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腊月的井水,冰碴子顺着脖颈往脊梁沟里钻,她打了个激灵,睁眼便看见嫡母周氏那张敷着厚粉的脸。周氏手里还拎着铜盆,居高临下地睨她,嘴角噙着笑,眼里却冷得很。
“醒了?醒了就起来量体裁衣。辰王府的迎亲队伍三日后到,你姐姐昨夜留书走了,这亲事总得有人顶上。”
沈令仪脑子嗡嗡响。她昨日才从铺子里盘完账回来,被周氏叫进正院,说父亲有要紧事吩咐。谁知一进门就被人从背后捂住口鼻,帕子上那股子甜腻味儿她到现在还记得。再醒来就是方才。
“母亲,”她撑着地站起来,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发麻,“姐姐逃婚,您该去追姐姐,抓我做什么?我是个商户女,户籍上写得清清楚楚,替嫁是欺君。”
周氏把铜盆往桌上一墩:“你以为我没追?她雇了镖局的人,连夜出城往南去了。你爹已经带人去堵,堵不堵得住另说,辰王府那边可等不得。”她走近两步,捏住沈令仪的下巴,“你姐姐是嫡出,嫁过去是正妃。你替她嫁,也顶着沈家嫡女的名头,只要你不说,谁知道你是庶出?辰王病成那个样子,能不能活过明年开春都难说,他哪有精神查你户籍?”
沈令仪盯着周氏的眼睛,忽然笑了:“母亲说得轻巧。辰王就算病得只剩一口气,他也是王爷,王府里有长史、有属官、有礼部派来的嬷嬷。我这张脸和姐姐有三分像,但身量差了两寸,您打算怎么瞒?”
周氏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拍在她胸口:“这是你生母的卖身契。你替嫁,我让人把她从庄子上接回来好生养着。你不替——”她顿了顿,“庄子上寒冬腊月的,病死了也没人知道。”
沈令仪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她生母是周氏的陪嫁丫鬟,生了女儿也没抬姨娘,一直在城外庄子上做粗活。三年前她求周氏让母亲回府养老,周氏开价五百两,她攒了两年才攒够,周氏又改口要一千两。如今倒好,拿人当筹码使。
“我嫁。”她听见自己说,“但母亲得立字据。我上花轿,您就派人去接我娘,人进了府,我安安生生替姐姐做这个辰王妃。您要是反悔,我豁出去闹到礼部去,大家鱼死网破。”
周氏显然没想到这丫头还敢讲条件,愣了一瞬,到底点了头。字据立好,周氏又让人拿来嫁衣,是照沈令仪的身量连夜改的,针脚粗粗拉拉,大红缎子上还留着拆线的印子。
三日后,沈令仪顶着十斤重的凤冠上了花轿。迎亲的阵仗不小,辰王府长史亲自带队,吹吹打打绕了半个京城。她在轿子里隔着盖头数街上的鞭炮声,数到第三十七响的时候,轿子停了。
喜堂上冷清得很,除了司礼官和几个王府属官,来观礼的宾客统共不到二十人。沈令仪从盖头底下看见新郎的靴子——石青色缎面,绣着四爪蟒纹,鞋尖上沾了一点药渍。拜堂时新郎咳了三次,第三次咳得弯下腰去,旁边小厮赶紧递了帕子,她听见帕子捂在嘴上的闷响,还有一股子铁锈味儿飘过来。
礼成之后她被送进新房,新郎官被扶去书房“歇息”。陪嫁的丫鬟叫青杏,是周氏的人,进门就催她卸妆:“王妃早些歇着吧,王爷身子不好,今晚想必不过来了。”
沈令仪把青杏支去厨房要热水,门一关,自己掀了盖头。新房布置得倒像样,紫檀架子床,苏绣帐幔,靠窗摆着梳妆台,镜面磨得锃亮。她走过去照了照,凤冠压得额头一道红印,脸上扑的粉太厚,笑起来簌簌往下掉渣。
她正拿湿帕子擦脸,忽然听见窗根底下有人说话。一个声音压得极低:“……书房那边药都备好了,爷说今晚先歇着,明日再试。”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长史那边怎么说?礼部派来的嬷嬷明天就到,爷这病要装到什么时候?”
