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江佑泽是整个京圈最让人唏嘘的谈资。
前十年,所有人都在传江家太子爷为爱发疯的壮举。
他们传江佑泽为了我这个贫困生,硬生生挨了九十九记家法。
传他放弃百亿继承权,净身出户陪我住进潮湿的地下室。
也传他脱下高定西装,为了给我凑医药费在工地搬砖熬红了眼。
那时的每一句流言,都烫得人眼眶发酸。
后十年,风向变了,圈子里全是我们被柴米油盐磋磨殆尽的狼狈。
江家彻底将他除名,连昔日跟班都能往他脸上泼酒。
他的青梅竹马嫁作他人妇那天,他在天台抽了一整夜的烟。
我们为了几千块的房租争吵,不到四十岁便双双生了白发。
可直到我胃癌晚期咽气前,江佑泽都紧紧攥着我的手说不悔。
直到监听仪里传来他对着青梅照片的喃喃自语:
【如果能重来,我真想做回那个干干净净的江家少爷,太累了。】
我没哭闹,只是安静地拔掉了自己的氧气管。
我有极度的精神洁癖,脏了的爱和勉强的人,我宁可死也不留。
十八岁,资助人拿恩情逼我做小,我当场退学把学费连本带利还清;
二十岁,亲妈偷拿我的救命钱贴补弟弟,我直接买断亲缘老死不相往来。
再睁眼,我和江佑泽竟双双重生回了他跟家里决裂的订婚宴上。
他看着台下年轻的我,眼底闪过一丝挣扎,随后又无奈地扯下领带朝我走来:
【本来想放过你我,可看到你,还是忍不住想跳火坑。】
【算了,大不了再陪你吃一辈子苦。】
他向我伸出手,笃定我会像前世一样感动得痛哭流涕。
可这次,我只是平静地端起酒杯,敬了台上的青梅一杯:
“祝江少和林小姐百年好合。”
既然嫌苦,这辈子我就成全他的锦衣玉食。
1.
酒杯落回托盘时,江佑泽伸向我的手僵在半空。
满厅宾客也跟着安静下来。
林晚如站在铺满玫瑰的订婚台上,雪白礼服衬得她温婉端庄,眼底却浮起毫不掩饰的胜意。
“姒嫣,你在胡说什么?”
江佑泽快步走下台,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前世胃癌晚期时,他抓着我的手,哭着求我别闭眼。
那时我以为,他舍不得我。
如今才懂,他舍不得的只是那个陪他吃尽苦头,仍把他当成神明的夏姒嫣。
“江少,今天是你的订婚宴。”
“林小姐在等你。”
那声生疏的“江少”让他脸色骤变。
江佑泽盯着我,呼吸越来越重。
“你也回来了,对不对?”
压低的声音里藏着笃定,还有几分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怜惜。
“你知道跟着我吃了多少苦,所以不忍心让我再离开江家。”
“可姒嫣,我不怕。”
掌心再次朝我递来,姿态如同神明垂怜信徒。
“这一次,我会更努力,不让你住地下室,也不让你为了几千块钱跟我吵架。”
台下有人低声嗤笑。
曾经最爱跟在江佑泽身后的屁仔陆明川晃着酒杯,故意提高声音。
“江少这是打算为贫困生退婚?”
“可惜啊,有些人穿上龙袍也不像公主,陪你住地下室倒挺合适。”
笑声从四周涌来。
前世,江佑泽顶着所有嘲讽牵住我的手。
我哭得看不清路,只记得他脱下西装罩住我,低声说别怕。
如今同样的水晶灯落在肩头,我却只觉得那件西装脏。
江母踩着高跟鞋走来,抬手便朝我脸上扇下。
“之前祸害我儿子还不够,你还敢来?”
掌风逼近的瞬间,我一把推开准备好的江佑泽,侧身迎了上去。
啪!清脆声响。
口腔里很快漫起血腥味。
江佑泽被撞到桌角,站稳后眼底瞬间猩红。
“妈!”
暴怒的声音震得酒杯轻颤。
他将我拽到身后,像前世那样挡在我面前。
“你再碰她一次,我跟江家恩断义绝。”
江母气得扬手,还想再打。
掌心落下之前,我从江佑泽身后走了出来。
“江夫人误会了。”
两指擦掉唇角的血,我朝她微微颔首。
“我今天过来,是为了还清江家对我的资助。”
银行卡放在桌上,旁边是一份盖着公证章的偿还明细。
从学费到医疗费,连江家司机当年接送我的油费都算得清清楚楚。
江母翻了两页,脸上的怒意渐渐变成惊疑。
“这钱你从哪里来的?”
“合法所得。”
“一个穷学生哪来这么多钱?”
旁边传来一道清冷男声。
“她修复的古画,上个月刚被国家博物院收藏。”
人群主动分开。
江萧恒穿过宴会厅,黑色大衣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作为江家最年轻的二公子,暗恋我的小叔子,他与江佑泽眉眼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江佑泽像被众星捧着长大的烈日,江萧恒则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目光在我肿起的脸上停了半秒,他把一张证书放在偿还明细旁。
“夏小姐十八岁进入国家文物修复院特招名单,修复费足够偿还江家支出。”
江母捏着证书,脸色难看。
前世为了照顾被逐出家门的江佑泽,我放弃了那次特招。
每天蜷缩在地下室里替私人藏家修复旧画,熬坏眼睛,也熬坏了胃。
那些钱都被我悄悄塞进生活费里。
江佑泽却始终以为,是他在工地搬砖养活我。
“债务清了。”
收起江母签字的回执,我将婚宴请柬放回桌上。
“从今往后,我与江家互不相欠。”
江佑泽气得将请柬皱成一团。
“谁准你跟我两清?”
