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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妻火葬场 > 重生后,我不嫁报恩的穷书生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31:45

父亲资助过一个穷书生。

后来,他金榜题名,登门求娶我。

婚后三年,他处处体贴,事事迁就。

连同僚都笑他惧内。

我也以为,自己嫁得很好。

直到我那被夫家休弃的表妹回来。

重活一世,又到他登门求亲那日。

他对我父亲郑重一揖:

“学生愿以终身,报先生知遇之恩。”

我让人取来账册。

“三百四十两。”

“陆公子若要报恩,还钱便是。”

“婚事就不必了。”

1

“可是陆某哪里失礼,惹姑娘不快?”

屏风外,陆怀谦起身。

母亲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婚姻大事,莫说气话。”

“女儿没有生气。”

陆怀谦道:

“许姑娘不愿以恩情论婚事,陆某明白。”

“今日求娶,实因心悦姑娘。”

这话,上一世,他也说过。

他腰间的旧香囊绣着兰草,是姜婉宜出嫁前留下的。

他却戴着它,来向我求亲。

“照宁,为父资助学子,并非为了讨还银钱。”

“女儿知道。”

我合上册子。

“可陆公子既将报恩与婚事说在一处,总得分清楚。”

陆怀谦沉默片刻。

“银钱我自会偿还。只是姑娘将一片真心,也算进账里了么?”

母亲握紧了我的手。

我却仍淡声道:

“真心如何,陆公子自己知道。至于婚事,我不愿意。”

许久,他才告辞。

母亲叹了口气,出去送客。

我没有起身,听见门外的小厮低声道:

“公子,姜姑娘又遣人送信来了。”

脚步声停了。

“收好。”

陆怀谦压低了声音。

“别叫许家人看见。”

2

母亲回来,仍有些不舍。

“这些年,他待你也委实上心。宁儿,你当真想好了?”

我当年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从前每回登门,陆怀谦都不忘托丫鬟给我捎一包蜜饯。

成婚那日,他挑开盖头,先从怀里摸出一包桂花糕。

油纸皱了,糕也碎了。

他看着碎掉的糕点,有些懊恼。

“想着你一日未进食,怕是饿了。”

“揣了一路,没想到压成这样。”

我拈起一块,他忙伸手,替我接住落下的碎屑。

那时他俸禄不多,我拿嫁妆贴补。

他看过账册,翌日便另添一页,记下欠我的银钱。

连我买布的钱,也列在里头。

我笑他:“夫妻之间,怎也算得这样清楚?”

他拢住我的手。

“怕你日后想起来,觉得跟着我吃了亏。”

后来,账册上又添了字。

“欠夫人桂花糕一包。”

“欠夫人一回踏青。”

有时他忙于公务,屡次失约,我气不过,便赌气记下。

他也不恼,拿过笔,在末尾添了一句:

“照宁,慢些讨,总得让我还一辈子。”

他常从外头给我带吃食。

有一日,递来的却是酸梅。

我拈了一颗,酸得皱眉。

他笑着问:

“从前不是最爱这个?”

我说不是。

他怔了一下,收起纸包。

“许是铺子装错了。”

3

姜婉宜是我的姨表妹。

她被休后,借住许家,遣人求我去陪陪她。

陆怀谦也来了,留在暖阁门外。

她坐在榻上,哭得眼睛红肿。

桌上摆着一碟酸梅,她手里还捧着一只旧手炉。

我认得那只手炉。

前些日子,陆怀谦冒雪回来,我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炉子,他却避开了。

说手炉旧了,明日给我买新的。

原来那只手炉,被他送到了这里。

我坐下劝她安心住着,她却提起当年的婚事。

“当年,若不是姨父拦着,我也不至于走到今日。”

“姨父不许我同陆郎往来,又替我挑了那户人家。”

“我不敢争,只能认命。”

陆怀谦就在门外,听见了,却没有辩解。

我转向姜婉宜。

“婉宜,那婚事分明是你自己选的。”

“你说刘郎虽是庶子,到底出身侯府。”

“他姨娘又受宠,往后的前程,总比一个穷书生强。”

她脸色一变,哭得喘不上气。

我还没说完,陆怀谦已进了门,越过我,扶住她的肩。

“她刚回来,你何必急着说这些?”

那夜,我独自回了陆家。

陆怀谦直到天亮才回来,说婉宜夜里哭得厉害,身旁离不得人。

我仍坐在灯下。

他拿起外衣,披到我肩上。

“怎么还不睡?”

我按住衣襟,问他:

“当初是谁不许你娶她?”

他的手一顿。

“你爹待我恩重。”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沉默许久,收回了手。

“若没有你爹,你觉得我会娶谁?”

他避开我的目光,替我拢好滑落的外衣。

“人不能忘恩。我既娶了你,也会敬你一辈子。”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那些我以为的恩爱,到他嘴里,竟只剩一个“敬”字。

不久,姜婉宜被接进陆家,住进东院。

那里向阳,原是他答应留给我养身子的地方。

她来了,炭火先紧着她用。

她夜里惊醒,他便留在那边。

我病了一回,遣人请他。

他回来替我掖好被角,我握住他的手,竟又生出希望。

“怀谦,我们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如今只剩我了。”

“那我呢?”

“你有父母,有家产,还有陆夫人的名分。”

他抽回手。

“照宁,你已经得偿所愿,总该让她好过些。”

我没再寻他,收拾好嫁妆单子,提出和离。

陆怀谦见我当真要走,才沉下脸。

“她不争你的位子,已退让至此,你还不满意?”

