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修甲的那个
全球游戏化第三年,我成了一个机甲维修师。
不是战斗职业。没有战斗力。别人在排行榜上抢名次的时候,我在 B 区维修舱里闻焊锡烟。
基地里没人记得我的名字。他们叫我“修甲的那个”。
早上七点四十,我打开三号工位的灯。灯管接触不良,得拍两下才亮。这盏灯我拍了两年零十一个月。
今天的单子排了四台。第一台是 C 级“灰雀”,左臂液压杆漏油。驾驶员是个十九岁的新兵,站在旁边看我拆护板,问:“姐,能修好吗?”
“能。工时费六百积分,配件另算。”
他愣了一下:“还要钱啊?”
“不然呢。”
我修东西喜欢先听。灰雀的液压泵一启动,嗡的一声,尾巴上带一点“哒”——单向阀回弹慢了半拍。我没拆泵,先拧开阀座,拿镊子把里头一粒铁屑夹出来,再拿气枪吹干净。新兵眼睛都直了:“你怎么知道的?”
“六百积分。”
※
老秦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工时单上签字。她是维修舱的班长,四十多岁,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揪,手上全是老茧,骂人的时候嗓门能掀翻屋顶。
“修甲的那个,昨天夜里来了个大家伙。”她把一张调度单拍在我桌上,“点名要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S 级,霜刃。
“我修 C 级和 B 级。”我说,“S 级有专门的维保组。”
“维保组昨天夜里全去‘出差’了。”老秦压低声音,“上面说,霜刃的驾驶员自己要求的。”
我选维修这个职业,是有原因的。战斗职业的人在前面拼命,机甲下来的时候,缺胳膊少腿,核心裂成八瓣,驾驶舱里全是血。总得有人把他们和他们的机甲收拾干净,再送回去。这话我没跟人说过,说出来太像口号。
我把调度单折起来,揣进兜里。
※
霜刃是拖进来的。
拖车后面跟着两台工程机甲,S 级那东西太大,维修舱的门都拆了一扇。舱体侧面一条口子从肩甲拉到腰,断口是新的,烧得发黑。驾驶舱打开的时候,一股焦味混着血腥味冲出来。
里面坐着个人。
血从额角一直流到下巴,飞行服前襟湿透了,颜色深得发黑。他左手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指节发白——是一个碎掉的核心。K-7 型,外壳裂了三道,里面的能量腔已经暗了。
他抬眼看我。那眼神不像看一个维修师,像看一根还站着的柱子。
“核心……换不了……就拆我的。”
我把他的座椅放平,把他从驾驶舱里拖出来,按在检修台上。他的肩膀硬得像块铁。
“拆你的没用。”我说,“你这台机甲的核心里面,被人塞了一个追踪器。你每次出任务,对面都知道你在哪。”
他愣住了。
我把那个碎核心翻过来,凑到工位灯下。裂纹旁边有一道焊痕,颜色跟原厂的不一样,微微发青,边缘有起弧时燎出来的小毛刺。
“这活儿做得挺细。”我说,“但焊这道的人忘了一件事——原厂核心的焊点是圆的,机器环焊,一圈压一圈。他焊的是方的。手工焊枪走直线,拐角是直角,焊完还拿锉刀修了一下,怕你看出来。”
我拿小刀沿着那道焊痕撬。焊锡簌簌往下掉,露出一层夹层,里面嵌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薄片,焊得严严实实。
“窄频被动信标。”我用镊子把它夹出来,放在白盘子里,“不用供电,靠机甲自己的能量场取电。每次出任务,它跟着你的航迹亮一下,对面就知道了。”
检修台上安静了几秒。他盯着那片东西,喉结动了一下。
“帮我查。”
“查可以。”我把镊子放下,“先付维修费。”
“多少?”
“你下次出任务,带我上战场。我要看谁在给你换核心。”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可以。”他说,“但上了战场,你得听我的。”
“我只听引擎的。”我说。
※
那天夜里,我给霜刃换了个新核心。
库存里躺着一个 K-7 备件,编号 K-7-0441,放了两年没人要,落了一层灰。装之前我把它拆开,看了三遍焊点——圆的,原厂的,一圈压一圈,规规矩矩。
我把核心装回去,接上诊断线,能量腔一点点亮起来。舱里的灯跟着晃了一下。新兵说的那种“哒”声没有出现,引擎的嗡鸣平得像一条直线。
我掏出一把刻刀,在核心内壳的角落刻了一行小字:LJ-3,当日。
这是我的习惯。凡是经过我手的核心,我都留个记号,像记账。机器不会撒谎,但人会。哪天它出了事,我得能证明,我碰过它,什么时候碰的,碰之前它是什么样。
收工前,我把耗材领用本翻到三个月前那一页。
霜刃的核心,上一次更换——经手工位 B-07。领用栏里,焊丝三卷,保护气一瓶。
原厂环焊是机器焊,一瓶保护气够焊二十个核心。一个人手焊,三卷焊丝,只够焊一个。
三个月前,B-07 手焊了一个核心。焊进了霜刃的壳子里。
我合上本子,在封皮上写了一行字:
“霜刃,欠我一次上战场。”
第二回 上机
随行维修师的备案,批了三天。
其实第二天就该批下来的,卡住的原因是老秦。
“S 级出任务带维修师,”她把我堵在三号工位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备案单,“往哪儿站?驾驶舱后面那个夹层,是放备用弹匣的,不是放人的。”
“放人也行。”我说。
“出了事算谁的?”
“算我的。”
门口有人接了一句。季沉站在那儿,飞行服换过了,额头上的伤口贴着一块纱布,手里捏着一支笔。
老秦把单子递过去。他签了字。字很工整,一笔一划,跟打印的似的。
“你签的是军令状。”老秦说。
“我知道。”他把笔帽扣上,看了我一眼,“明天五点,停机坪。”
※
霜刃的驾驶舱比我想的大。
前舱是他坐的地方,两排仪表,三块光屏,座椅磨得发亮。后舱是个窄夹层,原本放备用弹匣,我把弹匣挪到脚下,铺了一块防滑垫,把工具箱卡在舱壁上。
起飞前,他做了两件事:把仪表从头摸了一遍,又拍了两下座椅。
“习惯。”他说。
“我知道。”我说,“我修过四十七台让你拍过的座椅。”
他没接话。引擎点火的时候,整台机甲从脚底往上震,像一口被敲响的钟。
※
第一次出任务,是去东面的废城清剿。
对面的东西藏在楼缝里,看不太清。霜刃贴着楼顶飞,飞到一半,他忽然一个急转,肩膀擦着楼角过去,机身的装甲刮出一串火星。
“左后方,三架。”他说。
“听出来了。”我说。
我不是在逞强。我耳朵贴在后舱壁上,右引擎 3 号耦合环的位置,有一道杂音。低转速的时候没有,一上到四千二,那声音就出来了,像有人拿指甲刮一块薄铁皮,刮到四千八,越来越响。
“你这台机甲,在四千四百转的时候会抖。”我说。
“多抖?”