台上的林晚如适时红了眼。
“佑泽,宾客都在等,你如果不愿意订婚,我可以退出。”
江母回头厉声呵斥。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晚如等了你十几年,你今天敢走,我立刻收回你名下所有东西。”
熟悉的威胁落下,江佑泽脸上闪过挣扎。
前世他毫不犹豫牵着我离开。
后来每次被房租、药费和生计逼得喘不过气,他都会笑着抱住我,说从不后悔。
原来那些笑容背后,藏着一句太累了。
“回去吧。”
我替他整理好被扯歪的领带。
这个动作让江佑泽眼中的痛楚迅速软化。
“姒嫣,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是。”
指腹离开领带,我后退半步。
“所以,请你完成订婚。”
江母狐疑地看了我许久,终于带着林晚如重新走向订婚台。
乐声再次响起。
宾客散开后,他把我堵在后台狭窄的通道里。
双臂撑在两侧,将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你推开我,是怕我再挨家法。”
“劝我订婚,是不愿意让我失去继承权。”
泛红的眼睛紧盯着我,他每说一句,神情便笃定一分。
“你还是太爱我。”
“你爱惨我了!”
后台的门被风吹开,满地花瓣卷到我的鞋边。
江佑泽俯下身,声音沙哑。
“但是!夏姒嫣,别想用这种办法甩开我。”
他的手指扣住门锁,咔哒一声,将最后一条退路锁死。
2.
狭窄通道里残留着香槟和鲜花混杂的气味。
江佑泽低下头,额角抵住我的额头。
从前只要做出这个动作,无论受了多大委屈,我都会伸手抱住他。
“姒嫣,我们都死过一次了。”
滚烫呼吸落在脸侧,他的语气近乎温柔。
“别再浪费时间。”
腰间探来的手臂被我抬手挡住。
江佑泽没有生气,反而低笑一声。
“还在怪我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指尖绕过我的发尾,他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人累到极点,总会说些丧气话。”
“我陪你吃了二十年苦,还不能抱怨一句?”
心口那块早已坏死的地方,没有任何疼痛。
原来人不爱以后,连最锋利的话都只能划过空气。
“你说得对。”
平静的回应让他愣住。
“你为我放弃继承权,确实不值得。”
江佑泽眼底浮起心疼。
“别这么说,我知道你内疚。”
“这辈子你娶林小姐吧。”
话音落下,他脸上的温柔凝固。
后台外有人走动,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逼近。
“你说什么?”
“你娶她,保住家产。”
目光落在他价值不菲的袖扣上,我替他想出了最完美的方案。
“我怕穷,也不想再住地下室。”
“既然你舍不得我,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不要名分。”
走廊彻底安静。
江佑泽怔怔看了我半晌,眼中的错愕慢慢变成狂喜。
“你终于想通了。”
他高兴的将我抱进怀里。
但熟悉的雪松气息,却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前世结婚十周年,他抱着我坐在漏水的地下室里,说若有来生,还要选我。
如今这句誓言换了一种模样。
正妻给林晚如,爱情留给我。
江家的继承权、青梅的体面和贫困生的痴心,他一个都不打算失去。
“名分只是给外人看的。”
下巴抵住我的头发,江佑泽声音发颤。
“我的心永远是你的。”
“等我掌控江家,就给你买最好的别墅,请专门的佣人照顾你。”
“你不用工作,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越说越动情。
“除了不能公开站在我身边,你什么都会有。”
门外响起轻微抽气声。
林晚如站在半开的门边,脸色惨白。
江佑泽回头看见她,手臂却没有松开。
“晚如,你来得正好。”
“我们的婚约照旧,但我不会爱你。”
林晚如咬住唇。
“那我算什么?她又算什么!”
“姒嫣吃了太多苦,我不能再亏待她。”
理直气壮的话让她眼圈泛红。
可很快,那点委屈便被压了下去。
“只要能嫁给你,我愿意接受。”
柔和目光转到我身上,林晚如朝我伸出手。
“以后我们好好相处。”
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停在面前。
我恶心没有碰。
“林小姐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
江佑泽眉头轻皱。
“姒嫣,晚如已经让步,你别让她难堪。”
所谓第二次伤害,总是来得如此熟练。
上一刻还说心是我的,下一刻便要求我体谅他的妻子。
“好。”
手指在林晚如掌心轻轻一握,很快收回。
江佑泽满意地笑了。
当晚,他亲自把我送回学校宿舍。
黑色跑车停在路边,引来不少同学侧目。
“过两天搬出去。”
车窗降下,江佑泽递来一张黑卡。
“我在婚房旁边买套公寓,你住得近,我方便照顾。”
那张卡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前世最穷的时候,他把唯一一张工资卡交给我,说男人的钱就该给爱人花。
如今他依旧给钱,只是把妻子变成了见不得光的情人。
“密码是你的生日。”
卡片被我接过。
江佑泽握住我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婚礼结束,我会去陪你。”
“别胡思乱想,也别离开京市。”
尾音落下,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车灯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回到宿舍,我把黑卡装进密封袋,在标签上写下“江佑泽赠予,未使用”。
手机里存着一个三年前未曾拨出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对面没有寒暄。
“考虑好了?”
江萧恒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桌上摊着国家文物修复院的调令,目的地是三千公里外的西北古城。
项目保密期十年。
前世我为了江佑泽拒绝了它。
后来那批壁画因错过最佳修复期,大片剥落,成为我至死未能放下的遗憾。
“我接受调令。”
指尖翻到协议最后一页。
“附加条件呢?”
对面沉默片刻。
“项目参与者需要直系亲属担保,我可以做你的担保人。”
“你凭什么?”
“凭一份合法婚姻关系。”
江萧恒语气平稳,没有趁机索取感情,也没有许诺不切实际的未来。
“婚期由你决定,关系是否继续,也由你决定。”
看着窗外下起细雨,我同意了。
“后天领证。”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声。
“三天后的航班,我会安排妥当。”
“谢谢。”
“夏姒嫣。”
江萧恒叫住我。
“这不是施舍,也不是交易。”
短暂停顿后,他说:
“我只是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墨水在协议末尾缓缓晕开,门外同时传来宿管的敲门声。
江佑泽送来的九十九朵红玫瑰,正被人抬进狭窄的宿舍。
3.
公寓位于江家为婚礼准备的新宅旁边。
推开落地窗,能清楚看见隔壁花园里正在搭建的婚礼拱门。
江佑泽带我参观时,神情颇为自得。
“这里比前世的地下室强多了。”
衣帽间里挂满新款衣裙,首饰柜铺着深色丝绒,每一件都价格惊人。
“你不是总说,没有地方放修复工具吗?”
