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远,在市中心医院做护工,干了五年。
五年里,我陪过多少病人,自己都数不清了。癌症晚期的、车祸重伤的、中风偏瘫的、做完大手术的,什么样的都见过。有人问我,天天跟病人打交道,晦气不晦气?我说,有啥晦气的,人吃五谷杂粮,谁没个头疼脑热的,躺进医院,大家都一样,就是个病人。
说起我干这行,其实也是阴差阳错。那会儿我刚从部队退伍,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正好有个远房亲戚在医院当主任,说护工缺人,问我干不干。我想着,退伍军人,别的本事没有,力气有一把,照顾人,应该还行。就来了。
这一干,就是五年。
五年里,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了。有的病人,白天还好好的,能跟我唠嗑,晚上就走了。有的病人,熬了几个月,最后还是没熬过去。见多了,心里也就麻木了。可有些事,还是忘不了。
医院这种地方,晚上,跟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白天,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医生查着房,家属拎着饭盒,吵吵嚷嚷的,看着就有人气。一到晚上,病房的门一关,灯一灭,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护士站那盏灯,孤零零地亮着。
我刚干护工那会儿,最怕的就是晚上。走廊里静得吓人,病房里病人打呼噜的、呻吟的、说胡话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听着就瘆人。后来干得久了,也就习惯了。
病房里的规矩,我也门儿清:别乱说话,别乱看,尤其是夜里。
可我今天要说的这件事,是我干护工五年,碰到的最邪门的一件事。
我们医院,住院部七楼,是重症监护区。七楼的夜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老护工都知道,新来的,也都得知道。
半夜十二点以后,走廊里要是响起脚步声,千万别抬头看。
脚步声,会从走廊那头,一直走到这头,经过每一间病房门口,然后在某间病房门口,停一下。
你要是听见脚步声在你门口停了,也别慌。等它走了,你再动。
这条规矩,是我师傅老郑教我的。老郑在医院干了二十年护工,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
"小赵,记住了,七楼的脚步声,不是人。听见了,当没听见,别抬头,别出声,它走了就完了。"
我当时听完,挺不服气的:"郑哥,你这也太玄乎了吧?医院里,晚上有点动静,那不是正常的吗?"
"正常?"老郑看了我一眼,"你头一回上七楼夜班吧?"
"嗯,头一回。"
"那你等着。"老郑说,"等你碰上了,你就知道正不正常了。"
"那到底是啥啊?"
"你别问。"老郑摆摆手,"你就记住,守规矩,它就当你是自己人,不会来找你。你不守规矩,非要看它,那就说不准了。"
我当时半信半疑,觉得老郑是不是有点迷信。医院这种地方,晚上有点动静,那不是正常吗?走廊里风一吹,门晃一晃,都有声儿。
结果,我干七楼护工的第一个月,就碰上了。
那天晚上,我负责照顾三号病房的张大爷。
张大爷六十多岁,做了个心脏搭桥手术,术后恢复得还行,就是夜里睡不踏实,总得起来几次。他睡不着的时候,就跟我唠嗑,说他儿子在深圳,一年也回不来一趟,这次住院,就他老伴陪着。
我给他倒了杯水,看他躺下,就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眯一会儿。床头的小夜灯,开着,昏黄昏黄的。窗外,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大概到了十二点半,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踢踏,踢踏,踢踏。
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从走廊那头,往这头走。
那声音,听着像是穿着软底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的。
我一开始没在意,寻思是哪床的病人家属,半夜起来打水。医院里,半夜起来的人不少,打水的,上厕所的,给病人擦身的,都有。
可那脚步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我们病房门口,停了。
我听见门口,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是连风声都没有的安静。
我坐在小凳子上,一下就不敢动了。
老郑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别抬头,别出声,它走了就完了。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大气都不敢出。
门口那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了。
踢踏,踢踏,踢踏。
从我们门口,继续往走廊那头走了。
走远了,我听不见了。
我才敢抬起头,后背的汗,已经把我衣服湿透了。
我看了看张大爷,他睡得挺沉,啥也没听见。他老伴在旁边的陪护椅上,也睡着了,打着小呼噜。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晚上没敢合眼。
张大爷后半夜又起来了一回,说口渴,我给他倒了水。他看我脸色不对,问:"小赵,你咋了?脸色这么白?"
