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第三天,娄家的人还在等我认命。
我坐在床沿,膝盖抵着胸口,手臂上起了一片红疹,越挠越痒。嘴唇裂开一道口子,连喝水都疼。我不想动,桌上那碗面也不想看。
门开了。娄长明端着碗进来,裤脚沾满泥,袖子上粘着几根草。他把面放在桌上,没催我,只问:“饿不饿?”
我没理。
三天里,他每天都来。有时说屋顶漏雨,有时说他爹腿疼,还有一回说村里谁家添了孙子。像是只要他一直说下去,我就会慢慢接受这里,接受他,接受娄家。
门口又挤进来一个瘦小的老人,右眼蒙着黑布,左眼眯着。他盯着我看了一阵,转头问娄长明:“她是不是让人吓傻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伸手扯住我的头发。
“放开!”
我抬手去打他的手腕。老人松了手,笑起来,缺了几颗牙。
“没傻就好。长得这么齐整,娄家这回算捡着了。”
我下了床,扑通跪在他面前:“求你放我回家。我是被人骗来的,我爸妈还不知道我在哪儿。”
“起来说话。”老人嘴上叫我起身,手却捏住了我的下巴,“你现在进了娄家的门,就是娄家的媳妇。”
“你买我花了多少钱?我让爸妈赔给你。”
“八千。”他转头朝娄长明笑了笑,“陈大柱这回没办砸。八千块,换个媳妇,值。”
“我给你八万,你放我走。”
“我不要钱。”老人松开我,朝娄长明一指,“我要抱孙子。”
我起身往门外冲。没跑出两步,衣角就被他揪住。我摔在地上,他抬起手。
“爸!”
娄长明抓住他的手腕,把我拽了起来。娄得财看着儿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像话。她要是不听,就关几天。”
娄长明的手还扣在我腕上。我挣了挣,他没松。
“你们这是犯法。”我盯着他。
“这村里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他把我推回屋,“我爹真会打你。你老实点。”
“那你呢?”
他没回答,关上了门。
我靠着墙坐下,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把那碗面端起来,还是那句:“你真不饿?”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有道旧伤,嘴角还沾着泥,神情倒是认真。
“你觉得我好看吗?”
他挠了挠后脑勺:“好看。”
“好看的人就该被买来当媳妇?”
他把碗放回桌上,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叫什么。
“姜知汝。”
“我叫娄长明。”
“我不想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小木盒,放到我面前。
“这是我娘留下的东西。”
我没碰:“拿回去。”
三天前,我去镇上替母亲拿药。客运站旁有个男人拦住我,说是舅舅的朋友,母亲在医院等我。他给我看了一张住院缴费单,上面确实有母亲的名字。
我跟着他上了车。
车开出县城,他拿走我的手机,说山路没信号。我发现不对时,已经到了娄家村。娄得财告诉我,陈大柱收了钱,娄长明拿了婚书,我就算进了娄家的门。
我不认识陈大柱,也没签过婚书。可邻居们都说,娄长明等了十几年才娶到媳妇,让我别闹。
娄得财把木盒推近了些:“长明他娘留下的。收着吧,算咱家的信物。”
“我不是你们家的人。”
“进了门就是。”他拿起面碗,硬往我手里塞,“吃了。饿坏了,怎么给我们娄家生孩子?”
我抬手打翻了碗。面条连着汤泼到地上,溅湿了他的鞋。
他扬起手,娄长明挡到我前面。
“爸,她身上有疹子,别碰她。”
“你还护着她?”
“她病了。”
“病了也得吃饭!”娄得财指着我,“不吃就绑起来喂。”
桌角压着一张药店收据,日期是昨天,药名是治荨麻疹的。我刚看清,娄长明就伸手抽走了。
“药是你买的?”
“不是。”
“那你藏什么?”
他没答,把收据攥在手里。
娄得财哼了一声:“给媳妇买药有什么好藏的?你别把她惯坏了。”
娄长明转身打开柜子,里面有药和一瓶水。他没有递给我,只退到门口:“在这儿,你自己拿。”
“我不吃你们家的药。”
“那你就一直痒着?”