他打开书房的门。
靠墙摆着一张修复台,旁边堆着颜料和毛刷。
工具全是最贵的牌子,型号却没有一个适合古画修复。
前世住在地下室时,江佑泽用捡来的木板替我钉过一张桌子。
钉子扎破他的手,他还举着流血的指头向我讨吻。
那张粗糙木桌陪了我十五年。
后来搬家时,他嫌它又旧又沉,背着我卖给了废品站。
“喜欢吗?”
期待的目光落在脸上。
“喜欢。”
江佑泽弯起嘴角,把一串钥匙塞进我手里。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门铃恰在此刻响起。
林晚如带着设计师走进来,手中还拿着婚房的家具图册。
“佑泽说你眼光好,让你帮我们选。”
她自然地挽住江佑泽的手臂。
钻戒折射出的光,晃过我的眼睛。
“沙发用白色吧,佑泽喜欢干净。”
“随意。”
“主卧的床选软一点,他睡眠浅。”
“可以。”
“儿童房留在朝南那间,他说希望将来有两个孩子。”
翻动图册的手停了一瞬。
前世在地下室里,江佑泽也说想要两个孩子。
后来我怀孕,他在工地出了事故,需要一大笔手术费。
那张检查单被我压在抽屉最深处。
孩子没能留下...他始终不知道。
“姒嫣。”
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
江佑泽俯身看我。
“晚晚问你窗帘选什么颜色呢。”
“红色吧。”
我偷偷抹了眼泪,合上图册。
“喜庆。”
林晚如笑得更温柔。
“我也觉得红色好,毕竟是我和佑泽的婚房。”
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在书架上的怀表。
银质表壳早已斑驳,里面嵌着一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
那是她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前世江母让人把我赶出江家时,怀表被踩在地上。
我扑过去护住它,手指被高跟鞋碾得血肉模糊。
江佑泽抱着我冲出江家,跪在雪地里发誓,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
“这枚怀表真漂亮。”
林晚如把它拿起来,扣在自己颈间。
“复古款正好配我的婚纱。”
“晚晚,那是姒嫣母亲的遗物。”
江佑泽终于露出为难。
林晚如手指一顿,眼圈很快红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话虽如此,怀表没有被取下来。
“婚礼只戴一天。”
她望向我。
“姒嫣不会介意吧?”
江佑泽沉吟几秒,走到我身旁。
“你先借给晚晚。”
“她是江家的少夫人,婚礼上不能丢脸。”
“以后我赔你十个更好的。”
哈哈哈,前世那个冒着大雪替我找回怀表的少年,终于亲手为它标好了价码。
“好。”
怀表的链扣被我替林晚如系紧。
干脆的动作让两个人同时愣住。
江佑泽握住我的肩。
“你真的愿意?”
“林小姐喜欢就拿走。”
“姒嫣,你真懂事。”
他低头吻向我的额头。
身体侧开半步,那枚吻落在空气里。
林晚如看见了,唇角悄然扬起。
离开公寓前,她故意回身晃了晃怀表。
“谢谢你送我的新婚礼物。”
门关上后,房间恢复寂静。
我将红色标签纸取出来。
江佑泽送的衣服,贴上“他的”。
江佑泽买的首饰,贴上“未使用”。
墙上的合照,贴上“垃圾”。
十八岁那年收到的第一封情书、地下室的旧钥匙、他在工地摔断后送我的安全帽,全部分门别类装进纸箱。
最后小纸箱,是前世陪我二十年的结婚戒指。
重生时,它莫名跟着我回来了。
内圈刻着两个已经模糊的名字。
标签落在戒指中央。
“污染物。”
公寓楼下设有物业焚化炉。
箱子一个接一个推进炉口。
火舌舔过旧照片,江佑泽年轻的脸很快卷曲发黑。
十八岁生日那晚,他曾在照片背后写,希望七十岁时还能陪我吹蜡烛。
纸张化成灰时,手机响了。
“姒嫣,我今晚陪晚晚试婚纱。”
江佑泽的背景音里,有林晚如娇柔的笑声。
“你别多想,早点睡。”
“好。”
“怎么不问我几点回来?”
“你忙。”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
“后天婚礼结束,我整晚都陪你。”
“嗯。”
“等我。”
通话结束,最后一只纸箱滑进火光。
物业人员拿着登记册走来。
“夏小姐,确认全部销毁吗?”
拇指按在确认栏上。
焚化炉的铁门轰然合拢。
4.
大婚前夜,公寓的门锁响了三次。
林晚如推门进来时,我正坐在修复台前缝补一件赤金嫁衣。
嫁衣来自西北古墓,是调令附带的修复任务。
残破衣襟上绣着并蒂莲,几百年前的金线落进灯下,仍有温润光泽。
“啧啧啧,你还说不争?”
林晚如把孕检单拍在桌上。
纸页滑过嫁衣,停在我手边。
“我怀了佑泽的孩子。”
日期是一个月前。
也就是说,江佑泽带着前世记忆找上我的时候,已经与她上过床。
所谓再跳一次火坑,不过是他餍足后又想起了我。
“恭喜。”
银针穿过丝线,我继续缝合破损的莲瓣。
林晚如没有看见预想中的崩溃,脸色渐渐冷下来。
“你装什么清高?”
“佑泽心疼你,才愿意养着你。”
“真以为他还会为你放弃江家?”
林晚如拿出母亲的怀表,故意松开手指。
金属撞上地面。
表盖弹开,里面的照片碎成两半。
“手滑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反正佑泽说了,会赔你十个。”
针尖停在半空。
母亲离世前,曾用这枚怀表里的钱替我交过最后一次学费。
饿到昏厥时,我也没舍得卖掉它。
此刻看着断裂的表针,心里却没有悲伤。
被脏手碰过的遗物,早已不再属于母亲。
“林小姐。”
修复镊子夹起碎片,被我一点点放进垃圾盒。
“地上凉,别摔坏孩子。”
林晚如眼神微变。
下一秒,她忽然抓住嫁衣,向后一扯。
脆弱金线发出断裂声。
“你在做什么?”
