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七条
“第七条:不要回应敲门的人。”
林晚把那张 A4 纸看了三遍。纸是打印机出来的,右上角有一道折痕,像被卡纸压过。
上面一共七条:
一、二十二点熄灯后,不要在三楼走廊停留。
二、查寝点到“307”,不要应“到”。
三、听到楼道里有人跳绳,不要数数。
四、二十三点后,不要看二楼水房的镜子。
五、有女生敲门说“我害怕”,先问寝室号。答不出,不要开门。
林晚在这条上停了一下。
六、每晚二十三点半,把一楼走廊的灯全部打开,开到零点。
七、不要回应敲门的人。
底下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新来的,照做。张。
林晚把纸叠好,塞进工作服口袋。
她是来还债的。
母亲做透析,一周三次;弟弟明年高考;她在县医院当护士,夜班费一小时十二块,算到天亮也填不上那个窟窿。
招聘启事上写:青梧女子中学,宿管,包住,月薪四千五,月底结。
她来了。
面试她的是周校长,五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时总在笑。
“就四个孩子,都是复读和艺考的,住二楼。”他把一串钥匙推过来,“晚上锁好门,别让她们乱跑。”
“三楼呢?”
“漏水。”他说,“修好就开。”
“那锁怎么是新的?”
周校长看了她一眼,笑没变:“防贼。”
林晚低头看那串钥匙。七把。她数了两遍。
这栋楼她走过一遍:大门、后门、二楼四间寝室、三楼铁门、四楼平台。六扇门。
多出来的那一把,齿很新。
第二章 四个学生
青梧女子中学在城郊,一堵围墙圈着三栋楼。
围墙外是荒地。院子里两棵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
校门口有个小卖部,老板娘姓孙,见她穿着宿管的工作服,多看了两眼。
“新来的?”孙姐一边扫码一边说,“这学校换过两个宿管了。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呢?”
“上一个是张姐,摔了腿,人也糊涂了。再往前那个,干了三天就跑了。”孙姐把烟掐了,“姑娘,晚上别上楼。”
学生确实只有四个。
216 的何佳,艺考生,话密,第一天就拉着她问:“老师,你晚上怕不怕?”
212 的赵小雨,复读,耳机线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218 的周恬,胆小,晚上要把门反锁两遍。
208 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条:苏念,勿扰。
“她不太跟人说话。”何佳压低声音,“她姐以前也是这学校的。”
“她姐呢?”
何佳没接话。
“死了。”她说,“三年前。你别在她面前提。”
“怎么死的?”
“学校说是早恋,跳楼。”何佳左右看了看,“反正从那以后,晚上就老有人听见三楼有跳绳的声音。”
“谁听见的?”
“上一任宿管。”何佳说,“姓张的那个阿姨。她后来就疯了,天天半夜敲门,喊她女儿吃饭。”
林晚没说话。
“她女儿?”
“就是苏念她姐。”何佳把声音压得更低,“你不知道啊?张姨就是苏晴她妈。”
那晚十点,四个女生在二楼活动室吃泡面。
何佳把叉子一放:“老师,你知道这楼的规矩吧?”
“什么规矩?”
“十一点以后,谁敲门都别开。”何佳说,“上一任宿管就是这么疯的。”
“她不是疯。”赵小雨头也不抬,“她是丢了女儿。”
周恬抱着膝盖,小声说:“我上个月听见有人在三楼跳绳。数到二十几,突然停了。”
“你数了?”何佳瞪她。
“我就数了几下……”
苏念一直没说话。她把泡面汤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那不是规矩。”她说,“那是我妈写的。”
过了两秒,何佳干笑:“苏念,你别吓人。”
苏念没理她,端着空碗走了。
林晚追出去:“苏念,你妈是……”
“张桂芳。”苏念头也没回,“上一任宿管。”
她走进 208,把门关上。
第三章 第一夜
第一夜,二十二点,她锁了楼门,关了走廊的大灯,只留楼梯口一盏小灯。
查寝,她上二楼。
何佳在敷面膜,赵小雨戴着耳机刷题,周恬把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老师,都锁好了。”
208 的门关着,里面有光。
她敲了两下:“苏念?”
