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
我是被尿憋醒的。
准确地说,是凌晨三点多被尿憋醒的,这鬼东西,非得在深度睡眠最沉的时候搞突然袭击,跟定了闹钟似的。出租屋的暖气烧得太足,我迷迷糊糊掀开被子,脚底板一沾地,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瓷砖冰得像冻了一夜的铁板。
出租屋在老小区七层没电梯的顶楼,上个厕所都得摸黑穿过客厅。但住久了,我闭着眼都能走,左边是冰箱,右边是破鞋柜,再往前走三步,脚尖快碰到门框的时候往右拐,一推就是卫生间。
可那天晚上,我摸到冰箱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楼道里,有人在上楼。
这么晚了,是谁?
防盗门薄,楼道里什么动静都藏不住,脚步声很轻,拖鞋底蹭着水泥地,一步、两步的,突然感觉像是在我家门口停住了。
我下意识往猫眼凑了一眼。
楼道声控灯早就坏了,物业拽得跟二五八万的,报修三次不来人,这会儿猫眼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有人在门外,而且我还闻到了一股味道。
橘子味,很淡,还混着一点铁锈味,像剥完橘子没洗手就去拧生了锈的水龙头。
我朋友刘宁以前说我鼻子像狗,但这会儿我恨不能把鼻子堵上。
我立在门后没动,脑子里飞快过了几个选项:第一,假装没人在家,悄悄退回去睡觉,反正门锁着;第二,扯嗓子吼一声“谁啊”,但万一对方是个精神病,这一嗓子可能把他吼兴奋了;第三,先尿尿。
尿尿最大,所以我选了三。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门外已经没动静了,我趴猫眼上看了一眼,走廊灯还是黑的。
那就不管,先回卧室,到了卧室赶忙关门,掀开被子躲进去,感觉安全多了。不过脚冰得半天没缓过来,临睡着之前我还在想,可能是楼上住户回来晚了,七楼一共三户,我住中间,左边住着个夜班护士,右边常年没人。
等等,右边常年没人。这套房子我去年租的时候,房东就指着右边那扇门说“这户没人住,房主在外地”,一年多了,我就没见过右边那户门开过。
那刚才的脚步声,怎么感觉是从右边传来的?
第二天上班我跟同事苏可提了一嘴,苏可啃着煎饼果子含含糊糊地说:“可能是楼下的人走错楼层了呗,那种老楼不都这样吗,每层长得一模一样。”
“那他走到七楼又下去了?”
“可能发现走错了就下去了啊。”
苏可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头,用拇指戳我脑门:“周晚,你是不是又熬夜看恐怖片了?跟你说多少遍了,你那间破出租屋本来就阴气重,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没告诉她我早戒恐怖片了,因为自从搬进那间屋子,晚上就经常做梦,比恐怖片吓人多了。
当天晚上,那个梦就来了。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走廊很长,墙壁是那种老式的绿漆墙围,上半截刷白,下半截刷绿,跟我租的那栋老楼的楼道一模一样。灯管一明一灭,发出那种电流不稳的嗡嗡声。
我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一扇门。门牌号是704。我住的是703。
右边那扇常年没人的门,在梦里是开着的。
门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灰色睡衣,和我身上那套一模一样,连后领子上那块洗不掉的圆珠笔笔印都一模一样,那是我去年画设计稿时不注意蹭上去的,洗了八百遍都没洗掉。
我站在门口没进,梦里的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反而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是以前来过这里很多回。
我看着那个背影,问:“你是谁?”
那个人没回头。
我又问了一声:“你怎么穿我睡衣?”
那个人开始慢慢转身。
我看到她的下巴,她的嘴唇,她的鼻尖,她的眼睛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天花板有点发黄的水渍,老式吊灯上积的灰,床头那半杯昨晚没喝完的凉白开。
还在卧室,还在床上床,是自己的。
我喘了好一会儿,拿手背一擦额头,全是冷汗,手机屏幕亮了,3:47。
又是这个时间。
我把被子掀了准备去洗把脸,脚刚伸进拖鞋里,低头一看,枕旁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扣子,灰色的,塑料材质,四个孔。
和我睡衣上的扣子一模一样。低头看自己胸前,从上往下数,第一颗扣子不见了。线头还挂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拽下来的。
我捏着那枚扣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出租屋就我一个人住,门窗都锁着,睡前睡衣扣子都在,这玩意儿怎么跑到枕头边上的?
