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黑五岁的时候父亲因病去世了,母亲再嫁,去了别的地方再没回来。母亲走后,他在村子里吃着百家饭长大。因为年岁太小,家里的地也种不了,就被大伯家霸占了去,每天就给他一顿吃食,他经常饿得睡不着。
因为长期吃不饱,营养不良,面黄肌瘦,也不好意思天天到处吃白食,就开始自己谋生,帮村民干活换口饭吃。不忙的时候,他会跑到别人的庄稼地里捡别人不要的花生小红薯回去煮着吃。
一日,村里的李爷爷,叫住了正打算出门捡柴的小黑,“小黑,明天去我们家吃席啊,你李飞哥哥明天成亲,记得来啊,你背着个背篓要干嘛去啊?”
“李爷爷,我去外面捡些柴火回家,小飞哥要成亲了吗?可是,可是我没有钱,听说去村里吃喜宴要随份子钱……”陈小黑说完低了低头,一双破鞋露出两个大脚趾头,抓着地上的泥轻轻的蹭着。
“你这小子,让你来就来,给什么钱,明天记得早点来,去山里捡柴火小心些,别装太多太背不动。”李爷爷一边说完一边赶着去通知下一家了。
小黑开心的答应了,背着小背篓去了林子里拾柴火。因为太小够不着,只能捡些落在地上的小枝丫。不一会儿就捡满了一捆,他背上柴火准备回去了。毕竟年岁太小,经常吃不饱饭,力气也太小,很快就累的要歇一歇了。他赶紧找了个荒坟旁边的石头,把柴火靠在上面歇了会儿,累的一边喘气一边擦汗,“哎呀娘呀,累死我了。”
“娘?是你这小家伙叫我娘吗?”一个女鬼突然从坟地里飘了出来出来,开心的问道。
这一声‘娘’,惊起了沉睡许久的她。
这是一座荒坟,在山脚下一处僻静处。
荒坟的主人是一个女子,姓顾。20前因病去世,死的时候才十七八岁,她是隔壁村顾老爷家唯一的女儿,生的眉清目秀,本来已经说成了一门亲事,结果有一天,突然感染上了伤寒,人还没来得及过门就没了。老两口悲痛欲绝,她父母把她葬在了此处,前些年老两口还在时,时不时有人来给她上坟,后来她父母也离世了,就再也没人来祭扫。
坟头上的石碑,几乎被野草覆盖完,跟荒山融为一体,顾青蔓的魂魄就一直困在这里。她死之前,男方恰好来退亲。她听到这消息,哭着说道:“娘,我这一辈子还没有成亲生孩子呢!他们来退婚了,我成不了亲,就生不了孩子了。”说完,撒手离去!
这句话成了她的执念!
这里太安静了,一年四季,除了风声虫鸣声,偶尔有行人匆匆路过,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再跟她说过话。
没想到今天竟然来了个小孩子,还唤了她一声娘!
“有人叫我娘,我有孩子了,哈哈哈,就是这个小家伙吧!”女人一阵狂喜,在原地跳了个舞。
“再唤一声娘,乖孩子。”女人凑了过去,央求道。
陈小黑只觉一阵阴冷,似是听见有人在说话,但他太累了,没有去深究。歇好之后,又继续背上柴火往回走。
“怎么不喊了,要走了吗?这孩子看起来面黄肌瘦的,我得送他个见面礼。”女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矮小瘦弱,送他什么好呢?
“啊,有了,送点肉给他吃。”说完吹了一口气,一只兔子跑了出来。
陈小黑看着前面突然窜出来的兔子,开心的说道,“哇,有兔…子!”
刚脱口而出,那兔子’啪’的一声,撞在旁边的树上。
咦,撞死了!
陈小黑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刚刚发生的事,前一秒还不敢相信,后一秒放下背篓飞快的跑过去捡起来,掂了掂份量,好重啊!
“哈哈,是我的了。”他提起地上的兔子开心的说道,“真是只傻兔子,为啥这么想不开撞死了呀?”