“嘘——隔墙有耳。”
沈令仪把帕子往水里一按,蹑手蹑脚退回床边。她刚把帐子放下来,门就响了,青杏端着热水进来,身后还跟着个面生的婆子,说是王府派来伺候王妃的。
婆子姓赵,圆脸细眼,说话带笑:“王妃初来乍到,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尽管吩咐老奴。王爷那边传话过来,说他病体沉重,怕过了病气给王妃,这几日就先不见面了,等养好了再说。”
沈令仪点头说好,心里却把方才窗根底下那两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药备好了、明日再试、礼部嬷嬷明天到——这辰王萧景珩,八成是在装病。
她正琢磨着,赵婆子又补了一句:“对了,王爷说府里账上不太凑手,这个月的例银先紧着王妃这边发,下人们那边等年底一起支。老奴斗胆问一句,王妃从沈家带了多少陪嫁过来?长史那边要登记造册。”
沈令仪差点笑出声。好家伙,新娘子进门头一夜,不问嫁妆多少,问陪嫁多少——这是要摸底呢。她慢悠悠开口:“母亲给我陪了四个箱笼,两箱衣裳首饰,一箱书,一箱药材。银子没有,我爹说辰王府不缺这点钱。”
赵婆子脸上笑容僵了一僵。
沈令仪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又添一句:“不过我自个儿带了二百两体己银子,赵妈妈要是手头紧,先拿去应应急?算我借给王府的,三分利,年底连本带利还我就成。”
赵婆子嘴角抽了抽,干笑着退了出去。
青杏关上门,小声嘀咕:“王妃,您怎么还往外借钱?周夫人说了,让您攒着……”
“你闭嘴。”沈令仪把凤冠摘下来往桌上一搁,“你回去告诉周氏,辰王府的底我还没摸清,让她别急着要账。另外——”她眯了眯眼,“你明天找个借口回趟沈家,看看我娘接进府没有。要是没接,你也不用回来了。”
青杏脸色变了又变,到底没敢顶嘴,缩到外间铺床去了。
沈令仪吹了灯躺下,帐子里黑漆漆的,她却睡不着。隔壁院子隐隐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着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来,可咳完之后有一小段寂静——太匀了,匀得不像病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装吧,你接着装。反正这王府看着也不像缺钱的样子,赵婆子来哭穷,要么是试探她手里有多少油水,要么就是账上真出了窟窿。不管哪样,明天礼部嬷嬷一到,戏就更热闹了。
三更鼓响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忽然听见屋顶瓦片轻轻一响。她一个激灵坐起来,摸到枕下藏着的剪子。那声响从东边移到西边,停在她窗户外头,过了一会儿,又轻手轻脚地远了。
沈令仪攥着剪子等了小半个时辰,再没动静。她躺回去,盯着帐顶绣的百子图,心想这辰王府的水,比她想的还浑。萧景珩要是真病得下不来床,谁半夜在房顶上飞檐走壁?可他要没病,又何必装成这副鬼样子给礼部的人看?
她翻了个身,把剪子塞回枕下,决定明天先把礼部嬷嬷应付过去,再想法子去书房那边探探虚实。二百两银子都借出去了,总不能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第二日天没亮透,礼部派来的嬷嬷就到了,姓孙,四十来岁,脸皮绷得跟鼓面似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宫里出来的绣娘。沈令仪刚把早膳摆上桌,孙嬷嬷已经进了院门,眼睛四处一扫,先看窗棂上有没有灰,再看被褥叠得齐不齐,最后把目光落在沈令仪脸上,盯了足足三息。
“王妃气色倒好,”孙嬷嬷欠了欠身,语气不咸不淡,“辰王殿下病着,王妃昨夜歇得可安稳?”
沈令仪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完了才答:“头一夜换了床,认生,翻来覆去睡不着。嬷嬷要不要也来一碗?厨房熬的粳米粥,里头搁了红枣。”
孙嬷嬷没接话,径直走到妆台前,把沈令仪摘下来的凤冠拿起来翻了个底儿掉。凤冠内衬的绸布上绣着沈家的堂号,她拿指甲刮了两下,忽然咦了一声:“这针脚是改过的?王妃的凤冠不是照原样新做的?”
