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在疗养院,周梁把轮椅推到我面前,说这是他妹妹。
我握住女人的手,想安慰她。她低着头,手指却在我掌心一笔一画地写:
我不是他妹妹,救救我。
在那之前,我还以为周梁只是有事瞒着我。
他接电话总要去阳台。公司忙,他说。我没问过第二遍。直到那晚,他在洗澡,手机响了,我喊他一声,他竟裹着浴巾冲出浴室,头发上的水滴了一路,拿起手机就往阳台去。
他向来稳当。平日里我妈忘了吃药,他会记得提醒;我加班晚了,他也会把车开到公司楼下等。正因为这些,我才顶着家里人的反对和他在一起。
可那天,他连浴巾都顾不上系紧,电话一响就走。
周梁在阳台待了两分钟。回来时,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解释说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办事不牢靠,非要大晚上打电话问他。
我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没说话。
那晚他在客厅锻炼,我拿着手机搜:男人什么时候会特别怕接电话?
网页说,可能是外面有人。
我觉得荒唐。周梁追了我半年,我们交往还不到半年。他平时对我体贴,连我妈换药的日子都记得,怎么会背叛我?
第二天,我还是叫了辆车跟着他。
周梁没去公司,车一路开出市区。司机看了眼前车,问我还跟不跟。
“跟上。”
二十多分钟后,周梁把车停在康平疗养院门口。
我下车看见门边的牌子,才想起前阵子干洗店送衣服上门时,从他西装口袋里翻出过这家疗养院的名片。当时我只看了一眼,随手搁在桌上。
现在,他人就在这里。
我隔着一段距离跟进楼里。周梁进了病房,过了会儿,推着一个年轻女人出来。她坐在轮椅上,长发垂下来,挡着半张脸。
周梁推她去草坪晒太阳,经过喷泉时还弯腰捡了块鹅卵石,递到她手边。女人抬头看他,周梁笑了笑,低头跟她说话。
那样子实在不像探望一个普通病人。
他一转头看见我,没等我躲,已经推着轮椅过来了。
“许宁,你怎么在这儿?”
“你还问我?”我盯着轮椅上的女人,“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周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想哪儿去了?”
他拉住我的手,把我带到轮椅旁边:“这是我妹妹周洁,亲妹妹。”
我看着他:“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周梁脸上的笑淡了些。他说自己比我大六岁,家境也普通,怕我知道他有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妹妹,会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女人很年轻,脸上没化妆,手臂上留着几处针孔。周梁替她把腿上的毯子掖好,手法熟练。
“她怎么了?”
“抑郁症,后来不肯说话。医生说得慢慢来。”
女人垂着头,没有动。
我心里的怀疑松了些,怜惜倒多起来。我握住她的手,想说点什么。她的指尖在我掌心划动,我低头看她,她仍旧没抬眼。
那行字写得很慢,指尖轻得发颤。
我不是他妹妹,救救我。
周梁带我去病房,一路上说起他妹妹小时候的事:父母走得早,兄妹相依为命,后来她谈了男朋友,受了刺激,才变成这样。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旧照片,男孩搂着小女孩。男孩有几分像周梁,女孩脸上有酒窝,和轮椅上的女人却对不上。
我多看了一眼。
周梁把相框扣了过去:“以前的照片,拍得不好看。”
女人的手还在我掌心。她用指甲轻轻压了一下,像在提醒我别出声。
“她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就是不回应。”
周梁拿出一张表,递给我看。上头印着周洁的名字,监护人一栏写着周梁。他说疗养院要重新签陪护同意书,家里得有亲属签字,想让我周末陪他来一趟。
我没接:“你家里人呢?”