陈小黑背上柴火,用草捆着兔子腿,一路哼着歌拖回去了。
“一只兔子就高兴成这样。”女人远远的看着他,随口嘟囔了一句。
小黑回到家,把柴火放下,提了兔子,去了隔壁王婶家。
“王婶,”陈小黑轻轻敲了敲门,探了个脑袋。
“是小黑呀,怎么了,吃晚饭了吗?进来吃点。”王婶热情的招呼他。
“还没呢,王婶想请你帮个忙?”小黑不好意思的说道。
“啥事啊?”
“我路上捡了个兔子,你能不能替我把它打理出来,皮毛我不要,肉也分你们一半。我不会弄。”说完把兔子递给了王婶。
“我当是什么事呢,小事,等吃完饭我再帮你处理,还没吃饭吧,来一起吃点,红薯粥。”
说着拿个碗给小黑盛了一碗,
“快吃吧。”王婶把他拉进了屋。
小黑没有客气,端起碗喝了起来。
“你运气真好啊,还能捡到兔子,这玩意跑的可快了。”
“我路上走着走着,就见它撞上前面的树上,晕了,我就拾回来了。”
“那你可有口福了。”吃过饭,王婶替他把兔子打理干净,留了个兔子腿,剩下的让小黑带回去,教他用火烤干了加点盐放着慢慢吃。
“小黑,把这南瓜籽也带回去,开了春插几颗在泥土里,等几个月到时候就会结些南瓜出来,你也能吃。以后要学着自己种些粮食了。”
“我知道了王婶,我先回去了。”小黑接过南瓜籽,提着剩下的兔子肉摸黑回了家。
到了家,他生起了小火,把兔子烤在旁边,烤的焦香,存在了家里的罐子里,做完一切,才爬上床睡觉。
明天要去小飞哥家吃饭,兔子肉留着后天,大后天吃。
这几天的饭有着落了。
想到这,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天一亮,他拿出仅有的一套干净衣服换上,早早的去了李爷爷家帮忙。
“小黑来了…”李爷爷跟他打招呼。
“恭贺小飞哥新婚大喜,祝他二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你这小嘴真甜,快过来。”李爷爷一把拉他过去,往他兜里装满红枣花生桂圆。
“留着回家吃,去那边和他们一起玩吧。”李爷爷指了指旁边的一群小孩。
“我去厨房帮他们看着火吧。”小黑想着去帮帮忙什么的。
“不用不用,你跟他们去玩,今天哪用得着你做事,一会儿等着吃就行了。”李爷爷笑着说道。
小黑听李爷爷这么说,就跟着村里的孩子们点炮仗去了。
“新娘子来了。”人群里一阵骚动,大家伙都凑了过来。
“哇,新娘子好漂亮啊!”小黑跟着几个小孩拍着手叫道。
“等我长大了,也要娶个漂亮媳妇。”旁边的铁柱,看到新娘子,眼珠子都定住了。
周围一群大人听到他这么说,都笑出了声。
“小黑也快快长大,以后也会娶新娘子的。”王婶站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开心说道。
“王婶,男孩子长大了就得娶新娘子吗?”
“是呀!”
“那娶新娘子得花不少钱吧?”
“嗯,要花的,所以小黑长大了要努力赚钱了。”
“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他一个孤儿,饭都吃不饱,爹娘也没了,还想娶媳妇!哼!”旁边大伯母阴阳怪气的说道。
“你怎么说话的,孩子才这么小,你怎么知道他以后没出息?”王婶生气怼道。
“他能有什么出息,家里啥也没有,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大伯母白了一眼小黑,没再理他,又扯着嗓子,拉住一旁快跑的孩子,“水生啊,别跑远了,等会儿就开席了。”
没有出息吗?
