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职的第二天,刚过上午十点,前台便打来电话。
“陆先生,沈总让您去她办公室一趟。”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坐在我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你认识沈总?”
“算是认识。”
“什么叫算是?”
我看了一眼办公室尽头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
门后面的人,是这家公司唯一的老板,也是整个办公区最让人不敢随便议论的人。
三十二岁,单身,自己创办了栖光科技。公司不算庞大,却在短短几年里做出了几个很受欢迎的产品。她开会时几乎从不提高声音,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一句“这个方案先放放”,就能让一组人连续改上两周。
她叫沈知微。
而在十六年前,她是我同桌。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
同事还在后面小声说:“你小心点,沈总昨天亲自面试你,今天又单独约谈。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背景?”
我笑了笑。
“没有背景。”
只有一笔拖了十六年的债。
我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声音。
“进来。”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本项目资料,一盆枝叶细长的绿植,还有一个蓝色的陶瓷杯。
那只杯子让我停了一下。
沈知微坐在窗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她低头翻文件,听见我进来后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仍然看着文件。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响。
我没有催她。
三分钟后,她合上文件,抬眼看我。
那双眼睛和十六年前有些不同了。
从前她的眼睛总是湿润的,像一场随时可能落下来的雨。现在那层水光不见了,只剩下清楚、克制和一眼望不到底的疲惫。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在会议上那种礼貌的笑,也不是面对客户时那种从容的笑。
而是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像终于等到了某件迟到了很久的事。
“陆沉舟。”她叫我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录用你吗?”
“因为我的履历符合岗位要求。”
“不是。”
“因为我面试表现还可以?”
“也不是。”
她把手里的钢笔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了靠。
“因为你欠我一样东西。”
我没说话。
她盯着我,笑意一点点加深。
“老同桌,”她说,“还债时候到。”
那一瞬间,我觉得办公室里的空气像突然沉了下来。
十六年前的教室、窗台、粉笔灰、晚自习后没有关严的门,几乎同时从记忆里涌了出来。
我听见自己问:“你还记得?”
“我记得的东西很多。”
“那你还敢让我进公司?”
“为什么不敢?”
“你应该最不想见到我。”
她拿起桌上的蓝色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水。
“我是不想见你。”
她语气平静。
“可我更想知道,你这次会不会又跑。”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她看着我的手,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轻声说:“看来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
十六年前,我十七岁,沈知微十七岁。
我们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成绩比我好,字写得也比我漂亮。她做题时习惯把笔横放在试卷上,遇到不会的题就轻轻咬住笔帽。我那时总是借着捡橡皮的机会看她。
她知道,却从来没有揭穿。
那年春天,她参加了一个很重要的选拔。
如果她能通过,就可以拿到一笔助学名额,之后的学费和生活费会轻松很多。
她父母正在闹离婚,家里每天都有人摔门。她母亲在小店里帮人改衣服,收入不稳定,她父亲常年不在家,偶尔回来也是一身酒气。
那次选拔对她来说,不只是一次考试。
那是她离开那个家,去过另一种生活的机会。
她把准考证夹在课本里,前前后后检查了十几遍。
我问她:“你紧张什么?你肯定能考上。”
她摇头。
“我怕我到时候喘不上气。”
“你以前也这样?”
“嗯。”
“那我陪你去。”
她转过脸看我。
“真的?”
“真的。”
“你别到时候自己先走。”
我笑她:“我什么时候丢下过你?”
她没有笑。
她看了我很久,才低下头,把那张准考证重新夹进书里。
“那你说好了。”
“说好了。”
那天晚上,她在课桌下悄悄伸出小拇指。
我和她勾了一下。
她说:“如果我在门口害怕,你一定要在。”
我说:“我一定在。”
后来,我没有去。
不是因为我不想去。
是因为那天清晨,我父亲突然在工地上出了事。
他从高处摔下来,送到医院时人还清醒,却一直喊我的名字。
我跟着邻居赶到医院,身上只有几十块钱。医生让我们缴费,我拿着手机给沈知微发了一条短信。
我记得那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我家里有急事,今天不能陪你了。”
我没等她回复,就把手机关了。
那一天发生了很多事。
父亲做了手术,母亲哭了一整天,我在医院走廊里跑上跑下,直到深夜才想起来沈知微。
我打开手机时,里面有她发来的三条信息。
第一条:“你在哪儿?”
第二条:“我已经到考场了。”
第三条:“你是不是不来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却没有回。
第二天,我去了学校。
她没有问我原因。
我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把课桌上的东西全部收走,搬到了教室另一边。
那是我们第一次分开坐。
也是我第一次选择逃避。
我以为只要不解释,事情就会慢慢过去。
可事情没有过去。
她的选拔没有通过。
她后来去了另一所学校,再后来就彻底失去了联系。
而我因为父亲的伤,休学了一年,换了几份工作,辗转很多地方。那些年里,我不是没有想过联系她,只是每当我拿起手机,就不知道该从哪句话开始。
我想说对不起。
又觉得一句对不起太轻。
我想说当年不是故意的。
可这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开脱。
于是我一直没有说。
这一沉默,就是十六年。
沈知微看着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昨天来应聘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在面试的时候看了我很久。”
“那你为什么装作不认识?”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
“因为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我认。”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旁边的一份资料,推到我面前。
“这是新项目。”
我翻开第一页。
项目名称是“回声计划”。
内容是为那些因为家庭变故、经济压力或者心理问题而中断学习的年轻人,提供职业培训和就业机会。
公司打算在半年内完成第一期试点。
我的岗位,是项目运营负责人。
“这个项目缺一个能真正落地的人。”她说,“不是写报告,也不是做宣传,要去找学校、社区、培训机构,和那些孩子谈,帮他们把生活重新接起来。”
“我昨天面试的岗位不是产品运营吗?”
“岗位可以调整。”
“所以你录用我,是因为这个项目?”
