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许过我两回太子妃之位。
第一次,说父皇不允。
第二次,说钦天监算出我八字不合。
第三回,我亲自进宫,却在殿外听见他对人说:
「再晾她些时日,等她肯自请为侧妃,正妻的位置便能留给阿柔。」
「薛家若不肯呢?」
「她哭一哭,她父兄还能不依?父皇说了,镇国将军府太过招摇,也该打压一下。」
我跪在殿外,将带来的生辰帖收了回去。
三日后,父亲上折,请调边关。
我随家眷一同启程。
这天下,到底是他们不配了。
1
「薛昭,孤让你抄女诫,你带生辰帖来做什么?」
萧景珩把帖子摔在我脚边。
红纸掉在地上,沾了灰。
我看着那张帖子,心头发冷。
「殿下昨日派人传话,说钦天监改了口。」
「让臣女今日送帖子进宫合八字。」
萧景珩端起茶盏,头也不抬。
「孤何时传过这种话?」
「定是你急着嫁进东宫,听岔了奴才的胡言。」
站在一旁的柳柔掩唇轻笑。
「薛姐姐别急,殿下也是为了全你的名声。」
「毕竟前两回婚事告吹,京中都在传姐姐克夫呢。」
我攥紧袖口,指甲掐进肉里。
这就是我等了三年的未婚夫。
三年前,父亲在北境大败敌军。
皇上口头许诺,待我及笄便赐婚东宫。
第一次议亲,萧景珩说皇上嫌我性子野,压了赐婚圣旨。
第二次议亲,他又说钦天监算我命硬,冲撞国运。
为了全他的心意,我收起长枪,学了整整两年规矩。
可他转头就把柳太傅的孙女柳柔接进了东宫伴读。
萧景珩放下茶盏,语气傲慢。
「既然来了,就把这百遍女诫抄完再走。」
「什么时候磨平了你这身将门戾气,孤再向父皇请旨。」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生辰帖,拍干净灰。
「不必了,臣女字丑,污了殿下的眼。」
我转身走出偏殿。
走到回廊拐角,我摸了摸袖袋,发现落了母亲给的平安符。
我折返回去,殿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萧景珩嗤笑的声音。
「她真信了钦天监改口的话?」
柳柔娇声回应。
「还不是臣女派人去将军府透的假口风,她一听就颠颠地跑来了。」
我停住脚步,浑身血液直冲头顶。
2
殿内,内侍担忧地开口。
「殿下,这已经是第三回了,薛姑娘怕是要起疑。」
萧景珩满不在乎地开口。
「起疑又如何?她满心满眼都是孤。」
「再晾她些时日,等她受不住京中流言,肯自请为侧妃,正妻的位置便能留给阿柔。」
柳柔语气得意。
「只怕镇国将军府心气高,不肯让嫡女做妾。」
萧景珩冷哼一声。
「她哭一哭,她父兄还能不依?」
「父皇说了,镇国将军府功高震主,太过招摇,正好借这桩婚事打压一下。」
「一个连正妻都混不上的将门虎女,看以后军中谁还敢高看薛家。」
我站在殿外,手脚冰凉。
原来根本没有父皇不允。
也没有什么八字不合。
全是他父子二人联手做局,既要骗我薛家兵权,又要踩碎我薛家脊梁。
我到底有多蠢,才会信了他的鬼话,白白受人两年冷眼。
内侍又问。
「那五日后的东宫秋狝,还要给薛家下帖吗?」
萧景珩语气笃定。
「下,怎么不下。」
「孤要在猎场上当众宣布纳阿柔为妃,正好当着百官的面,彻底绝了薛昭做正妻的念想。」
「到时候她为了保全名声,只能跪下求孤纳她为妾。」
柳柔娇滴滴地道谢。
「殿下待阿柔真好。」
我后退一步,踩碎了一片枯叶。
「谁在外面?」
萧景珩厉声喝问。
内侍猛地拉开殿门。
看清是我,内侍吓得脸色发白。
「薛、薛姑娘……」
萧景珩快步走出来,脸上闪过慌乱。
「孤方才……」
我捏紧袖中的生辰帖,扯出一抹笑。
「臣女回来找平安符,刚走到门口,殿下在聊什么?」
萧景珩松了口气,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姿态。
「没什么,孤在同阿柔探讨诗书。」
「平安符既没落在这,你便早些回府吧,五日后秋狝,记得准时来。」
我福了福身。
「臣女遵命。」
转身走出东宫大门,我直接把那张生辰帖撕得粉碎,扬进了御河里。
3
刚回到将军府,大哥薛平就迎了上来。
「昭昭,太子今日怎么说?」
我看着大哥黝黑的脸,鼻尖发酸。
为了我的婚事,父兄在朝堂上处处忍让,生怕惹恼了皇家。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哭腔。