小黑听大伯母说完这话,在一旁,难过起来。
“别听你大伯母的,有句古话叫莫欺少年穷,等小黑长大了,学个手艺,有了本事,就可以谋生了。走,我们坐那一桌,吃饭去。”王婶说完,拉着小黑跟家里的两个孩子一起去了邻桌。
“小黑多吃点,你看你瘦成这样。”王婶给他夹了块鸡肉。
“谢谢王婶。”
成亲真好,能吃到这么多好吃的。
吃完饭,小黑跟着王婶一家回去了。
晚上,他看着破旧的房子,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爹没了娘跑了,我一个孤儿,如何才能让自己吃饱饭赚到钱,想上学识字,听说去念书也需要钱。
可他,现在,什么也没有。
想到这,他伤心得哭起来!
第二天,他又去了山脚下,王婶说过,山里的板栗熟了,捡回来可以留着过冬吃。他捡的时候特别小心,怕被扎了,拿了根棍子敲开,再小心翼翼的捡出来。
半天捡满一小筐,眼看着天快黑了,小黑提着篮子下山了。
路过荒坟处,又歇了歇。
“你来了,孩子!”这一声十分清晰。
小黑以为是有熟人路过,连忙起来打招呼,放眼望去,路上没一个人。
“谁,谁在说话?”小黑以为自己听错了。
“别害怕,孩子,是娘,我就在你身后。”女人的声音在后面传来。
“娘?娘不是早就离开了吗?是回来了?”
小黑又巡视了一圈,依然没看到有人。
“你看不见我,我在土里,准确来说,我在你后面,对,就是我的坟里。”
“坟?你是鬼吗?”小黑吓得哭了出来,一双腿不听使唤的发抖,想走也不听使唤。
“别怕,孩子,我不会伤害你,你上次路过我坟前,叫我一声娘,我还送了你一只兔子,还记得吗?”
“上次那只兔子是你送的?”小黑问道。
“嗯!”
“可是,听村子里的人说,人鬼殊途,我今天只是路过,也不是你孩子,你放我走行吗?”
“你这么小一个人进山,你的父母呢?”
“我是孤儿,我爹不在了,娘跑了。”
“那以后我就是你的娘,好吗?”
“可是你也不是人,怎么当我的娘,我也看不见你。”
“没事,你每隔几天来这里找我,陪我说会话就行,已经很久没人来看我了,我太孤独了。但是这是我跟你的秘密,你不能告诉别人。”
“好吧,只要你不伤害我,我家离这里也近,每隔几天会来拾柴火。到时候说道来看看你。”
“你叫什么名字?”
“小黑,我叫陈小黑。”
“小黑,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女人说完,一阵风带着两只野鸡从林子里飞过来,晕倒在地上。
“这是,给我的吗?”
“嗯,”
“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多少,还是有点本事的,怎么样,认我当娘,不亏吧!我叫顾青曼,墓碑上写着我的名字,对了,你识字吗?”
“我没钱念书,不识字。”小黑难过的摇了摇头,说道。
“那你想上学吗?”
“想,做梦都想。”小黑大声说道。
“我想上学念书,可我没有钱。”小黑的声音低了下去,被风一卷,几乎听不见。
“你的愿望我都可以帮你实现,那你可愿意认我当娘?”
“真的吗?我愿意。”小黑听到她这么说,立马答应了。
“你今天先带着这些东西回去,过几天再来找我。”
小黑听她这么说,扛着两只野鸡,提着板栗回家了。
回去又请王婶帮忙收拾了一下,送了半只,另一半炖了鸡汤,剩下的那只用火炕着,打算过冬再吃。
往后几天,小黑隔三差五就去山脚下见她,有时候替她拔了坟前的杂草,有时候带了点吃的来祭拜。
每次来,她都会送些山里的山珍或是野味给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黑的日子慢慢不再那么难熬。不用天天饿肚子了,偶尔还能存下一点粮食。
“你明天下午三点,进山,一直往东边走。走半个时辰后再回去。”女人告诉他。
“娘,为何要往东走?”