我这床也不存在床下有什么啊。
我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报警。跟警察说什么?说我的睡衣扣子自己跑到了枕头边上?苏可说得对,我可能确实有点神经衰弱。
我把那枚扣子扔进床头柜抽屉里,重新躺回去,但没敢关灯。
一闭上眼睛,梦里那个穿我睡衣的背影就在眼前晃,还有那个没完成的转身。
差一点点就看到脸了,就能知道那是谁了。
第二夜
第二天是周六,我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床头柜抽屉找那枚扣子,它还在,灰色的,四个孔。
我找了把剪刀,把睡衣上剩下的扣子全剪了,重新换上新买的。旧扣子连着那枚“梦游”的扣子,一起装进一个塑料袋,扔进了楼下垃圾桶。
当天下午我约了苏可逛街,苏可听完扣子的事,表情明显不对,但嘴上还在装硬:“可能是你梦游自己扯的呗,有些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指甲勾到扣子缝里一扯就掉了。”
“我指甲是昨天刚剪的”我伸出手,给她看“你瞅。”
苏可不说话了,闷头走了两步,又问:“你确定门外有人?那栋楼左边那个护士当晚在家吗?”
“在家,我第二天问她,她说她那晚上夜班,凌晨两点才回来”
“那右边呢?”
“右边没人。”
苏可停下脚步,扭头看着我:“周晚,你要不换个房子吧。”
“合同签了一年,押一付三,我才住了半年。现在走,押金不退,三个月房租白扔。”我算了笔账,“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叹了口气。
苏可瘪了嘴,想了半天,说:“那你今晚来我家住吧,反正我男朋友出差,我一个人也无聊。”
我想了想,点头,有人陪总比一个人对着空屋子强。
当天晚上我跟苏可挤在一张床上,苏可刷剧刷到十二点多,我就先睡了。
睡前还叮嘱苏可:“要是听见我半夜说梦话或者瞎叫唤,你就把我叫醒。”
苏可头也没抬:“行了行了,我睡觉轻,你打磨牙我都能醒。”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就已经站在一条走廊里了。
还是那条绿漆墙围的走廊,还是那盏一明一灭的灯。
和昨晚的梦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704的门关着。
我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拧了拧门把手,没锁,门往里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
“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我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房间的格局跟我租的703一模一样,一室一厅,左边厨房右边卫生间,往前走两步是卧室门。
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
我掏出手机照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3:47。
卧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光透出来,橘黄色的,很暖,我推开门,看见卧室正中间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胸口,双手规矩地放在两侧,脸侧向墙壁,看不见长相。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我慢慢走到了床边,床上躺着的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睡衣,第一颗扣子没了,线头还挂着。
我伸手想把人翻过来,手指碰到肩膀的瞬间,床上的人猛地转过脸,是我。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头发长度,一模一样左边眉毛上那个小时候摔跤留的疤,床上的“周晚”睁着眼睛看着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特别自然、特别日常的笑。
“你来了?”床上的周晚说,“我等你好几天了。”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身后的梳妆台角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但是怎么不醒啊。°(°.◜ᯅ◝°)°。
“别怕啊。”床上的周晚坐起来,把被子掀开,穿着同样的睡衣下床,“你看,咱们长得多像。其实我早就想跟你打个招呼了,但你这几天睡得都太浅,我刚冒个头你就醒了,昨晚好不容易睡踏实了点,我刚走过来你就醒了。”
“你……你到底是啥?”
“我是你呀。”床上的周晚歪了歪头,“只不过我在这屋住的时间比你长,这房子空了两年多,我天天在里头待着,挺无聊的,后来你搬来了,我还挺高兴,总算有个伴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不过这几天我观察了一下,你好像不太喜欢这屋子?”
我又后退一步:“你别过来。”
“你怕什么呀?”床上的周晚又迈了一步,“你原来那屋空着也是空着,借我住两天呗。就两天。”
我退到门口了,后腰抵着门板,手在背后瞎摸门把手。
“你别急着走啊。”床上的周晚站在原地没再动,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明天晚上,我还在这等你,你要是不来”
她顿了顿,偏了偏头,那个歪头的角度和周晚自己习惯性的小动作一模一样。
“你要是不来,我就去你那屋找你哟”
我从梦里惊醒的时候,苏可正推我肩膀:“周晚!周晚你醒醒!你刚才一直说‘别过来别过来’,做噩梦了吧?”
我一把抓住苏可的手:“现在几点?”
“三点五十二。”
我缓了好几秒,才把手松开。
苏可侧躺着看我:“梦到啥了?跟姐说说。”
我把梦简单说了下,苏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我的脸:“大妹砸,你这是精神压力太大了,我奶奶以前说,人要是老做一个梦,说明那个梦里有事没了,你这两天是不是白天老琢磨这事儿?”