「大哥,爹呢?」
「在书房议事。」
我径直走向书房,推门走了进去。
父亲正对着北境舆图叹气。
见我进来,父亲连忙收起愁容。
「昭昭回来了?生辰帖可交上去了?」
我撩起裙摆,双膝跪在地上。
「爹,我不嫁萧景珩了。」
父亲和大哥同时愣住。
大哥急忙上前扶我。
「是不是那小子又拿话搪塞你?大哥这就进宫找他算账。」
我摇了摇头,把今日在殿外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大哥气得一拳砸在桌案上,实木桌面裂开一道缝。
「欺人太甚,老子在北境流血拼命,他们倒在京城算计我妹妹做妾。」
父亲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好一个打压薛家,好一个皇家天威。」
「老夫早该看透,自打两年前收了咱们半数兵符,皇上就容不下将军府了。」
我拉住父亲的衣袖。
「爹,京城是个烂泥潭,咱们不待了。」
「北境苦寒,皇上一直苦于无人肯去镇守。」
「您明日便上折子,自请调任北境,交出京营指挥使的虚职。」
父亲低头看着我,满是心疼。
「昭昭,去了北境,你可就彻底远离京城繁华了。」
我挺直脊背,语气干脆。
「我本就是将门虎女,京城的金丝笼困不住我。」
「这太子妃谁爱做谁做,我薛昭不伺候了。」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连声叫好。
「不愧是我薛家的种。」
「老夫这就写折子,咱们全家去北境,让这群酒囊饭袋自己守江山去。」
我站起身,看向大哥。
「大哥,把库房里当年东宫送来的定情信物都清出来。」
「明天一早,我要亲自送还给萧景珩。」
4
次日清晨,我带着两箱东西堵在了东宫门口。
正逢早朝散去,不少朝臣路过。
萧景珩刚下步辇,见我带着箱子站在台阶下,眉头皱起。
「薛昭,你一大早兴师动众做什么?」
「孤不是说了,五日后秋狝再见吗?」
周围的官员纷纷停下脚步看热闹。
柳太傅捋着胡须,语气讥讽。
「薛家丫头这是等不及了,直接带着嫁妆来逼婚?」
「体统何在,真是半点规矩都不懂。」
我没理会柳太傅,挥手让家丁打开木箱。
里面全是这三年来萧景珩赏赐的玉器字画。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龙纹玉佩,举在手里。
「殿下,这是三年前您亲手交予臣女的信物。」
「前两回议亲不成,京中流言四起,都说臣女命硬克夫。」
萧景珩脸色微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你疯了?当着百官的面提这个做什么?」
「还不快把东西收起来,嫌不够丢人吗?」
他以为我是来撒泼逼他给名分的。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声音拔高。
「臣女实在惶恐,怕真如钦天监所言,坏了东宫气运。」
「今日特来归还信物,自请解除口头婚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全场哗然。
萧景珩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盯着我。
「薛昭,你敢退孤的婚?」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双手将玉佩放进箱子,盖上箱盖。
「臣女字字清醒,不敢耽误殿下另娶佳人。」
萧景珩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开口。
「欲擒故纵也要有个限度,你以为拿退婚威胁孤,孤就会立刻给你太子妃之位?」
「既然你这么喜欢演,孤就成全你,这些破烂,给孤扔进库房。」
「孤倒要看看,不出三日,你会不会跪在东宫门口求孤把玉佩还你。」
他一甩袖子,大步走进东宫。
柳太傅嗤笑一声。
「小门小户的做派,且看她能硬气几时。」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上了马车。
求他?
