叫她去家里吃饭。

顾衍舟陪她逛街看展,还陪她去挑回国以后住的公寓。

我问过一次,他说薇薇在国内没什么朋友,他就是照顾一下妹妹。

“晚意,你一个当老师的,怎么心眼这么小?”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问了。

2月16日下午,除夕,我接到聂医生的电话。

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都在发颤:“晚意,你快来一趟,高分辨的结果出来了,十个位点全合。”

我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跑,打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连付款码都点了三次才打开。

聂医生把报告递给我,眼眶红红的,说她当了十几年医生,头一回碰上这么巧的事。

“非亲非故能全对上,这是老天爷开眼,满满有救了。”

我捧着那张纸在血液科的走廊里站了很久,想哭,又想笑。

我想立刻打电话告诉顾衍舟,可转念一想,今天是除夕,他晚上要主持公司的庆功宴,全家人都会到场。

我想在零点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张纸交给他。

我想看他笑。

我甚至想好了要跟他说的话,就说,衍舟,新年快乐,满满的新年礼物,我替她领到了。

我把那张纸对折了两次,小心地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扣好扣子。

那天晚上去酒店之前,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换了三件衣服。

我没想到,那张纸会在转盘底下,被我自己的血泡透。

第3章

宴会厅里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尖叫起来。

大概是转盘停下以后,大家才看清楚,我身上那几道红色不是什么道具血浆,地毯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一个穿黑色对襟褂子的老头从后台的帘子里冲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块软木靶板。

他看见转盘上的我,手里的靶板哐当掉在地上。

“谁动了我的刀?”

没有人回答他。

老头三两步跳上台,先按停了转盘的电闸,然后凑过来看我身上的伤口。

他看到我右腿上那一把,脸色一下子变了,回头冲台下吼:“打120,快!谁都别碰她身上的刀!”

有人颤着手去掏手机。

老头从腰上抽下自己的皮带,在我右腿伤口上面一掌宽的地方勒紧,又让人找来一支笔,在皮带旁边写下时间。

“姑娘,听得见我说话吗?别睡,看着我。”

我费力地抬起眼皮,看见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睛又黑又亮。

他说他姓韩,叫韩守义,玩了三十多年飞刀,这辈子没让一个人在他的转盘上见过血。

“这刀扎得深,拔了就止不住,等医生来了再弄,你听话,别乱动。”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我手脚上的皮扣,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件瓷器。

解到左手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只打着石膏的手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手上带着伤,还把人往转盘上绑?”

他的声音不高,台下却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我被他和两个服务员小心地放平在台上,身下垫着一件不知道谁脱下来的西装外套。

顾衍舟就跪在我旁边,手里死死捏着那张泡了血的报告,嘴唇抖个不停。

“晚意,这是什么?这上面为什么是你的名字?”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只有气音。

他把报告凑到我眼前,又缩回去,又凑过来,像是怕我看不清,又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你说话啊,晚意,你什么时候去做的配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韩守义一把将他推开。

“她现在说不了话,你要问,等她活下来再问。”

顾衍舟被推得坐倒在地上,那张报告从他手里滑下来,他又慌忙去捡,指头上全是我的血。

白薇薇这时候才扯下了蒙眼的丝巾。

她看着台上的血,脸刷地白了,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尖得发抖。

“我蒙着眼睛的,我什么都看不见,是转盘转得太快了,不怪我。”

韩守义慢慢站起来,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条红丝巾。

他把丝巾举到舞台的灯底下,对着光抖开。

那是一条很薄的纱巾,灯光从后面透过来,连对面的人脸都能看个七七八八。

“我们这行,蒙眼用的是三层的黑布,就这样,站上去的只有跟了我十几年的徒弟。”他把丝巾扔回白薇薇脚下,“你这条,蒙上跟没蒙有什么区别?”