“抖到对面能打中你。”
他沉默了两秒:“说清楚。”
“3 号耦合环上有东西。上次换核心的人,在座上补焊过。原厂的耦合环是整体锻造的,不能焊——焊上去的金属和原来的不是一种,重量分布变了,转速一到某个数,就共振。”我把耳朵从舱壁上挪开,“共振的时候,引擎会给你一个假的推力反馈。你以为你在直飞,其实你在侧滑。”
“能修吗?”
“能。现在就能。”
“现在”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三架敌机已经绕到了侧后。
※
霜刃做了一个俯冲。
机身倾角压到七十度,引擎转速表一路往上跳。四千二,四千四——
抖了。
只有半秒。半秒里,整台机甲侧着滑出去半个身位,一发炮弹擦着肩甲过去,把外层装甲犁掉一条。
“就是这个。”我说。
我已经把后舱的护板拆了。夹层很窄,我得侧着身子,手才能伸进去。3 号耦合环就在我左手边,巴掌大一圈,上面焊着三颗螺丝,还有一块拇指盖大的配重片。焊缝发青,方形的,四个角被锉刀修过。
跟霜刃核心上那道焊痕,一模一样。
我把扳手卡上去,退螺丝。锈死了一颗,我用锤子敲了三下才松动。
“还有多久?”他在前面问。
“三十秒。”
“太慢。”
“那你别抖。”
外面又是一串火光。霜刃在楼缝里穿,急转,再急转。每一次四千四,机身都要侧滑一下,他硬是用操纵杆把那股假反馈压回去。
第二颗螺丝退下来。
第三颗。
我把那块配重片拆下来,塞进兜里,又摸出一块从工具包里带的配重垫片——标准的,原厂规格,质量分毫不差——塞进原来的位置,上紧。
“好了。”我说。
转速表重新爬上去。四千四,四千六,四千八。
杂音没了。
引擎的嗡鸣平得像一条直线。
“干净了。”他说。
“嗯。”
“前面还有两架。”
“那你打。”
※
返航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落地,舱盖打开,他先跳下去,站在机库的灯光里,等我。
我把工具箱拎下来,手背上有一道烫伤,是刚才电弧崩的,指甲盖大一块,起泡了。
他摘下一只手套,递过来。
“后舱有电弧。”他说,“下次戴这个。”
“我有手套。”
“你的不绝缘。”
我看着那只手套。黑色的,掌心磨得发白,上面还有一道旧疤,针脚缝过。
“那你呢?”
“我前面没有电弧。”
他把手套塞进我工具箱里,转身走了。
※
那天夜里,我拆了霜刃的核心座。
核心座是连接核心和机身的那个部件,圆的,四个卡扣。我把它整个拆下来,放在工位灯底下,一寸一寸地看。
3 号耦合环上的方焊点,就在座子的侧面。焊完以后被磨过,磨得挺仔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焊缝的走向骗不了人:手工焊枪的起弧点是个小圆坑,走直线的时候会带出一条细尾巴,收弧的地方堆着一点焊锡,像个小山坡。
我在本子上画了三种焊痕:原厂圆焊点,方焊点,还有我自己焊的——我焊东西手稳,收弧不留堆,但起弧点压得比谁都深。
画完我把那块配重片掏出来,拿游标卡尺量。厚度、直径、材质,跟原厂的不一样。原厂的是合金,这块是镀锌铁。
我把配重片翻过来,背面有个钢印。
B-07。
※
B-07 是一个工位编号。
维修通道的工位是按组排的,三组管核心,编号从 B-01 排到 B-20。B-07 在三组靠墙的位置,常年锁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耗材库翻领用记录。管库的老崔翻了个白眼:“都电子存档了,翻什么纸单子。”
“电子档会被改。”我说,“纸单子不会。”
他嘟囔着搬出两个铁皮柜。三年的领用单,按月份捆着,一捆大概三百张,纸都黄了。
我找了一上午。B-07 的领用记录,从三年前开始,每隔一两周就有一张。焊丝三卷,保护气一瓶,屏蔽胶一卷。
三卷焊丝,只够手焊一个核心。一瓶保护气,原厂环焊能焊二十个。
十七张单子。
十七次。
※
我把那片追踪器的残壳从白盘子里拿出来,接上测试台。
这东西是窄频被动信标,不用电池,靠机甲的能量场取电。它自己不会发报,得等指令。我把测试台的功率调到最低,模拟机甲待机时的能量场,然后把它靠近接收机,调频。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调到第七个频段的时候,接收机忽然响了。
很轻的一声“嘀”,然后是一串窄脉冲。我盯着解码窗看。脉冲头里带着一个应答地址,很短,六个字符。
B-07。
信标不直接往外发。它先经过一个中继,中继在基地内部。
有人在维修通道里装了一个接收器,把坐标转出去,再把指令转进来。
那条通道,是维修师每天走的路。
※
下午四点,我去系统里查 B-07 的归属。
查询结果是空的。
工位状态:已注销。注销时间:三个月前。经办人:后勤保障处。
三个月前——正好是霜刃上一次换核心。
我把那十七张领用单摊在桌上,按日期排好。最早的一张,是两年零十一个月前。最近的一张,是三个月前。
十七次换核,跨越三年,全部走 B-07。
我拿出阵亡通报的剪报本。这习惯是修机甲养成的:每天早上,基地公告栏会贴前一天出勤没回来的人,我路过的时候顺手剪下来,贴在本子上,标上日期,标上是哪台机甲。
我翻到最早那张。两年前,一个叫陈默的驾驶员,B 级机甲“铁砧”,核心更换后第十三天,任务中阵亡。
我往后翻。
第十一天。
第九天。
第十四天。
……
我把十七张领用单,和剪报本上的名字,一条一条对。用红笔连线。
十六条红线。每一条线的那一头,都是一台机甲,一个驾驶员,和两周之内的一纸阵亡通告。
第十七条线,连到霜刃。连到我换的那个核心。
K-7-0441。圆焊点。我刻的记号。
它还活着。
※
那天夜里,维修舱只剩我一个人。
我把红线圈仔细折好,夹进焊痕图册里。抬头的时候,维修舱门口站着一个人,没穿飞行服,穿的是后勤处的常服,领口别着一枚铜色的八楞徽。
“你就是修甲的那个?”他说。
“是。”
“听说你在翻旧账。”他走进来,看了看我摊了一桌子的纸,笑了一下,“维修师的活,是把机器修好,不是把脑子修坏。”
我把焊痕图册合上。
“工位 B-07,”我说,“三个月前注销的。注销得挺急。”
他脸上的笑没变,眼睛却没笑了。
“小姑娘,”他说,“你知道 B-07 上一个用它的技师,现在在哪儿吗?”
