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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29:35

三十五岁这年,前任捧着带刺的野月季找上门,施舍般要娶我这个“大龄剩女”。

可他不知道,我能听懂动物说话。

柜台上的缺耳大橘猫正扯着嗓子骂他昨晚在洗头房被掏空两百块,跑出来时连裤衩都穿反了!

我让店里二十二岁的实习小片警直接拿拖把轰人,他却在第二天跪在诊所门口咳血,举着癌症晚期诊断书,哭着要把全部家产公证给我。

全街坊都骂我铁石心肠。

墙角的小仓鼠却嗑着瓜子吱吱乱叫:病历是花二十块刻萝卜章伪造的!不仅如此,他昨晚刚在旅馆偷啃了半只烧鸡,兜里还揣着我父母葬身火海后、那个失踪女人寄来的三千块巨款……

1

常年汪着一层滑腻的水汽,水街的青石板路。

诊所门口挂了十几年的铸铁招牌上,「水街动物诊所」六个漆字掉的只剩三个半。招牌底下站着王浩然,穿件领口磨起毛的蓝白条纹衬衫,头发抹的顺溜平整。他怀里抱着用报纸裹着的一大捆野月季,梗子上的硬刺都没刮利索。

「杨曦柠,当年你追我追的街坊邻里全知道。那时候我家底薄,背着我妈的医药费,我只能把你推开。现在咱俩都三十五了,我也混成单位里的副股长,回头找你,你还给我摆什么脸色?!」两步跨上门槛,王浩然皮鞋踩在湿地毯上发出扑哧一声。

伸长脖子往里瞅,隔壁包子铺的李婶,几个买早点的街坊也放慢了步子。

玻璃柜台上趴着只大头橘猫,右耳朵缺了个三角口,嘴边正叼着半拉没炸透的油条。大橘翻了个身,肚皮贴着玻璃,嗓子里冒出一串尖细的小孩说话声:「哎呦喂,装的人模狗样。昨儿晚上在四巷洗头房被那个小红掏走两百块钱,连裤衩都穿反了,跑出来时鞋带都没系上,跑这儿装什么纯情大萝卜呢!!」

我手里握着把生了点浮锈的手术剪,正给一只黄狗剪耳后打结的杂毛。手上的动作没停,剪刀刃口咬合,咔嚓声清脆的很。

「王副股长,你一点没变,就喜欢大的。十八岁你盯着供销社的刘寡妇,三十五岁了还往洗头房钻,专挑丰满的看。」剪断一撮毛,我把剪刀扔进铁盘子里,铛的一声碰响,「我也没变。我十八岁喜欢十八岁的年轻小伙子,现在三十五了,还是喜欢年轻的。你看,咱俩各自专一,实在凑不到一块儿去。」

诊所后帘一掀,走出来个穿灰色工字背心的小伙子。

他叫沈追,二十二岁,市警校大四应届实习生,分在水街派出所跟班见习。一条洗掉色的旧毛巾搭在肩膀上,他胳膊上的肉块鼓胀紧实,带着干爽的肥皂味。手里提着半桶水,另一只手抓着把拖把。

「杨姐,后院狗舍全冲干净了,来苏水按两瓶盖配的,味儿不冲。」闷声说了句,沈追目光停在王浩然身上,两道浓眉聚在了一起。

王浩然脸皮抖了抖,指着沈追,嘴唇直哆嗦:「杨曦柠,你拿这种刚出校门的小兔崽子寒碜我?!他能给你什么?!一个还在实习期的小片警,连转正编制都没定下来!!」

柜台上的大橘猫打了个哈欠,爪子拍拍肚皮:「他还欠着信用社三万块钱烂账呢,这几天总在老街翻破烂,浑身烂纸箱子的霉味,熏死本大爷了。」

我把剪刀插进白大褂兜里,指着门外:「王浩然,大马路上风大,别在这儿把你的假牙吹掉了。沈追,送客。」

沈追应了一声,提起拖把往前跨了一大步,结实的胸膛直接逼近到王浩然跟前。

连退了三步,王浩然的后脚跟在石阶沿上踩空,整个人仰面倒下。野月季撒了一地,硬刺划破他的脸颊,渗出两道细血口子......