“有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沈知微抬起眼。
“另一部分是,你欠我一次陪伴。”
我合上资料。
“沈总,工作和过去应该分开。”
“我知道。”
“如果你因为十六年前的事录用我,对公司不公平,对你也不公平。”
“所以我才叫你来谈。”
她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放到我面前。
那不是合同,而是一张手写的清单。
上面只有三句话。
第一,项目开始后,你不能在没有说明理由的情况下突然消失。
第二,遇到无法解决的事,你要先开口,而不是替所有人决定他们不需要解释。
第三,项目结束之前,你必须亲口告诉我,当年为什么没有回来。
我看着那三句话,久久没有出声。
“这不是工作要求。”
“对。”
“那是什么?”
“还债条件。”
我抬头看她。
“你要我做什么?”
“完成项目,留下来,别跑。项目做完以后,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可以辞职。”
她说得太干脆,反而让我愣了一下。
“你不怕我现在就走?”
“怕。”
她停了停。
“但我更怕你留下来,继续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我不能答应。”
沈知微的笑意消失了。
“为什么?”
“我来这里是为了工作。”
“工作可以不做这个项目。”
“那我辞职。”
我站起身。
她没有拦我,只是看着我。
我走到门边时,她开口:“陆沉舟。”
我停下。
“你又要走了。”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根针,扎进我最不愿意碰的地方。
我转过身。
她坐在窗边,脸上已经没有笑容。
“十六年前,你说会在门口等我。”她说,“我走进考场之前,回头看了三次。每次都没看见你。”
我握住门把手,指节慢慢泛白。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的声音仍然不高,却第一次有了明显的颤抖。
“你不知道我那天在门口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我后来为什么再也不相信别人说的‘我会在’。”
“知微……”
“别这么叫我。”
她立刻打断我。
“公司里叫沈总。你还没资格叫那个名字。”
我点点头。
“好。”
“你如果现在走,我不会阻拦。”
她重新拿起那张纸,语气恢复了平静。
“但你要知道,这次不是你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选择沉默。你是明明知道我在等答案,却还是选择走。”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我忽然想起十六年前,她坐在我旁边,低着头把准考证夹进书里,问我:“你别到时候自己先走。”
那时候我说,我什么时候丢下过你。
后来我真的丢下了。
而且一丢就是十六年。
我松开门把手,重新走回桌边。
“如果我答应,你会把我当成员工吗?”
“会。”
“不会因为过去的事情,在工作上故意为难我?”
“不会。”
“也不会因为我是你的老同桌,给我任何特殊待遇?”
“不会。”
“那你为什么非要我做这个项目?”
她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因为我做不完。”
我一愣。
她把视线移向窗外。
“我能把方案做出来,能把钱找来,能把人招齐,也能让所有人按照我的要求推进。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和那些不肯相信别人、遇到事情就想逃的年轻人说话。”
她停了一下。
“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我心里一沉。
“你不需要我陪你。”
“我知道。”
“那你需要什么?”
她重新看向我。
“我需要一个知道我为什么害怕,却没有资格替我做决定的人。”
这句话让我说不出话。
她没有求我,也没有放低姿态。
只是把十六年前没有说完的那部分,清楚地摆在了我面前。
我重新拿起那张纸。
“项目期限多久?”
“一百八十天。”
“如果中途项目失败呢?”
“你可以走。”
“如果我完成了呢?”
她说:“你就不欠我了。”
我看着她。
“只是这样?”
“你想要什么?”
我本来想说没有。
可话到了嘴边,我忽然问:“那你呢?你欠不欠我什么?”
沈知微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我欠你什么?”
“你当年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没去。”
她沉默。
“你直接搬走了。”我说,“你也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
“所以你觉得是我的错?”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那天等不到你,第二天也等不到解释。我问过你一次,你说家里有事。我问你是不是还会回来,你没回。后来你每次见到我都绕开走。你让我怎么问?追着你说,陆沉舟,你为什么不来?你是不是不要我这个同桌了?”
“我那时候只是……”
“只是害怕。”
她接过我的话。
“你怕我知道你家里出了事,怕我觉得你麻烦,怕我因为你失约看不起你。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是在保护自己,其实你只是把所有决定都丢给了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没有给我选择原谅你的机会,也没有给我选择继续等你的机会。”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她说得没错。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承担后果。
其实我只是把沉默当成了体面。
“项目我接了。”
我说。
她背对着我,没有转身。
“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不是因为愧疚?”
“有一部分。”
“那另一部分?”
“我确实想把这个项目做好。”
她转过身。
“项目做好以后,你会告诉我当年的事?”
“会。”
“如果你又想逃呢?”
我看着她。
“你可以亲自把我赶出去。”
她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比刚才真实。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好。”
她拿起那张纸,在最后一行写下日期,然后把笔递给我。
“签字。”
我低头看着那三句话。
那不是劳动合同,也没有法律效力。
可我还是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以后,她把纸收进文件夹。
“从今天开始,项目组由你负责。下午三点开第一次会。”
“我刚入职第二天。”
“所以从今天开始。”
“你不怕我能力不够?”
“怕。”
“那你还让我负责?”
“因为欠债的人,至少会认真。”
我看了她一眼。
“你还真把我当债务人。”
“你也可以把我当债主。”
“沈总,你这样会让人觉得你公私不分。”
“我本来就公私不分。”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片刻后,她低头整理文件,耳朵却微微红了。
“出去工作。”
“好。”
我走到门口,又听见她说:“陆沉舟。”
“嗯?”