我扯了扯嘴角:"没事,大爷,就是有点困。"
"年轻人,少熬夜。"张大爷念叨着,"我年轻那会儿也熬夜,现在老了,一身病。"
我嗯嗯地应着,心里头,却还惦记着门口那脚步声。
天亮以后,我接班,跟老郑说了。
老郑看了我一眼,说:"你抬头看了?"
"没有。"我说,"我低着头,没敢看。"
"那就对了。"老郑点点头,"守规矩,就好。"
"郑哥,那到底是啥啊?"
老郑叹了口气,说:"你听说过,咱们医院,以前有个护士长吗?"
"护士长?"
"姓刘,刘护士长。"老郑说,"在咱们医院干了二十多年,一直在七楼。那时候,七楼还不是重症监护区,是儿科病房。"
"儿科?"
"对,儿科。"老郑说,"刘护士长,人特别好,对孩子也特别好。那些小病号,都喊她刘妈妈。谁家孩子哭闹,她抱着哄,能哄一晚上。孩子怕打针,她哄着说,打完针给你糖吃。孩子们都亲她。"
我听着听着,心里觉得,这故事有点不对味了。
"后来呢?"
"后来,有一年,下大雪。"老郑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天晚上,刘护士长值夜班。七楼儿科病房,有个小孩,夜里发高烧,烧得厉害。刘护士长抱着孩子,往楼下急诊室跑。"
"然后呢?"
"然后,在楼梯间,摔了。"老郑说,"她怕摔着孩子,把孩子护在怀里,自己脑袋,磕在楼梯扶手上。"
"那会儿,楼里就没有人吗?"
"有。"老郑说,"急诊室的医生护士,听见动静,冲上来了。上来一看,刘护士长倒在楼梯间,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孩子。"
"孩子当时哭得哇哇的。"老郑说,"刘护士长胳膊上,都被孩子抓出印子了。可她就那么护着,愣是没松手。"
"医生说,她要是松手,撑一下扶手,自己也不至于摔那么重。可她没松手。她怕一松手,孩子就摔出去了。"
我听着,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郑叹了口气:"后来,那个孩子长大了,每年清明,都来给刘护士长扫墓。有一回,我在陵园碰见他,小伙子,都上大学了。他跪在刘护士长墓前,磕了三个头。"
"他说,刘妈妈,是我妈。"
"刘护士长,没结婚,没孩子。可她这辈子,护过的孩子,多了去了。那些孩子,都喊她刘妈妈。"
我喉咙有点发紧:"那孩子……"
"孩子没事。"老郑说,"孩子好好的,一点事没有。刘护士长,没了。"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从那天起,就没醒过来。"老郑说,"当天晚上,就走了。走的时候,还穿着那件白大褂。"
"那……那后来呢?"
"后来,医院想给她办追悼会,可找不到她家里人。"老郑说,"她单身一个人,干了一辈子护士,把医院当自己家,把孩子当自己孩子。她走了,医院给她立了块碑,就在后山的陵园里。"
"从那以后,七楼晚上,就开始有脚步声了。"老郑说,"十二点以后,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一间一间病房门口,停一下。老人都说,那是刘护士长,还放心不下她那些孩子,每天晚上,都要查一遍房,看看孩子们好不好。"
"那……有没有人,见过她?"
"有。"老郑压低了声音,"前些年,有个胆大的护工,非要看看是啥。半夜听见脚步声,他猛地一拉门……他说,走廊里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头发挽在脑后,背对着他。他喊了一声,那影子,慢慢回过头来。"
"然后呢?"
"然后那护工,当场就瘫地上了。"老郑说,"他说,那脸,白得不像样,可眼睛,特别温和。就那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走廊那头,不见了。"
"他没事吧?"
"没事,就是吓着了,缓了半个多月。"老郑说,"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七楼上过夜班。不过他说,那影子,不像是要害人的。就像……就像查房,被人撞见了,有点不好意思,就走了。"
"她……她不是人吗?"