门口传来江佑泽的怒喝。
林晚如顺势跌坐在地,手掌护住小腹。
“佑泽,我只是想劝她别穿嫁衣去婚礼。”
“她突然推我。”
江佑泽冲过来扶起她。
目光扫过桌上的嫁衣、孕检单和摔碎的怀表,脸色越来越沉。
“夏姒嫣,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低头检查断掉的金线。
“不是我推的。”
“晚晚怀着孩子,难道会拿孩子陷害你?”
他夺走我手中的嫁衣。
古老丝绸经不起蛮力,领口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缝。
“你做这些给谁看?”
“我告诉过你,名分不重要。”
怒意压过最后一点耐心,江佑泽把嫁衣扔到地上。
“你已经得到我的心,还要跟晚晚争什么?”
赤金嫁衣落在他鞋边。
皮鞋踩过修复了半个月的莲纹,留下灰黑印记。
前世病重时,我躺在床上替他缝补工装。
他说等有钱了,一定给我买世上最贵的婚纱。
原来昂贵与否并不重要。
只要穿的人是我,他永远舍得踩下去。
“对不起。”
三个字落下,江佑泽怒容稍缓。
“知道错就好。”
他把林晚如抱起来。
“婚礼结束前,你留在公寓反省。”
“等我安顿好晚晚,会回来哄你。”
怀中的林晚如朝我看来。
无声笑意比任何炫耀都要锋利。
“好。”
门被关上。
电子锁从外面启动,屏幕显示禁用状态。
桌边放着江佑泽留下的备用手机。
屏幕亮起,是他发来的消息。
“乖一点,明晚我来陪你。”
时间差不多了。
拖出准备好的行李箱,只有两套衣服、修复证书和母亲留下的一本古籍。
二十寸的箱子,装完我与京市有关的一生,还空着一半。
江萧恒派来的人在楼下等候。
电子锁的系统权限被远程解除,门无声弹开。
离开前,我把调令复印件放在桌上,还有一封绝交信。
信封正面只有八个字。
“恭贺新禧,死生不见。”
婚礼于第二天中午举行。
那时我正坐在开往机场的车上。
后来江萧恒告诉我,宣誓进行到一半,江佑泽连续念错了三次林晚如的名字。
司仪让他亲吻新娘,他却站在原地,盯着婚礼拱门外纷飞的雪。
婚礼前,他曾给我发来十七条消息。
“还在生气?”
“我今晚早点回去。”
“冰箱里有你喜欢的蛋糕。”
“别闹脾气,也别离开。”
最后一条是:
“夏姒嫣,你舍不得我的。你爱惨我了。”
但他一直没有等来我的回复。
婚礼乐声奏响后,江佑泽急忙夺过放在伴郎的手机,打开公寓监控。
画面跳出的瞬间,只有空荡荡的公寓。
衣帽间、首饰柜和修复台全被清空。
地面堆着一层黑色灰烬,残破标签上依稀可见“垃圾”和“污染物”。
江佑泽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
“姒嫣呢?”
林晚如适时将信递过去。
“她留下的新婚礼物。”
看到“恭贺新禧,死生不见。”,信封直接被他扯开。
里面没有长篇控诉,只有一张已经注销的黑卡、一份调令复印件和一句话。
“上辈子的债已还清,这辈子各自安好。”
江佑泽发疯般推开宾客。
林晚如抓住他的衣袖。
“婚礼还没结束。”
“滚开!”
红酒塔被撞倒。
酒液浇透雪白婚纱,宾客的惊呼声追在他身后。
江母厉声叫保镖拦人。
江佑泽抄起椅子砸碎侧门玻璃,满手是血地冲进风雪。
机场广播响起登机提醒。
安检口前,江萧恒把一枚崭新的戒指递给我。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戒指没有钻石,只刻着我的名字。
“不会。”
无名指穿过银色指环。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江佑泽隔着关闭到一半的闸门扑过来。
染血的手指卡进门缝,他嘶声叫我的名字。
金属闸门重重夹住他的手。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登机通道,玻璃门在我们之间彻底闭合。
5.
飞机落地时,西北古城正下着大雪。
江萧恒替我拉紧围巾,没有问机场发生的事。
接机车辆沿着山路行驶三个小时,停在一座被风沙侵蚀的古寺外。
修复院的老师们等在门口。
看见我,年过七旬的沈院长红了眼眶。
“总算把你盼来了。”
前世临终前,他曾来医院看我。
那时壁画大面积剥落,最重要的飞天像已经无法挽救。
老人坐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说,如果当年我肯来,也许结局会不同。
这一世,飞天像还安静地躺在黑暗中等我。
“沈老师,我来晚了。”
“没晚。”
粗糙手掌重重拍在我的肩上。
“肯来就不晚。”
住处是一间普通院落。
没有江佑泽承诺的别墅,也没有专门伺候我的佣人。
窗外能看见雪山,屋内摆着江萧恒亲手挑选的修复工具。
每一样型号都准确。
“协议中的婚姻条款随时可以解除。”
饭后,他把结婚证放在桌上。
“你不需要因此承担任何义务。”
“为什么帮我?”
炉火在窗上投下暖光。
江萧恒挽起袖口,替我修理松动的画架。
“十年前,我在旧书库见过你。”
那年我十九岁,为偿还资助人的学费,连续工作三天修补一册古籍。
高烧让视线变得模糊,我仍不肯停手。
“书库漏雨,所有人都在抢值钱的藏品。”
螺丝刀在他指间转动。
“只有你抱着一箱无人问津的残卷,真美。”
“后来呢?”
“后来我想递伞,你已经走了。”
画架重新立稳。
江萧恒把工具收回盒中,没有顺势表白,也没有要求回报。
“这次不想再错过。”
院门外突然传来猛烈撞击。
下一秒,江佑泽带着满身风雪闯进来。
右手缠着厚厚纱布,血迹已经渗透。
看见桌上的结婚证,他脚步停住。
“这是什么?”
江萧恒挡在我身前。
“看不懂字?”
江佑泽冲上去抓住他的衣领。
“你敢碰她?”