“这些年,你爹资助我的银钱,早已还清。”

“你不能总拿从前的事,让我一辈子都亏欠你。”

我何曾向他讨过银钱。

我仍坚持和离。

他却说我病了,须到庄子静养,想明白了再接回来。

我身边的人,他一个也不许我带走。

起初,我怕父母担心,不肯告诉他们。

等我想求他们接我回许家,父亲已赴蜀中讲学,母亲也随行照料。

送出去的信,一封都没收到回音。

我咳了一冬,庄上却说府里开支紧,只送来烧不透的湿炭。

4

有一日,庄上的管事犯事,大理寺来拿人。

我听见外头吵嚷,扶着墙走到门边。

裴慎站在廊下。

陆怀谦曾指给我看,说这人手段阴狠,遇见要避远些。

那日我却叫住了他。

“裴大人,能否替我送封信?”

他让人将管事押开,搬来椅子,请我坐下,又递给我一盏热茶。

“信送给谁?”

“我父亲,在蜀中讲学。”

他接过那封被拆过、揉皱的信,问明地方,交给随从。

“亲手送到。”

我还想道谢,他却先问:

“你想留在这里?”

我摇头。

他便叫人请大夫,替我收拾衣物。

陆怀谦却赶来了。

他扶住我,答应今日便接我回府。

临走前,裴慎又问我是否愿跟陆怀谦回去。

我点头,竟松了口气。

方才向一个外人求救,此刻我才觉得难堪,不敢再看裴慎。

可裴慎走后,陆怀谦便说院子尚未收拾妥当,明日再来接我。

我抓住他的袖子。

“送我回许家。”

他应好,说回去备车,明日一早便来。

我便又信了一回。

翌日,裴慎遣人来问。

我烧得昏沉,听见院门外有人问起我,门房却说夫人已被接走。

我想出声,却只咳了几下。

陆怀谦走后的第四夜,婆子们在外头闲谈。

说他包下临河的酒楼,陪新夫人看灯。

有人低声问,正头夫人还在庄上,怎么就改口了。

屋外忽然没了声音。

我攥着从旧账册上撕下的一片纸。

上头是他的字:

“照宁,慢些讨,总得让我还一辈子。”

我想将它撕碎,却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

“宁儿,茶凉了。”

母亲的声音将我唤回。

“当真不嫁?”

我点头。

她看了我片刻,起身吩咐嬷嬷回绝陆家的媒人。

“往后人若再来,也不必领到姑娘跟前。”

我听着她的吩咐,眼眶慢慢热了。

午后,姨母送来点心和姜婉宜的信。

信里问我为何拒婚,又说陆怀谦重颜面,我当众讨账,伤了他的心。

母亲看过,皱起眉。

“她如今有夫家,这话哪里轮得到她说?”

母亲将点心和信一并退回,我另添一句:表妹若如此念旧,陆家的欠账,也可替他还些。

次日,母亲拿来薛夫人的花宴帖子,让我去看看旁的年轻公子。

我应下,选了自己喜欢的鹅黄衣裳。

赴宴那日,我刚簪好花,陆怀谦便来了。

5

我去了前厅。

陆怀谦见我进来,迎上前递来一包桂花糕。

“刚出笼的,给你带了一包。”

上一世,他也常这样来见我。

如今闻见熟悉的甜香,我却想起庄子里烧不透的湿炭。

“多谢,不必了。陆公子要同我说什么?”

他将糕点放到桌上。

“为何这样急着另择夫婿?”

我本不想再说,转身欲走,他却上前拦住我。

“总该让我知道缘由。”

我停下脚步。

“你舍不得姜婉宜,便不该来求娶我。”

“她已经嫁人了。”

我看向他腰间。

香囊褪了色,系带却是新换的。

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伸手去解系带。

“你若不喜欢,我往后不戴就是。”

“不必。”

他的手停住。

“我不愿嫁你,并不只是为了这只香囊。”

“那是为何?”

“陆公子,我已经回绝了婚事,你不必事事都问个缘由。”

门外,母亲唤我该走了。

我绕过他,往外走。

陆怀谦在身后问:

“你今日去薛家,便能寻到比我更合意的人么?”

我回过头。

“今日寻不着,往后慢慢寻便是。”

“我有爹娘疼爱,有家产傍身,也素有才名。为何非你不可?”

他没有接话。

我随母亲上了车,放下车帘。

“走吧,莫误了花宴。”

到薛府后,母亲便留心听薛夫人介绍席间的年轻公子。

丫鬟也在我耳边说,谁是新科进士,谁家尚未议亲。

我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却在廊下看见裴慎。

薛家公子陪他说话,他端着茶,偶尔应上一句。

“姑娘。”

丫鬟轻轻碰了碰我。

“不是那位,是穿青衣的公子。”

我低声问母亲:

“裴大人可曾议亲?”

母亲一怔。

“未曾听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同他见一面。”

她握住我的手。

“他的名声,你也听过。若你只是想让陆怀谦死心,不必拿婚事冒险。”

“不是为了陆怀谦。”

裴慎将茶盏交给随从,似乎准备告辞。

母亲终于应了,去请薛夫人安排,又让嬷嬷递话。

裴慎原已走下台阶,听完却停住,转头朝这边看过来。

片刻后,嬷嬷回来,说裴大人愿意见。

6

我随嬷嬷去了水阁。

隔扇敞着,母亲与薛夫人就在不远处的廊下。

裴慎进来,我起身见礼。

他二十八岁,已官至大理寺卿。

京中不少人怕他,说他审案严苛,谁来求情也不管用。

他问我有何事,我险些先向他道谢。

可他替我送信,已是上一世的事了。

我将话咽回去,直说:

“母亲今日带我来,是想相看夫婿。”

他端茶的手一顿。

“大人可曾议亲?”

“未曾。”

“那大人择妻,有何要求?”

裴慎放下茶盏,反问:

“姑娘问了这些,可知道我今日来此,并非为了相看?”