“嗯。”里面应了一声,很轻。
“早点睡。”
“好。”
她拿出查寝名单,从一楼开始点。
216,到。212,到。218,到。208,到。
307。
她顿了一下,还是念了出来。
没人应。
她合上名单,转身。
身后有人说话。很轻,从 208 的门缝里传出来。
“到。”
她推开门。
苏念睡着,脸朝墙,嘴唇还在动。
“到。”又说了一遍。
她下楼,回值班室。
二十三点二十五,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耐心。
林晚看了眼墙上的钟。
“谁?”
门外没声音。
她走到门边,从猫眼里看。走廊的灯关着,黑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矮,瘦,头发很长,垂到胸口。
“老师……”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我害怕。”
第五条:先问寝室号。
“你住哪间?”
门外静了两秒。
“我……我忘了。”
林晚的手停在门把上。
“老师,你开开门。”那声音带着哭腔,“我害怕,后面有人。”
她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她没开门。她隔着门说:“你站着别动。我数三下,你把寝室号说出来。二一二?”
“……”
“二一六?”
“……”
“二一八?”
门外忽然没声了。
林晚趴在猫眼上看了很久。走廊尽头,那盏小灯下面,什么都没有。
她退回来,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刮了一下地。
她告诉自己:小孩恶作剧。四个女生,正是最爱吓人的年纪。
可她还是把那七条规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她刚要关灯,门又响了。
“咚、咚、咚。”
还是三下。
第四章 问话
第二天早上,水房的水龙头开着,没人关。
林晚从一楼走上去,把水关了。二楼走廊尽头,208 门口放着一双湿拖鞋,鞋尖朝里。
她先敲 216。
何佳开门,脸上还糊着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
“老师,这么早?”
“昨晚十一点半,你在哪?”
“床上。”何佳往门框上一靠,“敷着面膜刷手机,十一点就睡了。”
林晚看了一眼她身后。桌上两个杯子,一个杯底还剩半杯水。
“有人来过?”
“没有。”何佳答得很快,“就我一个。”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老师,昨晚是不是有人敲你门?”
林晚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有人敲门?”
“我听见了。”何佳把面膜揭下来,揉成一团,“十一点半,敲了三下。”
“听见了,没出来看?”
“不敢。”
212 的门关着。林晚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
“赵小雨。”
“嗯。”隔着门,声音闷闷的。
“昨晚十一点半,你在干什么?”
“听歌。”
“什么歌?”
门里静了两秒。
“忘了。”
林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218 的门开了一半,周恬从门后看她,眼睛肿着。
“老师,我一夜没睡。”
“听见什么了?”
“脚步声。”周恬把声音压得很低,“从三楼下来,走到二楼,又上去。走了好几趟。”
“什么样的脚步?”
“一下重,一下轻。”周恬说,“像腿不好的人。”
“还有吗?”
“还有跳绳。”周恬说,“我没敢数。”
208 的门开着。苏念坐在床边剥鸡蛋。她把蛋壳一片一片码在窗台上,码得很整齐。
“苏念。”
“嗯。”
“昨晚十一点半,你出过门吗?”
苏念的手停了一下。
“我睡得死。”她说,“姐姐说我睡觉像死人。”
“你姐姐叫什么?”
“苏晴。”苏念把鸡蛋掰成两半,“她住 307。”
“307 现在没人住。”
“嗯。”她把一半鸡蛋递过来,“她走了以后就没人住了。”
“她怎么走的?”
苏念没回答。她把另一半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老师,”她忽然说,“你昨晚开门了吗?”
“没有。”
“那就好。”
“为什么?”
苏念看着她,眼睛很亮,也很空。
“因为敲门的人,不是我们。”
林晚还想再问,何佳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老师,李婷回来了,在校长办公室。”
“她回来干什么?”
“办毕业证明。”何佳撇了撇嘴,“奇怪吧,她每年这个时候都来。”
林晚下楼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米色大衣的女人站在三楼铁门前。
她仰着头,一只手扶着门,像在等谁给她开。
林晚叫住她。
“李婷?”
女人回过头。二十出头,米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是新来的宿管?”她笑了一下,“这楼里,晚上别乱走。”
“你在等人?”