“我白天上班忙着呢琢磨它干啥。”
“那不就得了,心里潜意识惦记着,晚上就老梦见呗。”苏可打了个哈欠,“睡吧睡吧,你老板要知道了你老梦见自己跟自己说话,明天就得让你调岗休病假。”
我没再说话,等苏可的呼吸声匀了,我悄悄坐起来,摸到床头的手机,打开百度搜索栏搜索:
“总是梦见同一个人穿自己的衣服”
翻了几页,全是周公解梦那套。换了几个关键词,翻到一个本地论坛的老帖子,发帖时间2019年,标题叫《有没有人住过城南那片的旧楼?说说我遇到的事》。
点进去,帖子不长,楼主说自己前几年租在城南某老小区顶楼,住了两个月就搬了。搬走那天,房东来收房,她跟房东抱怨了一句“你隔壁那户到底有没有人住啊,我半夜老听见有人拧我门把手”。房东当时愣了一下,说隔壁那户哪有人住,不要乱说话。但楼主说她搬走的当天下午,下楼拿快递,碰见隔壁那户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站在门后往外看她。
底下跟了十几条回复,有骂楼主胡编乱造的,有问坐标的,还有一条回复被楼主标了“提问”
“楼主你搬走之前,有没有发现自己丢过什么东西?比如衣服上的扣子之类的。”
楼主回复:“你怎么知道?我搬走之前发现睡衣扣子掉了一颗,找了半天没找到。后来房东说是下水道堵了,拿铁丝钩出来一颗扣子,就是我的。”
我看完,后背开始冒冷汗。
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明天晚上,那个东西说在704等我。
可我压根就不想去啊。
第二天是周日,苏可要去加班,早上八点就出门了,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你今天要不出去逛逛,别闷屋里瞎想,实在不行你回你爸妈那儿待两天。”
我嘴上答应着,但等苏可一走,就拿了钥匙出了门,直奔出租屋。
大白天看,704的门还是紧锁着,门把手上一层薄灰,不像有人开过的样子,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伸手推了推,锁着,推不动。
我蹲下来看门底下的缝,这种老门缝底下能看见一线里面的地板,但这扇门底下塞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把缝堵得严严实实。
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一下,门槛内侧塞着一条旧布,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灰色棉质,好像和我睡衣一个料子。
想了想,我站起身来,不行,得找房东。
我当场拨了房东电话,房东姓马,五十多岁老男人,声音听着还挺不耐烦:“什么事啊。”
“马叔,我是703的周晚。我想问一下,704那户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704?你问那个干啥?”
“我最近晚上老听见楼道有动静,有点害怕。704到底有没有人住啊?”
房东咳了一声:“没人住。那户早几年空着了,你晚上把门锁好就行了,别瞎打听。”
“那户以前住的是什么人啊?”
“你一个小姑娘打听那些干啥。”房东语气硬了,“你住你的就完了,别管隔壁的事,实在害怕你就搬走。”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楼道里,越想越不对,下楼找物业,物业前台换了个新来的小姑娘,翻了半天台账,说704登记的是一个姓陈的租户,好几年没交物业费了,电话也空号,不知道还在不在住。
当天下午我回了苏可家,啥也没干,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傍晚,苏可下班回来,看见我还在,松了口气:“咋样,今天白天睡觉没做噩梦吧?”
“没有。”
“那今晚还去你那屋住吗?”
“不去了”我说,“今晚我还跟你睡。”
实际上我心里已经有想法了。那个梦里说“这是你屋”,又说“借住两天”,那东西要真想占我的房子,为什么昨晚在梦里还得问我借?直接占不就完了?
除非,它有什么限制。
我拿手机列了个单子:第一,它只能在梦里出现,而且只能在704那间屋子里。第二,它昨晚说“你要是不来,我就去找你”这说明它可能不能自己过来,必须我过去才行。第三,它想要什么?睡衣?房子?还是我这个人?
我打字打来打去,写到最后一行,顿住了。
那些梦里的细节开始往回倒:704房间的格局,那张床的摆放位置,那件睡衣上消失的扣子,如果704真的空了好几年,那房间里怎么会有和我睡衣一模一样的东西?除非那间屋子里原来住的人,也有一件同款的睡衣。
拿起手机外卖了一盒安眠药。
苏可赶紧问我要干啥,我就说今晚想睡个好觉,明早去找房东面谈。
第三夜
周一早上,我真去堵了房东。
马叔在小区门口开了个早餐铺,正在炸油条。见我来了,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马叔,704那户到底是谁住的?”
马叔翻着油条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以前住的是个小姑娘。跟你差不多大。大概是……2019年还是2020年的时候,突然就不住这儿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着。”
“找不着是什么意思?”