我一时语塞,方才只怕他走了,竟没想过这一层。

“是我唐突。”

我脸上发热,正要起身,他却抬手留我。

他低下头,唇边却有一点笑意。

“只说今日不是为此而来,倒也不必急着走。”

我扶着椅子,重新坐好。

裴慎抬起眼,敛了笑意。

“不过,许姑娘若有意议亲,有些话还是先问清楚。”

“外头关于我的那些传闻,你听过多少?”

“听过不少。”

“说大人审案严苛,性情乖戾,身边伺候的人也待不长久。”

“还有呢?”

还有说他无父无母,是天煞孤星的。

我没有说出口,裴慎却像已猜到。

“看来,你也听过更难听的。”

我点头。

前世,外头也说我善妒。

说我有父母撑腰,夫君婆母也对我尽心爱护,却容不下一个被夫家休弃的表妹。

可外人哪里知道,我早已不求他回心转意。

只求一封和离书,离开陆家。

我问:

“大人信外头说的那些话么?”

他看向我。

“关于谁的?”

“旁人的。”

“未曾查证,如何能信?”

“那关于大人的,我也想亲自问问。”

裴慎没有接话。

父亲曾带回他写的文章。

文中说,定罪当凭实据,不应因贵贱亲疏而有轻重。

如今他就在面前,我却仍不知道,他会是怎样的夫君。

我将手放回膝上。

“大人若娶妻,可容得妻子有不愿意的事?”

“什么事?”

我停了停,索性问明白。

“若成婚以后,实在过不下去,我想和离,大人肯不肯答应?”

他没有立即作声。

我掌心有些湿,又补了一句:

“聘礼我会归还,不叫大人吃亏。”

7

他听完,片刻后才道:

“终身大事,姑娘想先问明白,也是应当。”

“你若当真想走,我不会拦。”

我抬头,他又道:

“只是你我才见这一面。我的性情如何,姑娘又知道多少?”

我一时答不上来。

“回去同你父母商量商量。三日后,我会登门拜访。”

“大人愿意?”

“愿不愿意,也得先让许先生见见我再说。”

三日后,裴慎果真登门。

他只备了拜礼,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

我陪母亲做针线,几次都没能将线穿进针眼。

母亲接过去,忍不住笑。

“平日也没见你这样笨手笨脚。”

我正要辩解,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父亲亲自送裴慎出来,见我起身,便道:

“婚事先不急着定,你们再多见几回。”

裴慎看向我。

“往后若递帖子来,姑娘可别嫌我叨扰。”

我忙摇头。

他唇边有了笑意,向父母告辞。

午后,裴慎的帖子到了,邀我后日去城外看花。

末尾另添一句:

“听许先生说,姑娘不喜席间应酬。山后有处花圃,可以慢慢看。”

母亲应允后,问我那日穿什么。

“就穿赴花宴那件鹅黄的。”

“不是才穿过?”

“我喜欢那件。”

母亲笑了,叫丫鬟记着备好。

出城那日,裴慎已在城门外等着。

我掀起车帘,问他等了多久。

“刚到。”

他身后的随从抬了下头,又低下去。

我看见裴慎肩上落着几片花瓣,没有戳破。

到了花圃,他等嬷嬷扶我下车,才领我们往里走。

我沿小径走了一阵,停在一架木香前。

细小的白花挤在枝头,靠近些,才闻见甜香。

“喜欢这个?”

裴慎说着,便要叫花匠。

我忙拦住。

“不买,看看就好。这么大一架,家里也没处安置。”

他看了看花架,只得作罢。

我忍不住问:

“裴大人往常也是这样哄人的?”

“不是。”

他神色如常。

“没人敢让我哄。”

我笑出了声。

他唇边也渐渐有了笑意。

我们沿小径往里走。

前世陆家爱宴客,我忙着备酒菜、排座次,等客人散尽,倒没心思看花了。

如今不必赶着回去理事。

我走走停停,直到腿酸,才肯去茶棚歇脚。

丫鬟摆好点心,裴慎见我揉腿,便问:

“累了?用些东西,我送你回去。”

“歇一会儿就好,还不想回。”

“我今日无事,你不急便好。”

我取了一块糕点递给他。

他伸手来接,指尖碰到我,忽然往回缩了一下。

糕点落在碟边,碎了一角。

“失手了。”

他拿起那块糕点,手指却仍绷着。

我收回手,将碟子推近些。

“这个不大甜,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他尝了一口,点头说好。

临走时,我望着花圃,有些舍不得。

“下回还能来么?”

“可以。我叫人打听花期,再给你递帖子。”

起身时,裙角勾住凳边的木刺。

我俯身去解,他已蹲下,小心摘开衣料。

他起身后朝我伸出手。

我扶住他的手掌,绕过长凳。

站稳后,他没有立即松手。

我也没抽手,只低头看看被勾起的丝线。

“不碍事,回去收一收便好。”

他应了,陪我走到车旁才松手。

回城后,我请车夫在书铺前停下。

母亲托我带一本游记,裴慎便陪我下车。

我们进了铺子,一旁停着的马车却掀开了帘子。

“公子,是许姑娘。”

随从的声音传来,我回头,看见陆怀谦正从车上下来。

他看了看裴慎,又转向我。

“照宁。”

8

我停在书铺门边,向他点头。

“陆公子。”

陆怀谦走近,看向裴慎。

“照宁,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与裴大人来买书。陆公子有话,在这里说便是。”

他眉头微蹙。

“你当真要嫁他?”