“舅妈年纪大了,住得远。她现在最信我。”周梁看了眼轮椅上的女人,“以后我们结婚了,你们就是一家人。我也想让她慢慢接受你。”
他把结婚说得自然,像是事情早已定下来。我想起他抽屉里那枚戒指,原以为是准备送我的,如今却想起戒指的尺寸似乎不太对。
“我得想想。”我说。
“行。”周梁把表收回去,没有逼我。
离开病房前,他去护士站拿药。我扶着轮椅,女人忽然抬起头,眼里有泪,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我压低声音问她:“你认识周梁吗?”
她没回答,只在我的掌心写了一个字。
不。
周梁回来,她又垂下了头。
那天回家的路上,周梁一直在说妹妹以前的事。我只问了一句:“她全名叫什么?”
“周洁。”
“身份证上也是这个名字?”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停:“身份证丢过,后来补办的,名字当然是周洁。”
他说完就换了话题,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没有追问。
妈妈听说周梁有个生病的妹妹,择菜的手顿住了。
“他之前没跟你说?”
“没有。”
“那你今天看见的就算数?”妈妈把掉进水盆的豆角捞出来,“结婚是你们的事,但家里人、身份证、病历,总得弄清楚。别光听他一张嘴。”
周梁晚上带来一袋水果,说是周洁喜欢吃的。他把水果放进冰箱,顺手把妈妈的药盒挪到最下面。
妈妈看着他:“你倒像自己家里人。”
“阿姨,以后我就是您家里人。”周梁笑着说,“许宁嫁给我,我会照顾好她。”
妈妈没接话。
周梁走后,我在他落下的外套里摸到一张缴费单。患者姓名是周洁,缴费人却写着陈素琴。
我刚把手机拿出来,门外脚步声折了回来。周梁推门进来,一把抽走缴费单。
“旧单子,没什么好看的。”
“谁是陈素琴?”
“疗养院的人,可能帮忙代缴过。”
他把单子塞进衣袋,脸上还带着笑:“许宁,你不会真怀疑我吧?”
“我想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我妹妹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查她的身份?”
妈妈从厨房出来:“她问两句怎么了?没瞒着就给她看。”
周梁提起水果袋,语气仍旧客气:“阿姨,我知道您护着许宁。可她要嫁的是我,我们的事,该我们自己说。”
门关上后,妈妈把缴费单的日期记了下来。
“我没看清名字。”她说,“单子不像旧的。”
我没告诉她女人在我手心写的那句话。
我怕周梁还在门外。
第二天,周梁说要带我去见舅妈。
“你不是担心我骗你?正好问清楚。”他说,“她不喜欢生人,咱们过去吃顿饭,别弄得像审人。”
我答应了。
路上,他一直说陈素琴年纪大、脾气直,让我多担待。到了陈素琴家,她正在包馄饨。看见我,手里的擀面杖停了停。
“你就是许宁?周梁说你们要结婚了?”
我看向周梁。他把水果放在桌边:“还没定日子,先让你们认识一下。”
陈素琴打量我:“你知道周洁的病吗?”
“知道一点。”
“她不能说话,你还愿意跟周梁过日子?”
周梁接过话:“舅妈,许宁不是那种人。”
陈素琴笑了笑:“好,好,懂事。”
她嘴上夸我,眼睛却盯着周梁。
我问:“周洁小时候叫什么?”
陈素琴手里的馄饨皮落在桌上。
周梁说:“她问问家里情况,没别的意思。”
陈素琴低头捡馄饨皮:“小时候叫小洁。父母早就不在了,名字不重要。”
“她爸妈什么时候去世的?”我问。
“很多年了。”
“周梁说那是他父母。”
陈素琴把馄饨皮摊平:“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听。年轻人结婚,问这些做什么?”
周梁把椅子往我这边拉了些:“许宁,舅妈记性不好,你别让她为难。”
陈素琴抓起擀面杖,在案板上敲了一下。
“我记性好得很。周梁,你带她来,不是为了吃馄饨吧?”