三日后,我薛家大军就拔营出京了。
5
父亲请调北境的折子递上去,皇上当天就准了。
不仅准了,还顺手撸了大哥的五品闲职,只留了个北境副将的头衔。
圣旨下达那日,府里下人都在收拾行囊。
宫里却突然来了人,宣我即刻去皇后宫中回话。
我换了身素净衣裳进了宫。
刚踏进凤仪宫,一个茶盏就砸在我脚边。
茶水溅湿了我的鞋面。
皇后坐在凤位上,柳柔正站在她身后捏肩。
「跪下。」
皇后厉声呵斥。
我没有跪,只依着臣女礼福了福身。
「臣女不知犯了何错,惹娘娘动怒。」
柳柔立刻开口帮腔。
「薛姐姐,你昨日在东宫门口大闹,逼得殿下下不来台,还敢问犯了何错?」
皇后冷哼一声。
「皇家还没嫌弃你八字硬,你倒敢先甩脸子给太子看。」
「你父亲今日又上折子要去北境,怎么,这是父女联手跟皇上和本宫置气呢?」
我垂下眼皮,语气平静。
「娘娘明鉴,臣女是真心怕冲撞了殿下,绝无置气之意。」
「至于父亲请调,也是为了替陛下分忧。」
皇后根本不信,厌恶地挥了挥手。
「少在本宫面前耍花枪,太子仁厚,昨日已同本宫说了。」
「只要你今日肯低头认错,五日后的秋狝,便破例封你做个良娣。」
从太子妃到侧妃,如今更是直接跌到了良娣。
柳柔掩嘴轻笑。
「薛姐姐还不快谢恩,以你如今的名声,能进东宫做良娣,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我抬头看向皇后。
「臣女福薄,消受不起良娣之位。」
「北境风沙大,臣女还是随父亲去边关吃沙子吧。」
皇后气得猛拍扶手。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出了这个门,你就是跪死在宫外,也别想进东宫半步。」
「来人,把她给本宫轰出去。」
两个嬷嬷上前推搡我。
我甩开她们的手,大步走出凤仪宫。
刚出宫门,就撞见迎面走来的萧景珩。
6
萧景珩见我从凤仪宫出来,神色微动。
他屏退左右,走到我面前。
「母后训斥你了?」
他语气放缓,带着施舍般的温柔。
「昭昭,你昨日实在太任性了,当众驳了孤的面子,母后自然生气。」
「不过你放心,良娣只是权宜之计,等过了风头,孤还是会给你侧妃之位的。」
我看着他这副虚伪的嘴脸,只觉得反胃。
「殿下耳背吗?臣女昨日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婚约作罢,臣女不嫁。」
萧景珩脸上的温和瞬间维持不住。
「薛昭,你还端着架子给谁看?」
「你今日进宫,不就是为了找母后求情,想让孤收回成命吗?」
我冷笑出声。
「是皇后娘娘派人宣我进宫,殿下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门口的侍卫。」
萧景珩皱起眉,显然不信。
这时,柳柔从凤仪宫里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方帕子。
「殿下,您怎么在这?」
「方才薛姐姐在宫里大哭大闹,非逼着皇后娘娘赐婚,把娘娘气得头疾都犯了。」
萧景珩立刻沉下脸,厌恶地看向我。
「孤就知道你死性不改,嘴上说着不嫁,背地里却去烦扰母后。」
「薛昭,你如今这副撒谎成性的泼妇模样,连阿柔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我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连解释的力气都省了。
跟蠢货讲道理,纯属浪费时间。
「殿下说得对,柳姑娘温柔贤淑,与殿下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臣女还有事,先告退了。」
我绕过他们往外走。
萧景珩在身后冷冷开口。
「五日后秋狝,你最好乖乖来给阿柔敬茶赔罪。」
「否则,孤连良娣的位置都不会给你留。」
我脚步未停,头也没回。
五日后,我人都在百里之外了,谁稀罕他的良娣。
7
回府的路上,马车被人群堵在朱雀街口。
我掀开车帘,听见外头百姓在议论。
【听说了吗?薛家那位克夫的大小姐,被东宫彻底退货了。】
【活该,一个舞刀弄枪的粗鄙丫头,也配肖想太子妃之位?】
【我还听说,她去凤仪宫死缠烂打,被皇后娘娘乱棍打出来了呢。】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柳柔派人放出来的风声。
赶车的家丁气得满脸通红,攥着马鞭要下去理论。
「小姐,这群人嘴太碎了,小的去撕了他们的嘴。」
我按住家丁的肩膀。
「别去,正中下怀。」
柳柔就是想逼我当街闹事,好彻底坐实我嚣张跋扈的罪名。
这时,旁边茶楼的雅间窗户推开。
柳柔的庶弟柳聪探出头,手里抓着一把铜钱往下撒。
「各位说得好,本少爷赏你们吃酒。」
「那薛昭就是块没人要的狗皮膏药,连给我们家大小姐提鞋都不配。」
一颗铜钱砸进车窗,落在我手背上。
生疼。
我捏起那枚铜钱,眯了眯眼。
「停车。」
我跳下马车,顺手抄起车辕上绑着的铁胎弓。
柳聪还在楼上得意忘形地叫嚣。
「哟,正主出来了,大家快来看克夫女啊。」
我弯弓搭箭,没用箭簇,只夹住那枚铜钱。
弓弦满月,咻的一声破空响。
铜钱擦着柳聪的脸颊飞过去,直接钉进他身后的木柱里,入木三分。