沈令仪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母亲说我头围小,原来的戴着晃荡,让绣娘紧了紧。嬷嬷不知道,我打小就比旁人脑袋小一圈,我姐姐戴正好,我戴什么都大。”
孙嬷嬷将信将疑,又转头问青杏:“你们姑娘在家时,可学过规矩?晨昏定省、见客行礼这些,总不能进了王府现教。”
青杏支支吾吾还没开口,沈令仪已经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个福礼,腰弯得恰到好处,膝盖不打弯,裙摆纹丝不动。她在铺子里迎来送往三年,什么刁钻客人没见过,一个礼部嬷嬷还唬不住她。
“母亲请了教引嬷嬷,练了半个月,”沈令仪笑着直起身,“嬷嬷要是觉得哪里不合规矩,您尽管指点,我学得快。”
孙嬷嬷挑不出大错,又盘问了半个时辰嫁妆单子、陪嫁人口、沈家祖上三代履历,这才带着绣娘往书房那边去了,说是要瞧瞧辰王的病容。沈令仪送到院门口,看着孙嬷嬷的背影拐过抄手游廊,立刻转头对赵婆子说:“赵妈妈,劳您带我去厨房看看。王爷病着,药食上马虎不得,我既进了门,总得知道药是怎么煎的、饭是怎么做的。”
赵婆子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拦她。厨房在后院东角,三间打通的大屋,灶上坐着一排药吊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沈令仪掀开其中一个盖子,凑近闻了闻,又拿筷子头蘸了点药汁尝。
“这方子谁开的?”
厨娘赔笑:“回王妃,是太医院的李太医。王爷的旧疾了,每年入冬就犯,咳血、盗汗、四肢发冷,李太医说得好生将养着,过了年开春才能见好。”
沈令仪点点头,把药吊子盖回去,又溜达到灶台边看菜。案板上摆着半只光鸡,一把水灵灵的冬笋,旁边还有一篓子活虾。她翻了翻,忽然指着一碟子腌菜问:“王爷的药食里,怎么还搁酱菜?咳嗽的人吃咸了生痰,这碟子谁让摆的?”
厨娘脸色一变,偷眼去看赵婆子。赵婆子忙接话:“是……是长史吩咐的,说王爷口淡,吃什么都没味儿,好歹搁碟酱菜下饭。”
沈令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往外走,路过灶台时顺手把腌菜碟子端起来,递给青杏:“端回去,我中午就粥吃。王爷那边,你告诉长史,往后药食里不许见咸菜,我每日来查。”
赵婆子在后头追了两步:“王妃,这……长史那边……”
“长史要是问起来,就说我说的。他要是觉得不妥,让他来找我。”
出了厨房,沈令仪没回院子,拐个弯往书房那边溜。辰王府占地不小,前院是长史和属官理事的地方,后院分东西两路,她住西路正院,萧景珩的书房在东路。她走到半路,被一道月洞门拦住了,两个佩刀侍卫一左一右站着,瞧见她行礼,态度倒是恭敬,就是不让路。
“王妃见谅,王爷病着,大夫吩咐静养,不见外客。”
沈令仪探头往门里瞅了一眼,远远看见书房窗子开着半扇,里头人影晃了一下,个儿挺高,肩膀也宽,不像成天躺床上咳血的样子。她收回目光,笑眯眯地对侍卫说:“行,那劳烦通传一声,就说王妃问王爷安,送两盒润肺的秋梨膏来,搁门口就成。”
侍卫应了。沈令仪转身往回走,路过抄手游廊拐角,差点跟一个人撞个满怀。来人三十出头,瘦长脸,下巴上一撮短须,穿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手里抱着一摞账册。他见着沈令仪先是一愣,随即躬身:“王妃安好,下官是王府长史钱怀安。”
沈令仪打量他一眼:“钱长史这是去哪儿?”
“去书房找王爷核几笔旧账。”钱怀安把账册往怀里紧了紧,笑得不大自然,“年底了,各处都要开销,王爷病着也躲不了清闲。”
沈令仪点头让开路,错身时忽然问:“王府的账,亏空大不大?”
钱怀安脚下一顿,脸上笑都快挂不住了:“王妃说笑了,王府有封地有禄米,哪里会亏空……”
“不亏空你抱这么些账册找病人核?钱长史,我虽是妇道人家,可我在娘家时替铺子盘了三年账,亏没亏空、亏多少,你放个屁我闻味儿就知道。”沈令仪拍了拍他怀里最上头那本账册的封皮,“这册子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成筒了,少说翻了百八十遍。一笔烂账翻成这样,不是亏空是什么?”