周梁提起水果袋:“舅妈,别说了。”
“怎么,怕她知道?”陈素琴转向我,“你要带她去签字,总得让她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周梁挡在我和她之间:“她什么都不用签。”
“那就把表拿出来。”我说。
周梁的脸色变了。他转身要走,陈素琴在他身后开口:“周洁根本不是你妹妹。”
周梁停住:“舅妈!”
“我不想骗她。”陈素琴抓着围裙,“那孩子是你媳妇,你要把她往坑里带,我不能装不知道。”
“你说清楚。”我看着陈素琴。
她张了张嘴,周梁把水果袋丢在门边:“她病糊涂了,你别听她胡说。”
陈素琴往前一步:“那孩子的亲妈叫——”
周梁拉开门,直接走了。
陈素琴没追出去,只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疗养院三楼,最里面那间柜子。别让周梁知道是我给的。”
我攥住钥匙,没问里面有什么。
晚上,周梁一个小时没和我说话。临睡前,他把一份打印好的陪护同意书放到桌上。
“签了吧,省得舅妈乱说。”
我拿起来看。纸上写着,周洁后续照护及医疗事项由周梁与未婚配偶共同承担;若周梁因故不能履行,女方须继续履行照护责任。
“这不是陪护同意书。”
“就是个手续。”
“你之前说只要签亲属确认。”
周梁把手伸向那张纸,我按住没松。
“她总得有人管。你跟我结婚,照顾她有什么不对?”
“我先看她的病历和身份资料。”
“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我得知道自己要承担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会儿,把纸折起来,收进公文包:“周末去疗养院,你当着她的面自己问。”
妈妈在家族群里问周梁什么时候来商量婚事,他没回。第二天倒送来一盒营养品,说工作忙,不能常来,以后一定孝顺妈妈。
妈妈把盒子推回去:“先把家里的事说清楚,再谈孝顺。”
周梁没生气,只问我:“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不喜欢你瞒着我。”
“周末我会说清楚。”
2
周末,疗养院休息室里坐着院长、护士长、陈素琴和周梁。
周梁把陪护同意书放到桌上:“许宁,签个字,后面的事我来办。”
我没有拿笔:“病历呢?”
院长看向周梁:“家属带来了吗?”
“我就是家属。”
院长合上资料夹:“病历上登记的监护人不是你。你能查看的资料,也要有相应授权。”
周梁的手按在同意书上:“以前填错了。”
陈素琴说:“谁填错了?她入院时登记的就是周洁,监护人写的是我。”
护士长问我:“许女士,您今天是来签手续的?”
“不是。我来确认她是谁。”
周梁转头看我:“她现在需要照顾。你今天不签,以后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护士长抬眼看了他一下。我把同意书推回去:“我不会签。”
周梁拿起笔,竟在签字处写下我的名字。
“你做什么?”我站起来。
“你没签,我替你签。”他把笔放下,“你现在不冷静,等想清楚就知道我是为我们好。”
院长拿走那张纸:“这份不能收。”
周梁皱起眉:“她是我未婚妻,我能替她做决定。”
“你不能。”护士长说。
陈素琴从包里取出一只旧信封。周梁看见信封,立刻站起身。
“那是我妈留下的东西,你没资格拿出来。”
“你骗她替你背责任,我有资格。”陈素琴攥紧信封,“给你,你就撕了?”
周梁朝她伸手:“拿来。”
陈素琴退了一步:“许宁,你问她。她清醒着,什么都知道。”
周梁的语气转软:“今天是来陪病人的,别把她吓着。”
我走到轮椅边。女人的手被毯子盖着,指尖露在外面。我握住她的手:“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她的指尖在我掌心动起来。
周梁站到我身边:“她不会说话,别逼她。”
我没松手。
女人继续写,写得很慢。她最后停下,手掌压着我的手。
“她写了什么?”周梁问。
我低头看着她:“你说你不是他妹妹。那你是谁?”