柳聪脸上顿时多了一道血痕。
他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街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我收起铁胎弓,抬头看着二楼窗口。
「再敢乱嚼将军府的舌根,下一回钉进柱子里的,就是你的舌头。」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吓得纷纷后退,瞬间散了个干净。
我转身爬上马车。
「回府,继续收拾东西。」
8
离京前一日,府里已经搬空了大半。
傍晚时分,东宫的内侍突然登门,送来一套骑装。
内侍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薛姑娘,明日便是皇家秋狝,殿下特意命奴才给您送来衣裳。」
我看了一眼托盘里的骑装。
水粉色的料子,袖口窄小,一看就是丫鬟侍女穿的规制。
大哥气得直接拔了佩刀。
「萧景珩什么意思?拿侍女的衣裳羞辱我妹妹?」
内侍吓得后退一步,却还是硬着头皮传话。
「殿下说了,薛姑娘如今没有名分,只能以东宫侍女的身份随行。」
「明日辰时,请姑娘穿好这身衣裳,在猎场外迎候殿下和柳姑娘。」
「殿下还说,这是给姑娘最后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若是不去,后果自负。」
我按住大哥拔刀的手,上前一步,端起那个托盘。
「劳烦公公跑一趟。」
内侍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还是薛姑娘识大体,那奴才这就回去复命……」
他话没说完,我直接将托盘连带着那身衣裳,扔进了院子里的火盆。
火苗瞬间窜起,把粉色骑装烧成了黑灰。
内侍尖叫一声,指着我直哆嗦。
「你、你大胆,这可是殿下赐的衣裳。」
我拍了拍手,冷冷地看着他。
「滚回去告诉萧景珩,这侍女的皮,留给柳柔穿去吧。」
「还有,把门给我关死,以后东宫的狗再敢登门,直接打断腿扔出去。」
家丁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内侍扔出了大门。
大门轰然紧闭。
大哥担忧地看着我。
「昭昭,萧景珩心胸狭隘,明日见不到你,怕是会派人来府里闹。」
我看着火盆里烧尽的灰烬,语气平静。
「明日寅时我们就出城,他要闹,就让他对着空院子闹去吧。」
9
第二日寅时,天还黑着。
将军府的车队悄无声息地出了北城门。
没有官员送行,只有寒风卷着尘土。
我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京城高耸的城墙。
三年憋屈,今日一刀两断。
「驾。」
我一夹马腹,追上前面的父兄。
而在京城西郊的皇家猎场,辰时已到。
旌旗招展,百官云集。
萧景珩一身明黄骑装,坐在高头大马上,频频往猎场入口张望。
柳柔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精致骑装,骑着小母马凑过去。
「殿下,时辰都过了,薛姐姐怎么还没来?」
「不会是嫌殿下昨日送去的衣裳不合身,又在闹脾气吧?」
萧景珩眉头紧锁,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她敢。」
「前几日不过是硬撑着面子,如今母后发了话,她若今日不来,这辈子都别想进东宫。」
话虽这么说,可直到巳时狩猎开始,入口处依旧不见半个人影。
周围的世家公子纷纷窃窃私语。
【太子不是说薛昭今日会来当侍女吗?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我看薛家那丫头这次是来真的,前几日都在东宫门口退还信物了。】
这些议论传进萧景珩耳中,让他脸色越发阴沉。
柳柔见状,眼珠一转,柔声劝道。
「殿下别气,许是薛姐姐在路上耽搁了,不如派个人去将军府催一催?」
萧景珩冷哼一声,叫来贴身侍卫。
「去将军府,告诉薛昭,孤再给她半个时辰。」
「若是半个时辰内不滚过来给孤牵马,孤就奏请父皇,治她薛家抗旨不尊之罪。」
侍卫领命,快马加鞭往京城赶去。
萧景珩握紧马缰,胸口憋着一股邪火。
他认定了我是在欲擒故纵,等我来了,定要让我当众跪满两个时辰,彻底折断我的傲骨。
10
半个时辰后,猎场大营内。
萧景珩已经射杀了两只麋鹿,正坐在主位上饮酒。
皇上和皇后也到了,正与众臣说笑。
萧景珩起身,走到场地中央,朝着皇上拱手。
「父皇,今日秋狝大吉,儿臣有一事恳请父皇恩准。」
他算准了时间,觉得我此刻肯定已经被侍卫带到了营外。
他要让我亲眼看着他求娶柳柔。
皇上心情颇好,笑着摆手。
「说吧,何事?」
萧景珩牵起柳柔的手,声音洪亮。
「柳氏阿柔,温婉贤淑,儿臣心悦之,恳请父皇赐婚,立阿柔为太子妃。」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恭贺声。
柳太傅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跪下谢恩。