“我正在同裴大人相看。”

街上忽然传来一声:

“陆郎。”

姜婉宜站在对面的绸缎庄外。

她身旁跟着刘家的庶子,手里抱着两匹衣料。

那人见她停步,便不耐烦地催促。

“还走不走?选几匹料子,也磨蹭半日。”

姜婉宜脸色一白,忙往前走。

刘家那位却先上车,车帘一甩,将她挡在外头。

“东西放后头,别挤在这里。”

她站在车旁,眼圈慢慢红了。

陆怀谦已转过身。

“婉宜。”

他走下台阶,姜婉宜却摇头。

“我无事,陆郎,你莫为我争执。”

她又望向我。

“姐姐也在。”

陆怀谦回头看我,停了脚步。

“她夫君待她不好,我不能不管。”

“那便去吧。”

我往铺中让了让。

“陆公子既有放不下的人,往后请别再来问我为何拒婚。”

姜婉宜又要我替她向夫家解释。

我没有应,陆怀谦便道:

“她已这般难堪,你何必再说这些?”

裴慎一直站在我身旁,此时才开口。

“陆公子若有旁的事,便去料理。书铺还要做生意。”

陆怀谦转向他。

“这是我与照宁之间的事。”

“她已经回绝过你。”

裴慎侧身,替我让开进铺子的路。

“许姑娘,请。”

我随他往里走。

身后,刘家的车夫催着启程,姜婉宜又唤了一声陆郎。

陆怀谦没有再跟来。

掌柜迎上前,替我取来母亲要的游记。

店里只剩一部,缺了两页。

裴慎翻过,说替我再寻。

我翻过几页,见裴慎仍不时看我,便低声道:

“陆怀谦今日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侧头看他,笑了。

“裴大人,看书,看我做什么?”

他这才收回目光。

我将游记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翻了一页。

我另取一本,才看几行,便听见他叫我。

“许姑娘。”

“嗯?”

“我若明日请媒人上门提亲,是否过于仓促?”

我抬起头。

“你不用再想想么?”

裴慎将书合上。

“需要再想想的,从来不是我。”

我一时忘了答话,他也没有催。

片刻后,我才低声道:

“那聘礼……来得及备么?”

听说他清廉,府里连件像样的摆设也少见,明日便登门,岂不太急?

裴慎忽然笑了。

“早已备下。”

他将书递回来,低声道:

“只待迎娶姑娘过门。”

9

第二日,薛夫人便登了门。

母亲见她身后的裴慎,先看了我一眼。

父亲将他请去书房。

我陪母亲坐着,听她同薛夫人商议礼数。

许久,父亲才同他出来。

薛夫人问谈得如何,父亲却先看向我。

“宁儿,你当真愿意?”

我点头。

裴慎坐在一旁,手里的茶盏一直没动。

直到父亲应下,他才放下茶盏,起身郑重行礼。

送客时,我与裴慎落在后头。

“父亲可有为难你?”

“没有。”

“只问我,你若受了委屈,该怎么办。”

“你怎么答?”

“你想回家,我便送你回来。”

前头,母亲忽然回过头。

“这句话,我也记下了。”

我脸上一热。

裴慎却向母亲点了头。

“夫人放心。”

待客人走后,父亲才告诉我,裴慎主动提起了自己的出身。

他幼时被卖进宁国公府,后来早已脱籍。

“他幼时受过苦,又不是他的过错。爹娘不在意这些。”

母亲握住我的手。

“只要他待你好,你们两个能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我心里安稳了些。

过了些日子,两家依礼过聘。

裴慎也同媒人一道来了。

裴府的箱笼接连抬进门,另有一匣田契庄契。

母亲翻着礼单,叹他几乎将家底都搬了来。

正说着,丫鬟从外头进来。

“夫人,陆老夫人到了。”

母亲神色淡了些。

“她来做什么?”

“带了一匣银子,说是来还旧账。”

陆老夫人坐在前厅,将手边的木匣打开,往前一推。

里头装的都是银子。

“省得往后有人再翻账,说我们陆家欠着许家的。”

她又道:

“回绝便回绝,何必讨钱,叫他失了脸面?”

母亲没再同她分辩,只叫来账房点银子。

匣中几封银子,包纸新旧不一。

其中一封露出半行铺号,底下还写着一个“敬”字。

陆老夫人伸手,将那封银子翻了过去。

“数目只多不少,许夫人尽管点。”

母亲应了一声,展开字据。

末尾写着:

恩义两清,再无亏欠。

她看过,将纸放回桌上。

“三百四十两,既是来还钱的,我便照账收下。”

“银钱可以算清,怀谦受先生教导多年,总不能也折在这里头。”

账房拆开包纸清点银两,我站在一旁,没有作声。

陆怀谦进来,先看见桌上的银子,又看见廊下的聘礼。

“裴家今日来过?”

“来过。”

“先前说是为了婉宜,我当真以为你介怀。如今看来,不过是另有高枝可攀。”

母亲站起身。

“陆公子。”

我握住她的手,看向陆怀谦。

“我嫁谁,用不着你点头。”

“今日银钱两清,往后不必再登门了。”

他攥紧了手。

“你——”

门外忽然有人唤我。

“宁儿。”

我抬头,裴慎去而复返,提着一包吃食站在廊下。

10

裴慎看见厅中几人,先向母亲见礼。

“回去经过糕点铺,买了一包,还是热的。”

他将油纸包递给我。

纸包触手温热,透着淡淡桂花香。

陆怀谦看着糕点,脸色越发难看。

“裴大人倒是费心。”

裴慎这才看向他。

“给未婚妻买些吃食,算不得费心。”

桌上摊着几张包银子的纸。裴慎看过其中一张,目光停了片刻。

陆老夫人立即伸手,将包纸拢回匣中。

裴慎没有追问,转向陆怀谦。

“婚事已退,银钱也已还清。”

“往后若再登门辱她,我不会再留情。”

陆老夫人冷笑。

“裴大人这是要拿官威压人了?”

