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半夜三点,有东西蹲在我胸口
我是被压醒的。
不是做梦。是真有东西压着我,沉沉的,硌得我心口疼。
有人蹲在我胸口上,两个膝盖顶着我的心窝,还带着一股潮气。
我想睁眼,睁不开。眼皮像被人拿浆糊糊死了,黏得死死的。
眼是瞎的,鼻子却活了。
一股怪味钻进来了。湿土味,青苔味,还有一种——草纸泡了水以后发出来的甜腥气。
我是开纸扎铺的,这味儿我太熟了。黄表纸在井水里泡过,就是这个味。
我想喊。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点声都出不来。
然后,我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动静,响起来了。
就在我脸正上方,离我鼻子不到一一拃。
窸窣……
是纸在动。很轻,很慢,像有只手,一张一张地在翻。
窸窣……
一张。又一张。停了停,再一张。
我脑子嗡地白了。紧接着,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大夏天的,我像被人从脑袋上浇了一整桶井水,冻得牙关直打颤。
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我今天傍晚才扎好的纸人。
刘寡妇家傻儿子大壮出殡用的那个纸童女。蓝布褂子,千层底绣花鞋,裙摆上的纱纸我特意多留了半尺,风一吹能飘起来。
那张脸我用的是三层薄棉纸,透光,眉眼我一笔一笔描的,描得特别好看。
可我没点睛。
两只眼睛就是两个空圆圈,还晾在我铺子的竹架上。
是我亲手把它摆上去的,亲手吹的灯,亲手锁的门。
就是她。
可她一个纸人,怎么会在我屋里?还蹲在我身上?
那股潮气越来越重。有东西滴下来,砸在我额头上,冰凉,顺着我眉骨滑进鬓角。
井水。
真是井水。
大壮就是从村口那口枯井里捞上来的。捞上来时浑身往下淌水,从村口一路淌到我家门口,那条水渍第二天都没干。
我拼命睁眼。眼皮上那股黏劲像有人拿浆糊封了我,我使劲挣,挣得眼角生疼,眼泪都挤出来了。
就在眼泪流下来那一瞬——我睁开了一条缝。
月光从窗棂格子里斜进来,一道白,一道黑。
那道白光,正好打在我胸口,打在那个蹲着的纸童女脸上。
惨白的三层薄棉纸,透着月亮的光。
描出来的眉毛,描出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空的了。
两个圆圈里头,各有一点黑。
很小,很圆,很亮。
像是有人拿笔尖蘸了墨,一点一点,点在正中间。点在瞳孔该在的位置。
我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全凉了。
我们这行有个天大的规矩:
纸人不点睛。
点了睛,纸人就有了眼。有了眼,它就要认人、夺人。
我给它留了两个空圈。现在,两个圈里都有东西了。
而我的手,从头到尾好好放在被子里,一下都没动过。
门是锁的,窗闩是插的。这屋里除了我,没有活人。
那——是谁点的眼?
那东西好像察觉我醒了。
它的头,很慢很慢地往下低。纸做的脖子发出一种又细又干的响,像冬天一脚踩在枯叶上。
咔。咔。咔。
它凑得更近了。近到我能在那张纸脸上,看见我自己——一张惨白的、扭曲的、二十三岁的脸,嵌在它脸上,跟着它一块儿动。
然后它开口了。
可它嘴没动。
它根本没有嘴。我给它画的那道线太细,张不开。
声音是从它肚子里传出来的,闷闷的,嗡嗡的:
"陈……小……野……"
是我的名字。
"你……为……什……么……不……给……我……眼……睛……"
我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丝声:"大壮要带你走,你是给他作伴的。"
它停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纸嘴角没动,可我听见了——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被水泡胀了的笑。咯咯的,还带着水声。
"我不……是他的伴儿。"
"是你的。"
"我在井底下,等了你二十三年。"
"你小时候掉进来过一次,我记得你。那时候你才四岁,抓着我的手,说你要回家。"
"我说好,我带你回家。可你得陪我。"
"结果你自己一个人,爬上去了。"
一滴水落在我嘴唇上。又冷又咸。
我分不清那是井水,还是我的眼泪。
"所以现在——"
它慢慢抬起一只手。纸做的手,五根手指细细的、空空的,指尖上……还沾着红颜料。
那只手,伸向我的脸。
"我,来,带,你,下,去。"
指尖碰上我脑门的那一瞬间——
哐!