我知道。
维修三组,周铁。
第三回 维修编号
韩秉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周铁,”他说,“是个好同志。就是年纪大了,手脚慢。”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维修通道里拖了很长。
我没动。桌上的十七张领用单摊开着,红线连到一半,被工位灯照得发白。
※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三组。
维修三组管核心,工位在通道最里面,一进去全是焊锡味。工具间靠墙一排焊枪架,每把枪上挂着名字牌。周铁的牌在最下面一层,4 号枪。
枪身擦得很亮,握把的位置磨偏了一块,跟别人反着——别人是右手虎口磨,他是左手磨。他把焊枪当左手活儿干。
我把枪嘴拧下来,拿卡尺量。
比原厂短两毫米。
枪嘴内侧结了一圈焊锡痂,堆得厚,像烧过的蜡。原厂的枪嘴不会结这种东西——只有把枪嘴伸进极窄的夹层、仰着头往上焊的时候,飞溅的锡才会倒挂回来。
我把枪嘴原样装回去,去找人。
周铁在三组后面的废料间里,蹲在地上分拣报废的线束。五十多岁,背驼着,手上的烫疤一层叠一层,像树皮。
“周师傅。”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不是来查你的。”我把从霜刃核心上撬下来的那片配重片放在他脚边,“这个焊痕,跟你 4 号枪的收弧一个样。”
他没说话。
“你焊的时候,枪嘴要伸进核心夹层,仰着焊。焊完还得拿锉刀把角修圆。”我说,“这活儿伤手。”
他的手在地上停住了。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废料间的门关上。
“你姓林?”他问。
“林见。”
“我认得你。”他说,“三号工位,修 S 级的那个。你去年给一台快报废的 B 级续了半年命,那台机甲的驾驶员是我徒弟。”
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是一片试焊片,巴掌大,焊着七个方焊点,一个比一个规整。
“他们让我焊加固件。”他说,声音很低,“说是战损加固,焊在核心座上,防止高速抖动。焊完装回去,核心是封好的,我碰不到。”
“加固焊不往核心夹层里焊。”我说。
“我不知道。”他抬起眼睛,“后来我看见了——有一回焊完,核心盖没封严,我从缝里看见里头有东西。我问他们,他们说那是新型号的传感器。”
“什么时候的事?”
“第九次。”他说,“我数着。一共焊了十七次。”
“他们是谁?”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明天早上。”他说,“你来我家。我把东西给你看。我留了东西。”
※
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维修通道的 B 段响了警报。
冷却液泄漏,电弧引燃。
我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灭了。通道尽头的地面上摊着一大片白雾,冷却液混着水,顺着排水沟淌。周铁趴在离阀门三米远的地方,身上盖着一条防火毯,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还攥着东西。
一截焊丝。
我蹲下去看。焊丝断口不是剪的,是钳子掐的,掐出一圈扁平的印子。他死之前,在用手拆什么东西。
消防的人说是操作事故:冷却液阀门老化,夜间巡查时电弧打火,引燃了挥发气体。
我到阀门旁边看了一眼。阀门是手动开的,打开的圈数停在“全开”的位置,阀杆上还留着新鲜的擦痕。
有人拧开它。
“别看了。”三组组长站在通道口,脸绷着,“结论出来了,操作事故。”
我站起来:“他今天晚上不该在这儿。”
“加班。”组长说,“三组人手不够。”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周铁的手。
他的工装口袋,是空的。左口袋翻了一半,右口袋干净得像新的。
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技师,工装口袋里不会什么都不装。
※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周铁家。
门口拉着封条。楼下的邻居说,昨天后半夜,来了两辆车,把屋里的东西搬走了,说是“按规定封存”。
我回到维修舱,把领用本从铁皮柜里抽出来。
夹在第三卷和第四卷之间,少了一页。
撕得很齐,用刀划的。
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把焊痕图册打开,翻到最后一页。周铁给我的试焊片,我夹在里头。七个方焊点,一个比一个规整,最后两个的边缘有轻微的抖动——那不是手抖,是握枪的指头在抖。
他焊完最后两个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在焊什么了。
※
晚饭的时候,季沉来了。
他把一张纸放在我桌上,没说话。
“三组去年的阵亡名单。”他说,“作战处的,我抄的。”
我低头看。七个名字,七个日期。
“都换过核心。”他说。
“我知道。”我说,“我这儿有十七个,死了一个,还有十六个。”
“你想怎么办?”
我把红线圈从图册里抽出来,摊在桌上。十六条线,每条线的尽头是一个名字。
“我要见上面的人。”我说,“我要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你见不到。”他说,“B-07 注销以后,三组就归后勤处直管。你往上递的每一张纸,都要先过韩秉的手。”
“那就不过他的手。”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桌上那本剪报翻开了。
“你从两年前就开始记了。”他说。
“修机甲的习惯。”我说,“机器坏了,要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坏的。”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
“我明天要出任务。”他说,“上面的调令,急。”
“什么任务?”