拳头抬起的刹那,我拿起墙边木棍,横在两人中间。
“出去。”
江佑泽眼里的暴怒突然变成受伤。
“姒嫣,我从婚礼追到机场,又从机场追到这里。”
“我的手差点废了。”
缠着纱布的右手伸到我面前。
前世他在工地受伤,也会故意把伤口露给我看。
只要我掉眼泪,他就会笑着说不疼。
“和我无关。”
四个字让他的脸骤然惨白。
“你嫁给江萧恒,是为了报复我?”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我愿意。”
江佑泽像被这句话刺中,后退了半步。
“你爱了我十几年,怎么可能愿意嫁给别人?”
“婚礼上发生的事我可以解释。”
“孩子是意外,晚晚只是江家需要的儿媳。”
“等她生下继承人,我会补偿你。”
那套兼顾所有人的说辞,被他讲得无比真诚。
“跟我回京市。”
手掌朝我伸来。
“我可以把你安排到国外,给你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婚礼。”
江萧恒冷声道:
“大哥,你让自己最爱的妻子做外室?”
称呼落下,江佑泽额角青筋暴起。
“闭嘴。”
“她先爱上的人是我。”
“她陪我吃了二十年苦,连命都是我的。”
“她爱惨我了!”
木棍从掌心抬起,抵住他的胸口。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
江佑泽低头看着木棍,眼底布满血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欠你。”
“现在还清了。”
“谁说还清了?”
声音陡然拔高,他推开木棍。
“我为你挨过九十九记家法,为你放弃百亿家产,为你搬了三年砖。”
“这些怎么算?”
院中的风吹开房门。
桌上的结婚证被掀起一角。
“所以我陪你穷了二十年。”
视线越过他包扎的手,落在他昂贵的羊绒大衣上。
“照顾你父亲留下的腰伤,替你母亲还过债,卖掉我的作品支付你的手术费。”
“最后赔上一条命。”
江佑泽嘴唇动了动。
“你在说什么?”
“前世你工地受伤,手术费不是老板出的。”
“是我卖掉入选国家展览的《山河卷》,换了三十七万。”
纸张被风吹到他脚边。
江佑泽弯腰捡起,指尖剧烈发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说,男人不能靠女人养。”
“我怕伤你的自尊。”
院外响起汽车鸣笛,江母带着保镖赶到。
6.
她冷冷看向我。
“佑泽为了你抛下婚礼,江家已经成了全城笑话。”
“夏姒嫣,你要真为他好,就跟我回去。”
前世同样的话,她说过无数次。
每次都是以“为他好”为名,逼我辞掉工作,逼我离开京市,逼我承认自己拖累江佑泽。
“江夫人,我已经结婚了。”
结婚证被我合上。
“以后请叫我弟媳。”
江母脸色铁青。
“江家不会承认,江萧恒你竟然插手你大哥的事。”
“呵呵,领证不需要江家同意。”
江萧恒关上院门。
“如果没有其他事,请回。”
江佑泽站在雪中没有动,他反而在质问:“妈,我在问你。”
“赔偿款去哪了?”
原来江母也有上辈子记忆。
江母沉默许久,终于不耐烦地开口。
“拿去填了你父亲的旧账。”
“你当时为了这个女人跟家里决裂,我凭什么把钱给你?”
“那我在工地搬了半年砖。”
江佑泽眼里的光一寸寸裂开。
“姒嫣每天只吃一顿饭。”
“你们不是爱得伟大吗?”
讥讽落下,江母抬了抬下巴。
“吃点苦正好证明感情。”
江佑泽突然笑了。
笑声又哑又短。
下一刻,他转身气愤朝她走去。
“从今天起,你不是我母亲。”
江母猛地扬手。
巴掌落下之前,他抓住她的手腕。
“前世那九十九记家法,已经还完了。”
“这辈子别再碰我。”
江母吓得,往后倒被保镖扶住。
眼看儿子又要为我舍弃江家,她终于慌了。
“佑泽,你父亲已经同意把股份交给你。”
“只要跟晚如把婚礼补办完,你仍是江家的继承人。”
听到继承人三个字,江佑泽动作顿住。
仅仅半秒,他又回头看我。
“姒嫣,等我拿到江家,就没人能再欺负你。”
“你还是不懂。”
院门被我从里面关上。
门缝收窄前,他急切的声音追了进来。
“我会处理好晚晚和孩子。”
“你等我。”
门锁落下。
第二天,修复院召开项目会议。
一幅被防尘布遮盖的古画送进工作室。
江家也派人来了。
江母与林晚如坐在第一排,脸色都不算好看。
那幅画是江家祖传的《百鹤朝春图》。
前世它在江家库房受潮,林晚如主动请缨修复。
画作展出后,她一跃成为最年轻的古画修复名家。
无人知道,那幅画送到她手上时已经被洗坏。
真正将它救回来的人是我。
林晚如以江佑泽的前途逼我保密。
那时我以为,她肯替江佑泽在江家周旋,便是我的恩人。
“本次修复由林晚如女士主导。”
江母站上讲台。
“她曾在三年前成功修复过同类作品。”
沈院长抬手打断。
“三年前修复同类作品的人,不是林小姐。”
会场骤然安静。
档案袋被打开,修复日志、颜料检测报告和过程照片逐一投到幕布上。
每页右下角,都有我的签名。
“当年夏姒嫣因私人原因放弃署名。”
沈院长的声音清楚传遍大厅。
“林晚如冒领成果,伪造修复记录,院方已向相关机构申请撤销她的全部荣誉。”
闪光灯接连亮起。
林晚如冲上台抢夺资料。
“是她替我工作的。”
“我给过她钱。”
“私人雇佣关系同样不能冒名。”
江萧恒挡住她。
“何况,你没有支付过任何费用。”
银行流水出现在幕布上。
那些年,林晚如没有给过我一分钱。
相反,她以替江佑泽保守秘密为由,从我手中拿走十几万元。
江母盯着照片,身体晃了晃。
“这不可能。”
“江家的藏画一直是晚如修复的。”
“从第一幅起,就是我。”
工作证被我放在桌上。
“江家每年送来的残画,都由林小姐转交给我。”
“她告诉我,修复费会用来替江佑泽疏通关系。”
“那些钱呢?”