钱怀安额头冒汗,嘴张了两回没说出话。沈令仪也不逼他,摆摆手走了,走出七八步又回头撂下一句:“你回去告诉王爷,就说新媳妇想看看账本,学学王府怎么理财。他要是不放心,我拿沈家铺子的账跟他换着看。”
这话当天下午就传到了萧景珩耳朵里。
彼时他刚把孙嬷嬷打发走,换了身松快的玄色常服,靠在书房的榻上剥橘子。听钱怀安把话学完,他掰了一瓣橘子塞嘴里,嚼着嚼着笑了一声。
“她真这么说的?拿沈家铺子的账换?”
钱怀安苦着脸:“一字不差。王爷,这王妃胆子也太大了,进门第二天就查厨房、拦长史、还要看账本,她到底想干什么?”
萧景珩把橘子皮往炭盆里一丢,火星子噼啪溅起来。“她想干什么?她想看看这王府值不值得她待下去。周氏拿她生母逼她上轿,她心里门儿清自己是颗棋子。棋子要是发现棋盘是破的,你猜她会怎么做?”
钱怀安愣了愣:“她……她还能撂挑子不成?”
“她真敢。”萧景珩坐直了些,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精瘦结实的小臂,哪有半分病容,“你去把东路库房的账给她送去,就说是王爷吩咐的,让她帮忙看看。另外——”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收了收,“派两个人盯着青杏。她今天回沈家了吧?看她见了谁、说了什么,回来报我。”
钱怀安应声去了。萧景珩重新歪回榻上,手边的药碗端起来晃了晃,到底没喝,顺手浇了窗台那盆兰草。他望着兰草叶子上的药汁往下淌,自言自语:“沈令仪……商户女,胆子不小,脑子也够用。周氏这回倒是歪打正着,送来个有意思的。”
话音没落,外头侍卫隔着窗子禀报:“王爷,王妃又让人送东西来了,这回是一篓子炭,说是从自己体己银子里出的,怕您屋里炭不够烧,冻着。”
萧景珩低头看了看脚边烧得正旺的银霜炭,嘴角抽了抽。
这女人,拿二百两银子满王府吆喝,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钱。
沈令仪送炭这事,当天晚上就见了回响。
先是赵婆子颠颠地跑来,说王爷感念王妃体恤,让送一匣子上好的雨前龙井过来,又附了句话:王爷说王妃既这么惦记他的炭火,不如明儿得空去东路书房坐坐,当面谢过。
沈令仪正对着青杏带回来的消息犯愁。青杏回沈家转了一圈,回来说周氏倒是把生母从庄子上接回来了,可人没让进府,安置在城南一处赁来的小院里,派了两个婆子看着,说等王妃在辰王府站稳脚跟再挪进府里。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就是捏着人质不撒手。
她心里堵着气,听赵婆子说完,反倒笑了:“行啊,王爷既这么客气,我明天一准去。劳妈妈回一声,就说我辰时到,让王爷把药吃了等我,别我去了他正咳得说不出话,白跑一趟。”
次日辰时,沈令仪挎着个小包袱进了东路月洞门。这回侍卫没拦,只跟在她后头两步远的地方。书房门半开着,她探头一瞧,萧景珩歪在临窗的榻上,身上搭条半旧的毯子,面前摆着个小炕桌,桌上摊着几本账册,还有一碟子没动过的点心。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过来,脸上病容做得很足,嘴唇发白,眼窝青着,可那双眼睛太亮,亮得不像久病之人。
“王妃来了,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对面那把椅子,声音哑着,尾音带着咳,“昨儿送炭,今儿又亲自跑一趟,本王这病榻倒比从前热闹了。”
沈令仪把包袱往桌上一搁,解开,里头是几本册子和一把算盘:“王爷说当面谢,我寻思空手来不像话,就把沈家铺子近三年的账带来了。王爷昨儿让长史送来的库房账我也翻了几页,有几笔对不上,正好当面请教。”