白薇薇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说怪不得一刀都没落空。

顾衍舟跪在地上,慢慢转过头,看向白薇薇。

那是我认识他三年来,头一回看见他用那种眼神看她。

救护车是十几分钟以后到的。

医生看了我腿上的伤,又看了看那根皮带和旁边写的时间,冲韩守义点了点头,说这一下勒得好,不然人可能撑不到医院。

我被抬上担架的时候,顾衍舟扑过来想跟上车。

韩守义拦了他一下,没拦住,只好自己也跟着上了车。

他说那几把刀是他的,他得跟着去,给医生讲清楚刀刃有多长,扎进去可能有多深。

救护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顾衍舟在车厢里哭。

他把那张报告按在胸口,额头抵在担架边上,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一遍一遍地喊满满的名字,又喊我的名字。

窗外的天空炸开了一片烟花,大概是到零点了。

我躺在担架上,看着车顶那盏晃动的白灯,想起我本来准备好的那句话。

衍舟,新年快乐。

可我已经说不出来了。

第4章

我在手术室里待了将近四个钟头。

右腿那一刀离大腿的动脉只差一指宽,左肩那一刀伤到了肌腱,其余几刀都是皮肉伤,缝了一共四十几针。

麻药劲儿退下去,窗外天色大亮,病房窗外的树杈上挂着一只褪了色的红灯笼。

大年初一,整栋住院楼都安安静静的。

床边坐着的人是韩守义,他还穿着那件黑色对襟褂子,袖口上沾着干掉的血。

他见我睁眼,松了一口气,起身去叫护士。

护士量完血压走了,他才坐回来,给我倒了半杯温水,用棉签蘸着润我的嘴唇。

我问他顾衍舟呢。

韩守义沉默了一下,说在走廊上,被一个女医生拉去说话了,一夜没合眼。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医生就是聂医生。

顾衍舟在救护车上就给她打了电话,聂医生大年三十晚上从家里赶过来,进门的时候围巾都没摘。

她先去看了我的伤,又把顾衍舟叫到楼梯间。

韩守义那会儿正好在楼梯间外面抽烟,门没关严,他听得一清二楚。

聂医生问顾衍舟,知不知道我手上的石膏是怎么来的。

顾衍舟说,她自己下楼梯摔的。

聂医生冷笑了一声:“她是2月9日那天,冒着冻雨来我这儿抽高分辨的血,在门诊楼的台阶上摔的,打完石膏,吊着胳膊也要先把血抽了。”

顾衍舟没出声。

聂医生又说:“我问她为什么不等手好了再来,她说早一天出结果,满满就少等一天。”

韩守义说,楼梯间里安静了很久,接着传出一声很闷的响动,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了墙上。

聂医生没管他,接着往下说。

她说采集造血干细胞之前,供者得打好几天的动员针,身体必须扛得住,伤口要长好,不能有感染,失掉的血也得补回来。

“晚意这一身伤,至少要养六到八周,才能评估能不能采。”

顾衍舟的声音哑得厉害,问满满能不能等。

聂医生说,满满这一轮化疗刚缓解,原本是打算3月初就进仓的,现在只能先用药维持着,能撑多久,谁也不敢打包票。

“衍舟,你求了三年的人,就在你身边,你昨天晚上,让人把她绑在转盘上扎了七刀。”

韩守义说,那之后楼梯间里就只剩下哭声了。

一个大男人,蹲在楼梯拐角哭得喘不上气,哭到后来开始干呕,聂医生出来的时候,他还蹲在那儿起不来。

我听韩守义讲完,盯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我想起转盘停下来的那一刻,顾衍舟捡起报告时的那张脸。

三年来,我看过他很多次失望,很多次强撑着说没关系,却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脸色,像是有人当面把他最后一根稻草抽走了。

可那根稻草,是他自己亲手扔进火里的。

我问韩守义,他怎么还在这儿,大过年的,家里人不等他吗?

韩守义摆摆手,说他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过年本来就是一个人。

“再说那是我的刀,我的转盘,我不在边上看着,心里过不去。”

他说那箱刀他走之前锁过,可锁扣的钥匙一直挂在箱子把手上,是他大意了。

“干了一辈子,头一回让自己的刀沾了不该沾的血。”

他低着头,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搓着膝盖,搓得布料都起了毛。

我跟他说,韩师傅,不怪你,要不是你那根皮带,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韩守义抬起头看我,眼圈红了,嘴上却说,小姑娘家家的,别说这种丧气话。

上午10点,两个民警来病房做笔录。

韩守义把那条红纱巾装在一只塑料袋里交给了他们,又把自己那箱刀的情况讲了一遍。

年轻的民警听完,把纱巾举起来看了看,跟同事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在本子上记了很长一段。