“等一个开门的。”她说,“等了三年了。”
她说完就下楼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
林晚低头,看见三楼门槛上落着一张纸。
她捡起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打印的:
今晚,别开灯。
第五章 镜子
纸条在她口袋里。规则第六条在她脑子里。
二十三点半,开灯。
她站在配电箱前,手放在开关上,站了半分钟。
然后她把一楼走廊的灯全打开了。
灯管一根一根亮起来,嗡嗡响,走廊白得发青。
二十三点四十,她去水房洗手。
水房只有一盏灯,忽明忽暗。镜子很旧,边上起了黑斑。
她低头,抬头。
镜子里的人比她慢半拍。
她抬手捋头发,镜子里的人还在洗手。
她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盯着她。
然后那个“她”,慢慢地、慢慢地,从镜子深处走了过去。
不是朝她走来。是从她背后,走过去。
一高一低。
林晚猛地回头。
水房门口没有人。
她追出去。楼梯口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像有人刚走。
她站在楼梯口,抬头看三楼。
“啪。”
跳绳。
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她数了。
三十七。
跳绳停了。
门后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
“你数错了。”
林晚跑回二楼,扶着墙喘。
216 的门开了,周恬递出一杯热水。
“老师,你也数了?”
“你也数过?”
“上学期有个女生数到一百。”周恬说,“第二天就转学了。她说数完的时候,三楼的门自己开了。”
林晚回到值班室,抬头看了一眼。
一楼走廊的灯,全灭了。
开关在“关”的位置。
她明明开着。
第六章 张姨
第二天,她去找张姨。
门开了一条缝,屋里一股药味。张姨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根跳绳,手柄上缠着胶布。
屋里电视开着,没有声音。墙上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女孩穿蓝白校服,笑得露出牙。
桌上摆着三个药瓶,一个开着盖。
张姨给她倒水,手抖,水洒在桌上。她没擦。
“昨晚的灯,是你关的?”
张姨没抬头。
“灯太亮。”她说,“她不敢下来。”
“她是谁?”
张姨把跳绳绕在手上,一圈,一圈。
“你别查了。”她说,“查了也白查。”
“张姨——”
“你要真想知道,”张姨忽然抬头,“今晚别开灯。她就会来。”
林晚看着她,后背一点点凉上来。
“还有,”张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塞给她,“这个你拿着。别让学校知道。”
袋子里是一块校牌。
蓝底白字:苏晴,高二(三)班。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妈,我不怕。
林晚把校牌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被磨得快没了:
妈,等我放假。
第七章 封死的窗
回学校的路上,她绕到宿舍楼后面。
三楼西侧的窗户都钉着木板,只有最里面一间,木板松了。
她仰头。
里面挂着一条校服裙子,蓝白的,洗得发白。风一吹,裙角动一下。
校长办公室。
“三楼不是漏水吗?窗户怎么钉上了?”
“防贼。”周校长笑,“也防学生上去。”
“307 住过人吗?”
“没有。”他答得太快,“杂物间。”
林晚把校牌放在桌上。
周校长的笑停了一下,又回来了。
“林老师,你刚来。”他把一个信封推过来,“两万。你把学生看好,别让她们上三楼。年底还有。”
“我干这行三十年。”他说,“这种事,处理过三回。”
门开了,陈立进来,手里一份合同。
“你这个岗位是劳务派遣。”他笑,“一年一签。学校觉得不合适,随时能换人。”
送她下楼时,陈立拍了拍她的肩。
“上一个宿管也爱打听。”他说,“后来腿摔了。学校还给她办了病退,够意思吧。”
林晚回到值班室,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
打印的。
别查了。你妈还等着钱。
她把纸条折好,和校牌一起,放进口袋。
第八章 值班记录
储藏室最底下,一摞旧记录。
纸都黄了。她一本一本翻,翻到三年前:
“六月十七日,307 苏晴,未归寝。次日晨,于楼后花坛发现。已报。”
下一页换了笔迹:
“六月十九日,家属到校。协商中。”
“六月二十一日,家属离校。定性:早恋,自行坠楼。”
“六月二十二日,张桂芳(宿管)留用察看。”
她翻回六月十七日。
那一页有一行被划掉的字,红笔:
“晚十一点,三楼有争吵。”
第二天,她去了校医室。
吴医生快退休了,听她问苏晴,叹了口气。
“送来的时候,膝盖、手肘全是擦伤。”她说,“抓着墙皮往下滑的那种。”
“不是坠楼?”