萧景珩挑了挑眉,伸手把沈家账册捞过去一本,翻开看了两页,脸上那点敷衍的笑慢慢收了。沈令仪记账记得细,一笔进出连经手人、时辰、货物品相都标得清清楚楚,米粮行、绸缎庄、南货铺三处买卖的流水一目了然,连哪个月哪笔买卖亏了、亏在哪儿、后来怎么补的,都用朱笔批在页脚。
“这是你记的?”他翻到一页,上头批着一行蝇头小楷:腊月十六,南货铺售干菇二百斤与城东赵家,价压三成,因赵家掌柜是母亲远亲,不好驳面,批注:此例不可开,下回远亲来买,至多让一成。
萧景珩嘴角动了动:“你倒实在,连自家母亲的面子都批。”
“做买卖讲人情,人情讲多了本钱就没了。”沈令仪把王府库房的账册摊开,指着一处,“王爷先别夸我,您这账上才叫有意思。九月支银二百两修后花园假山,可我看假山石缝里的青苔都长老厚了,不像新修的。十月支银一百五十两给下人们换冬衣,可昨儿我在厨房瞧见烧火的小子还穿着单褂。钱长史抱来的账册里,这两笔都附了收据,可收据上的字号——”她把一张纸抽出来,“‘永昌石料行’,我娘家铺子和这家做过买卖,他们家的收据抬头从来只写‘永昌’,不写‘行’字。王爷,这收据是假的。”
萧景珩没接话,把那张收据拿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忽然笑了,这回笑得真切,眼睛弯起来,鼻梁上挤出两道浅纹。“你进门两天,查出来的东西比王府属官半年查的还多。”
“那王爷打算怎么谢我?”沈令仪把算盘往他面前一推,“我替您揪出假账,您帮我把生母从周氏手里弄出来。咱们两清。”
萧景珩把收据折起来揣进袖中,身子往后一靠:“你生母的事我昨儿就知道了。周氏把人扣在城南,两个婆子看着,每日只送两顿粗饭。我已经让人去办了,三天之内,你娘会‘病’一场,周氏请的大夫看不出毛病,只能往城外庄子上送。路上我的人接走,安置在王府名下一处田庄里,比在周氏手里强。”
沈令仪怔住了。她盯着萧景珩看了好一会儿,这人脸上病容还在,可说话办事那股子利索劲儿,哪像个咳血将死的?她心里那点猜测落到了实处,嘴上却不点破,只问:“王爷图什么?我不过是个替嫁来的商户女,您犯不着为我得罪沈家。”
萧景珩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又咳了两声,这回咳得敷衍,听着像走过场:“图你脑子好使。我这王府看着光鲜,里头的窟窿比你瞧见的只多不少。钱怀安查了半年,越查越糊涂,你两天就揪出假收据。我不帮你帮谁?”
沈令仪琢磨了一下这话,觉得半真半假。帮她肯定有目的,但目的至少明面上对得上。她正要再问,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钱怀安推门进来,脸色发白:“王爷,出事了。沈家来人了,说王妃是庶出替嫁,要接王妃回府‘问个明白’。来的是沈家大爷,带了十几个家丁,已经堵在王府大门口了。”
沈令仪腾地站起来。萧景珩没动,慢吞吞地把手里那瓣橘子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才抬眼问钱怀安:“沈家大爷?沈令仪那个嫡兄沈令璋?”
“正是。他说王妃假冒嫡女,欺瞒宗室,要拉王妃去礼部评理。”
沈令仪心里一沉。周氏动作倒快,昨儿青杏回去报信,今儿就撺掇儿子上门闹。她刚要开口说自己去应付,萧景珩先站起来了,毯子往榻上一扔,腰板挺得笔直,哪还有半分病歪歪的样子。
“钱长史,去把孙嬷嬷请回来。她不是回礼部复命了吗?就说辰王府有桩欺君案要报,劳她再跑一趟。”他转头看沈令仪,眼里带着点促狭,“王妃,敢不敢跟我去大门口会会你这位兄长?”