她在我手心里写下三个字。
陈小满。
陈素琴拆开信封,抽出一张泛黄的出生证明复印件。
“她叫陈小满,是我女儿。周梁是她表哥。”
周梁伸手去抢,护士长挡在中间。院长看过出生证明,又翻开病历夹。
“初次入院登记的监护人是陈素琴。后来有人申请改成周梁,手续没有本人确认,院里没批准。”
周梁站在桌边:“她那时候精神不正常,当然不能确认。”
轮椅上的女人抬起头,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护士长走过去:“小满,你想说话吗?”
她点头。
周梁立刻说:“她说不了,别刺激她。”
小满抓紧轮椅扶手,撑起上半身。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用过:“我能说。”
周梁伸手要按她,陈素琴挡在轮椅前。
小满看着我:“我不是他妹妹。他说我得了抑郁症,没人会相信我。”
我问她,周梁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咳了几声。护士长递给她水,等她喝下去,她才接着说:“我妈留了一套老房子。舅舅去世后,周梁说帮我办手续。他说我精神不好,不能自己管,把我送进了疗养院。”
周梁拍了下桌上的文件:“她病得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你们听她说几句话就信?”
陈素琴把出生证明摊在桌上:“她认得我,也能说出自己的名字。你拦着她,不就是怕她开口?”
“就凭一张旧纸,能说明什么?”
“那你拿她的病历去问医生,能不能一个人替她办房屋过户,又是为什么?”我问。
周梁转向我:“你在说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缴费单,放在桌上:“缴费人是陈素琴,患者名字却是周洁。你说她改过名字,什么时候改的,谁办的?”
他盯着那张单子,没有回答。
院长翻过同意书:“这不是疗养院的表格。许女士没有签字,你却代签。院里会留档。”
周梁看向我:“许宁,跟我回去。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她不是你妹妹,你为什么要我承担她的照护责任?”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她好。”
小满盯着他:“把我关在这里,也叫为我好?”
周梁没有接话。
院长让工作人员取来病历原件,核对小满的入院信息。陈素琴当场申请恢复监护关系。护士长推着小满去做检查时,周梁挡在门口。
“我没签字,谁也不能带她走。”
院长说:“你不是她的监护人。”
周梁转向我:“许宁,你站在他们那边,我们就完了。”
我拿起那份伪造的同意书,撕成两半,丢进桌边的废纸篓。
“我们已经完了。”
周梁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按掉。
陈素琴收好信封:“许宁,你还没问他为什么急着让你签字。”
我看着桌上的同意书,已经明白了。他要我签的不是陪护手续,是把陈小满往后的照护责任接到自己身上。
周梁被院方从访客名单里移了出去。他没再争,只在疗养院门口等我。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你拿着我的名字替我签字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留余地?”
“我没害小满。我只是不想她再折腾。”
“她说她能说话,你为什么一直替她说不能?”
周梁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只戒指盒。那枚戒指我在他抽屉里见过。
“我本来想等你生日那天求婚。”
我看着他:“戒指准备好了,照护责任也准备让我一起担?”
“这两件事没关系。”
“对你来说当然没关系。你要的是一个替你照顾她、又肯听话的未婚妻。”
周梁把戒指收回去:“你听陈素琴说几句,就把我这些年的付出全抹掉了?”
“你替她付了多少住院费?”
“该付的我都付了。”
“缴费单上是陈素琴的名字。”
他没答。
护士长推着小满出来做检查。周梁往前走了一步:“小满,我们回去再说。你恨我也行,别闹到外面。”
小满抓紧轮椅扶手:“你把我送来时,也说是去看病。你还说我妈的房子会替我保管。”
“我没有动房子。”
“那你为什么让许宁签字?”