“特勤。”他说,“命令上没写。”
“命令上没写的,都是不打算让你回来的。”
他背对着我,站了两秒。
“军令。”他说。
“我知道。”我把焊痕图册合上,“所以我把你的核心拆了。”
※
那天夜里,我把霜刃的核心从机身上拆了下来。
核心座四个卡扣,我一颗一颗松开,把 K-7-0441 整个拔出来,抱在怀里。它还有余温,能量腔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把核心锁进工具箱最下层,又用铁链把工具箱缠在工位腿上,上了三把锁。
整个维修舱的灯都亮着。老秦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了我半天。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我说,“破坏军事装备。”
“你知道要判几年吗?”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没有核心,机甲出不了库。”
老秦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把维修舱的大门从里面锁上了。
“三号工位的人,我看不见。”她说,“你自己看着办。”
第四回 拆核心
早上六点,维修舱门口停了两辆军车。
韩秉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四个执法队的人,臂章是后勤处的。他没穿昨天那身常服,换了制服,领口的铜徽擦得很亮。
“核心交出来。”他说,“特勤任务是上面批的,你一个维修师,凭什么拦?”
“凭核心在我手里。”我说,“条例第三十七条,维修师对经手装备有留置权,验收签字之前,谁也不能拿走。”
“谁给你签字?”
“驾驶员。”
门口有人接话:“我签。”
季沉从军车后面绕过来,飞行服外面套了件外套,手里拿着验收单。他走到我工位前,把单子放在桌上,签了字。跟上次一样,一笔一划,工整得像打印的。
韩秉看了一眼那张单子,笑了一下。
“驾驶员签字,对抗不了任务令。”他说,“把锁撬了。”
执法队的人上来,看了看铁链,又看了看我。
“撬。”韩秉说。
“等一下。”我把工具箱从工位底下拖出来,抱在怀里,“这个箱子,你们不能动。”
“理由。”
“箱子里有十七张耗材领用单,三张焊痕拓片,一份阵亡通报剪报。”我说,“这些是维修档案。按条例,维修档案封存之前,要有两个维修师在场,签字画押。你们现在只有我一个。”
韩秉盯着我看了三秒。
“把她带走。”他说,“破坏军事装备,配合调查。”
※
禁闭室在基地后勤楼的地下二层,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洗手池。铁门上的送饭口巴掌大。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韩秉来了,隔着桌子坐下,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我面前。
“签了。”他说,“核心交出来,你调去北区维修点,降一级,这事就算了。”
“北区维修点,”我说,“去年冬天冻死了三个维修师。”
“那边缺人。”
“缺人,还是缺一个闭嘴的人?”
他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
“周铁的事,你查不下去了。”他说,“他死了,工位注销了,领用记录调走了。你手里那点纸,一烧就没了。”
“所以你们烧了。”
“我没说我们烧了什么。”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林见,你今年二十六。修机甲能修到四十岁,四十岁以后呢?你得罪的不是我,是整条维修通道。”
“我修的就是维修通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铁门关上,送饭口“哐”地一响。
※
第三天下午,季沉来了。
他站在铁门外,隔着送饭口,把一张纸递进来。是调令,特勤任务,出发日期改成了听证会之后。
“任务延后了。”他说,“我签的字,作废重批。”
“上面肯?”
“不肯。我说我的核心还没验收完,机甲出不了库,出了库也打不了。”他停了停,“他们骂了我一顿。”
“然后呢?”
“然后批了。”
我把调令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桌上。
“听证会的事,你知道多少?”
“副司令沈卓主持。”他说,“韩秉在旁听席。你只有二十分钟。”
“够了。”我说,“二十分钟,够我念完十七张单子。”
他站在门外,没走。
“林见。”他说,“你拆核心那天晚上,是不是就打算走到这一步?”
“不是。”我说,“那天晚上,我只是不想让你去送死。”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下。
“特勤任务,”他说,“我查了。出发前,驾驶员要单独签一份‘自愿承担全部风险’的确认书。签了这份东西的人,这两年一共十一个,回来三个。”
“三个都换过核心?”
“三个都没换过。”他说,“换过的,一个都没回来。”
※
第四天早上,我拆开了工作服的内衬。
那件工作服是我自己改的,左边内衬缝了一个夹层,原本放镊子和证物袋。我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板上。
三张领用单,是趁老崔打瞌睡的时候复写的,复写纸是从库房废纸堆里翻的。一张焊痕拓片,是霜刃核心座上的方焊点,用铅笔拓的,纹路清清楚楚。周铁给我的试焊片,用布包着,七个方焊点。还有剪报本撕下来的一页,十七个名字,十七条红线。
我把它们分成三份。
一份缝回内衬。一份托送饭的勤务兵带给小满——那孩子是我带的学徒,十六岁,手稳,嘴严。最后一份,我塞进工作服袖口的夹层里,听证会上要用的。
听证会的通知是当天下午送来的。
一张纸,盖着基地的章。时间:明天上午九点。地点:作战楼三层会议室。事由:维修师林见破坏军事装备一案。
纸的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
“周师傅的东西,被搬去后勤处仓库了。别自己一个人去。”
没有落款。
※
那天夜里,我没睡。
禁闭室的灯不关,我对着墙壁,用指甲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排时间线。
两年零十一个月。十七次换核。十六个名字。十六次阵亡,每一次都在换核之后两周之内。
第十七次是霜刃。核心是我换的。它现在还活着。
我想到听证会上,沈卓会问我的第一个问题:你凭什么说,这不是巧合?
我凭什么?
凭十七张单子上的焊丝,三卷,只够手焊一个核心。凭原厂环焊一瓶保护气能焊二十个,单子上却一次只领一瓶。凭每一张单子的经手工位,都是 B-07。凭 B-07 的焊枪嘴短两毫米,只有短两毫米的枪嘴,才能把锡焊进核心夹层。凭周铁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截钳子掐断的焊丝。
凭十六个红灯一样亮着的日子。
十六个。
天快亮的时候,铁门开了。执法队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副手铐。
“林见,听证会。”
我把工作服的扣子系好,袖口在手腕上压平,跟着他们走出去。
路过维修舱的时候,我往三号工位看了一眼。工具箱还在,铁链还在,封条贴了三张。
我没停。
第五回 听证会·上
作战楼三层会议室,长桌,八把椅子。
沈卓坐在正中,五十来岁,脸上的疤从眉骨拉到耳根,说话声音很平。韩秉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动过。
我坐在被告席上,面前是一张空桌子。我要求带三个铁皮箱,他们批了,箱子就放在桌脚边。
“林见。”沈卓开口,“你承认拆下霜刃的核心,导致该机甲停飞出库?”
“承认。”
“你知道这是破坏军事装备?”