做完笔录,年长的民警告诉我,酒店的监控已经调了,案子会按程序立,让我安心养伤。

民警走的时候,我看见顾衍舟站在病房门口。

他还穿着昨晚那件西装,衬衫上全是褐色的血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没进来,就隔着门上那块小玻璃窗,一直看着我。

我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第5章

顾衍舟是在初一下午进的病房。

是我让护士叫他进来的,有些话,早说晚说都要说,不如趁着麻药还没全退,疼得还能忍。

他在门边杵了半晌,才挪着步子蹭到床边。

他不敢坐,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的血还没洗干净。

“晚意。”他叫了我一声,喉咙就哽住了。

我看着他,发现自己竟然很平静。

“报告你看过了,十个位点全合,聂医生说,等我伤好了,就可以给满满采。”

顾衍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点着头,又摇着头,嘴唇抖得说不成句。

“对不起,晚意,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怎么可能让她扔那几把刀。”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大概也明白,这话说得有多难听。

“你要是知道,就不会把我绑上去了,对吗?”我问他,“那我要是没去做配型呢?我就活该被绑上去,活该挨这七刀?”

顾衍舟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脸色白得吓人。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我慢慢说,“我说那是真刀,你听见了。我在转盘上喊你的名字,你却让我别装死扫兴。”

他扶着床尾的栏杆,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

我等他稳住了,才接着往下说。

“这三年,我陪你去过多少回血液科,陪满满熬过多少回化疗,你心里有数。我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我是真把她当成我自己的妹妹。”

“所以我会捐,等我伤好了,聂医生说能采,我就去打动员针。”

顾衍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起一点光。

我没让那点光亮太久。

“我捐,是为了满满,不是为了你。等满满进了仓,我们就分开吧。”

那点光一下子灭了。

顾衍舟扶着床沿滑坐到地上,额头抵着床沿,哭得浑身发抖。

“晚意,你怎么出气都行,就是别不要我。”

我没有伸手扶他。

护士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见这阵势,把他请了出去,说病人刚做完手术,不能受刺激。

他被带出去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像一条被人赶出门的狗。

傍晚的时候,顾家父母来了。

顾母提着一只保温桶,进门看见我缠满绷带的肩膀和腿,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坐在床边,握着我没受伤的那只手,半天说不出话。

顾父站在床尾,这个平时说一不二的男人,背着手,脸绷得紧紧的,眼眶却是红的。

“晚意,叔叔替那个混账东西给你赔个不是。”

我说叔叔阿姨,这事跟你们没关系。

顾母摇着头,说怎么没关系,她一直把白薇薇当半个闺女,带着她进进出出,让衍舟多照顾她,是她糊涂。

“我还跟衍舟说过,你一个小学老师,家里条件一般,配不上我们顾家。”

她说着,自己先哭出了声。

“结果满满的命,是你给的。”

我看着顾母哭,心里没有怨,也没有痛快,只是有些累。

“阿姨,满满还不知道吧?”

顾母擦了擦眼泪,说还没敢告诉她,她这几天刚做完腰穿,在病房里躺着,怕她一激动又出什么岔子。

“那就先别说。”我想了想,“等我能下床了,我自己去跟她说。”

顾母连连点头。

她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白家已经托人来过好几次电话了,想让顾家帮着跟警察说说情,说薇薇年纪小,喝多了酒,不是故意的。

“我把电话挂了。”顾母说,“以后白家的人,我们顾家一个都不见。”

我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那天夜里,伤口疼得厉害,我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窗外的红灯笼在风里晃。

走廊上有人在来回走,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就停一下,过一会儿又走开。

我知道是谁。

我一直没有叫他进来。

第6章

正月初三的夜里,走廊上突然乱了起来。

先是有人重重撞在墙上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压抑的闷哼,然后值班护士的脚步声一路小跑着过去。

我从浅睡里惊醒,听见护士在外面喊:“先生,先生,你怎么了?”