“总比欠你们人情好。”
他没再劝。
傍晚,娄得财拿来一张红纸,要我按手印。
“村里的婚书,按了手印,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不按。”
“你不按,邻居也看见你进门了。”
“看见我被人骗上车,也能说我自愿?”
他把红纸往桌上一拍:“你爸妈要是真疼你,怎么三天都不来接你?”
我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
我知道他这话是在吓我,可他们知道我爸妈的名字,也许还知道住址。光是这一点,就够让我心里发冷。
娄长明蹲下来收拾碎玻璃,捡到一半,指尖被划开。他抽了张纸巾递给我:“别割着。”
“你们拿我爸妈威胁我?”
“不是我。”
“是谁?”
他没说。手指上的血滴到了地上。
娄得财把红纸重新推到桌子中间:“长明,按着她的手。”
娄长明站起来,拿过红纸,撕成两半。
“你敢坏规矩?”娄得财揪住他的衣领。
“这婚没办成。”
“酒席都摆了,村里都知道她是你媳妇。”
“那就告诉他们,是陈大柱骗人。”
娄得财盯着他,手还揪着衣领:“你想把娄家的脸丢尽?”
娄长明没还手:“总比害死人强。”
娄得财松开他,丢下一句“你自己想清楚”,走了。
我问娄长明:“你知道我家在哪儿?”
“知道。”
“送我回去。”
他朝门闩看了一眼:“我会想办法。”
“我不要你想办法,我要你现在开门。”
门外响起锁扣落下的声音。我走过去拧门,门开不了。
娄长明站在屋里,没看我。
“你也锁了门。”
“是我爹锁的。”
“钥匙呢?”
他不说话。
“你们家每个人都挺会推责任。”
第二天,娄得财把亲戚叫来家里。他端茶、招呼人坐下,像是要把这场事重新说成一场普通的家务纠纷。我坐在桌边,手腕上还有昨晚留下的红印。
“知汝,给长辈倒茶。”他说。
“我不是你们家的晚辈。”
一个穿花棉袄的女人替他打圆场:“你都进门了,别总跟长明置气。他脾气老实,你可别欺负他。”
我看着她:“你见过我签婚书吗?”
她端起茶杯,没喝:“我没见过。大家都说你自愿来的。”
“谁说的?”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不再接话。
娄得财笑道:“小两口还没处熟。都吃饭,别听她闹。”
“我不是跟他吵架。”我说,“我是被拐来的。”
筷子声停了一阵。
娄得财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少胡说,谁拐你了?”
“陈大柱。”
“他是长明的远房表弟,带你来是好心。”
“我不认识他。”
“你爸妈没来接你,你拿他们说事也没用。”
我站起来:“你们告诉我他们在哪儿,我自己打电话。”
娄得财朝门口使了个眼色,两个男人挡住门。
“打什么电话?你现在是娄家的人。”
“没登记结婚,我算谁家的人?”
他脸色沉了下来,伸手把那张红纸拿出来:“登记不登记又怎么样?村里办喜事,大家都认。”
“大家认,就能把我关起来?”
一个亲戚低声说了句:“大伯,这事不妥。”
娄得财瞪过去:“少管我家的事。”
娄长明站在门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我看向他:“你说过会想办法。”
他还是没出声。
娄得财把椅子拉开,招呼大家吃饭:“坐下。饭桌上别闹得难看。”
“难看的是你们。”
他把一只碗推到我面前:“我给你台阶,你别不识好歹。”
“那你把手机还我。”
“手机在陈大柱那儿。”
“让他回来。”
“他去外地了。”
“你不是说他是长明的表弟?连人都叫不回来?”
娄得财的筷子停在半空。
坐在末席的娄家二婶把筷子搁下:“陈大柱不是你们亲戚吧?我听说他是外县来的。”
娄得财把筷子摔在桌上:“你也要跟我过不去?”
二婶低头夹菜:“我问一句也不行?”