“坠楼是这摔法?”吴医生摇头,“我当年就说要报警。学校说家属同意了。”
“记录还在吗?”
“在。”她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本子,“让我销毁,我没舍得。”
苏晴,女,17 岁。全身多处擦伤,右踝骨折,后脑撞击伤。送医时已无生命体征。家属要求不尸检。
林晚拍下来。
抬起头的时候,窗外有个人影。
三楼最里面那扇窗户后面,一张脸贴着木板缝,正往下看。
她数了三秒。
人影没了。
窗台上,一小片灰,被手按过。
第九章 三千二
又过了一天,中午,传达室说有人找她。
来的是张姨。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过,手里一袋苹果。
“林老师。”她把苹果放在桌上,手指关节很粗,“念念说,你在查晴晴的事。”
“在查。”
张姨低下头,搓了搓手。
“学校赔了我们十八万。”她说,“签了协议,不追究。”
“十八万。”
“她爸瘫在床上六年了,在老家,我弟媳妇看着。”张姨说,“这钱,够念念念完大学。”
林晚没说话。
“你别查了。”张姨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往她手里塞,“这是两万。念念还要在这上学。”
林晚把信封推回去。
“张姨,你不想知道晴晴怎么死的?”
张姨的手停在半空。
“我想。”她说,“我天天想。夜里一闭眼,就看见她站在阳台上。”
“可我不能。”她抹了一把脸,“我还有一个。”
她把苹果一个个摆好,摆得整整齐齐,走了。
下午,催费电话打进来。
“林晚女士,您母亲的透析费,这个月还差三千二。”
“月底。”
“月底不补齐,就排不上号了。”
晚上,她跟母亲视频。
母亲手背上全是针眼,脸肿着,还笑:“晚晚,那边冷不冷?”
“够。”
“你别老想着我。”母亲说,“人活着,得睡得着觉。”
挂了视频,她坐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备份到三个地方,给弟弟发了条消息:
“明天早上我没回你,就打这个电话。”
十一点,整栋楼突然停电。
她打着手电上二楼。四个房间都开了门,四个女生都在。
她又往上走。
三楼铁门开着一条缝。
她推开门。
307 的门开着。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第十章 307
她走进去。
上铺空着,下铺的被子叠成方块。书桌上三副碗筷,三碗米饭,还冒着热气。
墙上贴着一张奖状:苏晴,高二(三)班,三好学生。
床底下,一根跳绳。
她蹲下去,摸床板。
有一块是松的。
床板下面压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两个字:苏晴。
她翻开。
前面记的都是小事:月考排名、食堂的糖醋排骨、同桌借她的笔。
后面几页,字开始乱:
“六月十五日,李婷说我抢她男朋友。我说没有。她让我等着。”
“六月十六日,她们把我的被子扔到楼下。我去捡,她们笑。”
“六月十七日,她们说今晚让我在阳台反省。我不怕,明天就放假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写得很轻:
“妈,我有点冷。”
林晚的手开始抖。
身后的门,开了。
第十一章 跳绳
“啪。”
走廊尽头,一个女孩在跳绳。
蓝白校服,头发很长。
一下,一下。
林晚没数。
“苏念?”
女孩停下来,慢慢转过头。
是苏念。
她闭着眼睛。
“姐姐。”苏念说,“我找不到我姐。”
林晚没有叫醒她。
“你姐在哪?”
“三楼。”苏念说,“她冷,我给她送被子。”
“被子呢?”
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忘了。”
林晚走过去,很慢,握住她的手。女孩的手冰凉。
“我陪你找。”她说,“先下楼,楼下有被子。”
“不能下楼。”苏念说,“七点前不能下楼。被查到,要记过。”
“谁说的?”
“校长。”
“姐姐说,跳绳要数到一百。”苏念闭着眼睛,“数完,她就回来了。”
“她骗你的。”
“我知道。”苏念说,“可我不数,她就不来。”
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人没有醒。
林晚把她背起来。女孩很轻,轻得像一捆衣服。
背到二楼,她听见背上的人说了一句梦话:
“老师,别上楼。”
何佳开着门等她们,脸是白的。
“老师,那天早上我没说实话。”她小声说,“头天晚上,苏念来过我房间。她说不着,坐了会儿就走了。”
“多久?”