“知道。”
“那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把第一个铁皮箱拎上桌,打开。
“我先说维修记录。”我说,“二年前到今天,维修三组 B-07 工位,一共领用焊丝五十一卷,保护气十七瓶,屏蔽胶十七卷。这些耗材,只够人工焊十七个核心。而同期 B-07 名下登记的换核记录,正好十七次。”
我把领用单一张一张摆开,按日期排。
“第十七次,是三个月前。霜刃。焊丝三卷,保护气一瓶。同一批焊丝,同一批保护气,同一个人经手。”
韩秉在旁听席上开口:“这些都是耗材单子,维修工位领料,有什么问题?”
沈卓看了他一眼,示意我继续。
“问题在焊痕。”我打开第二个铁皮箱,把焊痕拓片摊开,“原厂核心的焊点,是机器环焊,圆的,一圈压一圈。B-07 焊的是方的,手工焊枪走直线,拐角是直角,收弧堆锡。”
“焊点形状不一样,能说明什么?”韩秉说。
“说明焊的人换过枪嘴。”我把 4 号焊枪的枪嘴拓片放在旁边,“三组工具间,周铁的 4 号枪,枪嘴比原厂短两毫米。短两毫米,才能伸进核心夹层。这是物证,枪和枪嘴现在还在三组工具间,封条是昨天贴的,你们可以现在去核。”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卓敲了敲桌子:“韩副处长,稍后再说。”
“我要说的是第二件事。”我把剪报本的那一页摊开,红线压在桌上,十七条,红得刺眼,“十七次换核,十六次换完,驾驶员在两周之内阵亡。名单在这儿,日期在这儿。”
“阵亡是战场上的事。”韩秉说,“战场上死人,也要赖到维修头上?”
“战场上死人不奇怪。”我说,“奇怪的是时间。十六个驾驶员,十六次换核,十六次都在两周之内死。有的第九天,有的第十四天。一次是巧合,十六次就不是了。”
“那是他们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的人,核心上为什么都焊着追踪器?”
我把追踪器的残壳放在桌上。小小的,指甲盖大,外壳上还留着撬痕。
“这是从霜刃的核心里拆出来的。窄频被动信标,靠机甲能量场取电,出任务的时候跟着航迹发报。”我说,“我把它接到测试台上调频,第七个频段,收到应答。应答头里有六个字符——B-07。”
“这只能证明有人动了手脚。”沈卓说,“证明不了是谁。”
“所以我说第三件事。”
我把第三个铁皮箱打开。
箱子里是周铁的试焊片,用布包着,还有一块从霜刃核心座上拆下来的配重片,镀锌铁,背面一个钢印。
“B-07 工位,三个月前注销。注销经办人,后勤保障处。”我说,“配重片上的钢印是 B、横杠、0、7。这块铁,是从我这台霜刃的核心座上拆下来的。焊它的人,用的是周铁的 4 号枪,领的是 B-07 的料,注销工位的人,是后勤处。”
我抬起头,看着沈卓。
“周铁焊了十七次。他跟我说,他不知道焊进去的是什么。第九次焊完,他从核心盖的缝里看见了东西,问上面,上面说那是新型号传感器。”
“周铁已经死了。”韩秉说,“死无对证。一个死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铁死的那天晚上,维修通道 B 段的冷却液阀门,是被人拧开的。”我说,“阀杆上有新鲜的擦痕,打开的圈数停在最大。事故报告写的是‘阀门老化’——老化的阀门,不会自己拧到最大。”
“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我说,“但阀门还在 B 段,擦痕还在阀杆上,谁都可以去看。”
韩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林维修师,”他说,“你说的这些,都是推断。推断不能当证据。周铁死了,工位注销了,领用记录调走了,焊枪昨天才贴封条——这些东西,现在都归后勤处管。”
沈卓敲了敲桌子:“够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疤动了动。
“林见,你还有二十分钟。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我把手伸进袖口,摸到夹层里最后一张纸。
“我还有一件事。”我说,“这件事,不是关于周铁的。”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摊在桌上。
“这是三组去年的阵亡名单。七个人。七个人,全部在换核之后两周之内阵亡。”
“这跟周铁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说,“因为周铁去年不在三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去年,周铁在二组。”我一字一句地说,“三组的换核,是别人干的。”
旁听席上,有人放下了茶杯。
第六回 听证会·中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沈卓先开口:“说清楚。周铁去年在二组,什么意思?”
“三组去年二月的借用调令,周铁被调去二组,七个多月。”我把一张复写件推过去,“这是他调令的副页,二组组长签的字,老秦托人带进来的。”
“调令能说明什么?”
“说明去年三组换核的六次,不是周铁焊的。”
我把第二张纸摊开——三组去年的换核记录,六张领用单,日期从三月排到九月,每张单子的签名栏都写着“周铁”,字迹一个比一个像。
“这六次换核,全部发生在周铁调走的那七个月里。”我说,“签名是他的,人不在三组。”
韩秉在旁听席上笑了一声:“字是他的,活是他干的,这有什么稀奇?调令是纸,人是活的。”
“字不是他的。”我说。
我把周铁给我试焊片时写的收条放在最上面。一张小纸条,就两行字:收到三号工位林见押金三百,试片七片。签名处一个“周铁”,那个“铁”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挑。
“周铁写字,‘铁’字末笔上挑。他教过我改焊枪,写字就是这个习惯。”我说,“这六张单子上的‘铁’字,末笔全部往下收。收得挺像,但方向反了。”
会议室里有人翻了翻纸。
“假签名。”沈卓说,“笔迹鉴定要做,先把这笔放一放。你还有第三条吗?”
“有。”我把焊痕拓片铺开,三种焊痕并排,“十七次换核,焊痕分三种。第一种,原厂机器环焊,圆的。第二种,方焊,收弧堆锡,这是周铁的手,他焊了十一次。第三种,方焊,收弧是平的,不堆锡,这是另一个人的手,他焊了六次。”
“六次,全部在去年三月到九月,正好是周铁调去二组的七个月。”
“周铁焊的十一次,死了十个。最后一个,是霜刃。”
我顿了一下。
“六次平收焊痕,六个驾驶员,全部死了。”
“六个死人。”韩秉说,“你说了半天,还是死人。”
“死人不说话,焊痕说话。”我说,“焊这种平收的人,右手虎口会有一块新疤。仰着头焊,锡从上面倒下来,落在那儿,躲不开。周铁是左撇子,疤在左手。”
“那你要找谁?”
“后勤处维修科,去年三月补发焊工证的技术员,吴九。”
沈卓抬起头:“你怎么知道他补了焊工证?”