“这次别迟到。”
我回头看她。
她没有看我,只是翻开了面前的资料。
“我会准时。”
那天下午三点,项目组第一次开会。
组里只有四个人。
我负责整体推进,林月负责联系培训机构,周野负责数据和预算,沈知微亲自参加。
她没有坐主位,而是坐在我右手边。
这让所有人都有些不习惯。
我打开投影,把项目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筛选愿意重新学习的年轻人。
第二阶段,根据他们的能力和意愿安排培训。
第三阶段,帮助他们完成实习和就业衔接。
林月问:“沈总,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现在很多公司都做公益宣传,可真正长期投入的不多。”
沈知微看了我一眼。
“因为我们都见过,一个人明明有能力,却因为一次失败就被困在原地。”
周野问:“这次项目的目标人数是多少?”
“一百人。”
“半年一百人,会不会太少?”
沈知微说:“少一点没关系,先把第一百个人接住。”
我低头看资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那句话像是说给项目听的。
又像是说给我听的。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
直到林月问:“沈总,第一批访谈由谁来做?”
沈知微说:“陆沉舟。”
我抬头。
“我?”
“你负责项目。”
“我可以安排别人。”
“我希望你亲自去。”
我皱了皱眉。
“我不认识那些人。”
“所以他们不会把你当成一个只会讲漂亮话的人。”
“如果他们拒绝呢?”
“你再去一次。”
“如果他们一直拒绝?”
“你就问清楚,他们拒绝的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她。
“这也是还债条件?”
“是工作要求。”
她说完,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我知道他们听不懂我们之间的旧事。
也知道沈知微故意把话说得冷静。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更不想让我借着那笔旧债获得一点优越感。
散会后,林月抱着文件追上我。
“陆哥,你和沈总以前认识?”
“认识。”
“很熟?”
“以前是同桌。”
林月瞪大眼睛。
“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还像第一次见她一样?”
我笑了一下。
“因为人会变。”
“那你昨天面试的时候为什么没说?”
“她没问。”
林月想了想,点头。
“也是。沈总确实不会问私人问题。”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不过她今天明显对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平时开会不解释第二遍。今天你问了三个问题,她全回答了。”
“因为我负责项目。”
“她以前也让别人负责过项目。”
我没有接话。
林月看着我,似乎还想问什么,最后只说:“你们以前是不是有故事?”
“有。”
“结局呢?”
我看向总裁办公室紧闭的门。
“还没结。”
那天之后,我开始忙起来。
白天开会,下午联系学校和培训机构,晚上整理名单和访谈记录。
公司给我安排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离沈知微的办公室不远。
我每天都能看见她从办公室出来。
她走路很快,手里常年拿着一杯水。开会时她不喜欢坐着,通常会站在白板前,拿笔写下几个关键词,然后让所有人逐条回应。
她对工作要求很高,却从不因为别人犯一次错就否定对方。
有人报告做错了,她会说:“重做。”
有人会议迟到,她会说:“下次提前十分钟出门。”
没有人听过她大声骂人。
可她也不会用温柔的方式掩盖问题。
我以前以为她只是变得强势。
后来才发现,她只是终于学会了不把自己的害怕藏起来。
项目启动后的第七天,我第一次去见一个叫许宁的女孩。
她二十岁,初中毕业后就没有继续读书,后来在餐馆和仓库打过工。她愿意参加培训,却不愿意和陌生人说话。
我和她母亲聊了二十分钟,她一直坐在旁边,低头捏着衣角。
临走时,我问她:“你想学什么?”
她摇头。
“没有想过。”
“那你每天最愿意做什么?”
“睡觉。”
“为什么?”
“睡着了就不用想。”
我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不合年纪的疲惫。
“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没救了?”
“没有。”
“你们都这么说。”
“那我换一句。”
我想了想。
“你现在还没决定自己要去哪儿,所以不代表你永远走不到。”
她没有回答。
我把项目资料放在桌上。
“你可以不马上报名。七天后我再来一次。如果你还是不想参加,我就不劝你。”
她终于抬眼看我。
“你会来吗?”
“会。”
“如果我不见你呢?”
“我会把资料交给你母亲,然后离开。”
“你不会一直劝?”
“不会。”
她低头看着那份资料。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我沉默几秒。
“因为有人曾经等过我,而我没有回来。”
她没有听懂。
我也没有解释。
七天后,我再次去了她家。
她没有躲。
她报名参加了培训。
那天晚上回公司时,已经快九点。
办公区大部分灯都关了,只有沈知微的办公室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沙发上看资料,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掉的面。
她抬头看我。
“你去哪里了?”
“做访谈。”
“怎么没在群里报备?”
“我不是说过今天去见许宁吗?”
“我问的是具体安排。”
“我不记得需要向你汇报到这个程度。”
她的脸色沉下来。
“项目负责人需要。”
“如果你只是想知道我在哪里,可以直接问。”
“我现在就在问。”
“你不是在问,你是在确认我有没有按照你的要求行动。”
她把资料合上。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不是十七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知道自己说重了。
但这几天的疲惫和压抑,一直找不到出口。
她盯着我,手指慢慢收紧。
“我也不是十七岁。”
“所以你不用一直把我拴在那扇门口。”
她脸色瞬间变了。
我知道自己碰到了她最不愿意碰的地方。
“出去。”她说。
我没有动。
“沈总。”
“出去。”
“我不是故意……”
“我让你出去。”
她站起来,声音仍然不高,却比任何一次发火都更让人难受。
“你说得对,你不是十七岁,也不需要向我解释。但我也不是十七岁,不会再站在那里等你给一个我根本等不到的答案。”
她拿起桌上的项目资料,直接递到我手里。
“项目你继续负责。其他事情,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我接过资料。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说:“以后不用等我。”
我回头。
“什么意思?”