周梁看向我:“她是我女朋友,我信她。”
小满说:“你信她会替你做事,不是信她。”
护士长把轮椅推开。周梁被保安拦在原地。院长把伪造签名的同意书复印件交给我,说院里会留档,也会配合调查。
“许宁,回家谈。”
“我没有和你一起的家。”
我走出疗养院,陈素琴追了上来。
“小满的事,我欠你一句对不起。”她把信封递给我,“我早就发现周梁在打那套房子的主意。可我怕他闹,怕一家人撕破脸,一直没敢拦。”
“今天怎么肯说了?”
“他把你也拖进来了。我不能再装没看见。”
我没有原谅她,只收下信封:“先把小满接回去,别再让他单独见她。”
回家时,周梁已经坐在客厅。妈妈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拉着我的行李箱。
周梁看见我:“你签字不肯签,回来倒跟你妈告状?”
妈妈说:“她回来收拾东西。”
周梁站起来:“阿姨,我照顾小满这么多年,没人替我分担。许宁跟我谈了这么久,连一点信任都没有吗?”
“信任不是拿来替你遮丑的。”妈妈说。
“她是你表妹,不是你妹妹。”妈妈继续道,“照顾她还是利用她,你自己清楚。”
“你们都听一个病人的话?”
我把病历复印件和伪造签名的纸放到桌上:“院里有原始登记,陈素琴有出生证明。你要说她病了,材料也在这儿。”
周梁盯着那几张纸:“这不能证明我想害她。”
“那你把房屋手续拿出来。”
他没动。
妈妈把行李箱推到我脚边:“今晚把东西带走,别再进这个门。”
周梁问我:“你真要为了一个刚认识的人,跟我分手?”
“我不是为了她离开你。我是因为你做的事离开你。”
他没拦我。
走到门口,我听见戒指盒落在桌上的声音。我没有回头。
3
第二天,小满做出院评估,周梁带着陈素琴的弟弟陈耀祖来了。
陈耀祖一进病房就说要接小满回家。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转头看我:“陈家的事,关起门来解决。你一个外人别插手。”
“她是你外甥女。你为什么把她交给周梁?”
“周梁是她表哥,照顾她最合适。她妈留下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总得有人管。”
小满坐在轮椅上,手指抓着毯子:“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
陈耀祖瞥她一眼:“你话都说不利索,守得住吗?”
陈素琴推门进来:“她守不住,也轮不到你拿。”
陈耀祖把声音压低:“姐,别把事闹大。周梁说了,只要许宁签字,后面的事都好办。”
周梁站在他身后,脸上那点温和早没了:“我只是请许宁帮忙照看她。”
“你让她签谁的照护责任?”我问。
陈耀祖摆了摆手:“签个字而已,你们女人怎么这么多心眼?”
我把那份协议递给院长:“麻烦留档。他们刚才说的话,护士都听见了。”
陈耀祖脸色变了:“你要告我们?”
“你们要她替你们保管房子,又要我替她承担责任,现在还想把她带走。你说我该怎么办?”
院长让工作人员请来保安。周梁和陈耀祖都不能再接近小满。
陈素琴把文件袋放到桌上:“这是小满妈妈生前写的遗嘱,房子留给小满。周梁和陈耀祖早就知道。”
周梁伸手要抢,被院方的人拦住。
陈素琴看着他:“我以前站错了边。今天我会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舅妈,你也要害我?”周梁说。
“她是我女儿。”陈素琴指着小满,“你把她送进来时,怎么没想过她是我女儿?”
小满把手放到桌面上:“你跟我说,房子替我保管。还说等我好了,就带我回家。”
周梁没再解释。
院长把房屋文件交给小满的临时监护人,说明手续要等小满本人清醒确认后再办。周梁和陈耀祖没能把她带走。
走廊里,陈耀祖追上周梁:“你不是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吗?现在房子也拿不到,我怎么办?”
“少说两句。”
“你拿了她妈的钱,现在倒叫我闭嘴?”
周梁压着声音:“当初是你说她有病,什么都不用告诉她。”
陈耀祖回道:“是你说把人送疗养院就好办!”