沈令仪把算盘往包袱里一塞,系紧了往肩上一甩:“王爷都不怕,我怕什么?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兄长那人浑得很,当街撒泼的事都干得出来,您那病秧子人设别露馅了。”
萧景珩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低声道:“放心,我装病装了小半年,不差这一时半刻。倒是你,待会儿别急着骂人,先让他把话说完。他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沈令仪跟在他后头,看他步子迈得稳当,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弓起腰、咳了两声,扶着门框歇了歇。她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理袖子。
王府大门口果然热闹。沈令璋三十来岁,胖大身材,穿一身簇新的宝蓝绸袍,骑在马上拿马鞭指着门房骂街,身后十几个家丁敲锣打鼓地吆喝:“辰王妃沈氏乃庶出冒嫡,欺瞒王府,请王爷明察!”引得半条街的人都围过来看。
萧景珩由小厮扶着走到门口,先咳了一通,咳完了才有气无力地开口:“沈大舅哥,有话下马说。本王这门口不是唱戏的台子,你敲锣打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死了,你上门吊丧呢。”
围观人群哄地笑了。沈令璋脸涨成猪肝色,翻身下马,梗着脖子嚷:“王爷别听这贱人挑唆!她是我爹外室生的,她娘连妾都不是,她顶着我妹妹的名头嫁进来,这是欺君!”
沈令仪从萧景珩身后探出头来,笑眯眯地接话:“兄长说得对,我是庶出。可这门亲事是母亲亲口许的,花轿是沈家出的,嫁妆单子上盖着沈家的印。兄长要告我欺君,先回去问问母亲,她拿我生母的卖身契逼我上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欺君两个字怎么写?”
沈令璋噎了一下,随即嚷得更响:“那是我娘糊涂!如今父亲回来了,说这亲事不作数,让你回去!”
“父亲回来了?”沈令仪心里一动。她爹沈万山追嫡姐去了,按说没这么快回京。她看了萧景珩一眼,后者垂着眼皮,手指在袖口里轻轻叩了两下,意思是“等我”。
萧景珩又咳了两声,扶着门框慢慢道:“沈大舅哥,你说亲事不作数,可本王已经跟沈家拜了天地、入了洞房,礼部有备案,宗人府有玉牒。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本王的面子往哪儿搁?”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来,“再者,你方才说‘父亲回来了’——沈万山追你妹妹,追到半路就回来了?你妹妹呢?追回来没有?”
沈令璋脸色微变,支吾道:“妹妹……妹妹在城外庄子上养病,父亲先回来料理这头的事……”
萧景珩笑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两张纸:“巧了,本王的人昨天在通州码头瞧见你妹妹了。她跟一个姓顾的举人同船南下,买的是去杭州的船票。沈大舅哥,你妹妹逃婚私奔,你爹追到通州把人放走了,回来倒打一耙说我这王妃是假的——你们沈家这出戏,唱得比门口敲锣的还热闹。”
沈令璋脸刷地白了。围观人群哗然,有人大声问:“王爷,您手里拿的什么?”
萧景珩把两张纸举起来晃了晃:“一张是通州码头的船票存根,上头有沈大小姐的闺名;一张是顾举人给沈大小姐写的情诗,落款日子在她逃婚前半个月。诸位乡亲父老,本王病得下不来床,本不想管这些烂事,可沈家欺人太甚,拿个庶女替嫁不算,还想反悔讹人。今儿我把话撂这儿:沈令仪就算庶出,也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礼部盖了章、宗人府上了谱的。谁再嚼舌根,本王告他个藐视宗室。”
他说完这一大篇,气都不喘,末了才想起该装病,赶紧捂着嘴干咳了两声,咳得假模假式。沈令仪在旁看得清清楚楚,忍笑忍得肚子疼,面上还得作出心疼状,伸手替他顺背:“王爷别动气,身子要紧。”
沈令璋灰溜溜地带人走了。孙嬷嬷赶到的时候只看见个尾巴,问明经过,把沈令仪上下打量了一遍,没说别的,只道:“王妃既已上了玉牒,礼部自然认。不过沈家闹这一场,外头风言风语少不了,王妃往后行事得更谨慎些。”
沈令仪应了,转头看萧景珩,后者正靠在门框上拿帕子擦嘴角,帕子上干干净净,连点唾沫星子都没有。她凑过去小声说:“王爷那两张纸,真的假的?”