会场后方突然传来熟悉声音。
江佑泽站在门口。
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锁住林晚如。
林晚如脸色惨白。
“我只是替你保管。”
“保管到你的账户里?”
流水单被他摔到地上。
“姒嫣胃疼得整夜睡不着时,你拿着她的修复费去买珠宝。”
“江佑泽,你有什么资格怪我?”
林晚如突然笑出声。
“你真以为自己为她吃了多年苦?”
“没有她替人修画,你早饿死在地下室了。”
椅子被江佑泽撞翻。
他踉跄走到我面前,嘴唇失去血色。
“她说的是真的?”
没有回答,我戴上手套,掀开古画上的防尘布。
林晚如忽然抓起桌上的清洗剂。
瓶口对准画卷泼下来的刹那,江佑泽扑了过去。
刺鼻液体尽数浇在他的脸上。
惨叫声响彻会场,他捂住眼睛重重跪倒在我的修复台前。
7.
医院诊断江佑泽的左眼角膜受到腐蚀。
治疗及时,不会彻底失明,却会留下永久畏光的后遗症。
消息送到古寺时,我正在修复飞天像的衣带。
江萧恒关掉手机,没有替他求情。
“要回去看一眼吗?”
金粉沿着旧纹路缓慢落下。
“没必要。”
“毕竟他是为你挡的。”
“画作属于国家。”
笔尖没有停顿。
“他保护的不是我。”
江萧恒看了我片刻,将保温杯放到手边。
杯中是温热米汤。
前世忙起来时,我总忘记吃饭,胃病便是在那几年恶化。
江佑泽嘴上说心疼,却从没记住我的饮食禁忌。
他会买昂贵蛋糕赔罪,也会在我胃出血时,指责我故意用生病逼他回家。
半个月后,江佑泽还是找来了。
左眼蒙着纱布,人瘦了一圈。
院门口摆着一张小桌,上面堆满保温饭盒。
“我学了你能吃的药膳。”
盖子打开,浓重辛辣味钻进鼻腔。
里面加了我严重过敏的胡椒。
“倒掉。”
江佑泽脸上的期待僵住。
“医生说胡椒暖胃。”
“我过敏。”
他愣了很久。
“你以前没有说过。”
“说过。”
“什么时候?”
“第一次胃出血时。”
那年他陪林晚如参加生日宴,凌晨回来,带了一盒胡椒牛肉。
我说不能吃,他皱眉骂我挑剔。
后来为了不让他失望,我把牛肉咽下去,当晚被送进急诊室。
“对不起。”
江佑泽慌乱地合上饭盒。
“我重新做。”
桌子被他搬走。
当天傍晚,他又端来一碗清粥。
米没有煮熟,底部还糊了一层。
“我第一次下厨。”
烫伤的手指藏在身后,他努力朝我笑。
“你尝一口。”
“我吃过了。”
笑容缓慢消失。
“谁做的?”
江萧恒从厨房出来,袖口挽到手肘。
“我。”
瓷碗从江佑泽手中滑落。
滚烫米粥泼上鞋面,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你凭什么给她做饭?”
“凭我是她丈夫。”
江萧恒走到我身边,替我系好围巾。
“她今晚要去检查胃部。”
“胃怎么了?”
江佑泽抬头。
“前世的胃癌有遗传和生活因素。”
我避开他伸来的手。
“这辈子提前检查。”
“我陪你去。”
“不用。”
“我知道你害怕医院。”
江佑泽挡在院门口。
“前世每次做化疗,你都要抓着我的手。”
“那时怕死。”
“现在呢?”
“现在有人陪。”
江萧恒拉开车门。
我弯腰坐进去。
江佑泽追了两步,脚下被碎碗绊住,狼狈摔进雪地。
车窗外,他撑着地面抬起头。
露出的右眼通红。
检查结果显示胃部有一处早期病变。
医生建议立即手术。
江萧恒签下陪护人姓名时,江佑泽闯进诊室。
“我是她最了解的人。”
护士皱眉拦住他。
“先生,病人家属已经签字。”
“我陪她活了二十年。”
江佑泽将前世记忆当成最后的筹码。
“她麻醉药过敏,术后不能用青霉素。”
医生翻开病历。
“夏女士对麻醉药和青霉素均不过敏。”
“你记错人了。”
诊室陷入死寂。
江佑泽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消失。
林晚如小时候对麻醉药过敏,也不能使用青霉素。
他记得她所有禁忌。
却把那些记忆错安在我身上,当成深爱我的证明。
“出去吧。”
病历被我收回。
江佑泽挡着门,没有动。
“姒嫣,我只是记混了。”
“二十年太长,谁都会记错。”
护士再次催促。
他的手指抓着门框。
“你手术那天,我守在外面。”
“不需要。”
“我不会打扰你。”
“江佑泽。”
平静目光落向他。
“你本身就是打扰。”
诊室的门缓缓关闭。
江佑泽的手还扣在门框上。
护士用力推门,厚重门板碾过他没有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8.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麻醉起效前,江萧恒握住我的手。
“醒来就能看见我。”
灯光掠过他沉静的眉眼。
前世同样的手术,江佑泽在签字时接到了林晚如抑郁发作的消息。
他把我交给护士,匆匆赶去陪她。
手术醒来后,床边只有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这一次睁眼,江萧恒还保持着术前的姿势。
下巴冒出青色胡茬,掌心温度却没有变。
“几点了?”
“凌晨三点。”
“你没走?”
“答应过你。”
水杯递到唇边。
温度刚好。
住院第五天,江佑泽买通护工混进病房。
他穿着护工制服,帽子压得很低,手里端着一碗米汤。
“只说五分钟。”
江萧恒被沈院长叫去处理古画事故,病房里只有我们。
“出去。”
江佑泽反锁房门。
“我有前世那张监听仪的记录。”
手机放在床边。
里面传出电流杂音。
随后,是他临终前沙哑的声音。
“如果能重来,我真想做回那个干干净净的江家少爷,太累了。”
录音没有结束。
几秒后,又响起一句极轻的话。
“可没有姒嫣,我活不下去。”
江佑泽紧紧盯着我。
“你只听见前半句,就拔了氧气管。”
“我从来没有后悔爱你。”
“我只是太累了。”
录音被我按停。
“所以呢?”