我站在病房门口,把他们的话记下来,交给了院长。周梁看见我,立刻闭了嘴。
那之后,他没再去疗养院,把力气用在劝陈耀祖改口上,想让对方说这一切都是自己做的。
陈耀祖却先找到了我妈。
他坐在我家饭桌边转着茶杯:“许宁和周梁闹得不愉快,小满那边能不能劝劝?都是亲戚,闹到外面谁都不好看。”
妈妈把茶壶放下:“她被送进疗养院的时候,你怎么没说都是亲戚?”
“那是周梁办的,我没参与。”
我把疗养院留存的谈话记录放在桌上:“你昨天说,周梁答应你,只要我签字,后面都好办。现在又说没参与?”
陈耀祖盯着那份记录:“你跟着我?”
“你在疗养院说的,护士听见了。”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我就是随口说说。”
“那你拿过的钱,也当随口说的?”
陈耀祖站起来,椅子撞在桌沿上:“许宁,你别以为几张纸就能管陈家的家事。”
妈妈拿起手机:“那就让该管的人也听听。”
陈耀祖立刻放低声音:“大姐,都是亲戚。你劝劝她,我以后不碰小满的房子。”
“你保证过的事,哪件兑现了?”
他离开后,我把谈话记录交给陈素琴。她没替弟弟求情,只说会配合把事情说清楚。
小满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快。她能说的话还不多,但每次有人来,都会自己报出名字和身份。
后来,周梁寄来一张请柬,说要在陈家老宅摆家宴,给小满接风,也让我过去把婚事说清楚。
陈素琴看完请柬,问:“他又想做什么?”
“让所有人觉得是我在闹。”
妈妈把请柬翻了个面:“那就去,让他当着亲戚的面说清楚。”
老宅摆了两桌饭。陈耀祖坐在主位旁,周梁把一份新写的照护协议放到桌上。
“许宁,今天大家都在。你签了,之前的事就算过去。”
我看着那份协议:“你昨天还说她是你妹妹,今天又说该我照顾她?”
“她是我们家的孩子。你以后嫁给我,照顾她有什么不对?”
陈素琴说:“你倒是会替别人安排日子。”
陈耀祖清了清嗓子:“大家一起照料,谁也跑不了。”
我没拿笔:“这次又要谁的名字?”
周梁把协议推过来:“看清楚再签,没人逼你。”
“那你当着大家的面念一遍。”
他看向妈妈:“阿姨,许宁跟我的事,您别插手。”
“你替她签过一次,我就在这儿听着。”妈妈说。
周梁翻开协议,念到一半,陈素琴问:“房屋处置那条,怎么不念?”
“那是后面的事。”
“哪条?”
他没有回答。
小满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支笔。她把协议拉到桌子中间,指着其中一行:甲方可代为处理患者名下房产及相关事务。
“你说让我签照护协议,为什么还要替我处理房子?”我问。
“方便照看她。”
“照顾人还得把她的房子写进去?”
陈耀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她自己都管不了,你们别把事想复杂了。”
陈素琴说:“她能不能管,轮不到你决定。”
周梁站起来:“今天是家宴,不是审问。”
小满放下笔:“周梁,你为什么要我当哑巴?”
周梁看着她,没说话。
陈耀祖伸手要把协议抽走:“她病还没好,别让她说这些。”
院长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走进来:“陈小满本人提出,希望当着亲属说明自己的意思。协议也需要由她本人确认。”
周梁问:“谁让你们来的?”
“是我。”小满按住协议,“我叫陈小满,是陈素琴的女儿。我不是周梁的妹妹,也没答应把房子交给他。”
周梁从桌边拿起戒指盒,递到我面前:“许宁,结婚的事我们还能谈。今天先把戒指收下,别让家里人看笑话。”
我没接。
“你觉得我还会嫁给你?”