有人在吐,吐得撕心裂肺,中间夹着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我听出了那个声音。

我撑着床栏想坐起来,扯到肩上的伤口,疼得眼前一黑,只好又躺回去。

外面的动静持续了很久,后来来了好几个人,有推床的轮子声,有人在打电话叫眼科的医生下来会诊。

天快亮的时候,护士来给我换药,我问她昨晚是怎么回事。

护士叹了口气,说是天天在走廊里守着的那个顾先生,半夜突然说左眼疼,疼得满地打滚,又是头疼又是吐。

“眼科的钱医生下来看了,说是急性青光眼发作,眼压高得吓人,已经推去眼科做紧急处理了。”

我愣住了,问她怎么会这样。

护士说,钱医生问了他这几天的情况,三天三夜几乎没合眼,一直在哭,走廊上晚上关了灯,他就坐在暗处熬着。

“钱医生说,他这种眼睛本来就有隐患,情绪一激动,加上熬夜,又一直待在黑地方,最容易诱发。”

“前天夜里其实就开始疼了,他以为是哭多了头疼,硬是忍了一天多,没跟任何人说。”

我盯着天花板,半天说不出话。

中午的时候,顾母来了,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

她说钱医生已经给衍舟用了药,又做了激光,右眼保住了,可左眼耽误得太久,视神经伤得厉害。

“医生说,左眼以后大概只能看见一点光,看不清东西了。”

她话音一落,就捂住嘴呜呜地哭。

我没有安慰她,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母哭了一会儿,自己擦干了眼泪,说她不是来让我心软的,她就是心里难受,找个人说说。

“他这是自己作的,我知道。”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那只红灯笼还挂在树杈上,被风吹得转了个方向。

我想起三年前,在医院走廊的拐角,头一回见到顾衍舟的时候,他蹲在那里,眼睛红得像兔子。

那时候我递给他一包纸巾,心想,这个人哭起来怎么这么让人心疼。

现在他把自己哭坏了一只眼睛,我心里有一点疼,可那点疼很快就过去了。

就像肩膀上的伤口,疼过了,就只剩下缝线的地方发痒。

初五那天,我总算能下床走几步路了。

护士扶着我,我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走廊另一头,眼科病房的门开着,我远远地看见顾衍舟坐在床边。

他左眼蒙着一块白色的纱布,右眼对着窗户,正在看着什么。

他好像感觉到了,慢慢转过头来。

隔着长长的走廊,他看见了我,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然后他站起来,往这边走,因为一只眼睛看不见,走得歪歪扭扭的,肩膀撞在了门框上。

护士在旁边小声问我,要不要回去。

我说好,转身拄着拐往回走,没有等他。

身后传来一声很响的动静,像是有人绊倒了。

我没有回头。

回到病房,我坐在床边喘了很久的气,腿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韩守义拎着一袋橘子进门,见我脸色发灰,忙问出了什么事。

我说没事,走得太急,扯着伤口了。

韩守义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坐下来剥橘子,一瓣一瓣地放在床头的小碟子里。

“小姑娘,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我摇了摇头,说我不难受。

我是真的不难受了。

我只是想起转盘停下来之前的那一刻,我隔着飞转的灯光,一直在找他的眼睛。

那时候他的两只眼睛都好好的,就是不肯往我这边看。

第7章

正月十二,我拆了一部分缝线,能拄着拐在楼里慢慢走动了。

那天下午,我戴好口罩,洗了三遍手,去血液科的病房看顾满。

她住在走廊最里面那间,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提醒探视的人一定要戴口罩。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画画,光溜溜的脑袋上戴着一顶毛线帽,是我去年冬天给她织的。

她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看见我拄的拐和吊着的胳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晚意姐,你怎么伤成这样?我妈说你摔了一跤,我不信。”

我在她床边坐下,跟她说,确实没摔,是被人扎的。

顾满的画笔啪嗒掉在被子上。

我把除夕夜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得很平,既不夸大,也不替谁遮掩。

讲到最后,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报告。

那张纸已经被血泡得发硬,皱巴巴的,边上一圈褐色的印子,字倒还看得清。

顾满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手开始发抖。

她看看报告,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姐,是你,怎么会是你。”

她扑过来抱我,又怕碰到我的伤,两只手悬在半空,最后只敢轻轻搭在我的背上。

我轻轻拍她后背,等她抽噎渐渐停下,才跟她说,聂医生说再等几周,等我伤口长好了,就能给她采。

顾满抽抽搭搭地问我,那我哥呢。

我说,等你进了仓,我就跟你哥分开。

顾满没有劝我,她把报告叠好,放在枕头底下,过了很久才开口。

“姐,我哥那天晚上让你别装死,我要是在场,我能把那个转盘砸了。”