堂屋那口老挂钟响了。响了三下。
午夜,三点。
那东西猛地一抖,像被谁烫了一下。它把头转向门口。
门外有动静。
准确说,是脚步声。很轻,很拖,鞋底蹭着青石板。
沙——沙——沙——
忽然,在门口停住了。
接着,门板底下那道缝里,慢慢塞进来一样东西。
一张纸。
又黄又旧,折成小方块,从外头一点点顶进来,顶到门槛里头。
蹲在我胸口的纸人,一看那张纸,整个身子僵住了。
它往后缩了一下,从我身上滚下去,滚到床脚,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墙角爬,爬得飞快,纸身子蹭在地上哗啦哗啦直响。
它缩进墙角那堆篾条后头,不动了。那张纸脸,死死盯着门口那张纸。
我从床上弹起来,腿软得差点跪地上。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手抖得连门闩都握不住。
拉开一条缝。
外头没人。
只有月亮,老槐树,还有地上那张纸。
我蹲下去捡。纸湿漉漉的,冰凉。展开——是用炭笔画的一个女人侧影。凤眼含情,嘴角带笑。画得很糙,一笔一笔用力得几乎戳破纸。
画的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野子,别让它认出你。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深夜的月亮底下。
我听见墙角那个东西,轻轻地叫了一声:
"……哥……"
第二章 爷爷死了,没被送走
那晚我一宿没睡。
我把纸人塞进一口木箱,箱盖上压了爷爷那把劈篾的厚刀。刀口朝外。老辈人说,铁器压邪,尤其是用了几十年的老铁,沾过人汗和人血,邪东西怕它。
我把那张纸钉在墙上,点了一盏灯,坐在桌边,一直等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鸡还没叫,雾最浓。我干了件事——
我去村口那口枯井边,把那张画烧了。
纸是湿的,不好点。我划了七根火柴,才把纸角点着。
火苗一起来,画上那张女人的脸先卷了边,嘴角那个笑,第一个被烧掉。
烧到一半,井里冒上来一股风。
火苗整个被拽歪了,贴着地皮往井口倒。灰烬没散。它们在井口上头打着旋,旋成一个圈,停住——然后一圈一圈往下沉。
井里传来一声响。
很轻。
像谁拿手指,敲了一下井壁。
笃。
我转身就走,头都没敢回。我知道规矩:回了头,它就当你答应了。
回到家,天已经大亮。
我扒开院里老槐树下的土,埋进去一根我的头发,和一片从那个纸人身上撕下来的衣角。
埋完,我对着树说了一句:
"爷,我想起来了。"
"三岁那年掉进井里的,不是我。"
"是她。"
树叶响了一下。
没有风。
关于我爷爷怎么死的,镇上只有一种说法。
他们讲:陈老鬼喝多了,半夜走路一脚踩空,摔在村口枯井的井沿上,脖子断了。发现时天刚亮,手指甲缝里全是朱砂和泥。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轻松,甚至有点幸灾乐祸——一个扎了一辈子死人东西的老匠人,最后死在一口破井边上,死得这么潦草,这么不体面。
其实有三件事,他们不知道。
第一件: 我爷爷的尸首被发现时,脸朝下趴着,可他一只手举着,指着个方向。
抬尸的觉得别扭,想把他手放下来,怎么都掰不动。后来王婆过来,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那手才松了。
没人知道王婆说了啥。
我现在知道了。他指的不是天,是井。
第二件: 爷爷死了三天,我才敢进他的屋。
他那间屋三年没让人进去过,一开门,霉味混着浆糊味。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从他枕头芯子里摸出一卷纸。薄得像蝉翼,卷得死紧,外头缠着一缕头发。
展开,上面十六个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点睛非点眼,点的是命。匠人一点,自身入局。
这行下面还有一行,更小,几乎看不清:
野子,七姓要扎全活,别接。
接了,你就是下一个我。
不接,你就是下一个她。
"她"是谁,我当时根本不懂。
第三件,也是最要命的一件。
爷爷下葬那天,按规矩要在坟前烧一套纸活。镇上老人说,老鬼一辈子送别人,自己走的时候不能冷清。
我给他扎了。
童男童女一对,金山银山一座,轿子一顶,骡马一副,门楼飞檐翘角糊了银箔。我扎了七天七夜,扎完那天早上,手抖得连筷子都夹不住菜。
出殡时,纸活摆在他坟前。火点起来,烧到一半,起了风。
别人的纸灰都是往上飞。
我爷爷的纸灰,飞到一人高的地方——停住了。
全场的人都看见了。那一团灰打着旋,不散也不落,就那么悬在半空,像在下头等人。
然后它慢慢往下沉,整团整团地往爷爷坟头上落。落一层,又一层。落得那座新坟白白的一层,像给他盖了床纸被子。
落完了,坟头那块新碑,"咔"——裂了一道缝。
王婆站在人群最后头,拄着拐,看着那道缝。
我当时站在坟前,手里还捏着引火的香。香烧到手指头上了,我一点都不觉得疼。
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爷爷,没有被送走。
他是被留下了。
第三章 这活不该接
爷爷留给我四条规矩。
纸人不点睛。
不给自家扎东西。
天黑必须收摊。
七姓要扎全活的活儿,一律不接。
这四条我守了三年。我以为守住了它们,就能守住这条命。
直到大壮死了。
大壮是镇东头刘寡妇的傻儿子,心智停在八岁。见人就笑,一笑就流口水。全镇的小孩都追着他扔石头,他不躲,还弯腰把石头一颗颗捡起来,还给人家。
他掉进村口那口枯井,是霜降前一天。
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硬了。两只手还保持着往上抓的姿势,十根指甲全翻了,指甲缝里塞满了青苔和黑泥。
他嘴里干干净净的,一点东西都没有。
这才是最邪门的地方。
村口那口井,前前后后淹死过七个人。每一个捞上来,嘴里都是满满一口泥、一口水草,全是井底的脏东西。
只有大壮,嘴里是干净的。
刘寡妇抱着他,从村口一路跪着挪到我家铺子门口。膝盖在青石板上磨出两道血印,额头一下一下磕在我门槛上,磕一下说一句:
"小陈先生,我儿活着时傻,没穿过一件好衣裳,没吃过一顿饱饭,人人都笑话他,连狗都咬他。他死了,我得让他风风光光地走。你给他扎一套体面的,我给你磕一辈子头。"
我扶她,扶不起来。
我蹲下去,看她儿子的脸。
嘴唇发青,眼睛半睁,瞳仁散了。
可我见过太多死人的眼睛。淹死的人,眼里是水。
他眼里,是灰。
纸灰色,沉在瞳仁最底下,像有人往他眼珠子里撒了一把香灰。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
街对面,站着三个人。
王婆,裹着小脚,拄着拐。她孙子拴柱,笑起来露两颗虎牙,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还有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我没见过。
王婆冲我笑了一下——跟我爷爷咽气那天,站在我床边那个稳婆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对刘寡妇说:"三天后出殡,我赶出来。"
那个中山装老头开口了:"小陈先生,不是我多嘴。你这手艺是爷爷教的吧?你爷爷在的时候,我们都不敢挑你的活儿。你现在扎出来的东西,摆得上灵前吗?"