“我只是想跟你过日子。”
“你要我签字时,没问我愿不愿意。现在拿戒指出来,也没问。”
他把戒指盒放在桌上:“你一定要让大家看着我下不来台?”
“是你自己把台搭成这样的。”
陈耀祖想把协议塞进衣袋,小满伸手按住纸。
“那是我的名字,你不能拿走。”
陈耀祖僵在那里。
周梁低声说:“你这么闹,对谁都不好。”
小满看着他:“我在疗养院时,你说对我好。现在我开口了,你又说我闹。你到底什么时候肯把我当个人?”
没人替周梁说话。
陈耀祖先站起来走了。周梁叫他,他没回头。那顿饭没吃完,协议被院方收走,戒指盒留在桌上。
4
周梁最后一次来找我,手里提着一袋我妈爱吃的苹果。
“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
妈妈没让他进门:“你在疗养院和家宴上说的话,哪句不是单独对她说的?”
周梁把苹果放在门边:“我没想伤害小满。我只是想让事情别闹大。”
“你想没想过不重要。”我说,“你做了什么才重要。”
“我没动她的房子。”
“你把代为处理写进协议了。”
“那是陈耀祖逼我弄的。”
陈素琴从楼道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只旧信封:“你说谎之前,先想想别人手里有什么。”
周梁看见信封,脸色变了。
陈素琴抽出一张收条递给我:“小满妈妈去世前写的。陈耀祖拿过她的钱,说替她保管,周梁当时也在场。”
“那是借款。”周梁说。
“收条写的是代管。”我说。
“她妈自愿给的。”
陈素琴接上话:“小满妈妈没让你们替她决定房子。她住院时,你们骗她签过一张委托书,那份东西我已经交给负责的人了。”
周梁伸手要拿信封,陈素琴往后退了一步。
“还想抢?”
他收回手:“许宁,你现在说什么都不会信我。”
“我不需要再听你说。”
疗养院随后通知,陈小满恢复了身份登记,监护关系由陈素琴负责。她妈妈留下的房子暂时不能办理变更,要等相关争议查清。
陈耀祖不敢再去疗养院。他在家族群里说自己只是好心帮忙,没想到被误会。陈素琴把遗嘱和收条拍照发进去,只说了一句:她不是没人管,是你们不让她开口。
群里安静了半天。以前劝我别把事情闹大的亲戚,开始私下给小满道歉。
周梁又来过一次,带着两份协议。
“一份是解除婚约的说明,一份是给你的道歉。你签了,我们就别再折腾。”
我接过协议,没看:“解除婚约不用你安排,我已经说过分手。”
“你不签,我没办法证明我们结束了。”
“你要证明给谁看?”
“至少别让人以为是我骗婚。”
我把道歉那份推回去:“你怕的是别人怎么说,不是我怎么想。”
“我也付出了很多。”
“付出过什么不用替我记账。你把我的签名伪造在照护协议上,这件事不会因为我原谅你就消失。”
周梁沉默了一会儿:“一点机会都不给?”
“我给过你机会。你拿去逼我替你背责任了。”
他站了片刻,把两份纸都拿走了。
小满后来搬回陈素琴家。第一次来我家,她带了一袋自己包的馄饨。
妈妈开门看见她:“这回别把擀面杖落我家。”
小满笑了一声,嗓子还有些哑:“我记得。”
她把馄饨递给我:“谢谢你那天握住我的手。”
“是你自己把求救的话写出来的。”
“我以前不敢说,怕说了也没人信。”
周梁留下的戒指,我已经还给了他。伪造的协议也交给了负责的人。
小满进屋坐下,问我:“戒指处理了?”
“还给他了。”
她点点头,拿起筷子:“以后该你自己决定的事,别让别人替你签字。”
妈妈端来热汤:“先吃饭。想说什么,慢慢说。”
小满应了一声。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再藏回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