“下班时间到了。”
“我没有在等你。”
“那就更好。”
她坐回沙发,不再看我。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那一晚,我在楼下坐了很久。
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足够能够面对她。
可她只说了几句话,我还是会像十七岁那样,先防卫,再反击,最后把对方推得更远。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从未拨出去的号码。
那是我十六年前存下的号码。
号码早就换了人。
我却一直没有删除。
我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一句话。
“那天我没有去,是因为我父亲出事了。”
写完后,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想把这句话发给她。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害怕她说: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也害怕她说:我不需要了。
最后,我把手机收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沈知微已经在办公室里。
我没有去找她,只把昨天的访谈报告发到她邮箱。
报告最后一页,我写了一个新的建议。
项目不应该只给参与者提供培训,还应该给他们一个可以反复尝试的环境。
一次拒绝之后,不能立刻被判定为不适合。
我把文件发出去后,继续处理其他工作。
十分钟后,她的邮件回复过来。
只有一句话。
“按这个方向改。”
我看着那几个字,轻轻松了口气。
中午,林月来找我,说第一批报名人数超出预期。
“目前已经有四十七个人愿意参加。”她说,“不过有三个人报名后又退出了。”
“什么原因?”
“他们觉得自己坚持不下来。”
“联系过吗?”
“联系过,他们不接电话。”
我拿起外套。
林月问:“你去哪儿?”
“去找他们。”
“陆哥,名单上有地址,可不一定有人开门。”
“那就先去敲门。”
她看了看我。
“沈总会同意吗?”
“她不需要同意。”
我说完,顿了顿。
“但我会告诉她。”
我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敲门进去。
沈知微正和人视频会议。
她看见我,抬手示意我等一下。
我站在旁边,直到她结束通话。
“什么事?”
“有三个人退出培训,我想去找他们。”
“地址发给林月了吗?”
“发了。”
“她会和你一起去。”
“我一个人去。”
“为什么?”
“我想先和他们单独谈。”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明显的不赞成。
“项目不是靠你一个人扛。”
“我知道。”
“那就让林月一起去。”
“如果他们连我都不想见,人多只会让他们更想躲。”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以前也一样。”
她的手停在桌面上。
“你又想替别人做决定?”
“不是。”
“你说得很像。”
我忍住情绪。
“那你给我一个更好的办法。”
“让林月和你一起去,至少有一个人负责记录和后续联系。”
“她可以在车里等。”
沈知微看着我。
“你非要一个人去?”
“是。”
“这也是你负责项目的方式?”
“是。”
她拿起桌上的笔,转了两圈。
“可以。”
我有些意外。
“你同意了?”
“我同意你去,但有一个条件。”
我皱眉。
“什么条件?”
“晚上八点之前回来,遇到任何问题立刻打电话。”
“如果超过八点呢?”
“我去找你。”
“你是总裁,不是项目外勤。”
“你也是刚入职第二天的新人,不是一个人能解决所有事的英雄。”
我看着她。
她的语气很冷,眼睛却没有躲开。
我忽然明白,她所谓的“债”,并不只是要我陪她。
她也在借着工作,确认我是不是还会像当年那样,在最需要有人留下的时候突然消失。
“好。”我说,“八点之前回来。”
“记得打电话。”
“知道了。”
我转身要走,她却叫住我。
“陆沉舟。”
“嗯?”
“如果今天真的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先告诉我。”
我看着她。
“你不会嫌我麻烦?”
她沉默了几秒。
“我嫌的是你什么都不说。”
我点头。
“好。”
那天我跑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男孩把门开了一条缝,听完我的来意后说自己不需要培训。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连初中都没读完,学了也没用。”
我没有劝他,只问:“你最近最想做什么?”
他说:“修车。”
我把附近一家维修店的地址发给他。
“那先去看看。”
“你不让我报名?”
“你还没准备好报名。”
他愣了愣。
“那你来干什么?”
“确认你是真的不想,还是只是害怕自己学不会。”
他没有说话。
第二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家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折叠桌。
她报名后又退出,是因为要照顾弟弟。
我没有让她立刻做决定,只把培训的时间、地点和可以调整的课程都写下来。
第三个人没有开门。
我站在门口打了电话,他直接挂断。
我又发了一条短信。
“我不会一直劝你。资料放在门口,等你愿意的时候再看。”
快到七点半时,门终于开了。
那是一个很瘦的男孩,站在门后问我:“你为什么还没走?”
“因为你开门了。”
“如果我一直不开呢?”
“我就把资料放在这里,回去告诉项目组你暂时不参加。”
“你不骂我?”
“为什么要骂你?”
“你们不是都觉得我们浪费机会吗?”
“机会不是你拿到手就必须马上用掉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地面。
“我怕我学不会。”
“那就从不会开始。”
他没有报名。
但他把资料拿了进去。
回到公司时,已经七点五十五分。
我刚走进办公区,沈知微就从办公室里出来。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七点五十五。”
“我答应八点前回来。”
“结果怎么样?”
我把三个人的情况告诉她。
她认真听完,问:“第三个人呢?”
“暂时不报名。”
“你没有继续劝?”
“没有。”
她点了点头。
“做得对。”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肯定我的工作。
我却没有因此轻松。
因为我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解决。
她也知道。
那天晚上,她没有立刻回办公室。
我们并肩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灯一点点亮起来。
她问:“你父亲后来怎么样?”
我说:“活下来了,但腿留下了后遗症。”
“现在呢?”
“在家里做些小活,能自己照顾自己。”
“你母亲呢?”
“和他一起生活。”
“你呢?”
“我在外面工作。”
她转过脸。
“你一直没有回去?”
“偶尔回去。”
“你不喜欢那个家?”
“不是不喜欢。”
我靠在窗边。
“只是每次回去,都会想起那段时间。我父亲躺在病床上,我母亲哭,我不知道该做什么。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只要少说一句话,就能少让别人失望一点。”
她看着我。
“所以你对我也少说了一句。”
“不是一句。”
我苦笑。
“是所有。”
她没有说话。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那份备忘录,把屏幕递给她。
“这是我昨天晚上写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那天我没有去,是因为我父亲出事了。”
她看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我以为她会问更多。
可她只是把手机推回给我。
“我知道了。”
我怔住。
“你知道了?”