萧景珩得意地瞥向大营入口,等着看我痛哭流涕冲进来的模样。
门口确实冲进来一个人。
却是方才派去将军府的侍卫。
侍卫满头大汗,跌跌撞撞地跪倒在萧景珩面前。
「殿下,不好了。」
萧景珩皱眉,一脚踹在侍卫肩上。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薛昭呢?她还不肯滚进来认错?」
侍卫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回殿下,薛姑娘不在府中。」
「镇国将军府……空了。」
萧景珩愣住,手里的酒杯晃了晃。
「空了?什么叫空了?」
「他们全家去哪了?」
座席上的兵部尚书突然一拍脑门,站起身来。
「哎呀,老臣忘了禀报殿下,镇国将军三日前请调北境,陛下当场就准了。」
「算算时辰,薛将军一家今日寅时就拔营出京,这会儿怕是已经出了居庸关了。」
哐当一声。
萧景珩手里的金杯砸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
11
大营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失态的太子。
萧景珩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去北境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皇上,声音都变了调。
「父皇,您怎么能准薛家去北境?儿臣、儿臣还没……」
皇上脸色沉了下来,不满地敲了敲桌案。
「不是你自己说薛昭粗鄙不堪,配不上东宫,让朕想法子打压薛家吗?」
「如今薛老将军主动交出京营兵权,带着儿女去北境吃沙子,正合了你的心意,你激动什么?」
萧景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是想打压薛家,可他没想让我走啊。
他以为我爱惨了他,哪怕受尽屈辱也会留在京城,乖乖进东宫做他的侧妃、良娣。
柳柔见势不妙,连忙拉了拉萧景珩的衣袖。
「殿下,陛下还没准咱们的赐婚呢,您别为了不相干的人失了分寸。」
萧景珩低头看着柳柔涂满脂粉的脸,第一次觉得有些腻味。
他一把甩开柳柔的手。
「闭嘴。」
柳柔踉跄了一下,委屈地红了眼眶。
周围的朝臣看出了端倪,看萧景珩的目光都带上了古怪。
前几日薛昭当街退还信物,太子还大言不惭说人家不出三日就会跪地求饶。
结果人家直接举家搬去了几千里外的北境,连句道别都没留。
这巴掌,简直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结结实实抽在了太子脸上。
皇上觉得丢了皇家颜面,冷哼一声。
「行了,既然太子今日身体不适,赐婚的事容后再议。」
「摆驾回宫。」
皇上拂袖而去。
柳太傅急得直跺脚,柳柔更是直接哭了出来。
萧景珩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翻身上马,拼命往京城方向赶去。
他不信。
薛昭为了他学了两年女红规矩,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12
萧景珩一路快马冲进京城,停在镇国将军府门前。
往日威严的大门敞开着,门上的牌匾都已经摘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冲了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落叶被风吹得打转。
他一路跑到我的闺房外,一脚踹开房门。
屋里搬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件带不走的旧家具。
桌案上摆着一沓厚厚的宣纸。
萧景珩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抓起那些纸。
「孤就知道,她肯定给孤留了信……」
他翻开第一页,呼吸瞬间停滞。
那根本不是什么情信。
而是他之前罚我抄写的女诫。
每一页纸上,都被人用锋利的匕首划得稀巴烂,字迹早已看不清。
最底下压着半截断掉的毛笔,那是当年他送我的生辰礼。
侍卫跟进来,指着院子里的火盆小心翼翼地开口。
「殿下,门房的老头说,昨晚薛姑娘把您送来的骑装全烧了。」
「还说……还说以后东宫的狗再敢登门,直接打断腿。」
萧景珩捏着那沓碎纸,手指骨节发白。
他想起五日前,我在东宫偏殿外那个平静的笑容。
原来那天,我全都听见了。
听见了他和柳柔的算计,听见了他拿我当猴耍的真相。
所以我不哭不闹,转头就退了信物,跟着父兄远走高飞。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涌上心头,堵得他胸口发闷。
「追。」
萧景珩猛地转身,声音沙哑。
「备马,去居庸关,把她给孤抓回来。」
侍卫大惊失色,连忙跪下抱住他的腿。
「殿下不可啊,薛将军手里有陛下亲赐的调令,您无诏出京拦截边关大将,这是谋逆大罪啊。」
萧景珩一脚踢开侍卫,可看着空荡荡的院落,终究没敢迈出那一步。