整条街,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那些背地里叫我"半吊子""陈家那个没长开的"的人,全在等着看我出丑。
我扭头,对门口的李掌柜说:"李掌柜,你上个月给你爹扎的那套金山银山,门楼的飞檐是拿浆糊粘的吧?风一吹就散了。"
李掌柜的脸"腾"地白了:"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爹出殡那天夜里,你家院墙根底下蹲着一个穿寿衣的老头,蹲了一夜,天亮才走。你没看见——因为你不敢回头。"
李掌柜腿一软,扶着墙就滑下去了。
街上"哗"地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着王婆。
"至于摆不摆得上灵前——"我说,"出殡那天你们来看。要是我的纸活不配,我当场烧了我这双手。"
王婆的笑,僵在了脸上。
那天晚上,我在院里点了三炷香。
供死人用的粗香,插在院子正当中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爷爷管这块石头叫"问香石"。香插上去,灰不倒就是应,灰倒了就是不该接。
烟直直往上走,走到老槐树那根横枝底下,忽然打了个旋往回收,绕着我的脑袋转了一圈才散。
香烧到一半,最中间那炷的香灰,一寸一寸往上长,直直立着,像一根白骨头杵在那儿。
问香石在告诉我:这活,不是我的活。
我还是接了。
我扎得比谁都细。蓝布褂子的领口盘扣,一颗一颗用细篾弯出来的;纸鞋底我纳了千层纹,针脚密得跟真鞋一样;袖口那道磨白的边我都给染出来了——大壮活着的时候爱搓袖子,他娘说过他无数次,他都不改。
可扎到童男童女那一对的时候,我的篾刀,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了。手心全是汗。
按规矩,心智跟小孩一样的夭折,得配童男童女一对,路上作伴。
可我扎不下去。
我只扎了一个童女。没扎童男。
那童女的脸,我用的还是三层薄棉纸,眉眼一笔一笔描。描到最后,我自己都不敢看了——那双眼睛太活了,我一笔下去,它就像要转过头来看我。
我立刻收笔。没点睛。留了两个空圈。
第二天,刘寡妇来瞧进度。她站在院门口,一眼就看见那个童女,愣了:"小陈先生,咋不给我儿配个伴儿?一个丫头片子陪他干啥?"
我坐在板凳上抽烟,眯着眼看那个童女。
我说:"大壮心实。配个伴儿,下辈子又要被人骗。"
刘寡妇哭了。
第四章 纸人朝我看了一眼
出殡那天,天阴得像一口倒扣下来的锅。
纸活摆在灵前。童女、金山银山、门楼、轿子、骡马,一排排站着。风从村口灌进来,吹得满院子纸哗啦啦直响。
那童女的裙摆飘起来,露出一双绣花鞋。
围观的人"哗"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得最快的,就是那几个笑话过大壮的孩子,一边退一边捂着嘴。
绣花鞋底下,沾着新鲜的黄泥,还带着草屑。
可这双鞋,昨天傍晚还在我铺子的竹架上晾着呢。从我铺子到这儿,一路上全是石板路。哪来的黄泥?
灵棚里哭成一片。
我蹲下去,凑近了看。黄泥里有细小的白颗粒。我捻了一点搓了搓,凑到鼻子底下一闻——
纸灰。
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化了水的糖味。
我娘小时候最爱吃糖,把左边那颗槽牙吃坏了。爷爷不让她多吃。她牙疼起来整宿睡不着,爷爷就半夜爬起来,给她熬盐水漱口。
这些事,这世上除了我,没人再知道了。
我慢慢站起来,环顾四周。几十张脸,没一张在看我。
除了王婆。
她站在人群最后,直勾勾地看着我。
纸马车推过来,纸童女抬起来,火盆点着了。
纸活一件一件往里送。火苗蹿起来,烧得噼啪响。纸人的脸在火里扭曲、发黑、卷边。眼睛那个位置最后化掉——化掉之前,我总觉得,那双没点过睛的眼睛,朝我看了一眼。
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别人家的纸灰,飞上去、散了,就没了。
我家的纸灰,飞到一人高的地方——停住了。
真停住了。一团灰打着旋,不散也不落,像在那儿等着谁说话。
全场哭声都停了。刘寡妇哭昏过去,被人扶着,没人顾得上那团灰。
我蹲在火堆边,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散尽,然后站起来,对着空荡荡的新坟,说了一句只有我自己听得见的话:
"你别闹。我晓得是你。"
那团灰,"唰"地散了。
散的方向,是我家院子。
那天晚上,我没在院里喝酒。
三年来,我每天傍晚收了摊,就坐在老槐树底下摆个空板凳,自斟自饮,对着空气念叨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镇上人都知道,都当笑话讲。
那晚,我把空板凳搬进了屋。
我从床底下拖出落满灰的木箱。箱子没上锁,打开来,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样。最上面那张,是个女人的侧影。嘴角带笑,炭笔描的,线条早就模糊了。
我娘。林秀。
我的手指轻轻摸着纸样的边,把它往灯焰上凑。
火苗舔着纸角,焦黑一寸一寸往上爬。爬到那张脸的嘴角——那个笑刚要烧掉的时候,我的手像被烙铁烫着一样缩了回来,一把把它按灭了。
我盯着那片碎纸,笑着笑着,眼泪砸在了桌上。
我对灯影里的自己说:"我怕扎出来……你就真的回不来了。"
那晚,镇上人听见我屋里窸窸窣窣响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开了门。
我扎了个巴掌大的小纸人。红袄绿裤,两条小辫,眉眼画得细细的,活脱脱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我把它放在老槐树下,对着空处说:
"娘,这是咱们闺女。"
"你说你想要个丫头,我没给你生出来。现在我给她扎了件棉袄,你记得帮她穿上。"
风吹过来。
纸人的辫子晃了两下。
在它身后的泥地上,多了一行小小的脚印。
从井的方向来,到我的门口,停住。
脚印是湿的。
我就站在门口,盯着地上那行脚印。
很小,就七八岁孩子的脚那么大。光着脚,脚趾印子清清楚楚。从村口那条路过来,停在我门槛前一寸的地方。
每一个脚印里头,都有水。
是井水。青的,稠的,带着一股土腥甜味,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油光。
我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最前头那个脚印。
然后我反应过来一件事:
这行脚印,只有来的,没有回去的。
它走到我门口,停了,然后就没了。
像是……那个东西,进来了。
铺子里安安静静。篾条、浆糊桶、竹架、半成品的金山银山,全在原来的地方。墙角那只木箱,还压着爷爷那把厚刀,刀口朝外。
什么都没动过。
除了我那把凳子。
我昨晚搬进屋的那把空板凳——现在正摆在我院当中,老槐树底下,正对着我的屋门。凳面上有一小片水渍,是人屁股坐出来的形状。
我站在原地,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立起来了。
我回屋,又端了把凳子,摆在它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对面倒了一杯。
我说:"来了?你坐都坐了,喝一口呗。"
没人应。
可我看见对面那杯酒,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杯沿上,浮起一个圆圆的印子。
我端起我手里那杯一口干了,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认得路,以后就别走井里了,走门。"
"门,我给你留着。"
那天上午,我干了一件事——把铺子的门槛给锯了。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要让她进来。
因为只有进来了,才出得去。
第五章 巧儿
三天后,镇上来了逃荒的一家三口。
男的瘦得像一把干柴,背着一个包袱。一个瞎眼的女人,牵着个小姑娘。小姑娘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
他们下午到的。天阴着,风从村口灌进来,吹得满街的纸钱灰乱飞。
我正坐门口劈篾。那男的走到我跟前,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先生……讨口水喝。"
我起身去舀水。他站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铺子的门楣。
他说:"……这儿有人扎纸。"
我说:"我就是扎纸的。"
他抬起头看我:"你姓陈?"