她吸了吸鼻子,又说:“他是我哥,可他做的事,我替他认不了。”

从顾满病房出来,我在走廊上碰见了白薇薇。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大衣,手里捧着一大束百合,站在眼科病房的门口,被顾母拦着不让进。

“阿姨,我就看一眼衍舟哥,我知道错了,我是来道歉的。”

顾母挡在门口,脸色铁青,一步也没让。

“你要道歉,去跟晚意道。我儿子的眼睛,是他自己哭坏的,用不着你来看。”

白薇薇转过头,正好看见我,脸色变了变,捧着花朝我走过来。

“晚意姐,那天是我喝多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纱巾是酒店给的,我也不知道那么薄。”

我拄着拐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条纱巾是你从自己手包里抽出来的,我被绑在转盘上,看得清清楚楚。”

白薇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我没有再跟她多说,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

那天傍晚,年长的那位民警给我打来电话。

他说经过调查,白薇薇投掷前确实能看见,加上她明知我手腕骨折,还执意要我上转盘,案子已经按故意伤害立案,她本人已经被取保候审,后面会移送检察院审查。

“她家里托了好几层关系来问,我们按规矩办,你放心。”

我道了谢,挂了电话,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发了一会儿呆。

后来我听顾母说,白家的公司和顾氏合作了十几年的那几个项目,顾父全都停了。

白家那套挨着顾家的院子,原本是顾家低价租给他们的,租约到期以后,顾父也没有再续。

顾母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点痛快,只是淡淡的。

“两家几十年的交情,就这么断了。”她叹了口气,“断了也好,有些人,早该断了。”

我知道她说的不只是白家。

晚上韩守义来看我,听我讲了白薇薇在走廊上的样子,气得一拍大腿。

“还说纱巾是酒店给的?我干了三十多年,还能认不出那是哪家的东西?”

他说那条纱巾的边角上缝着一个很小的标签,跟白薇薇那只手包是同一个牌子,民警来取纱巾那天,他就指给他们看过了。

我笑了一下,跟他说,韩师傅,你比警察还细。

韩守义哼了一声,说那是自然,玩刀的人,眼睛不细,早就把自己扎死了。

第8章

3月下旬,我腿上的伤口全长好了,肩膀也能慢慢抬起来,左手腕的石膏拆了,换成了一只护腕。

聂医生给我做了一次全面的体检,血红蛋白回到了正常值,各项指标都过了关。

她拿着报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晚意,可以准备了,下周一开始打动员针,打满五天,周五采。”

我算了一下日子,下周一是3月30日,周五是4月3日。

聂医生说,满满那边也安排好了,3月27日进仓,先做预处理,等着我的细胞送上去。

从聂医生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给顾满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满满,姐姐的细胞4月3日给你送过去,你在仓里好好吃饭,别跟护士闹脾气。

顾满很快回了一个哭着的表情,又发来一句话,说姐,我等你。

我下楼的时候,在电梯口碰见了顾衍舟。

他瘦得几乎脱了相,左眼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右眼底下一片青黑,下巴上胡子拉碴的。

他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看见我,脚步顿住了,局促得像个闯了祸的学生。

“我听聂医生说,你下周开始打针。”他的声音很低,“动员针打了会骨头疼,我查过了,熬点骨头汤喝,能好受一点。”

他把保温桶往前递了递。

我没有伸手去接。

“顾衍舟,我们已经说好了,满满进仓以后就分开,你不用再做这些。”

他的手悬在半空,过了很久才慢慢放下。

“我知道,我不是想让你回心转意,我就是,我就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他低着头,眼罩下面那只看不见的眼睛,好像也在往下淌眼泪。

“这一个多月,我每天都在想,那天晚上你在转盘上喊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我那时候根本没在想你,我只想着薇薇扔得好不好看,晚会热不热闹。”

“我求了三年的人,就站在我面前,我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说到这儿,抬起手按住了左眼的眼罩,指节攥得发白。

“钱医生说,我这只眼睛,以后只能看见一点亮光了。”