“若护着未婚妻,也算仗势欺人,那便是吧。”

母亲让账房写好收条,端茶送客。

陆怀谦扶着母亲往外走,跨过门槛时,又回头看我。

我低头拆开油纸。

糕点还温着,掰开时,细屑落在纸上。

裴慎伸手替我托了一下。

等陆家人走远,他才低声开口:

“方才,唐突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宁儿。我能这样叫你么?”

我忍不住笑了。

“都叫过了,这会儿才来问?”

他仍等着我答。

我将糕点递给他。

“可以。”

他接过去,唇边终于有了笑。

“宁儿。”

我耳根一热。

“听见了。”

他这才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糕点。

11

婚期定下后,裴慎偶尔来,仍在前厅陪父亲说话。

那本缺了两页的游记,也终于寻到了全本。

母亲常留他用饭。

他起初说不好叨扰,母亲便笑:

“来得这样勤,倒还同我们客气。”

成婚那日,迎亲的鼓乐早早到了巷口。

母亲替我理好嫁衣,又将盖头放下。

“宁儿,往后好好过日子,得空便回来。娘等着你。”

我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拜过堂,我被送入新房。

裴慎进来,挑开盖头,却迟迟没有说话。

“怎么了?”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竟出了汗。

“宁儿。”

“嗯?”

他看了我许久,才低声道:

“我终于娶到你了。”

饮过合卺酒,裴慎去前头应酬,直到掌灯才回来。

我坐得脖颈发酸,见他进门,便指了指头上的钗环。

“替我拆下来吧,压得头疼。”

他在我身后坐下。

取了一支,又停下来细看,生怕勾住我头发。

我从镜中望着他。

“大人审案,也这样慢?”

“审案可比这简单。”

我笑得肩头一动,他忙扶住我的发髻。

“先别动。”

等最后一支簪子放下,我转身,替他解衣扣。

指尖才碰到领口,手腕便被握住。

他肩背绷紧,呼吸也停了一瞬。

“我自己来。”

我立即松手。

他低头看见自己仍攥着我的手腕,忙放开。

“弄疼了?”

我摇头。

父亲说过,他幼时被卖进国公府。

我又想起花圃那日,指尖碰到他时,他也曾忽然缩手。

我没有问,只将手收回来。

“忙了一日,不如先歇着。旁的事,缓缓也无妨。”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正想起身倒茶,衣袖却被轻轻牵住。

裴慎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再拉我。

“宁儿。”

我回过头,他俯身吻下来。

起初只是轻轻碰了碰。

我没躲,他才伸手揽住我的腰,将我带近些。

我扶着他的肩,才发现他仍绷着身子,便松了手,改去握他的手指。

帐子垂下来时,我已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觉他的手掌热热地贴着我的腰,却迟迟没有再动。

我挪近些,额头碰到他的下颌。

“裴慎。”

他低低应了一声,终于又吻下来。

这回比方才急。

12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自在。

裴府没有长辈须得晨昏定省,他也不嫌我出门多。

倒是我每回去娘家,他下值后总爱顺路来接。

起初还说是来接我回府,后来母亲留饭,他便先看我。

见我点头,他才应下。

有回母亲亲自下厨做了面,他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

母亲叫人添茶,叮嘱他:

“下回若来得晚,先遣人说一声,我让厨房给你留着饭。”

他捧着茶盏,过了一会儿才应好。

后来再来,他果然先遣人传话。

一日回许家,母亲同我说,他身边没什么亲人,往后常来,家里也热闹些。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裴慎正俯身替父亲扶着一盆兰草,袖口挽起,手上沾了土。

父亲说放左边,他便挪过去。

挪好,两人又一同退开几步,端详了半晌。

我没有叫他,回身陪母亲继续说话。

刘家到底休了姜婉宜,陆怀谦替她讨回嫁妆,两家的婚期也定下了。

有一日,我在娘家,宁国公府的周管事忽然登门。

他向母亲见礼,又将一张寿帖递到我面前。

“府上老夫人做寿,想请裴大人与夫人一道去。”

我接过帖子。

他仍站着,没有告辞。

“先前送过几回帖子,您总说不得空。老夫人惦记得很,特意命小人再来问问。”

我将帖子合好。

“这些时日忙,尚未定下。我回去同夫君商量,再给府上回话。”

送走他,我仍拿着那张帖子。

他说已送过几回,我却直到今日才知道。

13

回府时,裴慎已经下值。

我将寿宴请帖放到他面前。

“周管事今日去了许家,说先前送过几回帖子,都被我回绝了。”

他伸手来取,我按住了。

“是你让人回的?”

裴慎点头。

“你不想同他们往来,是不是?”

“是。”

“那我们便不去。”

他抬眼看我,我接着问:

“可你为何不告诉我?”

“那家的人说话不好听,我怕你……”

“今日人家问到跟前,我连帖子都没见过,只能含糊带过。你若同我说不愿意去,我会听的。”

我握住他的手。

“你不愿提的旧事,我可以不问。可有人来找我,总该让我知道。”

他望着我,慢慢应了一声。

“好。”

我没有再追问。

可没过几日,上京便有了新的流言。

母亲来府里看我,屏退丫鬟,问我可曾听说。

“你父亲听人说,户部有几个同僚拿他的出身说嘴。”

“还有国公府那位小公子,素好男色,府里养的那些孩子……”

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想起裴慎握住我手腕时,那一瞬的僵硬。

原来他们拿来取笑的,竟是这些。

“宁儿。”

母亲握住我的手。

“你父亲听了也生气。他们不知实情,怎能拿旁人的苦处说嘴?”

裴慎那晚回来,先问母亲是不是来过。

“来了。”

他看见桌上母亲带来的东西,停了片刻。

“母亲可还好?”