我说:"姓陈。"
他的手一下子抓住我的手腕。手凉得像井底下的石头。
他说:"陈家的……陈家的还在……"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找了三年。我照着那张画,找了三年。"
"画?"
他松开我,去解怀里的包袱。解到一半,手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得像敲在一口空缸上。
他说不出话了,就那么看着我,一直看着我,喉咙里"嗬嗬"地响。
我蹲下去扶他。手一碰他的背,我就知道,没救了。
他身上那股味儿,我闻过一次了——
湿土味。青苔味。纸被水泡过之后的甜腥气。
他是被什么东西,追了一路,活活追断了气。
他咽气的时候,我从他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小小的、被汗浸透了的纸。
展开。
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女人的侧影。
凤眼含情,嘴角带笑。
我站在门口,那张纸在我手里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我问那个瞎眼的女人:"这东西,哪儿来的?"
她瞎着眼,脸朝着我的方向摸索了半天,才说:"是我男人捡的。他说这画上的人,跟他梦里的女人一模一样。他就照着这张画,找了三年。"
我喉咙发紧:"找什么?"
她说:"找一个姓陈的纸扎匠。他说,只有姓陈的,能把人留住。"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那里头,还有一张一模一样的——二十三年了,我一直没敢烧。
那姑娘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半块硬馍,小口小口地啃。
我端着盆出门倒纸浆水。她转过头来看我。
我看见她的脸。
那眉眼,跟我扎的那个小纸人,一模一样。
我声音发颤:"你叫啥名字?"
她眨眨眼:"巧儿。"
我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指甲掐进掌心,掐疼了,我才知道自己在发抖。最后我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巧儿,你跟你娘到我家来吧。我管你们一顿饱饭。"
她娘瞎着眼,摸索着抓住我的袖子。手指冰凉,像纸。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叹了口气:"先生心善。可我们……"
"别说了。"我把她扶起来,"我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多两个人,热闹。"
巧儿仰着脸,看着树上一根枝桠,忽然小声说:
"这个奶奶,刚才叫我。"
巧儿住下来以后,我发现她有个怪毛病。
每天晚上吃完饭,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老槐树底下,对着树上某一根枝桠,安安静静地看半个时辰。
不说话,就那么看。
第三天晚上,我端了碗坐到她旁边:"你看啥呢?"
她摇摇头:"那儿坐着个人。"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坐着个啥样的人?"
她特别认真地说:"一个穿红袄的老太太。她在看你。你喝酒的时候,她还笑。"
我放下碗,手心全是冷汗。
"巧儿,你以前见过她吗?"
"没见过。可我认识她。她身上有股味道。"
"啥味道?"
"纸的味道,还有糖的味道。她说她小时候,最爱吃糖。"
我几乎是逃回屋里的。
关上门,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坐在黑地里,浑身发抖。
我娘牙不好。左边那颗槽牙,是吃糖吃坏的,疼起来整宿睡不着。我爹熬盐水给她漱口,她一边漱一边骂他,骂完了又笑,说陈老鬼你这人真没用,扎得了死人,哄不了活人。
这些事,巧儿不可能知道。
晚上,我坐在老槐树下,对面摆着那把空板凳,倒了两杯酒。巧儿搬着她的小板凳,坐在我旁边。
我说:"巧儿,你帮我问问那位奶奶,她坐的是哪把凳子。"
巧儿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她没坐凳子。"
我心头一跳:"那她在哪儿?"
"她蹲在凳子上。"巧儿说,"抱着膝盖蹲着。她说习惯了,在井底下就这么蹲着。"
"她还说啥?"
巧儿说:"她说——陈小野比她想的要高。"
"你左胳膊上那道疤,是她那年冬天,给你挡火盆烫的。"
"你三岁那年掉进井里,是她在底下托着你。她说,你是踩着她肩膀,上去的。"
我手里的杯子"啪"掉在地上,摔碎了。
一段我以为是幻觉的记忆,猛地涌上喉咙口。
三岁那年夏天,我在井边玩,一个不留神掉下去了。
水没过我的耳朵。我往下沉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把我往上托。
我一直以为那是幻觉。
二十年,我一直以为那是幻觉。
原来不是。那是她。
她在井底下,把我托上去了。她自己,没上来。
因为她那时候,已经死了。
她被人塞了满嘴的纸灰,活活闷死的,尸体扔进了井里。
她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八个月的孩子。
我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脸。
巧儿在旁边小声说:"陈叔,你别哭。"
"奶奶说她不疼。"
"她说井底下不黑,因为有个人陪着她。"
"那个人穿着寿衣,手里拿着一支笔,天天在井壁上写字。"
"写的是啥?"