“我后来听说你家里出事。”
“谁告诉你的?”
“你们班主任。”
“那你为什么还……”
“知道你家里出事,和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回来,是两回事。”
她转过身,双手撑在窗台上。
“我那时候听说你父亲受伤,第一反应是想去找你。可你没有给我地址,也没有回我的信息。老师说你可能要休学,我去你家找过一次。”
我猛地抬头。
“你去过我家?”
“嗯。”
“什么时候?”
“你住院的第三天。”
我喉咙发紧。
“那你为什么没进来?”
“因为我在门口听见你母亲哭。”
她说得很平静。
“我站了很久,最后没有敲门。”
“为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进去以后能做什么。给你一张卷子?告诉你考试没考好?告诉你我很担心你?那时候我觉得这些话都很自私。”
我看着她。
“你后来一次也没有来。”
“你后来也一次没找我。”
“我……”
“你看。”
她转过身,眼眶有一点红。
“我们都在等对方先说话。”
我想起那张手写清单。
第一条,不要突然消失。
第二条,遇到无法解决的事,要先开口。
原来她要求我还的,不只是当年的那一笔债。
她也在逼自己承认,她当年同样选择了沉默。
“你后来为什么去了另一所学校?”
我问。
“因为我不想每天看见你的空座位。”
她笑了一下。
“那张桌子空了一个月。每次老师点名,我都会下意识看过去。”
“对不起。”
“这次我接受。”
她说得很轻。
“但不是因为你解释了,所以一切就能恢复原样。”
“我知道。”
“你不能把解释当成重来的资格。”
“我知道。”
“也不能把完成这个项目,当成你已经还清债务。”
我看着她。
“那我要怎么还?”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承认不知道。
她把视线移向窗外。
“我以前以为,只要你有一天回来,站在我面前说一句对不起,我就会觉得事情结束了。可你真的出现以后,我发现我还是会生气,还是会想起那天站在考场门口的自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我把你叫进来,给你一张清单,逼你做一个你不一定愿意做的项目。好像只要你留下来一百八十天,那十六年就能被补回来。”
我没有打断她。
“可时间不是这样算的。”
她看向我。
“你说是不是?”
“是。”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
“因为我想留下。”
她微微一愣。
“留下做项目?”
“先留下做项目。”
“还有呢?”
我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的灯光映在玻璃上,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想知道,如果这次我不跑,我们还能不能重新认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动摇。
很快,她又把那点动摇压了下去。
“别把工作和感情混在一起。”
“我知道。”
“也别因为愧疚靠近我。”
“我知道。”
“那你靠近我是因为什么?”
我看着她。
“因为我还记得你十七岁的时候,伸出小拇指问我会不会在。”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是十六年前。”
“我知道。”
“人会变。”
“我也知道。”
“你不了解现在的我。”
“所以我想重新了解。”
她低下头,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她才说:“回去吧。”
“好。”
“明天继续工作。”
“好。”
“不要迟到。”
“不会。”
我走到电梯口时,手机响了。
是她发来的消息。
“明天把第三个人的资料再整理一份。”
我回复:“好。”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句。
“还有,别再只说一句。”
我看着那条消息,站在电梯门前笑了。
我回复:“我会慢慢说。”
项目进入第二个月后,事情比我们预想得更难。
报名的人里,有人第三天就退出,有人因为家里反对不肯继续,有人上了两周课,忽然说自己不想再去了。
培训机构开始抱怨,觉得这些年轻人“不稳定”。
林月也有些着急。
“如果他们一直这样,项目效果会很差。”她说。
“项目不是为了做一份漂亮的结项报告。”
“可公司需要结果。”
“结果不只是完成率。”
“那是什么?”
我看着手里的名单。
“有人愿意重新坐进教室,有人第一次说出自己想学什么,有人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它们都算结果。”
林月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是不是也有过这种时候?”
“什么?”
“明明已经走出来了,又突然想回去。”
我笑了一下。
“有过。”
“那你怎么出来的?”
“没有彻底出来。”
我指了指名单。
“只是学会了带着那些东西继续往前走。”
这句话后来被沈知微听见了。
那天她没有参加会议,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散会后,她把我叫进办公室。
“你最近是不是睡得很少?”
“还行。”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项目忙。”
“项目忙就可以不睡觉?”
“我会调整。”
她把一杯温水推给我。
“喝掉。”
我看着那杯水,没有动。
“怎么?”
“你以前也这样。”
“哪样?”
“以前我做题做不出来,你就把你的水推给我,说喝点水再想。”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记得。”
“我记得很多。”
“那你为什么以前不回来?”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我没有回答。
她看着我,慢慢收回手。
“算了。”
“不是不想回答。”
“那是什么?”
“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时候的你。”
“你现在面对的不是那时候的我。”
“可我总觉得她还在。”
沈知微的眼神有些复杂。
“你觉得她一直在等你?”
“我不知道。”
“那你最好弄清楚。”
她说:“我不想做一个永远被过去定义的人。”
我看着她。
“我也不想。”
“那就别再把所有事情都归到那一天。”
“你希望我怎么做?”
“先把今天过好。”
“可你还在让我还债。”
“债不是让你回到过去。”
她抬起眼。
“是让你以后再遇到重要的人、重要的事,不要一声不响地消失。”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更重。
我点了点头。
“我会记住。”
她看着我,过了片刻,忽然问:“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我怔了怔。
“没有。”
“结过婚吗?”
“没有。”
“谈过几段?”
“你是在做员工背景调查?”
“我只是随口问问。”
“那你呢?”
“什么?”
“你有男朋友吗?”
她的表情立刻冷下来。
“这是你该问的吗?”
“你可以不回答。”
“那你为什么问?”
我看着她。
“因为我想知道。”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
沈知微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没有。”
“从来没有?”
“谈过一次。”
“后来呢?”
“后来分开了。”
“为什么?”