“好。还问你明日有没有空,家里炖了汤。”

他没有应声。

我走过去,接过他换下的外衣。

“外头那些话,我听说了。”

他的手忽然僵住。

“母亲来时同我说的。她和父亲都担心你。”

裴慎没有接话。

我握住他的手。

“明日一同回去,陪他们用饭,好不好?”

他看了我许久,才应下。

第二日,他却没来。

随从到许家传话,说他衙中有事,请我们先用。

母亲让厨房将汤温着,说他忙完若得空,再来也是一样。

到了夜里,又有人来传话,说他宿在衙中。

翌日,他回来便去了书房。

我端汤过去,小厮入内通报,出来却说大人正忙。

我将汤留下,让他忙完来找我。

他始终没来。第三日晚间,我没再让人通报,径直推开书房的门。

裴慎坐在案前,已经搁下了笔。

我站在门边。

“今日也忙?”

他起身,却没有走近。

“宁儿。”

“我等你两日了。”

他望着我,过了一会儿,从案上拿起一张纸。

“原想晚些给你。”

我接过来。

是和离书。

嫁妆尽数归我,另有田宅银钱,连交割的日子都留了空。

末尾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

我看了许久,抬头问:

“你要同我和离?”

“你若想回许家……”

“你答应过,陪我回去吃饭。”

他的话顿住。

我低头看着和离书。

“母亲还让厨房给你留着汤。”

他没有作声。

“裴慎,你前几日还问父亲,等木香开了,要不要一同去看。”

他垂下眼。

“我当真了。”

纸角被我攥出一道折痕。

“我以为,你也想同我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他走近一步,我却往后退了些。

“你若有为难处,可以同我说。”

“可你不见我,也不肯同我回去,最后只给我这个。”

我抬起头。

“是不是我们当真不合适?”

14

裴慎摇了摇头。

“不是。”

他还想说什么,我已折好和离书。

“我累了,明日再说吧。”

那夜,我又梦见了庄子。

湿炭在炉里冒烟,我咳得喘不过气,想叫人倒水,门外却始终没有应声。

我挣扎着坐起,伸手去够桌边的茶。

杯子落地,我也醒了。

床边的水好端端放着。

我摸索着端起,才喝一口,门外便响起脚步声。

“宁儿?”

我握着杯子,缓了一会儿,才应声。

裴慎推门进来,外衣穿得齐整。

他走到床边,见我满头是汗,伸手想碰,又停住。

“做噩梦了?”

我点头,望见他身后的廊下搁着一把椅子。

“你一直坐在外头?”

“刚过来。”

“昨夜呢?”

裴慎的手停了停。

“也来过。”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

“宁儿?”

“把灯点亮些。”

他依言拨亮灯芯。

我从妆匣里取出那封和离书,放到桌上。

“裴慎,我若签了这个,回许家去,便不会再回来。”

他站在桌旁,脸色发白。

“你知道我的。”

我拿起笔,手腕却忽然被握住。

他的手指很紧,目光落在纸上,许久没有动。

我抬头看他。

“你不想让我走?”

“不想。”

过了一会儿,他却慢慢松开手。

“你素有才名,父亲又是清流大儒,不该因我受人指点。”

我想起廊下那把椅子,将笔搁回原处。

“那你呢?”

裴慎抬眼。

“等我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有答。

我拉过椅子,坐下来。

“我们谈谈吧。”

他仍站着。

我仰头看他,“我舍不得你。”

他攥住了袖口。

过了很久,他才在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手,额头轻轻抵上来。

“对不起。”

我将另一只手放在他肩上,等他开口。

“我在国公府时,夜里有人来叫,便得跟着走。”

我心头一震。

他仍低着头。

“有人伸手,不能躲。我不肯,他们便将门锁上。”

屋里只剩灯芯轻微的响声。

“后来脱籍,读书入仕,我便一心想将官做得大些。”

他停了停。

“总以为到了那一日,他们便不敢再拿我当从前的九郎。”

我想起他新婚夜那句急促的“我自己来”,没有打断。

“那些人来找我,不只是贺寿。”

他抬起头,眼尾有些红。

“有桩旧案,查到了周管事身上,府里的小公子也脱不了干系。”

“我不肯罢手,他们便拿从前的事来威胁我。”

“所以,那几张帖子,你才一直瞒着我?”

我将他的手握紧了些。

“起来,坐过来些。”

他在我身旁坐下,我伸出手。

“让我抱抱你。”

他抱住我的腰,将脸埋在我肩上。

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叫我。

“宁儿。”

“我在。”

等他抬头,我将和离书拿过来。

“这个还要么?”

裴慎摇头,伸手接了过去。

他将纸折了折,一点点撕碎。

我看着纸屑落到桌上,伸手替他拂去袖边的一片。

天快亮时,我们才重新躺下。

他仍抱着我,我一翻身,他便跟着醒来。

我拍了拍他的手。

“睡吧。”

这回,他没有再躲去门外。

第二日,宁国公府又遣人来,说府上还存着裴慎幼时的旧物,老夫人要当面归还。

来人又说,许家也收了帖子。

那日宾客多,有些往事,若旁人问起,老夫人也不好不答。

我伸手握住裴慎。

“我同你一道去。”

他看向我。

我将他的手握紧了些。

“我倒要看看,他们打着贺寿的名头,还想逼你做什么。”

15

赴宴那日,裴慎将放良书一并带上了。

周管事将我们引进花厅。

母亲已经到了,见我进来,示意我到她身旁坐。

国公府老夫人却先开口:

“九郎,你总算肯来了。”

我挽着他的胳膊,正要开口,他先道:

“老夫人,我叫裴慎。”

老夫人脸上的笑淡了些,吩咐周管事取东西。

匣子捧上来,盖子当众打开。

最上头放着一张当年的卖身契。

有人探头看了一眼,旁边便响起低语。

老夫人说这些旧物也该由新妇收好。

我拿起旧契。

纸色泛黄,边角已经发脆。

上头仍是裴慎幼时的名字。

我将纸放回匣中,问老夫人:

“裴慎早已脱籍,老夫人既要提他的来历,怎么偏偏漏了这一桩?”