“十几分钟。”
“杯子呢?”
“我给她倒了水。”何佳低下头,“我怕你问,就没说。”
林晚把苏念抱回 208,放到床上。
女孩的脚上全是灰。
第十二章 敲门的人
她让何佳守在 208 门口,自己下了一楼。
二十三点四十,门响了。
“咚、咚、咚。”
她拉开门。
张姨站在门口,端着一个饭盒,右腿跛着,肩膀一高一低。
“晴晴。”张姨看见她,看了她一会儿,才笑,“你怎么下楼了?快回去,楼道黑。”
“张姨,我不是苏晴。”
“别闹。”张姨把饭盒往前递,“妈给你炖了排骨。”
林晚没有接。
“苏晴不是早恋。”她说。
张姨没有接话。
“值班记录我看了。六月十七号,她没回寝室。第二天早上,人在楼后花坛。”
“……”
“三楼西侧的窗户是钉死的。”林晚说,“她怎么坠楼?”
张姨的嘴唇抖起来。
“她是从四楼平台掉下去的。”林晚说,“四楼的门,只有宿管和教导处有钥匙。”
饭盒掉在地上。
第十三章 阳台
排骨撒了一地。
张姨看着那些排骨,看了很久。
“她们把她锁在阳台上。”她说,“三个女生。说她勾引人家男朋友。”
“锁了一夜。六月天,夜里下暴雨。”
“第二天早上,她自己往上爬。”张姨的声音很轻,“她不是想不开。她是想爬回寝室。”
“她恐高。不敢喊。怕记过。”
“我从楼下跑上去,我喊她。她脚一滑——”
张姨捂住脸。
“我这条腿,就是那天摔的。”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
张姨放下手,脸上全是泪。
“我怕。”她说,“我怕再有女孩上去。我也怕……我怕我忘了她。”
“307 的学籍,我一直没让销。”张姨说,“我每年交一次住宿费,用她的名字。就当她还在。”
“念念的住宿费呢?”
“学校免了。”张姨说,“我跟学校讲,念念住这儿,我才肯接着干。他们巴不得我闭嘴。”
“那你为什么让她住这栋楼?”
张姨看着桌上的苹果,很久没说话。
“她走了,这楼里就真没人记得晴晴了。”
“每天敲门,是想让她应你一声?”
张姨点头。
“七条规则是你写的?”
“打印机是教导处的。”她说,“我半夜去印。怕人看见,就说是老规矩。”
“电呢?”林晚问,“那晚停电,也是你?”
“闸是我拉的。”张姨说,“灯太亮,她不敢下来。”
“可第六条是你写的。”
“写的时候,我怕她回来。”张姨说,“现在……我想让她回来。”
“镜子呢?”林晚问,“水房镜子里的人,是谁?”
张姨笑了一下,没有声音。
“是我。”她说,“水房的镜子正对楼梯口。我每天夜里从三楼下来,给 307 摆饭。”
“慢半拍,是因为我腿不好。”
第十四章 平台
楼上“咚”的一声,像门被撞开。
林晚抬头。
“苏念。”
她冲上楼。二楼走廊空着,208 的门开着,何佳站在门口,脸白了:“她突然开门往楼上跑,我叫不住!”
三楼铁门开着。四楼平台的铁梯上,一个白影子在往上爬。
“苏念!”
白影子没停。
平台的门被撞开,夜风灌进来。苏念站在平台边上,光着脚。
“姐姐。”她说,“我来了。”
林晚的心跳停了一下。
她不敢跑。一步一步走过去。
“苏念,你姐姐不在这里。”
“她在。她冷。”
“她冷,我们给她送衣服。”林晚说,“你下来,一起送。”
苏念没有动。
张姨一瘸一拐地爬上来,站在楼梯口,声音发抖:“晴晴……”
苏念回头。
那一瞬间,林晚扑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腕。
两个人一起摔在平台上。苏念的头磕在她胸口,闷哼一声,睁开了眼睛。
“老师?”