“明天你就知道了。”顾青曼没有解释,只让他照做。
小黑没多想,按照她说的,去了山里,一直往东走,走了约摸半个时辰,路上也没发生任何事。他想着时间差不多了,也该回去了。正准备回去,突然一个没注意,脚上一滑,往旁边的乱石堆里,栽了下去。他两手撑着地面,避免脸着地,过了一会儿,坐起来看了看身上其他地方,就手上擦破点皮,没崴脚其他地方也完好无损。
“幸好没事。”小黑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打算起身,忽然见旁边有一个袋子,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枚铜钱和两小块碎银。
小黑愣住了。
他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捡到钱。
他立在原地,四下张望,周围空空荡荡,只有野草随着风晃动,没有一个人。
难道,这就是娘今天让我来这儿的目的?
小黑把东西放在怀里,没有跟任何人说,悄悄回了家。
第二天他一早去坟前找了顾青曼,
“娘,我昨天按你说的,去了东边,一路无事,正打算回去,结果路上捡到了银子,你早就知道是吗?”
小黑坐在坟前,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顾青曼。
“嗯,这钱你收好,这是给你上学用的,明天就去找村里的老师念书识字。”
“如果有人问我钱哪来的我怎么说?”
“就说卖野鸡赚的。上两年学,要不了多少钱,先这么说,后面我有别的办法。”
“小黑…”顾青曼突然有些迟疑叫住了他,“我想请你帮我个忙可以吗?”
“娘,你说,需要我做啥?”
“你记一下我墓碑上的名字。等你识字了,帮我在你家里供奉一个我的牌位可好?这样以后你就不用来山里找我,有事拜我的牌位即可,我也可以有些香火。”
“可以的,娘。我先记下来,明天就去找好的木头,我找人帮你做个牌位出来,放在家里。”
“好,那你先回去,把念书的事定下来。”
“嗯,好的,娘。”
小黑拿着捡来的钱,去村子老师那儿报了名,跟着村里的几个小孩一起去了学堂。
“小黑,你也来念书了?”村里的小伙伴六六问道。
“嗯,六六你也来了。”小黑回道。
“我爷爷送我来的,他说我这个年纪要学会识字算账,将来要去镇上开个铺子做生意。”六六得意的说道。
“你爷爷对你真好。”
“那是,我爷爷可疼我了。小黑,你白天来学堂念书,那你晚上回去吃啥,你伯父知道你来学堂了吗?”一个同村的小孩问道。
“不知道,我只交了今年的学费,明年能不能继续念还不好说。所以我会好好学,尽量多认些字。”
说完,小黑拿出了书本,跟着学堂的老师,认真学起来,空闲之余,他歪歪扭扭的写出了墓碑上那几个字,问了老师每个字怎么念。
请老师替他把这几个字写了下来。
找了村里的木工师傅,替她写了牌位,挑了个日子,带回家供奉起来。
他白天去学堂念书,晚上回家在房子周围种上了菜。
有了顾青曼的帮忙,小黑不管种什么,长势都特别好,家里的瓜果蔬菜都成熟得特别快,南瓜红薯长得特别大个。
顾青曼送给他的东西,也一直没有断过,只是从来不会多。有时候是些野果,有时候是几个野核桃。东西从来不会成堆出现,只刚好够他垫垫肚子,不会让他撑着,也不会多到让旁人起疑心。
他每天早早的起来,朝顾青曼的牌位磕几个头,就去学堂了,村里的私塾先生心善,见他课余后还帮着干活拾柴,手脚勤快,便常常留他吃了晚饭再回去。
慢慢的,两年过去了,小黑跟着村里的先生认了好些字,也会算账。先生看他学问这块天赋不高,便跟他说:“你读书未必能有好的出路,这两年你也跟我识得许多字了,人也懂分寸,学到这就够了,后面再学一门手艺,以后可以作为你谋生的出路。我有个亲戚是隔壁村的木匠,手艺是出了名的好,以前还被镇上的有钱人请去做过活儿,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替你去说一声,请他收你为徒,你考虑一下,想学就来告诉我。”