“我觉得挺好的,晚意,真的挺好的,我那天晚上不肯看你,现在想看,也看不清了。”

我看着他,心里像压着一块湿透的棉絮,沉甸甸的,却挤不出一滴水来。

“顾衍舟,你的眼睛坏了,是你自己的事,你别算到我头上。”

他愣了一下,慌忙摇头,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说,“可我不想欠你一只眼睛,你也别想用一只眼睛,来抵我身上的七刀。”

电梯门开了,我走了进去。

他站在电梯外面,没有跟进来,只是用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晚意,采的那天,我能不能在外面等你?我不进去,就在门口。”

我按住了开门键,想了几秒钟。

“你去仓外面等满满吧,她比我更需要你。”

电梯门在他面前合上了。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收拾东西。

顾衍舟送我的东西不多,一条围巾,再就是那枚求婚时戴上的戒指。

我把它们装进一只纸袋,放在门口,准备等采完以后,托顾母还给他。

收拾到衣柜最里面的时候,我翻出了一只旧纸盒。

里面是这三年我陪顾满做化疗时攒下的东西,有她画给我的画,也有她在化疗间隙写给我的小纸条。

最上面那张纸条,是她头一回进化疗室的时候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她写的是,晚意姐,等我好了,我请你去吃全城最好吃的火锅。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衣柜前面坐了很久。

然后我把纸盒盖好,放回了原处。

这只盒子我不还,这是我跟满满的,跟顾衍舟没有关系。

第9章

动员针是在3月30日早上开始打的。

护士把针扎进我的胳膊,药水推进去的时候凉丝丝的,没什么感觉。

到了下午,后腰和大腿的骨头里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酸,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里面啃。

聂医生说这是正常的,骨髓在拼命造细胞,把它们往血里赶。

“疼得厉害就吃一片止疼药,别硬扛。”

我没吃,我想记住这个疼。

我想知道,满满这三年,是不是每天都这么疼。

打针的那五天,我住在血液科的单人病房里,每天早晚各打一针,抽血看白细胞涨了多少。

顾母每天来,带着熬好的汤,坐在床边陪我说话,一句也不提顾衍舟。

倒是韩守义来过两回,一回拎着一兜苹果,一回带了一只他自己用木头削的小转盘。

那只小转盘只有巴掌大,上面画着红白相间的圆圈,靶心的位置刻着一个小小的福字。

“给你压压惊。”他把转盘放在床头柜上,“以后再看见转盘,你就想着这个,别想那个。”

我把小转盘拿在手里转了一下,它骨碌碌地转了好几圈,才慢慢停下来。

我跟韩守义说谢谢,他摆摆手,说他已经不在外面接年会的活了,以后只在剧场里演,靶子用木头人。

“那天要是我把刀箱锁好,钥匙揣在自己兜里,也不会有这一出。”

我说韩师傅,那天要是没有你,我也没机会打这五天针了。

韩守义没吭声,背过身去,假装去看窗外的天。

4月2日晚上,聂医生来查房,看着我的化验单,笑得眼睛都弯了。

“白细胞涨得很好,明天一早就能采,晚意,你这身子骨,比我想的结实。”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靠在床头翻顾满发来的消息。

她在仓里已经待了快一周,做完了大剂量的化疗,头发又掉光了,吃什么吐什么。

可她发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精神。

她说,姐,护士说我的白细胞已经清零了,就等你的细胞进来,在我身上安家落户。

她说,姐,我哥每天站在仓外面的走廊上,隔着对讲机给我念故事,念得磕磕巴巴的,一只眼睛看不清字,要凑得很近很近。

最后一条只有短短一句,叫我明天别害怕,采完了好好睡一觉。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回了她一句,说好,我不怕。

关灯之前,我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只小转盘。

月光照进来,福字的刻痕里落了一点银白,看上去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把盐。

我想起除夕那天晚上,我被绑在那只大转盘上,转得天旋地转,满耳朵都是叫好声。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不敢看见转盘了。