“三组工具间的墙上挂着焊工证,每个人的都在。吴九的证是去年三月补的,补发人签字,后勤保障处副处长,韩秉。”我说,“而第一次平收焊痕的换核,是去年三月。补证那天,正好是那台机甲出库的前一天。”
“巧合。”韩秉说。
“六个巧合,全在去年。”我说,“韩副处长,你签发的焊工证,比那个人的第一次换核,晚了整整一天。”
沈卓敲了敲桌子:“传吴九。”
※
吴九被带进来的时候,先看了韩秉一眼。
他二十七八岁,瘦,站姿有点晃,右手插在裤兜里。沈卓让他把手拿出来,他慢吞吞地抽出来,摊在桌上。
右手虎口,一块指甲盖大的疤,新肉发粉,还没掉干净。
“去年三月到九月,你焊过几台核心?”沈卓问。
吴九不说话。
“你焊的时候,是不是把枪嘴车短了两毫米?”我说,“周铁的 4 号枪嘴,短两毫米。你借他的枪,用他的工号,领他的料。你以为你会焊了,其实你焊得不对。”
吴九的喉结动了一下。
“周铁的收弧,锡是堆起来的,因为他的手在收枪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回带一下,把锡拢住。”我说,“你的收弧是平的,因为你怕烫,收枪收得快,锡还没来得及拢就断了。这不是技术,这是手。”
“你焊的六个核心,收弧全断在同一个位置。六张单子上的假签名,也断在同一个位置——那个‘铁’字的最后一笔,你写的时候手在抖,往下一按,压出来的墨比别处重。”
“周铁调走的那七个月,是谁让你焊的?”
吴九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韩秉站起来:“沈副司令,我要求休会。”
“驳回。”沈卓说。
“周师傅……”吴九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周师傅回来以后,找过我一次。他说我焊的东西不对,让我别干了。我没听。”
“谁让你干的?”
吴九抬起头,看了韩秉一眼。
“韩副处长。”他说,“他说,这是战损加固,正常的活儿。每次焊完,核心装回去之前,他的人在夹层里放一片东西。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是新型号传感器。”
会议室里,韩秉把茶杯放下,很轻。
“一派胡言。”他说,“吴九是维修科的人,维修科归三组管,出了事,赖到我头上?”
“周铁归三组管。”我说,“他死了。”
“周铁年纪大了,手脚慢,出了事故,我很遗憾。”韩秉说,“但你不能因为他死了,就把维修通道所有的烂账都往后勤处头上扣。”
“不是烂账。”我说,“是账本。”
我把工作服袖口里最后一张纸抽出来。
“这是吴九的领工单。去年三月到九月,他每个月领的工时,比他实际在岗的时间多出四十个小时。多出来的工时,签收人一栏,签的是韩秉你的名字。”
“你一个维修师,哪来的领工单?”
“后勤处仓库的废纸堆。”我说,“报废单复写件,你们没撕干净。”
韩秉盯着那张纸,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我说,“霜刃的核心座上,那块配重片的钢印是 B-07。B-07 工位注销的经办人是后勤保障处。注销日期,三个月前。霜刃上次换核,也是三个月前。”
“焊霜刃的那次,是谁焊的?”
吴九忽然开口:“不是我。那次周师傅回来了,是他焊的。我就在旁边,帮他递料。”
“周师傅焊的。”我说,“所以他死了。”
第七回 听证会·下
沈卓安静了很久。
他脸上的疤在灯下显得很深。
“吴九,”他说,“你说的这些,有物证吗?”
“有。”吴九说,“韩副处长有个本子,记每次换核的账。核心从哪儿来,卖给谁,收了多少点,都记着。本子锁在后勤处仓库二层的铁柜里,钥匙在我这儿——他让我保管的。”
韩秉猛地站起来。
“沈副司令!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嫌犯,信口攀咬——”
“坐下。”沈卓说。
他叫来两个执法队的人,耳语了几句。那两个人出去了。
会议室里静了大概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里,韩秉喝了三次茶,杯子早空了,他还在喝。
执法队的人回来的时候,捧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黑皮本子,边角磨得发白。
沈卓翻了几页,抬起头。
“韩秉。”他说,“去年三月到九月,报废核心回收十七台,转出十一台。转出记录里,买家一栏写的是‘旧件调剂’,经手人签名,都是你。”
“这个‘旧件调剂’是正常流程——”
“正常流程,为什么十一台里,有六台的核心编号,跟去年阵亡驾驶员那六台机甲的编号,一模一样?”
韩秉不说话了。
“被换下去的核心,翻新,再装回前线。”沈卓把本子合上,“装上去的时候,夹层里带一片追踪器。驾驶员死在两周之内,机甲判损,核心回收,再翻新,再装。”
“十七次。”他说,“十六个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韩秉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像在听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沈副司令。”他说,“你查得了维修通道,查得了上面吗?这十一台核心转出去,收的点,有一半不在我这儿。”
“那就把‘上面’也写进供词里。”沈卓说,“执法队,带下去。”
韩秉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我桌前,停了一下。
“修甲的那个。”他说,“你修得好机器,修不好人。”
“我没打算修人。”我说,“人坏了,该报废报废。”
※
韩秉被带走之后,会议室里松下来。沈卓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我。
“林见,拆核心的事,军法处会有说法。”
“记我账上。”我说,“拆一次八百,装回去一千二,工时另算。”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卓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要求公开听证,我们批了。你拿出来的东西,我们会核。”他说,“核完之前,霜刃停飞,你回维修舱,不许离岗。”
“我的工具箱还锁着。”
“解封。封条你自己撕。”
我站起来,把三个铁皮箱一个一个合上。
旁听席上,季沉一直没说话。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很轻的响。
“沈副司令。”他说。
“说。”
“我的核心,以后只让她换。”
会议室里的人全看向他。他站得笔直,飞行服洗得发白,肩线还是硬的,像一根没弯过的刀。
“霜刃是 S 级,S 级核心更换,按规定要过维修科。”沈卓说。
“那条规定,我今天开始不认。”季沉说。
沈卓看了他一会儿:“你签军令状的时候,可没这么硬。”
“签军令状,是因为有人要拿我的命去填账。”季沉说,“现在账填完了。”
沈卓没再说什么。
我拎起三个铁皮箱,往门口走。经过季沉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
“你的手,烫伤好点没有?”