小黑回去把先生的话跟顾青曼说了,她也觉得这个想法对他来说是好事。
准备了几只兔子和几条鱼,让小黑带去送给学堂的先生,请他帮忙引荐。
隔壁村的老木匠姓沈,手艺在村里乃至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但是性格高傲,不轻易收徒。
幸好有先生帮忙,起初这沈木匠是不愿意的,先生见沈木匠膝下就两个女儿,就劝说道:“你没有儿子,这一身手艺早晚也是要传给别人的,小黑人勤快又懂感恩,不如就收了他当徒弟,好好教他本事,他一个孤儿,以后许他个女儿招他当女婿,继承你们家的香火,替你养老送终,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这些是他托我送来的见面礼,你先收下。”
“要是他不同意入赘呢?”沈木匠看着那些礼,没有答应。
“你这个人,怎么不知道变通,他一个孤儿,没爹没娘的,入赘与否有什么关系,成了亲,孩子们还不是都拿你当亲生的对待,非要这么较真做什么。”
沈老头听先生这么说,打消了顾虑,但是也没立刻松口。
小黑没有放弃,不上学的时候就跑去沈木匠家里帮着劈柴,挑水。没事的时候就在一旁看着,递递东西,不多说,干完活就回去。
一日小黑劈完柴正准备回去,沈老头叫住他。
“明天早点来,我教你。”
“师父这是答应了!”
沈老头看着这孩子干净的眼神,沉默片刻,点了头。
第二天天一亮,小黑就早早的去给师父行了拜师礼,
“小黑,你要知道,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咱们木匠行业,拜的祖师爷就是鲁班。做事也是做人,木匠这活儿,凭手艺吃饭,不能偷工减料,也不能以次充好,该用什么木料就用什么木料,做工要结实,精致,尺寸要准确。不能蒙骗别人,记住了吗?”
“记住了师父。”
“木匠这行,小到梳妆盒柜子匣子桌椅板凳各种精巧玩意,大到木床棺材桥梁房梁柱子都可以做,每样东西用料都有不同。你可以先都学会,试着做一下,等都会了之后,以后再考虑专门做什么。你自己也可以根据市面上的新奇玩意来创新。”
“今天先跟我熟悉各种木材的情况和工具。这是墨斗墨线,墨斗里面浸着棉线,蘸满墨汁,固定好位置,拉着一弹,“嘣”一声,木料上就会落下这条线。这条线,就是标准。这些都是要用到的工具,这是刨子、凿子、斧子,锯子。”他转到木料屋,继续说道,
“这些是各种木材,做东西,选木材,各有讲究,
承重柱梁一般选杉木、松木、楠木、柏木、榆木、杨木。
雕花装修一般选香樟、银杏、柏木、梓木。
高档家具一般是黄花梨、紫檀、红木,这些我们村子很少用的起,我也只有年轻的时候去富贵人家做工见过。咱们民间家具一般用榉木、榆木、柏木。箱柜储物一般是用香樟木、楠木、柏木。”
这是杉木,南方古建筑首选,用于柱、梁、枋、桁、椽、望板,耐腐、轻直、不易变形。
这是松木,北方建筑常用,多用于梁架、柱、檩;抗压抗弯好,但防腐防虫不如杉木。
这是柏木,用于门窗柱梁一类,耐腐有香,也用于棺椁……”
说完这些,沈师父从旁边上锁的柜子取出了一块木头,
“这是黄花梨做的,明式家具用的多,做圈椅、案几、床榻、文房器,纹理清雅,木性稳定,文人爱用这个。这个木头比较贵,这一块是当年在一个雇主家做工时剩下的,他送给我当个留恋,这以后留给你。”
说完递给小黑,小黑拿在手上摩挲了一番,确实跟普通的木料不一样。
“今天就先说这些,你拿旁边的废料练练弹线。晚些时候让小枝教你画图,她画的花样好看。”