那顿饭没人吃完。
人被赶走后,我又被关回房间。娄得财说我害得全村看笑话,等长明想明白了,自然会让我服软。
娄长明送来药和水。我看着桌上的东西,没碰。
“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
“我爹在人多的时候不会听。”
“所以我就该坐在那里,让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我是他家的媳妇?”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知道我不是自愿来的,知道我被关着,也知道你爹想拿我生孩子。光说不是你的意思,有用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钥匙,放在桌上。
“后门能开。”
“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我爹在院子里。”
“你怕他?”
“我怕他去找你爸妈。”
“你连我家住哪儿都知道。”
“陈大柱给的地址。”
“他联系过我爸妈?”
娄长明看着门外:“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他没回答。
我拿起药,倒了一粒吞下去。至少这药确实治疹子。
“这把钥匙能开门,也能证明你知道我被关着。”
娄长明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你娘留下的盒子里是什么?”
他愣了愣:“你想看?”
“我不想欠你。药也好,盒子也好,都抵不了你们把我带来这件事。”
“盒子不是抵账的。”
“那你送给我做什么?”
“我娘说,家里最重要的东西,要留给想保护的人。”
“那你先学会保护人。”
娄长明出去了。我把门反锁,坐在床边,钥匙硌着掌心。
它开不了院门,也找不回我的手机,更不能替我找到父母。可他把钥匙交给我,至少说明娄得财不知道这件事,也说明娄长明知道我被关着,却一直等我自己逃。
第三天上午,娄得财换了件干净衬衫,进屋时手里拿着一张纸。
“你爸妈答应了,今天接你回去。”
我没看纸:“他们怎么联系你的?”
“陈大柱打的电话。”
“你不是说他去外地了?”
他挥了下手:“人回来不行吗?你爸妈答应给八万,钱到了你就能走。”
“让我跟他们说话。”
“你要说什么?”
“问他们是不是真的答应了。”
“他们在城里忙,没空来。等会儿长明带你去客运站。”他把笔递过来,“你先签这张收据,证明你自愿来娄家办喜事。签完谁也不能说我们拐你。”
纸上写着我自愿和娄长明成婚,今后不追究娄家责任。
“我不签。”
“你不签,就别想走。”
“你不是说签了就让我回家?”
“我总得有个交代。”
“你花八千买我,现在让我家里拿八万赎我。你们父子把我当什么?”
“少跟我绕。”娄得财朝门外喊,“长明,把人带出来。”
娄长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娄得财把纸推到他面前:“按住她的手。”
娄长明没有动。
“你聋了?”
“这纸不能签。”
“你想让人把你娘的房子也拿走?”
我看见娄长明手里的布包被攥得皱成一团。娄得财转向我:“你还指望他救你?我叫他娶,他就娶;我叫他关,他就关。现在装什么好人?”
娄长明把布包放到桌上:“这婚事是我答应的。”
娄得财点头:“你知道就好。”
“但她不是自愿的。”
娄得财笑了:“她在我家住了三天,谁能证明?”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纸上写着我的名字:“陈大柱写的,娄家八千块付清。你出去乱说,先把钱还上。”
“我没写过。”
“你说没写就没写?”
“找人比笔迹。”
“你觉得有人肯帮你?”
门外传来脚步声。娄家二婶带着两个人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旧手机。
娄得财站起身:“你来干什么?”
二婶把手机放在桌上:“长明托我找的。你先听听。”
手机里传出娄得财的声音:“八千给陈大柱,剩下的等她家里送来。那姑娘要是闹,就说她自愿嫁进来的。”
娄得财伸手去拿,二婶把手机抱进怀里。
“你屋里的旧手机。”她说,“那天你没关录音。”
娄得财盯住娄长明:“你们合伙算计我?”
娄长明摊开手,掌心是一张撕开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和母亲,背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我娘留下的号码。二婶帮我打了过去。”
娄得财朝手机扑过去,门外的人拦住了他。
“娄家的事,轮不到你们管!”
二婶把手机交给来的人:“人家姑娘说自己被拐,我们不能当没听见。”
“她是我家的媳妇!”