巧儿学着一个老头沙哑的嗓子,一字一句:
"野子,别点睛。"
"野子,别接活。"
"野子,长大以后,离那七个姓,远一点。"
第六章 我娘是被闷死的
王婆住村西头一间土坯房。门口挂着两串干辣椒,辣椒底下,挂着一面小铜镜。
铜镜的镜面,是朝里对着她自己家门的。
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那不是辟邪。那是拦东西出去。
我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贴在缝上看我。
"小野啊。"她说,"稀客,你头一回上我这儿来。"
"我来问你一件事。"
"问吧。"
"二十三年前,我娘生孩子,是你接的生。"
"嗯。"
"她嘴里,为什么有纸灰?"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产妇疼得咬牙,怕咬坏舌头,得塞点东西。我当时手里,只有纸钱。"
我说:"咬不出那个样子。那是有人用手,一把一把塞进去的。塞满了,塞到她嗓子眼,让她喘不上气。"
门缝里的眼睛,不动了。
我说:"我娘活着的时候最怕黑。她走的时候眼睛睁着,我去给她合眼,合了三次,三次都睁开。"
"小野。"王婆的声音忽然变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爷爷手艺好,他扎的东西能送人上路。可你想过没有——他送走的,真的是人吗?"
我后背一阵发凉。
"什么意思?"
"三十年前,咱们镇上有个'纸马会'。七个姓轮着来,十年一轮。每轮,得选一个'祭'。祭不能白死。得有个匠人,扎一套全活的纸人纸马,把祭的魂装进去烧了。运,就转到下一家头上。十年平安,十年发财。"
"选祭的规矩,是挑那个匠人最亲的人。匠人心疼,扎得才真。扎得真,魂才装得进去。"
她顿了顿:"二十三年前,选了你娘。"
我一把抓住门框,手指抠进木头里,抠出了木屑。
"你爷爷不肯扎。"王婆说,"他说,他宁可自己下去。"
"你爷爷最后还是扎了。他扎了一套全活,点了睛,把你娘送走了。可他,多扎了一件东西。"
我抬起头。
"他多扎了一个小纸人。红袄绿裤,两条小辫。"王婆死死盯着我,"他把那个本该跟着你娘一起死的孩子,塞进了纸里。"
我浑身的血,都停住了。
"那个孩子,没死。"她说,"他活了二十三年,活在纸上,吸了你二十三年的纸气、香火气。"
"现在,她找到了一个身子。就是那个逃荒来的小姑娘。"
我转身就走。
她在背后喊了一句:"小野,你回头,看看你家那棵树。"
我回家,挖树根底下三尺、偏东的位置。
我娘种树那天,蹲在这儿埋过一个小瓦罐。爷爷问她埋的啥,她红着脸,不说。
锹下去第一下,土是松的。
第二下,碰着东西了。是一个油布包着的布包,包得死紧,外头缠着一缕一缕头发——女人的头发,缠了一圈又一圈,密不透风。
我把它抱出来,手抖得解不开。
解开最后一圈头发的时候,里头掉出来一样东西。
一双小鞋。
红布的,绣着虎头,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歪歪扭扭。
鞋里塞着一张纸。纸上用炭笔写着四个字,字丑得很:
陈门之女。
还有一行小字:
秀替女死,愿女活。
我跪在树底下,抱着那双鞋,喉咙里发出一种我自己都不认识的动静。
原来是这样。
二十三年前,根本不是难产。
纸马会要一个祭,选了我娘。可我娘那时候已经怀了八个月,肚子大得藏不住了。她去找王婆,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可以死。但我肚子里这个,你得让它活。
王婆答应了。
可王婆骗了她。孩子没活——孩子跟着她,一起死了。
我爷爷违了祖上的规矩,用了那招谁也不敢用的"换命扎",把那个孩子的命格,从尸身上剥了出来,塞进了一个纸人里。
为了这个,他折了十年阳寿。
那双鞋,是我娘自己做的。她怀了六个月就开始做。
她把鞋埋在这儿,把头发缠在外头——头发是引路的。缠住罐子,是让孩子的魂,认得回家的路。
她到死都在等。
等我,把孩子扎出来。
我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箱子,把那张泛黄的纸样拿出来——我娘的侧影。
这一次,我没烧。
我把它钉在了墙上。然后我把所有的篾刀、所有的纸、所有的浆、所有的颜料,全搬出来,在院子里铺开。
巧儿揉着眼睛出来,看见我,愣住了。
"陈叔,你在干啥?"
我说:"扎东西。"
"扎啥?"
"扎一辆马车,一对灯笼,一座宅子。三进三出、带花园的那种。"
"给谁呀?"
"给你见到的那位奶奶。"
当天下午,镇上就来了人。
先是拴柱,拎着两瓶酒,说是给我送酒。他把酒往桌上一放,眼睛在院里扫了一圈,扫到墙上那张纸样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兄弟,这画的谁啊?"
我说:"我娘。"
"哎哟。"他笑,"画得真像,跟活的一样。"
我说:"就是照着活的画的。"
他又扫了一眼地上那些半成品——马车的骨架已经起来了,灯笼的红纸裁好了,宅子的门楼扎了一半。
他的笑,慢慢淡了。
"陈兄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镇上最近不太平。大壮那事之后,又死了两个,都是孩子。"
"我想请你帮个忙。我家老爷子快不行了。他想走之前看一套全活。你给扎一套吧,价钱随便开。"
我说:"我不接。"
"为啥?"