“他总觉得我太忙,太强,什么都不需要。”
她说得很平淡。
“其实我只是习惯了自己解决。”
我没有继续问。
她却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不问了?”
“你不想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看窗外了。”
她收回笑容。
“你以前就这样。总以为自己很会观察,其实很多事情你根本不敢确认。”
“那我现在确认。”
“确认什么?”
“你不是不需要别人。”
她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变深。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没有关系,我不会问。”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让我出去。
只是把那杯水重新推到我面前。
“喝水。”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那天以后,我们之间多了一些工作之外的谈话。
不多,但真实。
她会在午饭时问我项目进展,我会问她有没有吃饭。她不喜欢甜食,却总把下午茶里的小蛋糕留给林月;她工作到很晚时,会把办公室的灯调暗一点。
我渐渐知道,她不是天生强势。
她只是很早就明白,没人会因为她害怕,就替她把事情做完。
我也渐渐知道,她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无坚不摧。
有一次项目组去培训点做最后一次评估,一个男孩当众说不想继续。
他说自己没用,学不会,也不想再被人看笑话。
我蹲在他面前,没有急着劝。
沈知微站在旁边,忽然开口:“你可以不继续。”
男孩抬头看她。
她说:“你有权拒绝一件不适合自己的事。”
我看向她。
她继续说:“但你要分清楚,你是不想要,还是害怕自己得不到。”
男孩沉默了。
“如果是不想要,我们尊重你。如果只是害怕,至少给自己一次试错的机会。”
她的声音不重,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男孩最后没有签字。
他站起来,离开了教室。
我以为项目就这样失去一个人。
三天后,他主动回来了。
他说:“我想再试一次。”
沈知微没有说“我早就知道你会回来”,只是把课程表递给他。
“那就从今天开始。”
回公司的路上,我问她:“你以前是不是也经常害怕?”
“经常。”
“那你怎么没放弃?”
“放弃过。”
“什么时候?”
她看向车窗外。
“很多时候。”
“那为什么又继续?”
“因为放弃之后,问题还在。”
我笑了。
“这不像安慰人的话。”
“我不是在安慰你。”
“我知道。”
“我只是告诉你,害怕不是决定。”
我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项目进行到第四个月时,公司内部开始出现分歧。
有人认为项目投入太大,短期内看不到收益,建议减少预算。
沈知微没有在会议上直接否决,而是让项目组把实际数据、访谈记录和后续计划整理出来。
那一晚,整个项目组加班到很晚。
我把报告交给她时,已经凌晨一点。
她还在办公室。
桌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凉了。
“你怎么还没走?”
她抬头问我。
“你不也没走。”
“我是老板。”
“老板也需要休息。”
“你现在开始管我了?”
“我只是履行项目成员的职责。”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学得挺快。”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顶嘴。”
“你教过。”
“什么时候?”
“十六年前,你说过,遇到不公平的事要说出来。”
她怔了怔。
“我说过?”
“你忘了?”
“我忘记的事情很多。”
“我记得。”
她低头看着报告,没有再说话。
我坐到她对面。
“预算会议你准备怎么办?”
“按事实说。”
“如果他们还是不同意?”
“那就缩小规模。”
“你不会觉得可惜?”
“会。”
“那为什么不坚持?”
“坚持不是把所有人都拽到同一条路上。”
她抬起眼。
“这是你自己想明白的?”
“是你教的。”
她的眼神软了一点。
“陆沉舟。”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总是把我说过的话记得很牢。”
“因为那时候只有你愿意认真和我说话。”
她的表情慢慢变了。
“你父亲出事之前,你也这样想?”
“什么?”
“觉得只有我愿意和你说话。”
我没有立即回答。
那时候的我,家里很乱,学校里也没有真正亲近的人。沈知微是唯一一个会在我没有带饭时,把自己的饭分一半给我的人。
她会在我父亲喝醉后,陪我坐在操场边。
会在我被老师误会时,站出来说:“他没有抄作业。”
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在帮助我。
可我一直知道。
“是。”我说。
“那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父亲出事?”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需要你。”
“可我就是想让你需要我。”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我也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她移开视线。
“我的意思是,同桌之间互相帮忙很正常。”
“我知道。”
“你不要误会。”
“我没有。”
“你最好没有。”
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立刻皱眉。
“凉了。”
我站起来。
“我去重新倒一杯。”
“不用。”
“你不是还要继续看报告吗?”
“你现在是在还债?”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
“是我想给你倒杯热水。”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那就去吧。”
我走到茶水间,重新泡了两杯热水。
回来时,她正站在窗边。
我把杯子放到她手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
“谢谢。”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谢谢。
我坐回去。
“明天的会议,我陪你。”
“不需要。”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我只是告诉你,我会在。”
她抬头看我。
那一刻,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以前,她在考场门口等我。
十六年后,我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可她没有立刻接受。
她只是轻轻点头。
“明天不要迟到。”
“不会。”
第二天的预算会议并不顺利。
几位负责人提出了很多问题,认为项目参与率不稳定,后续就业数据也不够漂亮。
沈知微坐在会议桌尽头,一直没有打断。
轮到项目组发言时,她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打开投影。
没有夸大数据,也没有把那些年轻人包装成励志故事。
我把每一个退出的人都写在了报告里,也把他们为什么退出、后来有没有重新联系项目组,全部说明。
有人问:“既然有这么多人中途放弃,为什么还要继续投入?”
我回答:“因为他们不是一次性产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那人皱眉:“公司做项目要讲效率。”
“我知道。”
“那你应该明白,资源要用在更有希望的人身上。”
“谁更有希望,不该由我们提前决定。”
我看着投影上的名单。
“有些人第一次来时连话都不敢说,第二次才愿意坐下来。有人报名后退出,过了一个月又回来。我们如果只看第一次结果,就会错过他们后来做出的选择。”
有人翻了翻资料。
“那你认为项目要无限期进行?”