萧景珩把帕子一收,低头看她,眼底笑意藏不住:“船票存根是真的,情诗是我让幕僚仿着顾举人的笔迹写的。反正沈家不敢去找顾举人对质,真作假时假亦真。”
沈令仪愣了愣,忽然觉得这位辰王殿下,比她想的还不要脸。
沈令璋灰溜溜走了,可沈令仪知道这事没完。周氏那人她太了解了,明面上输了,背地里必然要另寻门路。果然,第三天夜里,赵婆子急匆匆来拍她的门,说钱长史在书房候着,有急事。
沈令仪披了衣裳过去,钱怀安脸色铁青,把一张纸条递给她。上头只有一行字:明晚子时,西角门,沈家送人来换王妃玉牒。落款是个花押,她不认得,钱怀安认得——是沈万山身边幕僚的记号。
“沈万山回来了,”钱怀安压着嗓子,“今儿下午进的城,没回沈家,直接住进了城南永昌客栈。他带回来一个人,姓顾,就是跟沈大小姐私奔那个举人。沈万山把姓顾的扣在手里,让他改口供,说船票是假的,情诗是伪造的,是王爷您陷害沈家。”
沈令仪心里一沉。这一招比沈令璋上门闹事狠多了,假的能说成真的,真的也能翻成假的,关键是沈万山手里攥着人证。她正琢磨对策,书房里间传来一声低笑:“沈万山倒是比他那蠢儿子多长了个心眼。”
萧景珩掀帘子出来。这回他没装病,腰板挺得笔直,衣裳也换了身利落的玄色箭袖,手里捏着一沓文书。沈令仪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王爷不咳了?”
“咳了小半年,该好了。”他把文书往桌上一拍,“沈万山以为扣个举人就能翻盘,他忘了,那姓顾的举人功名是花钱捐的,捐官的银子来路不正。我的人查了两个月,查到他跟江南盐商有勾连,私贩官盐。这罪名比逃婚重多了,沈万山要保他,就得把自己也搭进去。”
沈令仪拿起文书翻了翻,里头有盐引存根、有走账记录,甚至还有姓顾的亲笔信,信上写着“沈公所托,盐船三艘已过临清关”。她看完抬头:“王爷早就在查沈家?”
萧景珩没否认:“我装病这半年,表面是躲礼部的人,实际是查一桩旧案。三年前户部拨给北境军中的棉衣银子被人贪了,线索断在京城几家商户里头,其中就有沈家的南货铺。你那嫡母周氏,拿你生母逼你替嫁,不光是怕辰王府发现新娘子换了人,更是怕你进门后翻账翻出她娘家的事。”
沈令仪把文书放下,慢慢理了理头绪。难怪周氏非要她嫁,原来辰王府的婚事是一块挡箭牌,王妃是自家塞进来的人,账目上动动手脚也方便遮掩。她忽然想起什么:“青杏——青杏是周氏的人,她天天在我跟前,王府的动静她都知道。”
“青杏今夜没回你院子。”萧景珩往椅背上一靠,“她下午去城南永昌客栈见了沈万山,回来路上被我的人截了,现在关在后院柴房里。你要见她,现在就能见。”
沈令仪没急着见青杏,先问了另一个问题:“王爷打算怎么收网?”
萧景珩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又浮上来:“我打算明晚西角门照他们的约。沈万山以为用姓顾的换你,其实姓顾的早被我的人盯死了。明晚子时,沈万山带人来,我让暗卫把西角门一围,人赃并获。不过——”他顿了顿,“得有人扮你,从西角门出去,引沈万山动手。”
沈令仪想都没想:“我来扮。西角门出去那段巷子我白天踩过点,拐两个弯就是巡城御史的岗亭。沈万山要抓我,我往岗亭跑,闹得动静越大越好,巡城御史一来,他带的人就藏不住了。”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问:“你不怕?沈万山狗急跳墙,真敢动手伤你。”
沈令仪把袖子一撸,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我十三岁在铺子里拦过劫匪,这道疤是挨了一扁担留的。沈万山一个养尊处优的老爷,动起手来未必比我利索。”
萧景珩笑出了声,从桌下抽出一把短刀递给她:“拿着防身。明晚你只管跑,我的人跟在暗处,不会让你真伤着。”
次夜子时,沈令仪换了身青杏的衣裳,头发挽成丫鬟样式,挎个包袱从西角门溜出去。巷子里黑漆漆的,她走了一段,果然听见身后脚步声追上来。沈万山带了六个人,堵住巷子两头,低声喊:“站住!把玉牒交出来!”