裴慎取出放良书,展开,放在那张卖身契旁。

文书上的年月,早在他入仕之前。

“当年放良,后来奉旨应试,皆有案可查。”

他抬眼看向席间。

“诸位若有疑问,尽可查证。”

方才低语的两人都住了口。

周管事上前,想将匣子收走。

裴慎按住匣盖。

“既是还给我的,便留下吧。”

周管事的手僵在那里。

裴慎将匣子交给随从,收好文书。

“老夫人往后有话,直接找我便是,不必再遣人去许家。”

他看了一眼周管事。

“府上公子和周管事牵涉的案子,仍要查下去。”

花厅里静了下来。

老夫人搁下茶盏。

“今日是我的寿宴。”

裴慎起身,向她行了一礼。

“寿礼已经送到,便不打扰老夫人待客了。”

我随他站起来。

他朝我伸出手,我握住,与他一道出了花厅。

到了回廊,陆怀谦却追了出来。

“照宁。”

裴慎停下,看向我。

我没有松手。

“陆公子还有事?”

陆怀谦看了一眼裴慎。

“借一步说话。”

“有话便在这里说,没什么是我夫君不能听的。”

他脸色变了变。

“你真要为了他,让许家受人议论?”

我望着他。

“户部那些话,是你传的?”

他迟疑片刻,才道:

“同僚问起,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难道这也有错?”

“你若肯听劝,何至于闹到今日?”

“你与先生、师母最重清名,我以为你知道那些事,总会……”

我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总会离开他,再来嫁你?”

陆怀谦一时无言。

“你把话传得再难听,我也不会回头。”

他盯着我,眼底渐渐红了。

“照宁,你从前不是这样待我的。”

“从前是我看错了人。”

我不再看陆怀谦,松开裴慎的手,转而挽住他的胳膊。

我们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一句:

“我还欠你一包桂花糕。”

我脚步一顿。

陆怀谦低声道:

“欠陪你踏青,欠你一匹新缎子。”

我回过头,他勉强笑了笑。

“照宁,慢些讨。”

“总得让我还一辈子。”

那是他婚后写在账册上的话。

这一世,我从未嫁过他。

16

“你也想起来了,对吗?”

陆怀谦望着我,眼里生出一点希冀。

“是。所以你才不肯嫁我。”

他朝我走近。

“照宁,我知道从前对不住你。”

“可那三年,我待你的好,你也还记得,是不是?”

“记得。”我看着他。

“我不光记得那三年,还记得在庄子上的每一日。”

他的脚步一顿。

“你同他和离,我们重新来过。我会补偿你。”

“先散布流言,逼我离开他,再来谈补偿。”

“陆怀谦,你真叫人恶心。”

他脸色一白。

“我是怕你被他蒙骗……”

“姜婉宜才嫁你,你又来纠缠我,还要我信你什么?”

“照宁,我……”

“往后莫再对人说,我父亲曾教过你。”

“这才是败坏许家的清誉。”

他再没说出话。

我转身,将手放进裴慎掌中。

陆怀谦忽然伸手来拉我。

裴慎先一步将我带到身后,扣住了他的手腕。

“陆公子。”

裴慎声音不高,语气却冷。

“到此为止。”

他松开手,扶我下了台阶。

上车后,他松开攥紧的手,我才看见他掌心有几道指甲掐出的红印。

我低头替他揉了揉。

“回去上些药。”

他应好。

我靠到他肩上,低声道:

“我只是没想到,他也会记得。”

裴慎低头看我。

我垂下眼,没有再往下说。

他也没有追问,只握住我的手,替我拢好披风。

“我们回家。”

17

第二日,我们一同回了许家。

母亲见他进门,便叫厨房将汤端来。

“前些日子没喝成,今日可不能再推说忙了。”

裴慎接过碗。

“不会了,母亲。”

父亲坐在一旁,等他喝过,才将棋盘取出来。

宁国公府那桩案子,入冬前有了结果。

周管事侵占庄田、逼死佃户,国公府的小公子替他撑腰,还指使人篡改供词。

后来人证、账册俱全,两人都被定了罪。

裴慎将那张旧契烧了,没有再留。

陆家的事,是母亲后来告诉我的。

陆老夫人收过粮商的礼,陆怀谦知情不报,事发后被罢去差事,降职外调。

那三百四十两里,便有粮商送来的银子。

姜婉宜不肯随他离京,两家为嫁妆争执了几回。

母亲说到这里,停下来,问我冷不冷。

我摇头,替她将膝上的毯子拉好。

“往后这些事,都与我们无关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轻轻应好。

到了次年夏末,我有了身孕。

送走郎中,裴慎在床边坐了许久,低头看向我的小腹,手指动了动,却没有碰。

我将他的手拉过来,轻轻放上去。

“现在还早,摸不出来。”

“我知道。”

他应了,手掌却没有挪开。

我靠着软枕,忍不住笑。

傍晚,裴慎将父母一道接了来。

待母亲细细问过郎中的嘱咐,父亲便催着摆饭。

我往旁边挪了挪,给裴慎留出位置。

他坐到我身旁,在桌下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回握过去,听母亲又说起该备哪些小儿衣物。