“婚都没办,你拿什么证明?”
“她住在我家!”
“被关在你家,也算娶了?”
娄得财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娄长明拿起桌上的收据,撕成碎片。娄得财转身给了他一巴掌。
“你为了个外人毁了你爹?”
娄长明没躲:“她是受害的人。”
“现在会说人话了?”
“是我错了。”
我拿起钥匙走到门边。娄得财冲屋里吼:“谁敢放她走,我跟谁没完!”
门外的人拦着他,却没人替我开门。
我转头看娄长明:“你说后门能开。”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钥匙,打开门闩。
“你走吧。”
我站在门口:“你刚才承认,是你答应娶我的。”
“是。”
“为什么现在放我走?”
“因为你不愿意。”
“你早就知道我不愿意,还把我关了三天。”
他低下头:“对不起。”
“这句话还不了我被锁住的三天。”
“我知道。”
我走出门,二婶跟在我身后。娄长明留在屋里,没有追出来。村口停着警车,娄得财还在骂,被人挡着。
我没回头。
车边坐着一个女人。我走近时,她拉开车门,扑过来抱住我,手里的药袋掉在地上。
“知汝,你有没有受伤?”
是我妈。
警察捡起药袋,问我能不能认出带我来的人。我看着母亲,又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娄长明。他站在远处,手里拿着那个木盒。
“能。”我说,“我认得他。”
做完笔录,母亲带我去了医院。医生说荨麻疹可能是受惊和缺水引起的,让我留院观察两天。
母亲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都怪我,没看好你。”
“不是你的错。”
她把住院缴费单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陈大柱打电话说你跟男朋友私奔了,还说你不想让家里知道。我不敢信,又怕真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没报警?”
她低下头:“我怕你是真的不愿意回来,也怕报警把事情闹大。”
“我人在外面求救,你先怕事情闹大。”
母亲没辩解,只把缴费单放回袋子里。
病房门口来了娄长明的二婶,手里提着一只布袋。她把木盒放在床头。
“长明让我送来的。他说你不想要,就还给他。”
我没碰盒子:“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警察让他留在村里配合问话。他爹打了他,现在在卫生院。”
母亲把盒子推近一点:“你要不要先看看?”
“我不想替他找理由。”
“我没替他说话。”母亲收回手,“看不看是你的事。”
我打开木盒。里面有一本旧户口簿,一张发黄的纸,还有一枚银戒指。纸上是娄长明母亲留给他的话:
“长明,别拿娶媳妇当救人。有人不愿意,你就放她走。你要是真想护住谁,先站到她那边。”
我折好纸,递给二婶:“这话他该早点看。”
“他娘活着时也教过他。”二婶说,“娄得财不让他听。”
“他不是小孩子。”
“你说得对。”
二婶从布袋里取出一张存折:“长明说里面还有四千多,是他娘留下的。他想把八千还给你家,差的以后慢慢补。”
“我没借钱给他。”
“他爹把买人的钱算在他头上了。”
“那是他家的事。”
二婶把存折放回去:“我知道。他要道歉,该自己来,不该让我替他说。”
她走后,母亲问我:“盒子不收?”
“交给警察,里面的东西都作为证物。”
母亲没再劝。
第二天,娄家的两个亲戚来看我,说娄得财年纪大,家里穷,求我别把事情做绝。
“长明已经答应跟你分开了,以后娄家也不会找你。”其中一个说。
“他答应分开,和他拐我不是一回事。”
“事情都过去了,大家往后还要见面。”
我把警察给的受理回执放在桌上:“我不认识你们,也不欠你们的脸面。”
那人扫了一眼回执:“姑娘以后还得嫁人。闹成这样,对名声不好。”
母亲站起来:“她差点被关着逼生孩子,你们倒先替她操心名声?”
两个人没坐多久就走了。
下午,娄长明来了。他额头贴着纱布,左手缠着绷带,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
“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说。”
“陈大柱和我爹的事,警察在查。我不会替他们说话。”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就行。”
“我说了。”
“还有呢?”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我以前觉得,娶个人回家,她慢慢就会跟我过日子。我现在知道不是。”
“知道得太晚了。”
“是。”
“你把我锁起来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怕吗?”