"我手抖。"我说,"年纪轻,点睛点不准。"
他笑了:"陈兄弟,你的手,稳得很。"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扔下一句:
"清明快到了。陈兄弟,清明前后,记得早点收摊。"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
巧儿在背后叫我。
"陈叔。"
她站在老槐树底下,仰着脸,看树上。
"穿红袄的老太太,刚才说话了。"
我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她说啥?"
巧儿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睛,黑得像两口井。
"她说——他们要扎我。"
第七章 她根本不是人
王婆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他们会让你扎一套全活的,给巧儿。
纸马会的规矩是十年一轮。二十三年前轮到王家,王家用了我娘。今年又轮到王家,王家要用巧儿。
可巧儿不是祭。
巧儿是钥匙。
我整整想了三天,终于想明白了。
为什么巧儿长得跟我的纸人一模一样?为什么她能看见我娘?为什么她一到我家,那棵槐树就开始落叶——明明才开春?
因为她不是人。
或者说,她不完全是人。
二十三年前,我娘死之前,偷偷找过我爷爷一次。趁他睡着的时候。
她拿篾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一小块红纸上,包起来,塞进了我爷爷扎好的一个纸人肚子里。
她什么都不会。她只是听她奶奶说过一句话:血进纸腹,魂有所寄。
她想给肚子里的孩子,留一条活路。
那个纸人后来烧了。烧在一个老人的坟前。
可血烧不干净,魂也烧不干净。
它飘了二十三年。飘在井里,飘在风里,飘在我扎过的每一个纸人身上。吸了我二十三年的纸气、香火气、眼泪气。
最后,落在了一个逃荒来的小姑娘身上。
或者说,它本来,就是那个小姑娘。
晚上,我把巧儿叫进屋,关上门,点了灯。
我说:"巧儿,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谁?"
巧儿坐在凳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还够不着地。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那眼神,一点都不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她说。
"我六岁那年,掉进过一个井里。"
我浑身一僵。
"很深,很黑。我喊娘,没人应。我喊了很久,后来我就不喊了,我就坐在井底下。"
"然后呢?"
"然后有人下来了。"她说,"一个穿红袄的老太太,抱着我,说,你别怕,我带你上去。我说我上不去。她说,我抱你上去。"
巧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把我抱上来的时候,我瞟了一眼井底。"
"井底下,坐着一个小孩。"
"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那小孩,在干啥?"
"她在睡觉。"巧儿说,"她睡在一双虎头鞋里。"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一路流进我这张二十三岁、却老得不像样的心里。
"陈叔。"巧儿拉住我的手,"那个老太太说,谢谢你给她扎的棉袄,她说穿上可暖和了。她还说,让你别老对着空板凳喝酒了,她看着心疼。"
我心里一阵发酸。
我说:"巧儿,你告诉她,我知道她一直在。"
那一夜,我翻出了爷爷那支点睛笔。笔杆上,是爷爷的字:匠人一点,自身入局。
我拿出篾刀,在自己左臂内侧,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刻得很深,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一滴一个红点。
第八章 匠人一点,自身入局
第二天,我干了一件全镇都觉得我疯了的事。
我给自己扎了一套纸活。
一对红灯笼,糊上半透明的红纸,里头点着蜡烛。风吹不灭——我在烛芯里掺了朱砂和糯米粉。这是老辈人"锁火"的法子,火一旦认了家,就不会灭。
一辆纸马车,马儿昂首嘶鸣,车篷上画着喜鹊登梅。马的眼睛我描得特别细。细到那匹马,真的喷了一口气。
真的。它鼻孔里冒出两缕白雾,在春天的太阳底下,散开了。
隔壁张婶扒着院墙看,看傻了。
"小野,你咋给自己家扎东西了?你不是说过,陈家不给自家扎吗?"
我说:"我娘托梦了。说她在那边住腻了,想让我给她扎辆马车,带着孙女到处转转。我寻思扎都扎了,干脆连灯笼一块儿扎了,热闹。"
她说:"那你就不怕把她们招回来?"
我放下笔,抬起头。
阳光照在我脸上。二十三岁的脸上,全是亮堂堂的暖意。
我说:"招回来就招回来吧。"
"她娘俩在那边孤零零的。我这边有吃有喝,还有巧儿跟她娘作伴。"
"她们要是想回来看看,就回来看看。"
张婶走了。她一边走一边摇头,说陈家这小子疯了,废了,陈家的手艺到头了。
她不知道。我不是扎给她们看的。
我是扎给我自己看的。
也是扎给那些东西看的。
因为干我们这行,还有一条最老的规矩,比爷爷那四条还要老,老到没人敢提——
纸扎匠,一辈子只能点睛一次。
而我,要点两次。
清明前那天夜里,下了雨。雨下到后半夜,变成了雾。
我没睡,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四样东西:那双虎头鞋,泛黄的纸样,点睛笔,还有那个巴掌大的小纸人。
小纸人红袄绿裤、两条小辫,在老槐树底下淋了半年的雨,居然没烂。颜色反倒更深了,红得像刚染出来的。
子时,我听见了动静。
在地底下。一种又闷又远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很深的地方说话,嗡嗡的,听不清字,只听得出调子——是镇子上哭丧的调子。
我穿上那件红袄,拿起点睛笔,出了门。
雨雾里,村口那口枯井在冒气。
真在冒气。白茫茫一股,从井口往上涌,涌到一人高散开,又往上涌。
井边,站着七个人。
王婆在最前头,拄着拐。
拴柱手里拎着一个麻袋。麻袋在动。
剩下五个,都是七姓的当家人,一个不缺。
他们围着井。地上摆着一套纸活:童男,童女,金山银山,轿子,骡马,门楼飞檐翘角糊着银箔。
扎得极好。比我扎得还好。
我站在雾里看着那套纸活。看着看着,我忽然明白了——
这是给我扎的。
王婆看见我,一点都不意外。
"小野,你来得正好。这套活儿,得你点睛。"
"我不点。"
"你不点,井就满了。满了,今天走的就不是一个,是七个孩子。"
她拍了拍那个麻袋。
麻袋里,闷闷地"唔"了一声。
是巧儿的声音。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血全冲上来了。
"巧儿!你们把她怎么了!"