「杨曦柠!!你会后悔的!!你父母当年那事儿,你真以为是意外?!除了我,没人能帮你查清楚!!」从地上爬起来,王浩然捂着脸撂下一句硬话,快步钻进了巷子深处。

把拖把往地上一顿,沈追转头看我:「杨姐,他说的父母,是三十年前那场大火??」

我抬手摸了摸柜台上的大橘猫,顺着猫脊梁缓缓的抚平它的毛发。

三十年前,水街生物研究所的家属楼烧成了一堆焦炭。那年我五岁,高烧三十九度六,整整昏迷了七天。昏迷前,我妈哭着用小瓷勺给我灌了一小管发苦的药水。等醒过来,身边的声响全变了....

树上的喜鹊在吵谁偷了谁的窝,地上的老鼠在骂哪家饭馆老板放了耗子药。我亲爹亲娘,连骨头渣子都没从废墟里刨出来。

2

入夜之后,水街的潮气全冒了出来,顺着砖缝往骨头里钻。

我让沈追去街口的砂锅铺子买两份牛肉汤,自己留在诊所里擦拭铁制器械。诊所后院连着一片烂尾的防空洞,平时总有些流浪猫狗从通风孔里钻进来找食。

后窗台上落着只缺了尾羽的灰八哥,嘴喙发黑,啄着窗框上起皮的旧漆。「渴,渴死爹了,给口水,快点儿,给水就招供!!」八哥的声音沙哑粗重。

倒了半小碟凉开水,我在水里撒了小半块玉米面饼子渣。

低头连水带渣咽了个干净,八哥喉结动了动,绿豆大小的眼睛斜着我:「王家那孙子,在镇西头的小旅馆里翻纸呢!!一边翻一边嘀咕,说什么『杨家丫头油盐不进,不把东西弄到手,老太太在南方根本回不来』!!」

我捏着瓷碟的指头停了停,用力按着瓷碟边缘。

「他翻的是什么纸??」我问。

拿爪子挠了挠脖颈,八哥掉下两片灰毛:「大铁盒装着的,纸泛黄,角上全烂了,上面画着圈圈绕绕的图样,还盖着发黑的红印泥。不过那盒子有夹层暗锁,他打不开,只能看最上头那几页废纸,一边看一边咳,抽了一整盒两块钱的白沙烟,烟灰掉在裤裆上烧了个洞都没察觉。」

研究所的原始档案...

当年大火过后,所里所有的纸质资料全定性成了完全烧毁。负责定损跟清理现场的调查组里,王浩然的母亲周芬是核心成员。大火熄灭后的第三个月,周芬就借口伤心过度、突发严重肺病,辞职跑去了南方,从此没了音信。

留在了老家的王浩然,由他那个好赌的舅舅拉扯大。十八岁那年,他穿了双干干净净的白球鞋,站在老街的水井边上跟我说,他不在乎我克死爹娘的名声,只要我把家里那几本老医书借他看看,他就带我出水街。

那时候我年纪轻,真把家里剩的那几本手抄中草药笔记全借给了他。

第二天,他就拿着那几本书去县城参加了招工考核,扭头跟粮管所所长的侄女订了婚,还在街坊面前传闲话,说我纠缠他。

门帘一响,提着两个铝饭盒,沈追走了进来。饭盒外头裹着旧棉套,热气冲着沈追的脸,结成一层细水珠。他把一个饭盒推到我手边,又从兜里摸出两个剥好壳的茶叶蛋,蛋白表面裂着酱色的纹路。

「杨姐,趁热吃。我刚才在街口瞧见王浩然了。」坐在矮木凳上,沈追两条长腿缩在窄过道里,「他穿了件雨衣,往老档案局的胡同里钻,手里提个黑塑料袋,走起路来底下的铁扣子直碰腿。」