沈老头有两个闺女,大的沈兰已经出嫁,小女儿沈枝十五岁比小黑大一岁,出落的亭亭玉立。沈枝从小就在沈师父旁边看着他做工,她在一旁看着,就把他做的物件都画了下来。
“好,谢谢师父。”
趁小黑练手的功夫,沈老头把在房间里作画的沈枝叫了出来,一脸宠溺的说道,“小枝呀,把你以前画的宝贝拿出来给小黑瞧瞧呗。”
“什么宝贝呀,爹。”沈枝停了停手中的笔,歪着脑袋问道。
“就是你以前画的木工图,爹每次做好之后你都把样式和尺寸都画了出来,在你屋里放了一大摞。”
“哦,那些呀,行呀爹,等会儿我就给小黑送去。”说完,沈枝朝着小黑眨了眨眼。
好漂亮的一双大眼睛,还带着笑意,小黑见他盯着自己,有点不好意思的红了脸,低下了头。
“等我画完再给你送行吗?小黑,你现在不急着看吧。”
“行的,没问题,枝姐你先忙。”小黑慌不迭的点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秋天到了,秋日的太阳把山坳里的桐树叶晒得发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小黑在沈老头的小木屋里刨着木料,那刨出的木花,一卷一卷蜷着,带着松木清苦的香气。
他跟着老木匠学手艺快两年了,刨子、凿子、墨斗拿得稳当,桌椅板凳、柜子房梁都做得周正结实。人又踏实热情,很快,他就出师了,村里的人都来找他订各种木工家具。
沈木匠看他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了,问道
“小黑啊,你跟着这几年,进步很快,已经出师了,你这手艺在村里有点屈才了,可有想过去镇上开间铺子?”
“师父,镇上开间铺子应该需要不少钱吧,我先攒点钱,等钱够了再去。”
“嗯,这样也好,你今年十五了吧!”
“对,上个月刚满十五,怎么了师父?”
“你觉得小枝怎么样?”
“枝姐人很好,对我也好。”
“你家里没有双亲,婚事自己可以做主,那我问你,你可愿意娶小枝?”
“我,我,…”
“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的,师父,只是我现在很穷,家里没有钱,也不知道枝姐愿不愿意,我怕她跟着我吃苦。”
“原来是担心这个,穷没事,只要你勤奋,就有出头之日。当初我也是从一穷二白走过来的,凭木匠这身本事安身立命。她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敢来问你。既然你没意见,那年底我就张罗着替你俩把婚事办了。先成家后立业,等你俩成了亲,我们老两口支持你俩,一起去镇上盘个铺子,做买卖,你有手艺,小枝会画图样款式,你俩一起好好的把日子过好。我们老两口也放心了。”
“好,都听师父的。”小黑一口同意,“那我回去准备些聘礼。”
“都一家人了,还备什么聘礼。”
“要的要的,师父,礼数还是要的,多少都是我的心意,不能委屈了枝姐,我回去就准备。”
“好好好,那你就看着备点。”沈师父开心的点点头。
陈小黑回家,点了三支香,拜了拜顾青曼的牌位,
“孩子,回来了,最近学的怎么样?”顾青曼开口道。
“挺好的,娘,沈师父会的可多了。我现在可以自己接活做事了。”小黑回道。
“娘,今天师父说年底要给我和枝姐办喜事,我同意了。”
“是吗?时间过得真快,我刚遇到你的时候你才五六岁,一晃眼咱们小黑长大了,也到了娶媳妇的年纪。”
“成亲之后,我们可能会搬去镇上,盘个铺子做生意。”
“真好,如今你已有了谋生的能力,我也要走了。”
“娘要去哪儿?”
“孩子,时间到了,我要去投胎转世了,以前放心不下你,如今你一切都好。我也该走了,走之前我会送你一样东西。”
“那娘,等我年底成亲之后再走行吗?”