"是不是人的,谁说得清呢。"老郑说,"反正,几十年了,她从来没害过人。她就是不放心,天天晚上,还来查房。你要是守规矩,别抬头,别打扰她,她查完房,自己就走了。"
我听完,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一个护士长,摔没了,还惦记着她那些孩子,天天晚上,还回来查房。
你说她吓人吗?
大半夜的,走廊里,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不吓人吗?
吓人。
可知道她是谁以后,我又觉得,她不吓人。
她就是个,放心不下孩子的护士长。
那天回去以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浮现那个画面:大雪天,一个护士长,抱着孩子,在楼梯间摔倒,把孩子护在怀里,自己的脑袋,磕在扶手上。
她得多疼啊。
她得是多惦记那个孩子,才能宁可自己磕着,也不让孩子摔着。
后来我又想,她要是还活着,现在,该退休了吧。该在家抱孙子,享清福了。可她走得太早了,早到,连退休都没赶上。
从那以后,我在七楼干活,再听见那脚步声,心里就有底了。
踢踏,踢踏,踢踏。
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
我低着头,该干嘛干嘛,装没听见。
有时候,脚步声在我们病房门口停下,我心里就念叨:刘护士长,您查房呢?我们这儿挺好的,您放心。
然后,脚步声又走了。
说来也怪,自从我守规矩以后,那脚步声,就再也没在我门口多停过。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它就是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挨个门口看一眼,看完了,就走了。
就跟查房似的。
那几年,七楼的病人,都挺好的。有个护工跟我说,七楼这地方,邪门归邪门,可病人都挺顺当的,很少出事儿。
我想,大概就是因为,天天晚上,都有人惦记着他们吧。
有一回,六楼的一个护工,半夜上来借东西,正好赶上那脚步声。他吓得够呛,连东西都没拿,跑下楼了。
第二天他问我:"你们七楼,晚上那动静,是咋回事?"
我说:"是老护士长,查房呢。"
"查房?都走了多少年了,还查房?"
"她放心不下。"我说,"她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照顾孩子。人走了,心还在这儿呢。"
那护工听了,啧了一声:"你们七楼,也是够邪门的。"
我笑笑,没接话。
他不懂,我也不怪他。
反正,我跟那脚步声,算是熟了。
有时候,后半夜,病房里没病人,就我一个人守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我也睡不着,就坐在护士站,看着走廊那头。
踢踏,踢踏,踢踏。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我低着头,等着它经过。
它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我心里就念叨一句:刘护士长,今儿个,也辛苦了。
然后,脚步声,就过去了。
有一回,我甚至觉得,那脚步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停了一下。
就一下。
像是,有人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没抬头。
我心里头,却暖了一下。
她认得我了吧。知道这医院里,还有个守规矩的人,懂她。
后来,我在七楼,干了好几年,那脚步声,一直没断过。
我师傅老郑,退休了。
退休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小赵,七楼的规矩,就交给你了。记住了,那脚步声,不是坏人。是咱们医院的刘护士长,惦记孩子们呢。"
我说:"郑哥,你放心,我记住了。"
老郑走了以后,七楼的老护工,就剩下我一个了。
新来的护工,我都一个一个地教。
"半夜十二点以后,走廊里有脚步声,别抬头,别出声。那是老护士长,查房呢。她查完,自己就走了。"
一直到我干七楼的第三年,有一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晚上,三号病房,新住进来一个小孩。
是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小脸通红,嘴唇都烧干了。她妈妈在床边守着,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小姑娘是半夜送来的,急诊转上来的。她妈妈抱着她,跑得气喘吁吁的,额头上都是汗,一进门就喊:"大夫,快看看我闺女!烧了一整天了,吃药也不管用!"
我帮着把她安顿好,又去护士站要了退烧贴。小姑娘烧得迷迷糊糊的,小脸通红,贴退烧贴的时候,还喊冷,一个劲往她妈妈怀里缩。
她妈妈搂着她,眼圈又红了,一个劲地念叨:"闺女,别怕,妈在呢,妈在呢。"
我看着,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的。七八岁的孩子,瘦得跟个小猫似的。
到了后半夜,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就听见小姑娘的呼吸声,又急又重。
我靠在墙边,眯着眼,不敢睡实。
小姑娘烧迷糊了,半夜里,突然喊起来:"妈妈……妈妈……"
她妈妈赶紧抱住她:"妈在呢,妈在呢。"
小姑娘迷迷糊糊的,又说:"妈妈……你查房吗……刘妈妈查房了……"
她妈妈愣了一下:"啥?刘妈妈?"