沈令仪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扯嗓子喊:“救命啊!有人抢辰王府的东西!”她跑得飞快,拐过第一个弯就看见巡城御史的灯笼光,后头沈万山的人追上来拽她包袱,她反手一短刀划过去,那人“哎哟”一声松了手。这时候暗处窜出七八条黑影,三下五除二把沈万山的人按在地上。巡城御史赶过来一照,沈万山被摁在墙根底下,脸贴着青砖,嘴里还在嚷“我是沈家的人”。
萧景珩从巷子另一头走出来,这回没装病,走路带风,身后跟着钱怀安和两个王府属官。他手里举着一沓文书,冲巡城御史拱了拱手:“陈御史,劳您做个见证。沈万山贪墨军需棉衣银两,私贩官盐,今夜又带人强抢王府女眷。人证物证俱在,本王这就写折子递进宫去。”
沈万山在地上挣扎着抬头,看见萧景珩站得笔直,哪有半分病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你没病?”
“病过,”萧景珩低头看他,“三年前在北境冻出来的旧伤,养了半年养好了。沈万山,你贪的那批棉衣银子,害死了北境七个兵卒,这笔账本王算了半年,今儿总算能结了。”
沈万山瘫在地上不吭声了。巡城御史把人都锁了带走,巷子里安静下来,沈令仪靠着墙喘气,短刀还攥在手里,刀尖上沾了一点血,是她划拉那个家丁蹭的。
萧景珩走过来,把她手里的刀拿走,拿帕子擦了擦她手指头:“跑得挺快,没受伤吧?”
“没。”沈令仪抬头看他,月光底下这人眉眼舒展,哪还有半点病秧子的影子,“王爷这病装得够久的,小半年,天天喝药浇花,也不嫌麻烦。”
“不装病,沈万山能放心把女儿嫁过来?”他把帕子叠好揣回去,忽然伸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走,回家。明儿还有一堆事:递折子、送供词、把姓顾的押去大理寺。你娘那边我已经让人接进王府了,安置在后罩房,明早你去见她。”
沈令仪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揉眼睛:“那我娘问起来,我怎么说?说女婿装病骗了我半年?”
萧景珩闷笑出声:“你就说女婿病好了,让她放心住着。对了——”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这是礼部新下的诰命文书,我给你请封了宜人。你替嫁那笔烂账,礼部看了沈万山的供词,不再追究,玉牒上你的名字改成了沈氏令仪,后头注着‘沈家庶女,代嫁有功’。”
沈令仪接过文书看了两遍,忽然想起件事:“青杏呢?柴房里关着那个。”
“放了。她招了周氏让她盯你的话,我让她带话回沈家:周氏要是识相,把贪墨的银子吐出来,我保她一条命;要是不识相,沈万山的供词里可添了不少她的名儿。”
沈令仪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走到王府门口,她忽然停住脚:“王爷,我那二百两银子——赵婆子借的,三分利,年底还我,这话还算数吧?”
萧景珩脚下一绊,回头看她:“你都要当诰命夫人了,还惦记那点银子?”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沈令仪一本正经,“再说了,王府的账往后得我管,头一笔烂账就是从我这二百两开始的,我得盯紧了。”
萧景珩笑着摇头,推开门让她先进。门房里值夜的小厮探头看了一眼,见王爷和王妃并肩走进来,王爷没咳、王妃没哭,两个人还在为二百两银子拌嘴,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
三个月后,沈万山贪墨案结案,沈家抄没家产,周氏带着沈令璋回了原籍看管。沈令仪的生母接了回来,安置在王府后街一处小宅子里,沈令仪隔三差五去送东西,她娘逢人就夸闺女嫁得好。辰王府的账沈令仪接手半年,把亏空补了大半,还盘下城东两间铺子做药材生意。萧景珩把北境旧案的折子递上去,皇帝嘉他查案有功,赏了双俸,又听说他装病娶媳妇的事,笑得不行,在朝会上当笑话讲,满朝文武都知道了辰王怕媳妇。
后来沈令仪生了个儿子,取名萧念安。满月酒那天,钱怀安抱着账本找王妃签字,萧景珩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找你娘去,本王今儿不当差。”钱怀安手忙脚乱接住小世子,小世子揪着他胡子咯咯笑,满堂宾客都乐了。
沈令仪在后头听见,走过来把儿子接过去,冲萧景珩翻了个白眼:“王爷这病是好了,懒病又犯了。”
萧景珩凑过来亲了儿子一口,又顺手捏了捏她的脸:“懒就懒吧,反正有人管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