“别动。”林晚死死抱着她,“别动。”
张姨跪在平台上,抓住苏念的手。
“念念,是妈不好。”她说,“妈不该天天敲门。妈就是想让你们应一声。”
苏念在她怀里哭了。
“妈,”她说,“我姐说,她不怪你。”
第十五章 保安
楼下脚步声乱成一片。
周校长带着两个保安上来,手电筒的光扫在她们脸上。
“林晚!你大半夜把学生带到平台上——”
“她梦游。”林晚说,“我要叫救护车。”
“叫什么救护车?”周校长压着声音,“这事传出去,学校还要不要了?你把她扶下去,明天我当没发生过。”
“那两万,你再加两万。”他说,“你妈的病,我打听过了。”
林晚把苏念交给张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是亮的。录音的红点在跳。
“周校长,”她说,“你刚才说的话,我弟弟在电话那头也听见了。”
“警察到门口了。”
第十六章 李婷
两周后,李婷被叫回学校做笔录。
米色大衣,指甲很精致。她在走廊里遇见苏念,脚步顿了一下,想绕。
林晚拦在她面前。
“李婷。”
“我不认识你们。”
“六月十七号晚上。”林晚说,“307 阳台。”
李婷的脸白了一下。
“那是她们干的。”她说,“我就是……在场。”
苏念从林晚身后走出来。
“我姐日记里写的是你的名字。”她说,“六月十五号,你说她抢你男朋友。六月十六号,你们把她的被子扔下楼。”
“我没有——”
“六月十七号,你说,让她在阳台反省。”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风。
李婷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我们就是开个玩笑。”她说,声音开始抖,“谁知道那天下那么大的雨。我第二天就回家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阳台上待了一夜。”苏念说。
“……”
“她最后一页写的是,‘妈,我有点冷’。”
李婷的眼泪掉下来,妆花了一片。
“我没想她死。”她说,“我就是气她。她什么都没做,她就站在那儿,所有人都看她,没人看我。”
“后来陈主任找我。”她忽然说,“他说这事不能闹大。他说只要我们都说是她自己想不开,就没事。”
“他说他担着。”李婷说,“他说学校年年都有这种事,都压下去了。”
苏念抬起手。
那一巴掌没有落下去。
她把手放下。
“我姐说,她不怪你。”
“我怪你。”
第十七章 结局
三个月后,宿舍楼重新粉刷。三楼的门开了,307 改成了阅览室。
周校长被判了三年。宣判那天,他还在说“只是学生之间的小矛盾”。
陈立判得比他重。
教育局来查的时候,翻出了那份被压下去的报告。
张姨出院,住在城东的疗养院。林晚去看过她一次。
她坐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根跳绳。
“林老师。”她认出林晚,“三楼……还有人跳绳吗?”
“没有了。”林晚说,“现在是阅览室,很安静。”
张姨点点头,笑了。
苏念转学去了外地。走之前来告别。
“老师,我姐的跳绳,我能拿走吗?”
“能。”
“老师,”她站在门口,“你说,我姐走的时候,害怕吗?”
林晚想了想。
“她一定知道,有人在找她。”
苏念点点头,走了。
那把多出来的钥匙,她试过一次。
钥匙是从张姨门框上摘的,用一截铁丝挂着。
四楼平台的门,开了。
门后有一把折叠椅,一条旧毯子,一盒没吃完的饼干。
以前,张姨每天晚上就坐在这里,等她女儿。
她把三楼的门重新锁上,换了新锁。锁之前,把 307 打扫了一遍,把三副碗筷收进柜子。
然后在值班室门后,贴了一张新纸。
上面只有一条:
一、如果你在夜里听到敲门,请先问一句:你还好吗。
答得上来,就开门。
半个月后,苏念的信到了。
“老师,我到新学校了。这里没有三楼,也没有人半夜敲门。
我把姐姐的跳绳挂在床头。我不数了。
老师说,想一个人的时候,可以跟她说话。我试了,她好像听见了。
老师,你也要睡好觉。”
林晚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窗外,梧桐叶落下来,落在三楼的窗台上。
那天夜里,她关了灯,躺下。
凌晨两点,门响了。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耐心。
她没有开灯。
“谁?”
门外没有声音。
她想起自己写的那条规则。
“你还好吗?”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个很轻的女声,隔着门板,答了一句: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