“好了。”我说,“你下次送核心来,记得预约。我按工时收费,排队。”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短,像焊枪的火花闪了一下就没了。
※
我回到维修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三号工位的灯还是坏的,我拍了两下,亮了。
工具箱的封条我一条一条撕下来,铁链解开,核心 K-7-0441 还在最下层,安安静静地躺着,能量腔的光很淡,像睡着了一样。
我把它抱出来,重新装回霜刃的核心座。四个卡扣,一颗一颗上紧。
老秦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我干活,看了很久。
“你真把韩秉扳倒了。”她说。
“没扳倒。”我说,“只扳倒了他一个人。”
“上面的人呢?”
“查不到。”我说,“维修通道的事,最后只会办到后勤处这一层。”
老秦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六张假签名,你什么时候弄到手的?”
“周铁给我试焊片那天,我就知道有人在冒他的名。”我说,“我只是没想到,冒名的人是他徒弟。”
※
那天夜里,我趴在工位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飞行服,领口有消毒水的味道,袖口磨得发白。
工位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打开是热的姜汤。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
“明天出任务。核心放你桌上,换完我来拿。”
我把纸条折起来,夹进焊痕图册最后一页。
然后我打开工时单,在上面写了一行:
“霜刃,换核一次。应收:待定。”
※
第二天,我还没睡醒,基地的防空警报就响了。
第八回 战火
警报是六点二十响的。
我在工位上睡的,后背硌着工具箱的边角。警报一响,整个维修舱的灯全亮了,亮得发白。广播里是值班副官的声音:全基地一级战备,所有能飞的机甲,二十分钟内出库。
我抓起外套往停机坪跑。路过门口的时候,看见副官正往墙上贴一张纸。我扫了一眼:战备条例第九条,停飞令自动解除。
沈卓昨天说的“停飞”,还没过夜。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这张纸,回头得问清楚是谁贴的。
※
霜刃已经在起飞位了。
季沉站在机甲脚下,飞行服拉链拉到领口,脸上没睡过的样子。他看见我,只说了一个字:“核。”
“装好了。”我说,“三道锁,扣死的。”
他点头,转身往梯架上爬。我跟在后面。
“后舱没座。”他头也不回。
“我带了绳子。”我从工具箱里抽出一卷保险绳,一头扣在舱壁挂环上,一头缠在腰上,打了个双套结。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伸手替我把扣环拽了拽,试了两下,才放我上去。
※
编队升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对面来得比情报多。十几架,从三个方向包过来,先打的是编队左翼,再切后路,像提前知道我们要往哪拐。
“他们知道我们走哪条线。”他说。
“今天没有线。”我说,“临时编队,出发前十分钟才定的。”
他沉默了一下:“那就是有人临时递了线。”
我没接话。后舱的舱壁透过来一阵一阵的震,我把耳朵贴上去。
引擎的声音不对。不是四千四那个频段,是另一种,闷的,像有人在铁皮后面擂鼓。
“核心舱温度多少?”我问。
“两百九。”他说,“还在涨。”
※
第一发穿甲弹打穿核心舱侧壁的时候,整个驾驶舱震了一下。
后舱的护板被掀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混着焦味。核心的温度报警从橙色跳成红色,数字往上滚。
“核心舱破了。”他说。
“看见了。”我已经在拆后舱的固定扣,“备件在我箱子里。”
“多久?”
“一分钟。”
“太慢。”
“那你别中弹。”
※
第二发炮弹擦着机身炸开。
他没回头,先解了安全带,侧过身,用背挡在后舱破口和我之间。破片灌进来,钉在他后背的飞行服上,两片,闷响,像有人拿锤子敲铁皮。
“你疯了?”我说。
“快换。”他说。
我没再说话。
核心的锁扣烫手,我戴着手套,手套的指尖已经焦了。第一道扣松,第二道,第三道。我把整块核心抱出来,丢进脚边的冷却槽,蒸汽腾起来,糊了我一脸。
备件是 K-7-0390,我修了三个晚上,焊点是圆的,原厂工艺,一圈压一圈。
我把它推进去,锁第一道扣。
机身侧滑了一下。他单手把杆压回去,另一只手还撑在破口那边,替我挡着。
第二道扣。第三道。
“好了。”
核心舱的灯亮起来,温度数字开始往下掉。两百九,两百六,两百三。
“好了。”我又说了一遍。
他推杆。霜刃抬头。
※
那一炮是他打的。
对面领机正俯冲,被他迎面一炮打穿了驾驶舱,在空中炸成一团,碎片落进废城的楼缝里。
“这一炮。”他说。
“嗯。”
“谢了。”
“工时费一千二。”我说,“备件另算。”
他没笑,但握着操纵杆的手松了一下。
※
返航落地,医疗队已经在等了。
他背上的两片破片取出来,飞行服后背洇透了一大块。抬他上担架的时候,他还抓着我工具箱的带子。
“核心。”他说。
“核心在机上,好的。”我说,“你先躺下。”
他松手,看了我一眼。
“修好了?”
“修好了。”
※
那天下午,我去看了击落的那架敌机。
残骸拖在废城西边,烧得只剩骨架。我蹲下去,掀开核心舱的盖板。
核心座侧面,一道焊痕。方形的,四个角修过。
跟我这几个星期看的那些,一模一样。
我用镊子撬开夹层。里面嵌着一片指甲盖大的薄片,焊得严严实实——窄频被动信标,同款。
只是这一片,焊点没歪。
我把那片信标夹出来,放进证物袋。
回到维修舱,我在工时单底下翻出一张空白纸,写了一行:
“对面也在用。这批货,不全是卖给我们的。”
※
晚上,医院那边来人说,季沉睡过去了,背上的伤不重,明天能下地。
我坐在三号工位,把 K-7-0390 拆下来的旧核摆上桌。核壳上有一道新焊痕,是刚才在驾驶舱里,破片崩的。
我拿刻刀在旧核内壳上刻了一行字:
“战损,第八回。LJ-3。”
然后我翻开账本,把今天的工时记上去。
霜刃,换核一次,紧急作业,加价。
应收:一千二。
备注:驾驶舱破口,替挡两片,未收。
第九回 善后
军法处的判决书是第五天送来的。
韩秉,后勤保障处副处长,撤职,追缴全部赃款,押送北区矿场,十五年。同案吴九,撤销焊工证,留用察看。其余人,另行处理。
“另行处理”四个字,没有下文。
沈卓把我叫去作战楼,递过来一份文件。
“签个字。”他说,“破坏军事装备,免予处分,记过一次。”
我看了两遍,签了。
“韩秉的账本,只动了后勤处。”他说,“上面的人,查不到。”
“我知道。”
“你不问?”