他没回答。
“你说是你爹不肯放人。他拿刀架着你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拦他?”
“我怕他。”
“你怕他,就可以把我交给他?”
他把纸折了两下,放回口袋:“不可以。”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原谅你?”
“不是。我会把证词写清楚,不说你自愿。”
“这是你该做的。”
“我知道。”
我按下呼叫铃。护士推门进来时,娄长明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到门外。我把受理回执交给护士,请她放进病历袋里。
一周后,我出院回家。母亲煮了粥,父亲在客厅记下那些我没接到的陌生来电。他从外地赶回来,路上一直骂自己。
“以后谁再说你私奔,我就把他送派出所。”
我把碗放到桌上:“你先别替我做决定。”
“好。”
“我不想再被谁保护得连话都说不了。”
他合上本子:“记住了。”
傍晚,我去村里认人。陈大柱隔着院门说,他只是收钱带路,娄家要娶人,他没多想。
“你看见我说不回去了吗?”我问。
“看见了。”
“听见我喊救命了吗?”
他低下头:“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还把我送过去?”
他没回答。
娄得财坐在另一边,拐杖横在膝上:“是我让他办的,钱也是我出的。你们有什么冲我来,别牵连长明。”
“你不是说我自愿嫁进你家吗?”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儿子喜欢你,我帮他一把,有什么错?”
“拿钱买人叫帮忙?”
“村里哪家媳妇不是这么来的?”
周围几个村民低着头。一个人掐灭了烟,另一个往旁边挪开。
娄得财握着拐杖:“都哑巴了?当初收我酒的时候,怎么不说话?”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开口:“我收过你的酒,但我没见过你把人关在屋里三天。现在的事,别往我们身上推。”
民警问:“当时是谁锁的门?”
娄得财指向儿子:“长明锁的。”
娄长明站在院墙边,手里拿着那把钥匙:“是我锁的。我也没马上放她走。”
娄得财瞪着他:“你敢承认?”
“我一直都知道。”
我看着娄长明:“你那天说是你爹锁的。”
“我撒了谎。”
“为什么?”
“怕你恨我。”
“所以你让我多怕了三天。”
他没有辩解。
陈大柱被带走前,冲娄得财喊:“八千是你出的,后面那八万也是你叫我去骗她妈的,别把我一个人推出来!”
娄得财骂他闭嘴。这句话在院里传开,没人再接话。
民警把两人分开继续记录。娄长明也被叫去补充笔录。
回家的路上,母亲问我:“你觉得他还能改吗?”
“我不知道。”
“那你还会见他吗?”
“不会因为他改不改,决定我要不要离开。”
两个月后,案子进入审理前的调解阶段。娄家托人送来一张纸,说愿意赔偿、当众道歉,只求我签谅解书。
娄得财坐在调解室里,手边放着保温杯,几个亲戚坐在他身后。娄长明隔着两张椅子,没有挨着他。
调解员说:“你可以先听对方的条件,再决定。”
娄得财把纸推过来:“我拿五万,陈大柱也会赔。你签了谅解书,往后大家各过各的。”
我没看那张纸:“你以前说八千买个媳妇,值。”
他的手指敲着杯盖:“那时候糊涂。”
“你还说我爸妈不来接我,是他们不疼我。现在拿钱,是要我替你把那些话都收回去?”
“钱是赔给你的。”
“赔偿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别拿我的谅解替你减轻责任。”
娄家的亲戚插话:“姑娘,以后还要过日子,别把路走死。”
“我的日子不用你们替我过。”
娄长明站起来:“她说得对。”
娄得财转头瞪他:“这回你站哪边?”
“事实这边。”
娄得财把保温杯摔在桌上,热水洒到纸上。他指着娄长明:“你为了她,把亲爹往牢里送?”
“那是你自己做的事。”
“娄家的脸都让你丢完了。”
“她被关在家里那三天,你想过娄家的脸吗?”