小姑娘说:"刘妈妈……来看我了……她摸我额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刘护士长,来看她了?
那天晚上,我特意留意了一下。
到了十二点半,走廊里,果然又响起了脚步声。
踢踏,踢踏,踢踏。
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
走到我们病房门口,停了。
我低着头,装没听见。
可我偷偷用余光,往门口瞟了一眼。
就一眼。
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影子。
穿着件白大褂,个子不高,头发挽在脑后。站在门口,正朝着三号病房里面看。
就那么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那影子,轻轻抬起手,像是隔着门,摸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
踢踏,踢踏,踢踏。
从我们门口,往走廊那头,走了。
我坐在凳子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心里头,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她来看孩子了。她来看孩子了。
那小姑娘,半夜喊的刘妈妈,真的是她。
第二天,那小姑娘退烧了。
她妈妈高兴得直掉眼泪,拉着我的手,一个劲说谢谢。
小姑娘躺在床上,忽然说:"妈妈,昨天晚上,刘妈妈又来看我了。她说,让我好好吃药,早点好起来。"
她妈妈一愣:"刘妈妈?哪个刘妈妈?"
"就是穿白衣服的那个。"小姑娘说,"她摸我额头了,凉凉的,可舒服了。她还说,我听话,打完针,给我糖吃。"
她妈妈看着我,一脸茫然。
我笑了笑,说:"大嫂,那是咱们医院的老护士长。她人好,惦记着孩子们呢。"
她妈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念叨了一句:"那敢情好,还有护士长惦记着我家闺女。"
小姑娘嘻嘻地笑,说:"刘妈妈可好了,比别的阿姨都好。"
她妈妈嗔了一句:"没大没小的,人家护士阿姨也都好。"
"那不一样嘛。"小姑娘一本正经,"刘妈妈,是刘妈妈。"
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又酸又暖。
这小姑娘,哪知道,她嘴里的刘妈妈,是个走了好多年的护士长啊。
她哪知道,那个刘妈妈,为了护住一个孩子,摔在了楼梯间,再也没起来啊。
她只知道,晚上有个穿白衣服的阿姨,摸她额头,跟她说,好好吃药,早点好起来。
这就够了。
又过了几天,小姑娘出院了。
出院那天,她妈妈带着她,特意来护士站,想谢谢照顾她的护士们。
她妈妈说:"姑娘,你们七楼的护士,真是太好了。我闺女说,晚上有个穿白衣服的刘妈妈,天天来看她,给她盖被子,摸她额头。"
值班的护士愣了一下:"刘妈妈?我们这儿没有姓刘的护士啊。"
小姑娘说:"有的!就是那个,头发挽着的,可温柔了。她还说,让我好好吃药,早点回家。"
值班护士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值班护士,半天没说话,最后,她轻声说:"小姑娘,那你要谢谢刘妈妈。她呀,是咱们医院,最好最好的护士长。"
小姑娘眨眨眼睛:"真的吗?那她明天晚上还来看我吗?"
"你回家了,她就不来看你了。"值班护士说,"她呀,就惦记着住院的孩子呢。你好了,她就放心了。"
小姑娘哦了一声,高高兴兴地跟她妈妈走了。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那小姑娘,不知道她嘴里的刘妈妈,已经走了好多年了。
也不知道,刘护士长,每天晚上查房,查了几十年,就为了看看,她那些孩子们,还好不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护士站,发了半天呆。
值班护士问我:"赵哥,想啥呢?"
我说:"我在想,那个小姑娘,出院了,刘护士长,今晚还会来查房不?"
值班护士愣了一下,说:"不知道。不过,她要是知道孩子好了,心里头,应该挺高兴的吧。"
我点点头:"是啊,应该挺高兴的。"
后来,我在七楼,又干了很多年。
七楼的规矩,我传给了新来的护工。
"半夜十二点以后,走廊里有脚步声,别抬头,别出声。那是老护士长,查房呢。她查完,自己就走了。"
新来的护工,有的信,有的不信。不信的,硬要抬头看的,第二天都跑来问我:"赵哥,昨天晚上,门口那影子,是啥啊?"