“问了,你也答不了。”
沈卓看了我一会儿,把文件收走。
“上面有人问过你。”他说,“信标的事。他们想知道,你是怎么在核心里找到它的。”
“我修了三年。”
“他们想调你去稽核处。”
“不去。”
“为什么?”
“我修机器,不查人。”我说,“查人的活儿,容易把自己查进去。”
※
表彰是在停机坪上开的。
一枚铜星章,三千积分,一张纸。我站在队列里,风把纸吹得哗哗响。旁边的人都鼓掌,我也跟着拍了两下。
章我扔进工具箱最上层,跟扳手放一块儿。
老秦看见了,骂我:“那是荣誉。”
“荣誉不防锈。”我说。
※
周铁的平反通知,比表彰晚两天。
军法处认定,他受胁迫参与,不构成主犯,恢复名誉,补发抚恤。抚恤金发给了他女儿,一个在二组做保洁的女人。我没见过她。
我把周铁挂在三组工具间的工牌摘下来,带回维修舱,钉在门口。
工牌背面,我用刻刀刻了一行小字:
“4 号枪,左手,起弧深。”
小满问我:“师父,这是啥意思?”
“记账。”我说,“他修过的东西,别让他白修。”
※
季沉是第七天下午来的。
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他在三号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把一块旧核心放在我桌上。
“K-7-0312。”他说,“报废库捡的。”
“捡这个干什么?”
“修修。”
“给你自己用?”
“放着。”
我没再问。核心拆开,线圈烧了一半,我修到天黑。他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不说话,看我拧螺丝、量线径、重新绕线圈。
第十天,他又来了,带了另一个旧核心。
第十五天,他背上的纱布拆了,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看我把一块烧坏的核心救回来。
“你看得懂吗?”我问。
“看不懂。”
“那你看什么?”
他没答,伸手把我桌上的焊锡丝卷往我这边推了推。
※
那只手套,我洗了,缝了。
掌心那道旧疤上的针脚是他自己缝的,线头乱七八糟。我拆了,重新走线,用的是修线束的那种十字针法,结实。
他来取的时候,我把手套放在桌上。
“三积分。”我说。
他掏了三个币,放在桌上。
拿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我的手背。
“烫伤留疤了。”他说。
“嗯。”
“以后后舱有电弧,先戴手套。”
“我有手套。”
“你的不绝缘。”
跟那天说的一样。我没接话,把手套往他手里一塞。
※
牌子是老秦弄来的,一块铁皮,锯成两半。
我用焊条在正面烧出七个字:
核心改装 需预约
钉在维修舱门口那天,小满仰着头看了半天。
“师父,为什么要预约?”
“因为排队的人多。”
“人多不好吗?”
“好。”我说,“但我一天只有两只手。”
※
月底,后勤处换了新处长。
新处长上任第三天,派人来维修舱,说要把三号工位的旧设备换掉,换新的。
我说不用换,能用。
来的人说,新处长讲了,三号工位以后是“核心改装定点”,要配新设备,还要配两个人。
我说人呢。
来人说,新处长意思,让我自己挑。
我挑了老秦。
老秦骂了我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还是来了。
※
那天傍晚,来了个生人。
没穿军装,灰色夹克,领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徽。他站在维修舱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块铁皮牌子,才走进来。
“林见?”他问。
“是。”
“军需署,稽核处,姓傅。”他把一张纸放在我桌上——是我写的那张,“对面也在用。这批货,不全是卖给我们的。”
“你写的?”
“是。”
“你想查?”
“查。”我说,“先付定金。”
他笑了一下,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定金。”他说,“查到底。”
我没接。
“查到底。”我说,“我按工时收费。你说个价,我看看划不划算。”
傅稽核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跟传闻里一样。”
“传闻里说我什么?”
“说你不怕死。”
“我怕。”我说,“我怕死,也怕欠账。”
他没再说话,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我没接,也没推回去。
桌角那盏灯还在闪,我抬手拍了两下,亮了。
第十回 尾声
傅稽核查了一个月。
军需署供货科的科长被调走了,调去南边一个补给站。供货渠道换了一家,标签、批号、运单全换新的。线索断在换渠道那天。
他把结果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台 B 级机甲清故障码。
“上面有人打了招呼。”他说,“查到这里为止。”
“知道。”我说。
“定金还剩一半。”
“退你。”我说,“工时按实际算,剩下的退。”
他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真难合作。”
“好合作。”我说,“明码标价。”
※
案子结了,维修舱的日子没变。
牌子挂出去以后,来的人多了一倍。老秦管账,小满跑腿。我一天修四台,多的排到第二天。
小满学得快,第三个月就能独立换核。换完给我看,我掂了掂,说:“收弧再慢半拍。”
他重焊。
※
季沉还是老样子。
每次出任务之前,他把核心放在我桌上,不说话。我换完,他拿走。
有一回,他放核心的时候,多放了一个保温桶。
“顺路。”他说。
我没问。打开看了看,是姜汤。
※
冬天过去,基地换了新的防空系统,警报响的次数少了。
那天晚上收工,我翻开账本,翻到第一页。
封皮上那行字还在:霜刃,欠我一次上战场。
我拿笔把它划了,在旁边写:已还。
窗外的铁皮牌子被风吹得哐当响。
※
第二天下午,小满蹲在三号工位旁边,看我把一块刚拆下来的核心翻了个面。
“师父,”他说,“你为什么不转战斗职业?”
我把核心转了一圈,指着一道新的焊痕。
“看见没有。”我说,“这道焊得急,收弧断在角上。焊它的人,赶时间,怕烫,手还生。”
“然后呢?”
“然后这台机甲的驾驶员,下次出任务,四千四百转会抖。”
小满盯着那道焊痕,看了很久。
“师父,那我什么时候能看出这些?”
“等你先学会不看焊痕,”我说,“先听声音。”
他哦了一声,蹲下去,耳朵贴在核心上。
我看着他,没说话。
门外的牌子又响了一下,进来一个年轻驾驶员,抱着核心,站在门口问:“修甲的那个在吗?”
“在。”我说。
他看了一眼我桌上的排队牌,又看了一眼小满。
“排队。”我说,“先付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