「一条饿坏了的野狗,闻着骨头味儿就撒不开爪子,不用理会。」我咬了口茶叶蛋,蛋黄咸香,「沈追,警校大四的见习期还有两个月,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嚼牛肉的动作慢了下来,沈追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面:「杨姐,我不打算回省城。省厅刑侦总队今年在各地推行基层动物辅助侦查试点,水街派出所有个专项指标,我正在打申请,直接留在水街。」

沈追正值年轻,肩背线条结实平整。我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短发粗硬扎手:「天天守着我这诊所,看我给牲口治病,能有什么前途。」

「怎么没有。」抬起头,沈追双眼清亮,「我觉得水街挺好,你这儿更好。」

话刚说完,诊所外头传出一声尖细的狗叫,跟着就是重物砸在烂泥里的闷响......

3

我跟沈追冲出门的时候,街灯底下只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印子。

一只后腿残疾的老京巴拼命用两只前爪扒拉路边的排水沟,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喘息。它的后脊凹下去一块,是硬铁棍硬生生砸断的。

扯下自己的背心把老狗裹住,沈追双手平稳的托起:「杨姐,骨头断了,扎进肚子里了。」他的声音发紧。

我伸手按住老狗前爪的肉垫。脑海里传出一串微弱的嚎叫:「绿色的打火机,那人身上有死人骨头的味儿!!他踩烂了纸,他往龙王庙后头的枯井跑了!!」

「沈追,止血钳,两号缝合线,准备清理腹腔。」转身回屋,我套上白大褂,「先救狗,救活了再去查。」

老京巴失血严重,皮肉切开,血顺着铁手术台的导流槽往下淌,掉在地上的塑料桶里,发出啪嗒声。沈追站在我侧面,递送止血钳跟脱脂纱布很利落,呼吸压的很平。

碎骨从内脏边上一块块剥离,断了四根肋骨。我捏着弯针穿透皮肉,一层层的拉紧线头,等系好外科结,外头的天色已经转白。

醒过来的时候,老狗舌头软软的垂在嘴角,舔了一下沈追的手指肚。沈追眼眶微红,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杨姐,真保住了,这狗刚才心跳都快摸不着了。」

「洗手去。」洗净手上的血迹,我用干毛巾擦了擦额头,「开门,今天有戏看。」

门刚拉开,晨雾还没散干净,街面上就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王浩然又来了。这回他换了身洗的发白的老式中山装,面色发暗,嘴唇干的裂开细口,走几步就的扶着墙大喘气。手里没拿花,捏着张折的整齐的病历纸,眼眶深陷。

「杨曦柠...」扶着门框,王浩然身子一软,当场跪在水泥台阶上。沈追往前迈了一步想扯他起来,让我抬手挡开了。

双手举着信纸,王浩然眼泪鼻涕顺着脸往下淌:「曦柠,我快不行了。市一医院刚确诊的,肺部恶性肿瘤晚期!!大夫说我最多撑不过三个月!!」

大清早过路的街坊邻居三三两两围了上来。炸油条的李婶、补鞋的刘瘸子,还有供销社退下来的几个老职工,端着搪瓷缸子驻足指点。

「小王这脸色真不好看,灰败的很。」

「好歹当年也是老相识,杨医生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听见周围人议论,王浩然拿脑门撞门槛,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曦柠,当年我推开你,是因为我那时候就查出了毛病,我怕拖累你!!我这些年拼命往上爬,起早贪黑的,就是想多攒点钱,等我走了全公证给你,我这辈子心里就你一个!!」

周围的叹气声连成一片。

诊所药柜底下的阴影里窜出一只毛色泛黄的仓鼠。那是我前两天从水沟里捞回来的,喂了两颗葵花籽就一直缩在墙角。顺着柜脚爬上窗台,仓鼠绿豆大小的眼睛盯着王浩然的衣兜,胡须连连抖动。