他为了皇位连婚事都能算计,自然不可能为了我去冒丢掉储君之位的风险。
他颓然地跌坐在台阶上,把那半截断笔死死攥在手心。
13
北境的风比京城烈得多,刮在脸上生疼。
到了军营的第三天,我就脱下了繁琐的裙装,换上了久违的轻甲。
没有了女诫和规矩的束缚,我每天跟着大哥在校场练兵、巡防。
这日,我刚打猎回来,手里提着两只野兔。
营帐外,一个身穿玄色铁甲的高大男人正同父亲说话。
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来。
是镇守北境西线的靖北王世子,谢知宴。
三年前北境大捷,我和他曾并肩作战过半个月。
谢知宴看到我手里的野兔,挑了挑眉。
「薛姑娘的箭法,倒是没被京城的水土养废。」
我随手把野兔扔给伙夫,利落地抱拳行礼。
「谢世子见笑了,京城待腻了,还是北境的猎物好打。」
父亲哈哈大笑,拍了拍谢知宴的肩膀。
「知宴啊,老夫刚来北境,西线的防务还要多仰仗你。」
「你们年轻人聊,老夫去看看粮草。」
父亲走后,谢知宴走到兵器架旁,抽出一把长枪扔给我。
我伸手接住,枪身沉甸甸的,是上好的玄铁打造。
「听说你在京城,为了个男人收了三年枪?」
谢知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挽了个枪花,枪尖嗡嗡作响。
「以前眼瞎,把鱼目当了珍珠。」
「如今眼睛治好了,自然该拿起家伙干正事。」
谢知宴唇角微勾,拔出腰间佩剑。
「光说不练假把式,来,让我看看你这三年退步了多少。」
我也不客气,挺枪直刺。
两人在校场上打得难解难分,引来不少将士围观叫好。
三十招过后,我一枪挑飞他头盔上的红缨,他也用剑背拍了拍我的肩甲。
收招站定,我气喘吁吁,额头全是汗,心里却痛快极了。
谢知宴递过来一个水囊。
「还行,没丢镇国将军府的脸。」
我仰头灌了一大口水,突然发现远处的驿道上,有一骑快马正疯了似的冲向军营。
那是京城八百里加急的信使。
14
信使冲进军营,却不是来送朝廷公文的。
他直接跪在我面前,捧出一个锦盒。
「薛姑娘,这是太子殿下命小人加急送来的。」
周围的将士面面相觑。
谢知宴站在我身侧,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锦盒。
我连手都没伸。
「打开。」
信使连忙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支金凤步摇,还有一封厚厚的信。
信使喘着粗气传话。
「殿下说了,他知道姑娘在生他的气,只要姑娘肯回京,这支太子妃规制的步摇就是您的。」
「殿下还说,边关苦寒,姑娘千金之躯吃不得苦,他在东宫等您回来。」
我看着那支金步摇,只觉得可笑。
我在京城等了他三年,他嫌我粗鄙,嫌我薛家碍眼。
如今我走了,他倒拿着支破簪子来演深情了。
我伸手拿起那封信,信使脸上露出喜色。
下一秒,我直接走到旁边的火把下,将信纸凑了上去。
火苗瞬间吞噬了信纸,我松开手,任由灰烬随风飘散。
紧接着,我拔出腰间匕首,当着信使的面,一刀劈在金步摇上。
金步摇断成两截,掉进泥地里。
信使吓得脸色惨白。
「薛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我用布擦了擦匕首,语气冰冷。
「把这堆废铁捡起来,带回去给萧景珩。」
「告诉他,我薛昭就算是死在北境的沙场里,也绝不会再踏进他东宫半步。」
「让他趁早死了利用薛家牵制边关的心,滚。」
信使连滚带爬地捡起断簪,骑上马狼狈逃窜。
谢知宴抱臂站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还以为你会留着那金子换粮草。」
我收起匕首,翻了个白眼。
「脏手,怕吃了他换的粮草拉肚子。」
谢知宴低笑出声。
「有骨气,走,请你吃烤全羊,庆贺你彻底甩掉牛皮糖。」
15
京城,东宫。
萧景珩看着桌案上断成两截的金步摇,双眼赤红。
「她连信都没看就烧了?」
信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是……薛姑娘还说,死也不会再回东宫。」
萧景珩一掌掀翻了桌案,笔墨纸砚砸了一地。
这一个月来,他过的简直是度日如年。
自打薛家离开,京中关于东宫背信弃义、逼走功臣的流言便压都压不住。
皇上为了平息物议,至今没肯下旨册封柳柔。
柳柔每日在东宫哭哭啼啼,吵得他脑仁生疼。
这时,柳柔端着参汤走了进来。
看到地上的断簪,她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嘴上却柔声劝慰。
「殿下何必为了个不知好歹的粗妇动怒,她在北境天天和一群糙汉混在一起,早就失了贞洁,哪还配得上殿下。」
啪的一声。
萧景珩反手一巴掌抽在柳柔脸上。
柳柔被打得摔倒在地,参汤泼了满身,不可置信地捂着脸。
「殿下,您打我?」
萧景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阴鸷。
「若不是你出的馊主意,派人去将军府透假口风,昭昭怎么会发现端倪离开京城?」
「她跟在孤身后三年,孤连句重话都没舍得对她说,全被你这个贱人毁了。」