娄得财没答。旁边的亲戚忙着擦水,另一个人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调解员收起湿纸:“双方没有达成一致,继续依法处理。”
走出调解室,娄长明在门边等我。
“我想卖我娘的房子,赔偿你。”
“你不用替你爹还债。”
“那是我欠你的。”
“你欠我的不是钱。”
“我知道。”
“你知道得太多了。”
他把一张旧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他和母亲站在老屋门口,背面写着那句话:想护住谁,先站到她那边。
“照片我留着。”他说,“盒子里的东西都交给你处理。”
我没有接。
“留给你自己吧。别再拿你娘的话替自己找理由。”
他把照片收回去。我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
审理那天,娄家来了不少亲戚。娄得财换了干净衣服,一进门就说自己年纪大、不懂法,只是想给儿子娶媳妇。陈大柱说自己受人指使,娄长明则按时间把那几天的事一件件说清楚。
轮到我陈述时,娄得财打断我:“你说我关了你三天,那你怎么能吃药、拿钥匙?”
“药是娄长明买的,钥匙是他后来给我的。之前三天,我没出去过。”
“他也没打你。”
“你扯过我的头发,把我推倒在地,还要逼我按婚书。”
“那是家里闹矛盾。”
“我们不是一家人。”
旁听席有人低声说:“没领证,哪算一家人?”
娄得财回头看了一眼,没人接他的目光。
调解员拿出录音,问他是不是本人。娄得财先说声音不像,听完又改口,说只是吓唬人。
陈大柱坐不住了:“吓唬?钱是你给的,地址也是你找的。”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收了钱,也不能替你顶罪!”
“是你把她带进村的!”
“是你叫我带的!”
两个人互相推责。先前替娄家说话的亲戚一个个低下头。那位收过酒的白发女人走到我这边,向记录人员说,她亲眼见过娄得财锁门,也听见我说要回家。
她刚说完,娄得财就喊:“你非要跟我过不去?”
“我没跟你过不去。”她说,“我只是不想以后看见人受欺负,还得装作没看见。”
娄长明作证时承认,他按娄得财的要求锁了门,也承认自己有机会放我走,却拖了三天。我一直看着前面,没有回头。
散场时,娄得财拦住我:“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你把我关起来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他伸手想拉我,被工作人员拦住。
“我是长明他爹!”
“你是谁的父亲,都不能替你免掉做过的事。”
娄得财手里的拐杖磕在地上。他没再骂。
娄长明走过来,在两步外停住:“对不起。”
“你说过了。”
“我不会再找你。”
“这句话你也说过。”
“这次我会做到。”
“你做到,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让我放心。”
他把手收回去,没再跟上来。
我和父母走出大门。母亲把伞递给我,父亲替我拉开车门。我坐进去,把木盒放在膝上。
“要扔掉吗?”母亲问。
“不扔,交给警察。”
“里面那张纸呢?”
“也交。”
我把盒子放进袋子,拉上拉链。娄长明站在台阶上,手里空着,没有再拿东西来送我。
半年后,案子有了结果。娄得财和陈大柱都因各自的行为受到惩处,娄家的亲戚也不再来劝我签谅解书。
母亲把客厅里的旧合照换了位置,父亲不再接陌生人的电话。母亲问我事情时,也会先等我自己开口。
有次我去镇上复诊,在药店门口碰见娄长明。他正搬纸箱,手臂上的伤已经好了。看见我,他把箱子放下。
“疹子好了吗?”
“好了。”
“那就好。”
“别跟着我。”
“我不跟。”
他留在原地,把路让开。我进药店拿药,付完钱,自己把药袋装进包里。
回家后,母亲问我今天有没有碰见他。
“碰见了。”
“他说什么?”
“问我疹子好了没有。”
“你怎么回的?”
“让他别跟着我。”
母亲没再追问,把汤盛进碗里。我坐下来吃饭。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门口的灯亮着,父亲换上的新锁钥匙放在桌边。
那把钥匙一直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