“不。”
我说:“项目有期限,帮助可以有边界,但不能因为一个人没有在规定时间里变好,就把他定义成失败。”
沈知微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会议最后,她才开口。
“项目继续。”
有人提出异议。
她没有提高声音。
“预算不增加,周期不延长,执行方式调整。我们不承诺改变所有人,只承诺把已经接住的人认真送到下一步。”
会议结束后,她走在我旁边。
“刚才紧张吗?”
“紧张。”
“看不出来。”
“因为你在。”
她脚步停了一下。
“别把功劳都算到我头上。”
“我说的是事实。”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因为我开始不逃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在公司楼下吃了一碗面。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坐在总裁专属的包间,而是和我坐在靠门的位置。
店里人很多,蒸汽让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
她低头挑面里的葱花。
“你以前为什么总是把葱挑出来?”
“小时候不喜欢。”
“现在呢?”
“还是不喜欢。”
“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也不是。”
我看着她。
“有些东西变了。”
她没有抬头。
“比如?”
“以前我不敢问你有没有等过我。”
她的筷子停住。
“现在敢了?”
“敢。”
“那你问。”
“你那天在考场门口,真的等了很久吗?”
她慢慢放下筷子。
“嗯。”
“为什么不先进去?”
“因为我答应等你。”
“你可以不等。”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等?”
她看着碗里的面,声音很轻。
“因为我以为你会来。”
我胸口发紧。
“后来呢?”
“后来我进去了。”
“你恨过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
“恨过。”
我没有说话。
“不是恨你没来。”她说,“是恨自己为什么还要等。”
我握紧筷子。
“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可我只能说这个。”
“那就继续做别的。”
她抬起眼。
“别总想着用一句话解决十六年的事。”
我点了点头。
“好。”
吃完面,我们一起回公司取资料。
走到电梯门口时,她忽然问:“你明天晚上有安排吗?”
“没有。”
“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以前的学校。”
我愣住。
“去那里做什么?”
“项目要和学校谈合作。”
“真的只是工作?”
她看着我。
“你可以不去。”
“我去。”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让我去,我就去。”
她皱了皱眉。
“不要因为我一句话就答应。”
“那我问。”
我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想让我陪你?”
她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点点下降。
“因为我一个人不想去。”
电梯到了。
门打开,她先走进去。
我跟在她身后。
她没有看我,却说:“这是工作以外的请求。”
“我知道。”
“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拒绝。”
“我愿意。”
“你考虑都没考虑。”
“我已经考虑十六年了。”
她转过头。
电梯里的灯光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笑,也没有生气。
只是看了我很久,才按下关门键。
第二天傍晚,我们去了那所旧学校。
学校已经翻修过,原来的教学楼还在,外墙却重新刷了颜色。
操场边那棵老树还活着,树冠比记忆里大了很多。
我们站在校门口,谁都没有立刻进去。
保安问我们找谁。
沈知微说明来意,对方登记后放我们进去。
她走得很慢。
我跟在她旁边。
经过旧教学楼时,她忽然停下。
“我们的教室在三楼。”
“我记得。”
“你记得靠哪边的窗户吗?”
“靠西边。”
“那时候下午会有一束光照进来。”
“照在你的试卷上。”
她侧头看我。
“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
“你那时候是不是经常偷看我?”
“没有。”
“你撒谎。”
“偶尔。”
她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十六年前很像。
我们走上三楼。
教室已经换成了新的桌椅,黑板也换成了白板。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沈知微走过去,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桌角。
“这里以前是我们的座位。”
“嗯。”
“你那天早上还在这里借我的笔。”
“我忘了。”
“你当然忘了。”
她坐下来,抬头看我。
“你坐那边。”
我在她旁边坐下。
两张桌子之间的距离比记忆里大了一点。
“你知道吗?”她说,“我后来一直觉得,如果那天你来了,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可能吧。”
“可后来我发现,就算你来了,也不代表我一定能通过选拔,也不代表我们会一直坐在一起。”
“你后悔等我吗?”
她看着窗外。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确实想等你。”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过一道并不存在的痕迹。
“我只是后悔,把自己的一整段青春都放在了那一天。”
我没有说话。
她转过来看我。
“你呢?”
“我后悔的是,我把那天当成了自己不能被原谅的证据。”
“什么意思?”
“我一直觉得,既然我没有做到,就没有资格回来。越想补偿,就越不敢面对你。”
“所以你把沉默当成了惩罚自己。”
“嗯。”
“可你没有问过我需不需要你这样惩罚自己。”
我低头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我说过很多次了。”
“以前没听进去。”
“现在呢?”
“现在开始听。”
教室里很安静。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忽然问:“如果当年你没有遇到那件事,你会不会喜欢我?”
我心口一跳。
“会。”
她没有想到我回答得这么快,明显愣了一下。
“你都没想。”
“我想过很多次。”
“什么时候?”
“后来每一年。”
“你怎么确定那是喜欢?”
“因为你搬走以后,我见到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让我想把最喜欢的东西分一半给她。”
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你以前给我分过什么?”
“橡皮,饭,还有答案。”
“答案不是你自己的。”
“我知道。”
“你那时候数学也不好。”
“所以才显得珍贵。”
她忍不住笑出声。
笑完以后,眼睛却慢慢红了。
“陆沉舟。”
“嗯?”
“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你觉得我已经放下了,所以你可以放心说?”
“不是。”
“那是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让你猜。”
她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把当年的话说出来,我就该给你回应?”
“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告诉你。”
“告诉完呢?”
“你可以不接受。”
“如果我不接受呢?”
“我会尊重你。”
她看了我很久。
“你终于学会了。”
“学会什么?”
“把选择还给别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以前很想听你说喜欢我。”
“现在呢?”