可现在,我伸手拨了一下这只小的,看它在月光底下骨碌碌地转,心里竟然很平静。

转盘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把人绑上去的那双手,和站在底下看热闹的那双眼睛。

4月3日早上7点,护士推着轮椅来接我。

采集室在血液科的另一头,要经过移植仓外面的那条走廊。

轮椅拐过走廊的时候,我看见顾衍舟站在仓门外,一手扶着墙,一手握着对讲机的话筒,正低着头跟里面的人说话。

他听见轮子的声音,抬起头来。

他左眼还戴着那只黑色的眼罩,右眼通红,看着我从他面前经过,嘴唇翕动几下,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我也没有停。

轮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听见对讲机里传出顾满的声音,脆生生的,透着一股子劲儿。

“哥,晚意姐来了没有?你帮我跟她说,我在里面等着呢。”

顾衍舟的声音哽了一下,才回她。

“来了,满满,她来了。”

我坐在轮椅上,听着那句话从身后传过来,没有回头。

采集室的门在我面前打开了,屋子里很暖和,靠墙摆着一台白色的机器,正在嗡嗡地预热。

第10章

护士扶我躺上采集床,在我两只胳膊上各扎了一针。

左边的针把血引出去,送进那台白色的机器,右边的针再把分离过的血送回我身体里。

聂医生站在床边,给我讲这台机器是怎么干活的。

她说机器里面有一只离心杯,会一直转,转得很快,把血里不同分量的东西甩开,造血干细胞就在中间那一层,被单独收进一只袋子里。

“得转三四个钟头,你要是困了,就睡一会儿。”

机器嗡嗡地启动了。

我侧过头,透过机器侧面那扇小小的观察窗,看见里面那只透明的离心杯飞快地转起来,红色的血在里面被甩成一圈一圈的。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护士以为我害怕,蹲下来握了握我的手,说别紧张,这个转起来不疼。

我冲她笑了笑,说我知道。

我是真的不害怕。

这一回是我自己躺上来的,没有人绑我的手脚,也没有人在底下叫好。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转动的声音,还有聂医生翻病历的沙沙声。

采到一半的时候,顾母来了。

她穿着隔离衣,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哭肿的眼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敢走近。

我冲她招了招手,她才走过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晚意,衍舟让我问你一句话。”

我说阿姨,你问吧。

顾母犹豫了一下,声音很轻:“他说,等满满出仓了,他能不能,再请你吃一顿饭,就当是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

“阿姨,你帮我跟他说,饭就不吃了,门口那只纸袋里,是他送我的东西,麻烦你带给他。”

顾母愣了愣,眼泪又掉了下来,可她没有劝,只是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换了是我,我也不吃这顿饭。”

她坐着陪了我一会儿,看那只采集袋一点一点变满,里面的液体是一种很淡的橘红色,像清晨的天光。

“这就是能救满满的东西?”

聂医生在旁边点点头,说就是它,别看这么一小袋,满满身上以后的每一滴血,都要从这里头长出来。

顾母把手贴在口罩上,半天说不出话。

上午11点多,机器停了。

护士把那只采集袋取下来,封好口,贴上标签,放进一只蓝色的保温箱里。

聂医生亲自拎着保温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晚意,我这就送上去,下午就给满满回输,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我说好,聂医生,路上慢点。

她笑着冲我挥了挥手,推门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上越走越远,一直走到移植仓的方向。

护士过来拔了针,在我两只胳膊上各按了一团棉球,让我自己摁着。

我摁着棉球,忽然觉得很累,眼皮沉得睁不开。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满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她说,姐,我看见你的细胞了,橘红色的,好好看。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那天下午,我在采集室旁边的休息间里睡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聂医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回输记录。

她说细胞已经全部输进去了,满满没有一点不良反应,回输完还吵着要吃东西。

“接下来就是等,等你的细胞在她骨头里扎下根来,快的话两周就能看出苗头。”

我点了点头,说我等。

聂医生走了以后,护士推着轮椅把我送回了病房。

床头柜上,韩守义削的那只小转盘还摆在原处,靶心上那个福字朝着门口。

我把它拿起来,放在被子上,用还贴着胶布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

小转盘骨碌碌地转起来,红白相间的圈连成一片,在夕阳里晃得人眼花。

我没有伸手去拦,就那么靠在床头,看着它自己一圈一圈慢下来。

最后它晃了两下,稳稳地停住了,那个福字正好转到我这一边,刻痕里盛着一点橘红色的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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