「吱吱!!放屁!!全是在胡说!!」仓鼠的尖叫声在脑子里直响,「他昨天在胡同口找办假证的,花了二十块钱刻的假萝卜章!!兜里还揣着存折呢,昨天下午刚收到南方寄来的一笔钱,整整三千块!!汇款人叫周芬!!他身体壮的很,昨晚半夜在小旅馆啃了半只整烧鸡!!」

4

我低头打量着跪在跟前的王浩然。

顺着胡茬往下掉,他的眼泪,眼角却带着算计的神色。在这条住了几十年的老街上,他笃定只要用舆论跟伦理施压,我就的在众人面前退让。三十五岁,未婚,守着无父无母的名头,在部分街坊眼里,有人临终托付财产,倒成了一件好事。

「晚期恶性肿瘤??」蹲下身,我直视他的眼睛。

王浩然紧跟着猛咳一阵,掏出手帕捂住嘴,拿开时,白手帕上印着一摊暗红的血迹。「曦柠,我不求名分,我就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天天能看着你,我名下的房子,还有单位那点抚恤金,全公证转到你名下...」伸出手,他想拽我的白大褂下摆。

我抬脚踩住了他的手背。鞋底是硬胶底,向下施力,压紧他的指节。

吃痛吸气,王浩然面部表情紧绷,眼球向外凸出。

「王副股长,假戏做的挺全,连生鸡血都备在身上。」挪开脚,我侧头看向沈追,「沈追,翻翻他中山装右边内兜,看看咱们王副股长的病到底值多少钱。」

面色转白,王浩然猛的从地上弹起,双手紧紧的捂住胸口:「杨曦柠!!你想干什么?!你作贱我可以,不能侮辱一个重病之人的尊严!!」

他转身想跑,沈追动作利落的探身向前。扣住他的小臂向后反折,沈追另一只手探入王浩然中山装的内衬,扯出一张发黄的硬纸片跟一个红皮存折。

扯着嗓子,王浩然大喊起来:「抢劫啊!!派出所的实习生动手打平民了!!」

街坊邻居交头接耳,李婶手里拿着漏勺劝解:「杨医生,这弄的有点不大体面吧....」

沈追把硬纸片完全展开,冲着所有人。那是一张市一医院的诊断证明,上头的红印泥颜色过于鲜艳,底部的公章居然印反了一个字,下方留着一行圆珠笔手写的传呼号。至于那个红皮存折,上面清晰的印着昨天的日期,到账金额三千元整,汇款人名字是周芬。

周围的议论声停了下来。王浩然面色涨红,嘴唇直抖,发不出声音。

「王浩然,你母亲三十年前卷走研究所的公款潜逃,三十年后还能给你汇出三千块钱。」走近一步,我声音放平,「昨晚在老街翻出来的档案铁盒,看的还满意吗??拿铁棍砸那只老京巴的时候,手里的绿色塑料打火机没烧到手吧??」

膝盖发软,王浩然倒在石阶上,眼底满是惊慌:「你,你怎么知道打火机,昨晚明明没有别的人在场...」

「老街上有的是眼睛盯着。」后撤半步,我看向沈追,「沈追,通知所里来人。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印章,涉嫌诈骗,还有故意伤残动物。按治安管理条例,够拘留了吧。」

把王浩然按在门框边上,沈追从口袋里掏出执法记录仪开启,大声说道:「所里的巡逻车就在路口,我师兄他们马上过来接人。」

5

派出所依法传唤了王浩然,因伪造事业单位证明文件,处以行政拘留五天。

他从看守所出来那天,水街刚好下起暴雨。雨水顺着石板路凹槽向下汇聚,诊所屋檐下聚了一群避雨的麻雀,吵闹不休。

「放出来了!!放出来了!!」

「那个混账东西在拘留所里跟同号的人吹大话,说杨医生早晚的向他低头,还说杨家手里握着值几十万外汇的大成果!!」

「他还叫了他舅舅张瘸子,要纠集人手来诊所闹事,逼杨医生认亲!!」

坐在药柜后头,我手里的铜碾子匀速的研磨着干燥的雄黄块。沈追坐在旁边整理药包,红棉绳在他指间缠绕穿引,系出的绳结平整对称。

「杨姐,当年研究所的大火,到底有什么隐情??王浩然为什么总盯着当年的资料??」沈追低声询问。

手里的铜碾子停住,我视线投向门外白茫茫的雨线。「当年研究所的事故,不是意外。是人造纵火。」我语气平静,「我父母那时候在做中枢神经元修复的研究,实验记录全写在大本子里。周芬当年想把初版资料偷走卖给境外的代理人,让我父母撞破了,她就泼了挥发性溶剂锁门放火。」