“所以我们之间是误会。”
他像终于抓住救命稻草。
“你跟江萧恒离婚,我们重新开始。”
“这辈子我不娶晚晚,也不要孩子。”
“江家的东西我都不要。”
“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保温碗被他放在桌上。
肩膀缓缓弯下去,昔日不可一世的江家太子爷,第一次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姒嫣,我求你。”
膝盖落地的声音沉闷。
“你要我怎么还都可以。”
床头柜里放着前世的结婚戒指。
那枚被我贴上“污染物”的戒指最后没有被焚化。
被江萧恒从灰烬中找了出来。
我把戒指放在江佑泽掌心。
他的眼睛骤然亮起。
“你还留着。”
“送你。”
“你愿意原谅我?”
“这是你前世替自己选的墓碑。”
指尖松开,戒指落进他的手。
“你说没有我活不下去,可你最后想念的,仍是江家少爷的生活。”
“江佑泽,你爱的不是我。”
“你爱的是为了我受苦的自己。”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是。”
“你挨家法时,觉得自己深情。”
“搬砖时,觉得自己伟大。”
“穷困时,每句不悔都在提醒我,你为我牺牲了多少。”
窗外细雪落上玻璃。
“你需要我永远愧疚,永远把你当救世主。”
江佑泽摇头。
“我没有。”
“重生后,你舍不得江家的钱,又舍不得我的爱。”
“所以给林晚如名分,给我一座笼子。”
“你觉得那是恩赐。”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江佑泽张了几次嘴,没能发出声音。
门外传来争吵。
林晚如推开保镖闯进病房。
她的小腹已经平坦。
江佑泽看到她,眼神陡然变冷。
“孩子呢?”
“根本没有孩子。”
孕检单被林晚如撕碎,扬在他脸上。
“我只是想试试,你会不会为了我放弃她。”
“事实证明,你谁都不爱。”
碎纸飘落到江佑泽跪着的膝头。
“婚礼那天你抛下我,现在又来跪她。”
“可你别忘了,前世她胃癌发作的那天,是你把她一个人丢在医院。”
江佑泽猛地看向她。
“你说什么?”
“那晚我给你打电话,说我想自杀。”
林晚如笑得眼泪直流。
“你陪了我整整一夜。”
“第二天回去,她已经进了重症监护室。”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轻响。
江佑泽扶着床沿站起来。
抬手便掐住林晚如的脖子。
“是你害死她。”
“放手。”
我按响呼叫铃。
江佑泽动作一顿。
林晚如趁机推开他,踉跄撞向床头。
警报骤然响起。
医护人员冲进来的同时,林晚如抓起桌上的保温碗,朝我砸了过来。
江佑泽转身挡在床前。
瓷碗重重击中他的后脑。
鲜血沿着脖颈淌进衣领,他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直直倒在我的病床边。
9.
江佑泽醒来后失去了部分听力。
医生说后脑损伤无法逆转。
从前最爱热闹的人,开始活在断断续续的寂静里。
江家撤销了他的继承资格。
婚礼上的失控、文物会场的丑闻和医院里的袭击,让江父彻底放弃这个长子。
林晚如因伪造学术成果、故意损坏文物和伤人被立案调查。
江母四处求人,昔日围在她身边的人纷纷避而不见。
消息传来时,我已经回到古寺。
飞天像最后一片衣带被修复完成。
防尘布掀开的那天,沈院长站在壁画前哭了很久。
阳光从高窗落下,斑驳金色重新照亮沉睡百年的眉眼。
江萧恒替我拍下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穿着工作服,脸色仍有些苍白。
“笑一下。”
“不会。”
“那就不笑。”
快门按下。
他从不要求我变成讨人喜欢的模样。
修复成果展设在京市。
回去那天,机场外站满记者和同行。
江佑泽也在人群里。
没有高定西装,没有保镖和豪车。
他穿着旧外套,左眼戴着遮光镜,手中捧着那枚修复过的怀表。
“我找人修好了。”
他没有靠近,只隔着警戒线举起怀表。
“照片也重新拼过。”
母亲的脸隔着透明表盖,裂痕仍清晰可见。
“碎过的东西,拼好也不是原来的。”
江佑泽手臂慢慢垂下。
“我知道。”
嘈杂环境让他听不清。
他盯着我的唇形,艰难辨认每一个字。
“我只是想还给你。”
“扔了吧。”
短短三个字,他看懂了。
怀表从掌心掉落。
江母忽然挤开人群。
短短数月,她鬓角已经全白。
“姒嫣。”
从前高高扬起的下巴低了下去。
“算我求你,去看看佑泽。”
“他不肯回家,每天住在你们前世的地下室。”
“下雨也不关窗,说想知道你当年有多冷。”
江萧恒侧身挡住她。
江母却扑通跪在地上。
“是我错了。”
“我不该扣下赔偿款,不该逼你离开。”
“佑泽为了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周围镜头全部转向她。
前世我被赶出江家,也曾在雪地里跪过。
她坐在车里,隔着玻璃对我说,穷人的膝盖最不值钱。
“江夫人。”
我停下脚步。
“你的膝盖值多少钱?”
江母浑身一震。
“我……”
“前世你说,跪够一夜就让我见他。”
“我跪到昏迷,你让司机把我丢去城郊。”
“那时我怀着孩子。”
嘈杂人群像在瞬间远去。
江佑泽他冲过警戒线,抓住我的手臂。
“什么孩子?”
手臂被江萧恒强行推开。
江佑泽踉跄两步,右眼盯着我。
“我们有过孩子?”
“有过...”
声音没有起伏。
“你工地受伤那天,我查出怀孕。”
“为了给你做手术,我放弃了孩子。”
江佑泽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让你多一件为我牺牲的事?”