“现在我想先知道,你能不能在没有愧疚的情况下,继续和我相处。”
“我可以试试。”
“不是试试。”
她回头看我。
“是做到。”
“好。”
“还有,工作上的事和私人的事要分开。”
“好。”
“你不能因为我拒绝你,就影响项目。”
“不会。”
“也不能因为项目结束,就认为你已经完成还债,可以转身离开。”
我看着她。
“那你希望我去哪儿?”
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希望你不要把任何关系都当成一场任务。”
那天我们没有确定关系。
也没有拥抱。
只是一起走出教室,走下楼梯,经过操场,最后并肩离开学校。
可我知道,某个一直卡在十六年前的地方,终于松动了。
项目最后一个月,第一批参与者开始进入实习。
许宁被一家工作室录用,做服装修改。
她母亲打来电话,在电话里哭着说孩子终于愿意每天早起出门。
那个曾经站在门后不肯开门的男孩,也通过了基础考试。
他没有变成一个突然优秀的人,仍然会迟到,会犯错,会因为一句批评难受很久。
但他没有再说自己没用。
我们把这些变化整理成报告。
结项那天,公司内部举办了一个小型分享会。
沈知微坐在台下。
我站在台上讲完项目过程,没有使用夸张的词,也没有把任何人包装成奇迹。
我只说了一句:“一个人重新开始的时候,最需要的不是别人替他保证结果,而是有人允许他先走出第一步。”
台下响起掌声。
沈知微没有鼓掌,只是看着我。
会议结束后,她把我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那份手写清单。
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了。
她把它推到我面前。
“项目完成了。”
“嗯。”
“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我看着她。
“什么?”
“你自己说。”
我沉默了很久。
“我欠你一次没有逃走的机会。”
“项目已经完成,你也可以辞职。”
“我知道。”
“那你还欠什么?”
“我欠你一次诚实。”
她没有说话。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几句话。
然后把笔放在桌上。
“十六年前,我没有去见你,是因为我父亲出事了。我没有告诉你,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是因为我害怕你看见我家里的混乱,也害怕你知道我没有办法保护任何人。”
沈知微低头看着那几行字。
我继续说:“后来我没有回来,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失约了,没有脸面对你。我以为躲开你是在承担后果,其实只是把你一个人留在了那天。”
她的手指按在纸上。
“还有呢?”
“还有,我一直喜欢你。”
她抬起头。
我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不是因为你现在是女总裁,也不是因为你录用了我。是从十七岁开始,直到现在。”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等了很久。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不稳,眼睛里有水光,却没有掉下来。
“你知道吗?”她说,“我其实不想听这么晚才说出来的话。”
“我知道。”
“它们来得太迟了。”
“我知道。”
“迟到的话,不能把过去补回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你说过,不能替你决定你需不需要。”
她低头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抬手擦掉,语气仍然努力维持平静。
“你现在倒是很会把我的话还给我。”
“我只是在还债。”
“你还没还完。”
“还差什么?”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差你以后每一次想逃的时候,都先告诉我。”
“好。”
“不是因为怕我生气。”
“好。”
“也不是因为你觉得欠我。”
“好。”
她看着我。
“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一起面对事情的人。”
我点头。
“我会。”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
“那你现在想离职吗?”
“不想。”
“为什么?”
“项目结束了,我还想继续工作。”
“工作之外呢?”
我走到她身边。
“工作之外,我想约你吃饭。”
她侧过脸。
“以什么身份?”
“老同桌。”
“这个身份太旧了。”
“那以一个正在重新认识你的人。”
她看着我。
“我不保证会接受你。”
“我知道。”
“我也不保证会忘记那天。”
“我知道。”
“我可能还是会因为你不回消息而生气。”
“我会回。”
“可能有时候会觉得你不够好。”
“你以前就觉得我数学不好。”
她被逗笑了。
笑过之后,她抬手指了指门口。
“下班后等我。”
我站着没动。
“这是命令?”
“不是。”
“那我可以走吗?”
“可以。”
“那我等你。”
她低下头,像是掩饰眼里的情绪。
“别等太久。”
“你以前等过我很久。”
“所以这次换你。”
“好。”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
只是走到公司附近的小餐馆,点了两碗面。
她还是把葱挑出来。
我也没有提醒她。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你明天几点到公司?”
“八点半。”
“入职第几天?”
“第一百八十一天。”
她怔了一下。
“你还记得?”
“记得。”
“项目结束后的第一天,你还会来?”
“会。”
“为什么?”
“因为债还没还完。”
她放下筷子。
“陆沉舟。”
“嗯?”
“我说过,别把关系当成任务。”
“这不是任务。”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
“是我想来见你。”
她没有马上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自己碗里唯一一块肉夹到我碗里。
“那你明天别迟到。”
“好。”
“后天也不行。”
“好。”
“以后每一天都不行。”
我夹起那块肉,笑了。
“沈总,你这是在压榨员工。”
“我是女总裁。”
“那我可以投诉吗?”
“可以。”
“投诉什么?”
“投诉你的老同桌强行安排你还债。”
她看着我,终于露出那个入职第二天时的笑。
只是这一次,笑意里没有试探,也没有旧日的锋利。
“投诉无效。”
她说。
“债主说了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十六年并没有真正消失。
那些等待、误会、遗憾和没有说出口的话,依然存在。
可它们不再像一扇关死的门。
它们变成了一条我们愿意一起走回去、再一起走出来的路。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我到了公司。
沈知微已经站在前台附近,手里拿着两杯热水。
她看见我,抬腕看了看表。
“还算准时。”
“你在等我?”
“我只是刚好经过。”
“老同桌。”
“嗯?”
“债主早。”
她把其中一杯水递给我。
“欠债人早。”
我接过水。
她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沉舟。”
“怎么了?”
“今天中午陪我吃饭。”
“以什么身份?”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下巴。
“先把今天过好。”
我笑着跟上去。
“好。”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这一次,我没有让她等。
也没有再一声不响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