沈追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直直的看着我。

「火势起的太猛,我父母没能跑出来。」我抿了口温开水,「我那时候高烧,我妈把研制出的唯一一支神经元活性样品,融在退烧药里灌给了我。那药改变了我的听觉神经反射机制,动物发出的高频生物波,传到我脑子里就能自动翻译成语言。」

呼出一口气,沈追耐心的听着。

「周芬当年仓促逃走,带走的只是一堆未完成的数据残页跟空管子。她根本复现不出核心药理,这三十年一直藏在暗处,想方设法要拿到我手里的补充资料。」

正说着,水街石板路上响起了嘈杂的铜锣声........

几个披着红色雨衣的闲散人员举着横幅,冒雨朝诊所逼近。带头的是王浩然的舅舅张瘸子。跟在后头的王浩然,换了件崭新的深灰西装,撑着黑伞,神色阴沉。

「街坊四邻都来看看!!」张瘸子扯着嗓子大喊,「杨曦柠表面行医,背地里作风败坏!!当年吊着我外甥浩然,如今又在诊所里哄骗年轻警校学生!!毁人前途,伤风败俗!!」

拉开横幅,上头用白油漆刷着八个大字:作风不正,诱骗后生。水街两旁的临街门窗推开了几扇,不少目光投向诊所门前。

6

撑着黑伞走到诊所院门前,王浩然神情严肃。「曦柠,我本想给你留个体面。」他的声音穿透雨声,「只要你今天把当年的老研究笔记交出来由我代管,当众答应跟我把证扯了,往后你的名声由我来护着!!至于沈警官,我也不会向警校跟局里反映他违规借宿的问题!!」

放下药包,沈追快步向门外走去。我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不用动手,看着就行。」

大雨深处,忽然传来密集又杂乱的涉水声。先是短促的犬吠,紧接着是大量爪掌拍击地面积水的声音,动静越来越大。

从水街两侧深窄的支巷里,飞快的跑出一大群动物。瞎了一只眼的黄狗、毛发杂乱的花猫、粮库值守的大狼犬,还有肉铺老板养的两只大黑狗。数十只猫狗嘴里衔着各类纸页、账单,穿透雨幕,直冲院内。

跑在最前头的,正是前几天接骨救治的老京巴。它的伤腿裹着防护绷带,一瘸一拐的跑在前方,嘴里紧紧的咬着厚厚一沓泛黄的收据。

「丢过去!!甩在他们脸上!!」老京巴发出尖锐的吠叫,「全街的弟兄都到了,撕了这个吃绝户的下三滥!!」

冲入人群的猫狗并不扑咬,直接把嘴里的纸张、账册、印满红色手印的欠据,甩在了王浩然跟张瘸子脚边。雨水打湿的纸张在风里翻滚,贴在王浩然的西装裤腿上,让泥水浸透了。

隔壁李婶撑伞走过来,捡起脚边的一张纸,抹去泥水大声念道:「借条,向城南个人借款五万元,月息三分,拿水街动物诊所门面跟杨氏相关技术转让权当质押....」

人群里传出一阵哗然。

「拿杨医生的房产去顶自己的高利贷??」

「看这张,结婚意向协议草案,王浩然在省城跟别人私下签的,上面写着半年内拿到老宅产权,过户分得宝马轿车一辆!!」

「手段真脏啊,这是要把杨医生往绝路上逼!!」

张瘸子神色慌乱,手里的铜锣掉在积水里,顺着坡道滚进了排水沟。扑在泥水里,王浩然手忙脚乱的抓扯那些纸页:「假的!!全是造谣!!杨曦柠,你串通人设局害我!!」

老京巴跃上台阶,扯住王浩然的裤脚向后拉扯,撕开一道裂口,露出长满黑毛的腿肚,上头贴着一块黑膏药。「汪汪!!码头货场黄狗从你丢在车里的公文包搜出来的底单!!全是真凭实据!!」喘着粗气,老京巴后退两步。