我笑笑,说:"是老护士长。她惦记孩子们,查房呢。"
"她……她不是人吧?"
"是不是人的,有啥关系呢。"我说,"她又没害人,就是来看看。你守规矩,她也不打扰你。"
新来的,有的听懂了,有的没听懂。
反正,规矩就这么传下去了。
有一回,一个年轻的护工,夜里值班,被脚步声吓得够呛,第二天哭丧着脸跟我说:"赵哥,我昨晚听见那脚步声了,就在我门口停的,吓死我了。"
我说:"你抬头看了?"
"没……没敢。"
"那就对了。"我说,"你没抬头,就没事。她查完房,就走了。你要是怕,就念叨一句,刘护士长,您辛苦了。她就知道,这儿有人懂她。"
年轻护工半信半疑:"赵哥,你咋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因为我碰见过她。"我说,"她呀,不是来害人的。她是放心不下孩子,天天晚上,回来看看。"
年轻护工听了,沉默了半天,说:"那她……也是个可怜人。"
我说:"是啊,可怜人。"
"赵哥,你说,她都走了这么多年了,咋还放不下呢?"
我想了想,说:"因为她是护士长啊。她干了半辈子护士,伺候了半辈子病人,把医院当家,把孩子当亲生的。她心里头,装的全是孩子。人走了,心还在。"
年轻护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过了几天,他又碰见我,说:"赵哥,我按你说的,念叨了一句,刘护士长,您辛苦了。那脚步声,还真就走了。"
我笑了笑:"你看,我说吧。她呀,就是来查房的,你跟她打个招呼,她就放心了。"
"那她……明天还来不?"
"来。"我说,"她天天来。只要医院还在,她就天天来。"
年轻护工愣了一下,说:"那她,得多累啊。"
我说:"是啊。可她说,她不累。她惦记孩子们呢。"
年轻护工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啥。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赵哥,我想明白了。七楼这地方,其实不吓人。就是有个护士长,放心不下孩子,天天晚上,来查房。"
我说:"你想明白了。七楼这地方,就是这么回事。"
又过了一年,医院翻新,七楼儿科病房,重新装修了。
走廊的灯,换成了新的,亮堂堂的。病房的门,也换了,严丝合缝的。
新来的护士,都说,七楼晚上,可安静了,啥动静都没有。
可我知道,那脚步声,还是会来的。
只是,它现在更轻了,轻得,没人听得见了。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会站在走廊里,听一会儿。
安安静静的,啥也没有。
可我知道,她还在。
她还惦记着她那些孩子呢。
有一回,我值夜班,正好赶上七楼。
后半夜,走廊里,忽然又响起了脚步声。
踢踏,踢踏,踢踏。
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
我低着头,照旧装没听见。
那脚步声,走到护士站门口,停了。
我听见,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脚步声,又走了。
我坐在护士站里,半天没动。
我想,她大概是,又想起她的孩子们了吧。
你说,她都走了那么多年了,还惦记着啥呢?
惦记着,医院里,又来了新的孩子吧。
惦记着,那些孩子,会不会半夜发烧,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想妈妈吧。
她就是个护士长。
一个,放不下孩子的护士长。
你们说,这世上,真有那么多吓人的东西吗?
我看,真不一定。
有些"鬼",就是太惦记一个人了。
惦记到,连自己已经走了,都不知道。
惦记到,天天晚上,都要回到老地方,查一遍房。
你说邪门不邪门?
邪门。
可想想,又怪让人心酸的。
(完)
作者有话说:
这篇写的是个护士长。她抱着孩子下楼,摔在楼梯间,没了。从那以后,七楼晚上,总有人听见脚步声,一间一间病房门口停一下。那是她还放心不下她的孩子们,天天晚上,还回来查房。说到底,她不是鬼,就是个放不下孩子的护士长。最吓人的不是鬼,是被人忘掉。觉得好看的兄弟,点个催更,下一篇更带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