他自动美化了过去,把自己当初的算计忘得一干二净,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柳柔头上。
柳柔哭得梨花带雨,心里却恨极了。
明明是他自己贪图柳家的文官势力,又想踩低薛家,如今反倒怪起她来了。
就在这时,门外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殿下,不好了,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敌军十万铁骑突然南下,围困了居庸关外的青州城。」
萧景珩脸色大变。
「薛将军和谢世子呢?他们没去救吗?」
内侍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敌军主将点名道姓,说听闻大周太子嫌弃将门虎女,特来替太子分忧。」
「薛将军说青州城归京营管辖,他们初来乍到兵力不足,请朝廷派太子殿下亲自挂帅出征。」
16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
皇上将北境军报狠狠摔在萧景珩脚下。
「看看你干的好事。」
「为了一己私欲,逼走了薛老将军,如今连敌军都拿你的破事来羞辱大周朝廷。」
萧景珩跪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后背。
朝堂上的武将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肯站出来请战。
以前有薛家顶在前面,皇上和东宫卸磨杀驴,如今真打起来了,谁还肯卖命。
柳太傅缩在文官队列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上指着萧景珩,手指发抖。
「薛老将军在折子里说了,北境新兵未练成,无力救援青州。」
「你身为储君,既然嫌弃武将粗鄙,那就自己带着京营的人去把青州守住。」
萧景珩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
「父皇,儿臣从未带过兵,这如何使得?」
「不如、不如立刻下旨,封薛昭为太子妃,让薛家出兵救援。」
皇上气笑了。
「你当薛家人都是傻子,由着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朕给你三万京营兵马,明日就给朕滚去青州督战,再拿回薛家的谅解书。」
「若是青州丢了,或是请不回薛老将军,你这太子也别做了。」
萧景珩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
十日后,青州城下。
敌军攻势凶猛,京营那群养尊处优的少爷兵一触即溃。
萧景珩躲在残破的城楼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吓得两腿发软。
城门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被攻破。
「殿下,快弃城逃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侍卫长满脸是血地冲进来拉他。
萧景珩刚跑下城楼,城门轰然破碎,敌军骑兵呼啸着冲了进来。
一名敌将挥舞着弯刀,直奔身穿明黄铠甲的萧景珩而来。
萧景珩吓得跌坐在泥地里,闭上眼等死。
叮的一声脆响。
一柄玄铁长枪横空刺出,精准地架住了那把弯刀。
17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薛字大旗和谢字大旗迎风招展,两支铁骑如尖刀般撕裂了敌军阵型。
我骑在马上,手腕一抖,长枪直接挑飞了那名敌将。
萧景珩睁开眼,看着逆光骑在战马上的我,整个人都痴了。
「昭昭……」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伸手想要抓我的马镫。
「昭昭,孤就知道你舍不得孤死,你是来救孤的对不对?」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泥污、发髻散乱的萧景珩,反手用枪杆打开他的手。
「别自作多情,我救的是青州城里的百姓,可不是你这废物。」
这时,谢知宴一剑斩落旁边的敌兵,策马停在我身侧。
他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萧景珩,嗤笑一声。
「这就是你看上了三年的男人?连把刀都握不稳,还不如我们军营里烧火的伙夫。」
我挽了个枪花,冷声回应。
「少废话,东城门还有敌军,比比谁杀得多?」
「输的人今晚请全军喝酒。」
谢知宴朗声大笑,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我紧随其后,看都没再看萧景珩一眼。
这一仗打了整整一夜,敌军丢下上万具尸体,狼狈退兵。
庆功宴设在青州守将府。
我卸了外甲,正和谢知宴划拳喝酒。