我撑开大伞,步下台阶,停在满身是泥的王浩然面前。「王浩然,体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瘫坐在污泥里,王浩然外衣让雨水浸透了,面颊贴着烂泥。「杨曦柠...」他压低声音,语气发狠,「当年那场火,周芬逃脱不是死无对证。我手里有一盘当年的磁带录音!!周芬亲口承认的纵火经过!!你想查清真相,必须来找我!!」

7

雨势渐大,砸在伞布上发出密集的闷响。街坊们指责声不断,王浩然跟张瘸子灰头土脸的撤出了巷子。沈追正要跟上去,让我伸手拦下了。

「收紧网之前,的让他把底牌亮全。」我收拢伞面,「他现在没有退路,只能去见背后出谋划策的人。」

拿干毛巾递给我,沈追眉心聚拢:「周芬潜逃了三十年,户籍信息早注销了,要是在本县藏着,不可能公开行动。」

我摸了摸缩在廊下的老京巴。「周芬当年在研究所负责病理毒理分析,有严重的呼吸道疾病跟洁癖。」我淡声说道,「她长期服用复方安溴酚药剂,呼吸间总带着发酵烂苹果混杂苦杏仁的气味。王浩然今天身上的衣服,就残留着这种挥发气味。」

沈追神色转为严肃:「周芬就在本县??」

「王浩然存折上的汇款记录写着省城分行,可柜面邮戳的暗码油墨,是县老火车站邮电支局前年更换的新号段。」抱起老京巴放进铺着软垫的竹筐,「她躲的不远。」

夜色转深,水街恢复平静。暴雨初歇,檐口下不断坠下水滴。后院草丛发出细碎响动,钻出来一只白色的波斯猫。

它身上的长毛打了结,沾满黄泥,脖颈处磨破了一圈皮毛。小步走到我靴边,它嗓子里发出尖细的叫唤:「身上全是烂苹果味的老太婆,天天把我关在地下室,只给发硬的鸡肝吃。」

我蹲下身,把撕碎的熟牛肉粒推给它。

低头吞吃,波斯猫喉部发出平稳的呼噜声:「那个抓进去过的男人回去了,在地下室摔盘子砸碗,老太婆打了他耳光,骂他成事不足。」

「地下室在哪一带??」我问。

转头朝向北面嗅了嗅,波斯猫说:「老砖窑厂后头,有个带红砖大烟囱的旧楼,院子里有三个深水泥池,里头泛着发苦的药水渣子味。地下室挂着铁锁,里头摆满了玻璃管,还有很多关在笼子里的白鼠。」

红砖烟囱、药渣池......那是城北废弃多年的结核病防治所。二十多年前因场地搬迁废弃,四周长满荒草,地下建有完整的隔离病房跟废料储存池。

站起身,我看见沈追站在门边,已经换上了常服外衣。「杨姐,我跟县刑警大队值班的陈副队长汇报了情况,带两个侦查员去核实。」他拿出随身的手电筒。

「不能贸然靠近。」我叫住他,「周芬当年敢纵火烧毁整个实验室,性格偏激狠毒。她随身可能留有危险试剂或者防卫性雷管,正面围堵容易引发意外。」

沈追止步:「先摸清地下室的结构跟出口分布。」

我看向院墙上蹲着的几只狸花猫,还有顺着房檐飞落的灰八哥。「让它们去排查通风管跟窗缝。」我说,「动物出入不会引起警惕。」

8

凌晨两点,城北废弃防治所。

坍塌了大半的红砖主楼,杂草长到半人高,穿堂风拂过没有玻璃的木窗框,发出低沉的回响。我跟沈追跟着县刑警大队的陈副队长还有两个刑警,潜伏在地下室排风管外侧的矮墙后头。