"没怎么。"王婆说,"她祭上去,镇子再平安十年。"
"祭谁?"
她看着我,笑了。
"就是你啊。二十三年前你爷爷欠的这笔账没还清。欠了二十三年,利滚利,今天得一次还清。你下去,换七个孩子上来。划算。"
雾越来越浓。井口的白气涌得越来越高,渐渐凝成了一个形状——
一个人的形状。
一个穿红袄的老太太。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她站在井口,脸朝着我。
我看不清她的眼睛。
可我知道那是谁。
是我娘。
"小野。"王婆说,"点睛吧。点了,她就能走了。不点,她还得留在底下。"
"好。我点。"
我走过去,蹲在那套纸活前面。
纸童的脸对着我,眼睛那块地方,空空的。
我蘸了朱砂和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把笔举起来,一点一点,靠近那只眼睛——
然后,我手腕一拧,笔尖狠狠戳进了我自己的左臂。
血"涌"地冒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纸童女的脸上。
一片惊呼。
我咬着牙没松手,把笔在血里转了一圈,蘸满。站起来,抬起手,指向井口那个红袄的影子。
"娘!"我喊,"二十三年前我没给你扎,是爷爷以为不扎你就能走远点!他错了——你不该走,你从来就不该走!"
"今天我给你扎了马车、灯笼、宅子,全活!我给你点睛了——点的是我自己的血!你认得我,你就认得这条路!"
雾里的影子,动了一下。
"你抱着孩子,上车!"
"车篷上有喜鹊,是你最爱的花样!灯笼我锁了火,风吹不灭!你别回头,一直往东走,走到有河的地方,上桥,过河。过了河,就没人拦你了!"
"拦住他——!"王婆尖叫起来。
晚了。
我已经把最后一笔,划完了。
我话音刚落,地上那套纸活,自己动了。
童男童女缓缓转过头来。两张没点睛的脸,齐刷刷对准了那七个姓的人。
拴柱第一个叫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手背上去年那道篾刀疤,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纸的纹路。
"怎么回事……我的手……"
"你不知道吗?"我看着他,"你右手那道疤,是去年秋天,你替你奶奶扎童男的时候划的。你扎得不够真,魂装不进去,你就把自己的血抹上去。"
"你抹一次,就少一分人味儿。"
"你抹了十三年。"
"你早就不是人了,拴柱。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拴柱尖叫着去撕自己的袖子。
撕下来的不是布。
是纸。一层一层的纸,里头是空的,全是空的——他从头到脚,都是纸糊的。
他瘫在地上,像一堆被抽了骨的皮,还在动,还在喘,可已经没了人样。
另外五个人转身就跑。跑两步,全摔了。爬起来再跑,一边跑一边撕自己的衣服,撕下来的全是纸。
七个人,七个姓的当家人,在清明前的雾里头,一个一个,变成了一堆一堆的纸。
只剩下王婆。
她趴在地上,手伸向井,嘴里念念有词。念着念着,忽然吐出一口黑色的东西——
一团纸灰。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她吐出来的,全是纸灰。吐到最后,她整个人瘪了下去,像一张被抽了骨的皮,瘫在地上。
可她还没死。
她抬起头,用只剩一层皮的脸对着我,嘶声说:
"小野……你以为你赢了?"
"你爷爷……也是这么想的。"
"他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我握笔的手,第一次抖了。
"他在井底下。"王婆笑了,"他二十三年前就下去了。他把自己扎进了纸里,替那个孩子当了祭。他在底下守着那口井,守了二十三年,就为了等你长大。"
"可他等不到了。"
"今天井一开,他就要被冲散了。"
"你救了你娘,救了这个丫头——你救不了他。"
我站在原地,血还在流。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摸到的,是纸。
第九章 井底的人
这些事,我后来才知道。
那天之后我昏睡了七天。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自己床上。左臂缠着绷带。
巧儿坐在床边,捧着我的手小声说:"陈叔,你醒了。"
我说:"井呢?"
"填了。"她说,"镇上的人一起填的。填的时候,井里往外冒风,冒了整整一天。最后一天,从里头冒出来一双鞋。"
"……鞋?"
"红布的,虎头的。"巧儿说,"我捡回来了,在柜子里。"
我闭上眼。
"还有一件事。"巧儿的声音有点抖,"你昏着的时候,一直说梦话。你说……你说井底下有人。"
"我说了啥?"
"你说,井底下坐着个老头,穿寿衣,手里拿着一支笔。"巧儿说,"他说他不走。他要等他孙子长大。"
"他还说——"
巧儿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我手上。
"'野子,第四条规矩,爷爷骗你的。'"
"'七姓要你扎全活,你得接。'"
"'接了,你才能把他们,全送走。'"
我躺着,看着屋顶那根横梁。
横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是我娘二十三年前串的。她走之后,我一直没摘。挂了二十三年,红得发黑。
一段尘封的记忆,全漫上来了。
二十三年前,我爷爷跪在王婆家门口,跪了一整夜。
他不是求她放过我娘。
他是求她,放过我。
他说:我孙子的命,我替他扎。
王婆说:你不会扎自己。
他说:我会。
所以他扎了。
他扎了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点了睛,把自己的一半魂装进去,沉进了井底,替那个本该死的孩子,当了二十三年的祭。
另一半魂,留在铺子里,守着我长大。守了二十三年。
教我扎纸,教我规矩,教我天黑收摊。
然后在三年前的清明,他觉得我长大了,能自己走了,就把那另一半魂,也收了回去。
所以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支点睛笔。
所以他临走前看我那一眼,是要把我整个人,刻进眼里。
他不是死了。
他是下去,等我。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左眼角,一路流进了耳朵里。
我说:"巧儿。"
"嗯?"