萧景珩换了身干净衣裳,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他无视了旁边的谢知宴,深情款款地看着我。
「昭昭,这次孤是带着父皇的口谕来的。」
「孤已经把柳柔赶出东宫了,只要你跟孤回京,孤立刻禀明父皇,风风光光迎你做太子妃。」
他以为经历了一场生死,我既然救了他,就一定还对他余情未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将士们都停下筷子看热闹。
我放下酒碗,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
「萧景珩,你是不是刚才在战场上被吓傻了?」
18
萧景珩脸上的笑容僵住。
「昭昭,你还在怪孤?」
「孤承认之前是孤混账,听信了柳柔的谗言才冷落了你,可孤心里一直是有你的。」
「你看看,这半截断笔孤一直带在身边。」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截毛笔,像是献宝一样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截烂木头,只觉得一阵恶寒。
「你喜欢捡垃圾是你的事,别拿到我面前恶心人。」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回京,更不会嫁给你。」
萧景珩脸色铁青,声音陡然拔高。
「薛昭,孤是皇太子,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你低头认错了,你还想怎么样?」
「难道你要一辈子留在这穷乡僻壤,嫁给那些粗鄙的武夫吗?」
坐在一旁的谢知宴重重放下酒碗。
他站起身,比萧景珩足足高出一个头,身上的煞气压得萧景珩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太子殿下慎言,本世子也是粗鄙武夫,不知殿下有何指教?」
萧景珩忌惮谢知宴手里的兵权,强撑着架子冷哼。
「谢世子,这是孤与未婚妻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我站起身,直接走到谢知宴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谁跟你是家事?」
「我爹昨日已经和靖北王通了书信,给我和谢世子定下了亲事。」
「你要是眼神不好,就早点回京找太医治治,别在这耽误我们培养感情。」
谢知宴低头看了我一眼,十分配合地伸手揽住我的肩。
「听见了吗?太子殿下,现在这是我的家事了。」
萧景珩死死盯着谢知宴搭在我肩上的手,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腥甜涌上喉头,竟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孤要奏请父皇治你们的罪。」
父亲从主位上站起身,冷冷开口。
「殿下请便,青州城是老夫和谢世子救下来的,京营三万大军全军覆没也是事实。」
「殿下回京,还是先想想怎么跟陛下交代这三万条人命吧。」
萧景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19
萧景珩灰溜溜地被侍卫架回了京城。
他不仅丢了三万京营兵马,还没能请回薛家,甚至在战场上贪生怕死的事也传遍了朝野。
皇上大怒,加上御史台连上数十道折子弹劾,直接下旨废黜了萧景珩的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圈禁在宗人府。
柳家因为站队东宫,又贪墨军饷,被连根拔起,柳柔更是直接被充入了教坊司。
消息传到北境那天,正好是我和谢知宴下聘的日子。
没有京城那些繁文缛节,谢知宴直接让人抬了十箱削铁如泥的宝刀,外加五百匹上好的战马堵在了将军府门口。
大哥看着那些战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连声催着父亲赶紧应下。
成亲前夜,有个老太监万里迢迢从京城赶来,求到了我的院子外。
他递进来一个破旧的荷包,说是废太子萧景珩拼死托他送来的。
我打开荷包,里面是一张用血写成的认错书,字字句句都在悔恨当初不该晾着我,不该算计薛家,求我哪怕去宗人府看他一眼。
底下还压着那块早已被我退回去的龙纹玉佩。
谢知宴从身后走过来,下巴抵在我肩上,扫了一眼那块玉佩。
「怎么,心软了?」
我顺手把血书和玉佩扔回给门外的老太监。
「告诉他,好好在宗人府活着,多活几年,才能亲眼看着我和谢知宴是如何镇守这万里江山的。」
老太监叹了口气,捡起东西步履蹒跚地走了。
我转过身,揪住谢知宴的衣领。
「谢世子,方才那话什么意思?新婚前夜找茬是吧?」
谢知宴低笑一声,拦腰将我抱起,大步走向内室。
「不敢,夫人枪法通神,为夫哪敢造次。」
「明日大婚,咱们今晚先练练合击之术。」
红烛摇曳,甲胄落了一地。
外头北风呼啸,却再也吹不冷我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