排风口的旧铁栅栏已经烂断,两只黑猫顺着草丛滑步退回,停在脚边。「老太婆在往塑料桶里装透明液体。」伏低身体,黑猫声音急促,「那个男人在用导线缠雷管,手一直在抖。他们打算烧完剩下的东西,引爆地下室再翻后墙走。」

压低重心,陈副队长朝两个下属打了个分散合围的手势。

排风管内隐约传出压抑的争吵声。「妈!!那个买家为什么只要杨曦柠的活体神经样本,不要抄录的公式?!」王浩然的声音发颤,伴随着玻璃仪器的撞击声。

接着是一道干枯沙哑的苍老声线。「当年我就查清了,那种神经递质激活剂是按杨家直系血亲的基因链定向合成的。杨曦柠五岁时喝下的半成品试剂,早跟她的神经系统结合了。他们要的是她活体组织里分泌的抗体蛋白!!没有活人,光凭公式做不出有效药剂!!」

站在墙外的沈追身体绷紧,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留在老宅的铁盒....」王浩然又问。

「那是诱饵。」冷哼一声,周芬说,「核心公式那一页的蜡封层里涂了强效中枢阻断剂,只要徒手刮开蜡封,药剂顺着皮肤渗透,七十二小时内全身神经瘫痪。我交代过你不要碰底层的蜡封,你动过没有?!」

王浩然声音发虚:「没,我就看了最上头的残页........」

所有线索在此刻彻底对齐。陈副队长打出强攻手势,两个刑警飞快的贴近锈蚀的铁门两侧。沈追握紧手里的警棍,负责封堵后侧窗沿死角。

陈副队长抬腿踹在门锁处!!腐蚀严重的木门连同铁锁向内倾倒,烟尘在手电强光里升腾而起......

9

地下室中央吊着一盏老式黄色汽灯。

站在铁质操作台后头,周芬白发稀疏,面容枯槁,身上的白大褂布满深色污渍,手里拿着个装透明液体的烧杯。王浩然缩在墙角一箱工程雷管旁,右手抓着机械起爆器的手柄,面色灰白。

「警察!!别动!!」拔枪跨步进入,陈副队长枪口平举锁定王浩然,「把起爆器放下,手抱头!!」

强光手电的光束照亮了整间潮湿的地下室。眯了眯眼,周芬目光穿过刑警,停留在我身上。「杨曦柠。」她扯动干瘪的面皮,「三十年没见,你站在门边的样子,跟你那个死脑筋的妈一模一样。」

「三十年前那场大火,你在实验室门外泼了工业丙酮,反锁了消防通道。」跨过门槛,我停在安全线内,「你带走的资料根本没有商业价值,这三十年你躲在暗处,过的像只老鼠。」

周芬冷笑一声,身形晃动:「那又怎么样??你父母不肯配合把成果变现,非要按规矩上报,挡了我的财路,那就只能一起烧死。今天你们谁也别想立功,这间屋子底下埋了足够的药量!!」

「妈!!别说了!!」王浩然尖声大喊,抓着起爆器的手指直抖,「杨曦柠!!叫警察退出去!!放我们走!!不然我直接拧下去!!」

陈副队长厉声警告:「王浩然!!停止危险动作!!放下起爆器!!」

缓缓的把烧杯放到铁台表面,周芬右手慢慢的探向白大褂的右侧口袋。排风管上方的铁丝网上,探出头一只灰鼠,胡须直颤:「兜里是强腐蚀性浓酸!!她要拔塞子泼出去!!小心右边!!」

鼠类的警告在耳边掠过。我当即抬手把门边置物架上的大号玻璃量筒扫向操作台!!