遮光镜被他摘下。
受伤的左眼畏惧阳光,很快涌出生理性泪水。
“那也是我的孩子。”
江佑泽抬手捂住眼睛。
肩膀剧烈颤动,哭声却被周围喧嚣淹没。
他听不清世界。
世界也不再听他。
江母瘫坐在地,反复说自己不知道。
“妈。”
江佑泽忽然转身。
那声称呼让她眼里亮起希望。
“佑泽,跟妈妈回家。”
“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他看着江母,神情平静得可怕。
“从今往后,你也没有儿子。”
车门被江萧恒打开。
坐进去前,衣角被轻轻扯住。
江佑泽蹲在车边,仰头望着我。
“姒嫣,我不求你回来。”
“能不能让我远远看着你?”
车窗缓慢升起。
他的手指被玻璃挡在外面。
发动机启动时,江佑泽仍保持着蹲在原地的姿势,掌心紧贴渐渐远去的车窗。
10.
成果展结束后,我回了一趟前世住过的地下室。
江佑泽没有撒谎。
潮湿墙面已经长满霉斑,床铺还是二十年前的款式。
屋顶漏下来的水落进铁盆,发出单调声响。
墙上贴满我的照片。
从十八岁到四十岁,最后一张停在病床前。
照片旁写着密密麻麻的日期。
“五月三日,她第一次胃疼,我不在。”
“七月十六日,她卖掉《山河卷》,我不知道。”
“十二月九日,她失去孩子,我在手术室。”
每一行都是他迟来二十年的悔恨。
门口响起钥匙转动声。
江佑泽拎着一袋廉价蔬菜进来。
看见我,他僵在门边,塑料袋从手中滑落。
土豆滚到脚边。
“你怎么来了?”
声音轻得近乎小心。
“取东西。”
墙角放着前世那张修复桌。
江萧恒花了几个月,从废品站辗转找到它。
桌面仍留着江佑泽当年钉歪的钉子。
“我替你保管得很好。”
他急忙走过去擦拭桌面。
“没有让它再受潮。”
搬运人员跟在我身后进门。
江佑泽看着修复桌被抬走,眼底最后一点期待也跟着熄灭。
“姒嫣。”
楼梯口传来他的声音。
“这是最后一样了吗?”
“是。”
“以后不会再来了?”
“不会。”
江佑泽扶住墙壁。
地下室昏暗灯光落在他半白的头发上。
他明明还不到三十岁,却已经有了前世四十岁时的苍老。
“那枚戒指,我埋在墓园了。”
“嗯。”
“墓碑上只刻了我的名字。”
“随你。”
“林晚如判了五年。”
“与我无关。”
每一句话,都没能换来一次回头。
走到楼梯转角时,江佑泽忽然追上来。
没有拉扯,也没有阻拦。
他只是跪在积水中,把一封信举过头顶。
“这是欠你的。”
信封里是一份遗嘱。
江佑泽放弃所有江家财产继承权,并将名下仅剩的资产捐给文物保护机构。
受益人一栏没有我的名字。
“我知道你不会要。”
他仰着脸,泪水沿着下颌滑落。
“这次不是为了感动你。”
“我只是想学着做一件不求回报的事。”
信封被我接过,转交给江萧恒。
“机构会出具回执。”
江佑泽怔了一下,随后点头。
“好。”
积水浸透他的裤腿。
过去那个连鞋面沾灰都会皱眉的江家少爷,如今跪在发霉的地下室里,没有人围观,也没有人为他的牺牲感动。
他终于不再是故事里的英雄。
只是一个做错事,又永远无法挽回的人。
离开地下室后,江萧恒没有立刻开车。
“要去墓园吗?”
“去一趟吧。”
前世的墓地没有名字。
重生后,江佑泽按照记忆找到了那块空碑。
碑后埋着戒指、怀表和那封监听记录。
泥土被清理开。
旧物全部装进金属盒。
江萧恒问:
“带走?”
“不。”
盒盖扣紧。
我将它重新埋进土里。
戒指属于前世的夏姒嫣。
怀表属于那个还会为母亲遗物拼命的女孩。
至于江佑泽迟来的爱,也该与他们一起腐烂。
墓园外,沈院长发来消息。
修复院为我申请的终身席位已经获批。
随消息一起发来的,还有新项目照片。
照片里,残损的千佛壁画沉睡在黄沙深处。
“什么时候走?”
江萧恒替我拍掉大衣上的泥土。
“下个月。”
“需要家属担保吗?”
“这次不需要。”
他动作停住。
“那我还有机会续约吗?”
雪落在江萧恒肩头。
向来沉稳的人难得露出紧张。
“婚姻协议下周到期。”
“夏老师愿不愿意重新考虑一下?”
“用什么身份?”
“追求者。”
“追多久?”
“追到你愿意。”
戒指从口袋里取出。
还是领证时那枚没有钻石的银环。
江萧恒没有跪,也没有把它递到我面前。
他把选择权连同戒指一起放在石阶上。
“想戴就戴。”
“不想戴,我陪你去西北后再问一次。”
风吹过墓碑。
远处传来踉跄脚步。
江佑泽站在墓园入口,手中抱着一束枯萎玫瑰。
他看见石阶上的戒指,也看见我弯腰将它捡起。
身体晃了晃,玫瑰脱手落进雪地。
“姒嫣。”
听力受损让他控制不好音量。
破碎的呼唤惊飞树上寒鸦。
银环被我戴回无名指。
江萧恒握住我的手。
掌心没有强迫的力道。
江佑泽冲上台阶,又在距离我们三步远的位置停住。
他不敢再靠近。
“你真的爱他吗?”
“爱不爱,不需要向你证明。”
江佑泽张着嘴,半晌才艰难地点头。
“好。”
他弯腰捡起那束枯萎玫瑰。
“这次,我祝你幸福。”
转身时,台阶结冰。
江佑泽脚下一滑,重重摔进雪中。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回头扶他。
江萧恒替我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墓园时,后视镜里的人越来越小。
江佑泽独自坐在雪地里,将枯萎玫瑰一枝枝捡回怀中。
手机同时收到一封邮件。
新项目的出发日期已经确定。
江萧恒侧过脸。
“回家收拾行李?”
“好。”
车辆转过山路。
灿烂日光冲破云层,落在前方未化的积雪上。
我按下车窗,将最后一张与江佑泽的旧照片松开。
纸片被风卷走,飘进身后苍白的雪原。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