裴慎听得认真,遇到不懂的,还要问上一句。

一顿晚饭,吃到灯都点了起来。

灯火暖融融的,映着一张张熟悉的脸。

我爱的人,都在身边。

(正文完)

番外·裴慎

1

听闻她回绝了陆家的婚事,我心中生出一点妄念,却又怕她受了委屈。

薛家的花宴,我原已推了。

后来听说许夫人会带她去,便寻出从前借的书,亲自送还给薛公子。

见到她时,她穿着鹅黄的衣裳,鬓边簪了花。

旁人凑近说话,她便侧耳听,偶尔也笑。

我看了一会儿,才放下心。

临走,许家的嬷嬷却来传话,说她想见我。

我不敢往旁处想。

直到坐进水阁,她问起我的婚事。

又问,若日后想走,我肯不肯放人。

她还没有进门,我便舍不得了。

可我还是答应了。

她若真肯嫁给我,我总不能叫她后悔。

我认得她,远比她认得我早。

那年她还小,随母亲来国公府赴宴。

我独自坐在回廊后,手背上有伤,血还没有止住。

想拿袖子遮一遮,衣袖却短了一截,怎么也盖不住。

她看见了,便走了过来。

我将手藏到背后。

府里的人不肯碰我用过的东西。

给我送水,也只将碗放在地上,叫我自己去拿。

他们说我脏。

说得多了,我也不敢往人跟前站。

她却没有走。

“还在流血呢。”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到我面前。

帕子一角绣着几朵小花,花瓣大小不一,针脚也不齐整。

我不肯接,她便将帕子放在栏杆上,又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糖,搁在旁边。

“疼的话,吃颗糖吧。”

走远了,她还回头告诉我:

“帕子也送你了,不用还。”

我等她走远,才将帕子和糖拿起来。

离府后又几经搬迁,旁的东西散了不少,唯有那方帕子一直带在身边。

那桩旧事,照宁早已不记得了。

我也未曾向她提起。

她不会知道,那日遇见她以前,我原是往湖边去的。

父母俱已不在,世上也没什么人等我。

我想,便是少了我一个,也不会有人来找。

可那一日,我在廊下坐了很久,最后还是回去了。

婚后,下值晚了,她总让厨房给我留着饭。

去许家也是一样。

母亲记着我的忌口,哪道菜我多吃过两口,下回去,桌上便又有。

父亲爱留我下棋,见我起身,总说还早,再下一局。

我竟也渐渐盼着下值,盼着有人来问,今日回不回家用饭。

所以国公府的帖子送来时,我害怕了。

怕如今这些日子,不过是一场好梦。

梦醒以后,我仍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

门锁着,外头没有人等我。

我将帖子一张张收起,没有告诉她。

也不敢去见父亲母亲。

可她还是知道了。

那夜,她没有在和离书上落笔。

她说舍不得我。

我攥着她的手,再也说不出让她走的话。

后来,她抱着我,等我将那些旧事慢慢说完。

我将脸埋在她肩上,许久不敢抬头。

她却一直没有松手。

2

那些梦,是成婚后渐渐有的。

起初只是一封揉皱的信,一间烧着湿炭的屋子。

后来,我才看清了她的脸。

原来还有过另一世。

那一世,她嫁了陆怀谦。

我见过他们恩爱的模样。

所以在庄子里,陆怀谦赶来,答应接她回府,她又点了头,我便退开了。

翌日遣人去问,得知她已被接走,也没有再敢打扰。

我以为,她终于等到了想等的人。

她死后,我找出那些没能寄出的信,一封封放到陆怀谦面前。

那是我头一回,查案时生出了私心。

她的嫁妆被陆母与姜婉宜私下分占,留给庄上延医用药的银钱,也落进了她们手里。

她们明知她病重,却瞒住消息,不肯请大夫,生生拖到她咽了气。

陆怀谦被革职,陆家母子与姜婉宜一并下狱。

我盼着判词落下,盼他们也尝一尝求告无门的滋味。

可查完了,罚过了,夜里回府,门内仍只有我一人。

梦醒时,照宁就睡在身旁。

我伸手碰她,她嫌痒,往被里躲。

“睡不着吗?”

我低低应了一声,将她抱过来。

她困得厉害,推了一下,便由着我抱。

我也终于明白,花宴那日,她为何偏偏来问我。

这些梦,我没有告诉她。

后来女儿出生,我将那方帕子交给绣娘,请她照着上头的花样,绣在女儿的衣裳上。

照宁拿到衣裳,说那几朵花瞧着有些眼熟。

我这才取出帕子,放到她手里。

她摸着角上的针脚,忽然抬头。

“原来那日是你。”

我点头。

她又低头看了一会儿。

“怎么留了这么久?”

“一直没舍得丢。”

她将帕子重新叠好,放回匣中,伸手握住了我。

夜里听见女儿哭,我便披衣起身,将她抱过来哄。

照宁困得睁不开眼,还是撑着坐起身,替我们点亮了床头的灯。

“仔细些,别磕着。”

我抱着孩子,慢慢走到窗前。

女儿攥着我的衣襟,哼了两声,终于安静下来。

照宁在身后唤我。

“别站在风口,过来。”

我回过头,她已替我掀开身旁的被子。

我抱着女儿走回去,在她身旁坐下。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又将被子搭到我腿上。

“冷不冷?”

“不冷。”

她靠着我的肩,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等女儿也睡熟,我才叫乳母抱她去安置。

照宁的手还攥着我的衣袖。

我没有抽回衣袖,挨着她躺下。

床头的灯还亮着。

许多年前,她留下一方帕子、一颗糖,让我又有了熬下去的念想。

如今,她给我留着灯,也留着身旁的位置。

她于我,是暗夜里的一盏长灯。

是那些绝望岁月里,让我仍愿等一等明日的那点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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