几乎在同一刻,沈追从侧翼翻越障碍,动作迅捷的切入死角,手里的警棍横向击出,敲在王浩然抓着起爆器的手腕上!!惨叫一声,王浩然的起爆器脱手砸在泥地上,滚到一旁。陈副队长两步上前,把王浩然反手按压制伏,铐上手铐。

周芬从口袋里掏出的玻璃瓶让砸落的量筒击中,脱手跌在操作台上摔的粉碎,强酸腐蚀铁皮,腾起刺鼻的白烟。另外两个刑警飞快上前,把周芬双臂反剪控制在地面上。「老实点!!」刑警厉声喝道。

脸贴在满是泥污的地面,王浩然痛哭流涕:「曦柠!!我是让我妈胁迫的!!当年放火的事我完全没参与!!我这次回来只是想找你好好过日子啊!!」

走上前,我俯身看着地上的王浩然。「王浩然,你刚才问周芬,为什么境外买家只要活人。」我声音不高,「因为周芬当年抄走的配方,核心催化剂的数据全让我爸调换了。你费尽心思要拿到的那些破纸,连废品站都不要。」

喉间发出沉闷的喘息,王浩然面部肌肉抽搐,不再挣扎。

10

三个月后,初夏。阳光把水街的青石板晒的干爽发白,砖缝间的杂草顶出细碎的黄色小花。

县人民法院门外的街道上站满了围观的群众。审判长敲响法槌,判决尘埃落定。周芬犯故意杀人罪、危害国家安全罪,数罪并罚,一审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王浩然犯非法持有爆炸物罪、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张瘸子等参与寻衅滋事、高利转贷的人员分别判处拘役跟有期徒刑。

押解车辆驶出法院大门时,王浩然隔着带铁丝网的车窗望向路侧。他头发推平了,身形消瘦,神色木然。高墙电线上停着的几只八哥扑扇着翅膀,鸣叫不停:「判了!!全判了!!去牢里踩缝纫机喽!!」

收回目光,我顺着水街向前走去。沈追走在身侧,穿着整齐的见习警服,肩章在日光下轮廓分明。他手里提着两瓶玻璃装的汽水,瓶身凝结着一层水汽。

「杨姐,市局跟省厅的特批文件昨天正式下来了。」递过一瓶汽水,沈追语气平稳有力,「看中你在动物行为干预跟辅助追踪上的专业能力,省厅刑侦总队决定在水街建立全省首个特种工作犬跟警用动物繁育训练基地,聘请你当首席特约技术专家。」

起开瓶盖,我喝了一口冰凉的汽水,甜味在舌尖化开。「省厅真会算账,这是打算把疑难案件的追踪全甩到水街来。」我看了看他。

沈追抬手抓了抓后颈,耳廓微红,腰杆却挺的很直:「总队那边同时批准了我的定岗申请,我正式入编水街派出所刑警中队,专门负责对接基地跟省厅专案组的技术协查还有安保工作。杨姐,以后办案跟日常巡护,我都跟着你。」

阳光照在他干净的面容上,眼神专注。诊所屋檐上,那只缺耳的大橘猫正趴在青瓦上打瞌睡,尾巴悠然的甩动:「喵——来了个能干重活的年轻警官。往后诊所的粗活不用愁了,搬运大铁笼子也有人接手。」

轻轻的笑了笑,我抬头看向水街尽头连绵的青山。「水街东头那个闲置的仓储库房,我已经划归到了基地的规划图里。」我指了指前方,「先把后院这些流浪猫狗的防疫跟基础考核做完,下半年省厅的特案组还要送两批搜救幼犬过来。」

「明白,下午我就去库房清点消防器械。」沈追点头应声。

拉开诊所的卷帘门,干燥的空气里混杂着熟悉的草药香。梁下的雏燕正练习振翅,柜台下的小仓鼠用两只前爪抱着葵花籽咀嚼,老京巴在槐树荫下平稳的打着鼾。三十年前的浓烟跟火光终于随风散尽。

端起台面上的清茶,我听着弄堂内外细碎真实的声响。在这座喧闹又平实的街巷里,一切都有了安稳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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