“嗯,好,对了,后面几天有暴雨,出门的时候注意些,记得带伞。”
“好,谢谢娘。”
接下来几天,果然连着下了七天的雨,天像被捅了个窟窿。
第八日清晨,雨势稍歇,小黑披着蓑衣往村口跑。刚到,就听见“轰的”一声响,他心头一紧,冲过去一看,去隔壁村的那座老木桥,塌了。
桥身断成两截,被江水冲走,几根桥桩孤零零地戳在水面,村子里的人都要通过这桥去外面做买卖,如今桥没了,大家出行受阻,要去对面,就得绕很远的路。
小黑蹲下身,捡起旁边一块木桩,拿在手上看了下,陷入了沉思。
从小在村里,被乡亲们养大,如今我也长大了,要懂得回报他们。
要替村里重新建起一座桥,不然出行不方便。
他心里谋生出这个想法!
说干就干。
等雨停了,他就去山里砍木头。
刚开始是他自己一个人干,后面沈师父听到他这个想法,也参与进来,慢慢的村子里的人都听说他要造桥,都陆陆续续加入队伍。大家有的挑石头,有的铺路,有的伐木。
前前后后忙了五个多月,终于把桥修好了,底下是石头,上面架起一座虹桥。
虹桥采用了无柱飞梁的结构,以多根巨木相贯,犹如飞虹横跨于水面之上,这种结构既增大了桥的跨度,又不妨碍船只在下面的通行。
建成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大家欢呼雀跃的走上桥。
此时,一道金光闪过,降在小黑身上。
桥建成后,小黑又开始忙着自己成亲的事。
一个人赶制出各种家里用品,从木床到衣柜,到梳妆盒,再到木箱,家里的桌子凳子椅子,整套都弄齐全了。
听说他要成亲,村子里的人也都跑去帮忙。大家里里外外帮他修葺房屋,打扫采买,
临近婚期,小黑忙着送庚帖合八字,备肉、酒、布匹、银两下聘。
婚前一日,王婶替他铺好了床。
等大家都散去,他回了屋,朝顾青曼的牌位磕了磕头。
“娘,儿子明日就要成亲了,多谢您这么多年对儿子的护佑。”
“不用谢我,这是你我二人的机缘,那时你从我坟前路过,无端的唤了我一声娘,我因帮了你,消了自己的执念,才得以轮回转世。我即将离开,葬我的坟前,旁边有一棵树,底下埋了一罐银子,是我去世时爹娘埋下的,你成亲后把它挖出来,用里面的钱去镇上盘个铺子,两口子以后好好过日子。”
“娘,我舍不得你走。”小黑哭了。
“孩子别哭,聚散有时,你替村里人修了桥,积累了大功德,又心善人好,会受老天护佑的。以后必定能家庭和睦,平安顺遂的过完一生。如此,我能安心的离开了。”顾青曼安慰他道。
迎亲那日,花轿从新修的桥上过,江风拂过桥面,一群人热热闹闹把新娘娶进了门。顾青曼看着两人欢喜的样子,满意的离开了。
成亲后小黑找到顾青曼当初说的地方,挖出了一小罐银子,用这笔钱,去镇上盘了铺子,做起了木匠生意。婚后一年沈枝给他添了个大胖小子,过两年又添了个女儿,二人夫妻和睦,相敬如宾。
每逢清明重阳节,小黑都会带着媳妇孩子们回村里,替顾青曼扫墓,也告诉他们,顾青曼就是他的娘。
岁月一年年如流水般逝去,山上的草木枯了又黄,黄了又青。
那座荒坟依旧孤零零立在荒凉的坡上,没有气派醒目的墓碑,但却每年都有人祭拜,有人记挂。
人间烟火绵长,顾青曼只是短暂的在这烟火里出现过,却亲手托举出了另一份烟火。
世上母子缘份有千百种,有的朝夕相伴,因血缘相连。有的隔着生死,因一语结缘。
顾青曼在十几岁的年华里没有婚嫁,没有子嗣,可她最后却因缘际会拥有了一个孩子。
小黑到老都记得那一日,沉甸甸的背篓压在肩头上,他喘着粗气靠在坟边,喊出的那一声娘,一声无心的’娘’,换来了一场跨越生死漫长温柔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