"你娘眼睛,怎么样了?"
"好多了。"巧儿说,"她现在能看清我的脸了。她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巧儿学着她娘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
"'先生心善。我这辈子没什么能给他的。等巧儿大了,我给先生做鞋。'"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止不住。
清明那天,我带着巧儿去上坟。
我左臂缠着绷带,走不快。巧儿牵着我,蹦蹦跳跳的,一会儿跑到前头摘野花,一会儿跑回来扶我。
我娘的坟头,二十三年了,头一回有了纸活。
那辆纸马车,那对红灯笼,摆在坟前。
风一吹,灯笼穗子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提着它们走路。
巧儿蹲在坟前,把一束野花放在墓碑边上,小声说:
"林奶奶,我娘眼睛好了,能看见我了。"
"陈叔说,等再过两年,就让我娘给我生个小弟弟。"
"哦对了。"她凑近墓碑,压低了声音,像说悄悄话,"我还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昨天晚上,想起来我是谁了。"
我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我不叫巧儿。"她说,"我娘给我取的名字,叫陈念。"
"念书的念。"
风停了。
满山的纸钱灰,全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林奶奶。"陈念说,"谢谢你,把我抱上来。你放心,这回我不掉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我看着那辆纸马车,忽然觉得车篷里好像坐着两个影子——一个穿红袄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个扎小辫的小姑娘,正朝我笑。
我揉了揉眼睛。
再看,只有纸扎的车篷在风里轻轻晃。
可车辕上,多了一行很小的字,像是谁用指甲刻上去的:
收到了。喜鹊我喜欢。
下山的时候,陈念拉着我的手,仰起脸问:
"陈叔,你以后还扎纸活吗?"
我说:"扎。"
"那你以后,还说不给自家扎东西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着山下的镇子。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混着春天的草木气,暖融融的。村口那口井填平了,上头种了一棵小树苗,嫩绿嫩绿的,风一吹,直点头。
我说:"不说了。"
"自家,也是家。该扎的时候,还得扎。"
陈念笑了。阳光照在她眼睛上,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她忽然说:"陈叔,我还梦见林奶奶说了一句话。"
"啥话?"
"她说——"陈念学着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陈小野,你这只独臂龙,以后扎东西,可得看准了再下笔。"
我站在山道上,愣了好久好久。
然后我笑了。
笑出了一脸年轻的皱纹,笑得眼泪从绷带底下渗了出来。
我说:"走。"
"回家。"
"给你做糖醋排骨。"
第十章 空板凳,两个人
那天晚上,我又在老槐树下,摆上了那把空板凳。
板凳对面,摆了两副碗筷。
我倒了两杯酒。
一杯我的。一杯她的。还有一杯……给那个还没回来的老头。
月亮很好。树影在地上晃,晃着晃着,那个空板凳的影子旁边,多了两个影子。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扎着两条辫子。
我没回头。
我只是举起杯,对着月亮,说了一句:
"娘,马车好用不?"
树叶响了一下。像是一声笑。
我又举起另一杯,对着那个小影子:
"念儿,棉袄还暖和吗?"
小影子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我把三杯酒都洒在了地上,洒在树根上,洒在那道疤上。
然后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回屋。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老槐树底下,空板凳上,坐着一个穿红袄的老太太。
她怀里抱着个小姑娘。
两个人都在看我。
我朝她们挥挥手。
"睡了。"我说,"明天还得早起。镇上李家老爷子没了,要一套全活,我得给人扎去。"
老太太笑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懂她的意思。
点睛的时候,看准了。
我关上门。屋里,桌上,钉着那张泛黄的纸样。我娘的侧影。凤眼含情,嘴角带笑。
我吹灭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纸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说:晚安,陈小野。
我默默念着:
"晚安,娘。"
"晚安,念儿。"
"晚安,爷爷。"
窗外,那对红灯笼,还挂在屋檐底下。
第二年清明,陈记纸扎铺重新挂了匾。匾是我自己写的字:活人扎铺。
镇上的人一开始看不懂,后来懂了。
从我这儿扎出去的东西有两种。
一种是给死人的。照旧,全活,十里八乡抢着要。
另一种,是给活人的。
给丢了魂的孩子扎个替身;给被吓掉了魄的人扎个窝;给心里放不下的人,扎一个能陪着说说话的影子。
张婶来找我,说她男人死了五年,她夜夜睡不着。我给她扎了一把椅子放在院门口,说你想他的时候,就坐那儿坐一会儿,别叫他的名字。
李掌柜来找我,人跪在门口,说家里有老头夜夜蹲在墙根边上望他。我给他扎了一双鞋烧了,说老爷子要走,你给人家一双鞋,人家就不蹲了。
拴柱那一家,一年内绝了五户。剩下两户搬走了,走的时候一身病。
王婆没死。
她活着,瘫在床上。不能说话,不能动,只有一双眼睛还能动。
我每个月去看她一次。
我也不知道说啥,就坐在她床边,削一根篾条。削好了,就在她眼前晃一晃。
她的眼睛就会拼命地动,拼命地动,像是要从眼眶里逃出来。
后来去的时候,我带了一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纸人。红袄绿裤,两条小辫。
我把它放在她枕头边。
"王婆,你认得这个吧?"
"二十三年前,我爷爷把这个孩子塞进纸里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
"你当时说了一句话。"
"你说,纸里的东西,迟早要出来找人。"
"你说对了。"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
"她来了,找到我了。"
"所以她现在,姓陈。"
那天回家路上,下了一点小雨。
我撑着伞,走到村口那棵新栽的小树底下,停下来,看了看。
树苗,长高了一尺。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叶子,说:
"爷爷,我扎完了。"
"这套全活,我给他们,扎完了。"
风从东边吹过来,穿过新绿的林子,吹得我伞面上的雨珠簌簌地往下掉。
我收起伞。
天还没黑,我不急着收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