“就是,搬走了呗。东西还在里头呢,人就不见了。”马叔把炸好的油条捞出来控油,“当时她交了一年的房租,住到一半人突然不来了。我打过几回电话都停机了,也没人来找,我就把门锁换了,东西都还在里头。”
“你没报警?”
“报什么警啊,说不定人家就是不想住了,自己走了呢。”
“她叫什么?”
“姓陈。”马叔想了想,“叫陈沫。”
回到苏可家之后,我就把这事给苏可说了。苏可的脸这回白了:“你是说,有个姑娘以前住在你隔壁,后来人不见了,东西还在但人没了?”
“嗯。”
“那你在梦里看见的那个穿你睡衣的”
“我不知道”我说,“但今晚我得过去一趟。”
“你疯了吧!”
“你听我说完”我拿出列的清单,“它只能在704里面出现,我过去的时候把门开着,你在门外等着,要是五分钟我没出来,你就报警。”
苏可脸都绿了:“你这是什么馊主意?万一你出不来呢?”
“没有万一。它要是能直接害我,前两天我睡觉的时候它就直接动手了,何必还跟我商量借住的事,它肯定有限制,不能为所欲为。”
当天晚上十点,我们两个人蹲在七楼楼道里。我拿着704的钥匙,白天花了不少时间从马叔那儿磨来的,插进锁眼,拧了一下,锁芯咔哒一声弹开了。
门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空气很闷,带着一股旧家具和潮湿灰尘味儿。
我回头看苏可:“你在门口等着。”
苏可攥着手机,咬着牙:“五分钟,不,三分钟,你不出声我就报警。”
我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房间格局和我那屋一样,但摆设完全不同。客厅里摆着窗帘和沙发,茶几上放着半包没吃完的薯片,卧室床上摊着一条被子,枕头上还有睡过的凹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合照,两个女孩搂着肩膀笑,其中一个我不认识,但另一个是我,Σ(゚Д゚) ⚡。
我手抖了一下,相框差点掉地上。照片上的自己笑得露出八颗牙,穿着去年生日时买的碎花裙。
可我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更不记得来过这间屋子。
手机响了,苏可在外面喊:“周晚?你没事吧?”
“没事”我定了定神,“看见点东西,等会儿跟你细说。”
我把相框放回去,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卧室的衣柜上,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款式感觉都像我的风格,尺码也一样,但每一件我都没买过。最外面那件灰色的棉质睡衣,和我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这件睡衣的第一颗扣子也没了。
我关上柜门,转身准备出去的时候,余光瞥到地板上有个东西在反光。蹲下去看,地脚线旁边有一道凹槽,里面塞着东西。拿指甲抠了一下,抠出来一小团东西,展开一看,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便签纸。
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别睡在704隔壁,我在梦里被换掉了,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找姓马的,他知道。”
底下还写了一个日期。
我捏着这张纸出去找苏可的时候,苏可看我脸色不对,也没敢多问,拉着我就下了楼。
到了楼下苏可才问:“到底看见啥了?”
我把便签递给她。
苏可看完愣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个姓马的房东,知道这事?”
“他肯定知道”我把便签收回来,“明天我再去问他。”
然后我们就回了苏可家,那天晚上我没敢睡,拉着苏可聊到后半夜,可困得直打哈欠,最后顶不住了,苏克说“你睡吧我看着你”,我才迷迷糊糊闭上眼。
梦里我又站在704门口了。
这次门开着,里面灯亮着,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坐在床上,正在叠一件灰色的衣服。看见我来了,她抬起头,表情和真人一模一样,带着点歉意。
“你看见我留的条了?”
我没说话。
“那条是我一年前写的,一直没机会递出去。”那个女人把叠好的衣服放在床头,“那个叫陈沫的姑娘其实发现了,她跑出去了,但是没跑利索,你明天去找马叔,让他把704彻底清空,该烧的烧,该扔的扔,然后拿把新锁锁上,过一阵子你找个理由搬走就行。”
我:“你呢?”
女人笑了一下:“我就一直在里头呗。老马把东西都扔了,这屋子没我待的地方了,我也就散了。”
她顿了顿:“你要想帮个忙,陈沫的东西要是还在,你帮我烧给她就行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这事到此告一段落,我当天就去找了马叔,把便签往桌上一拍。马叔看完脸色刷白,半天憋出一句:“这…这咋还留了这东西。”
“马叔,陈沫到底怎么了?”
马叔抹了把脸:“前两年她妈来找过她,说她闺女总说隔壁有声音,后来突然电话就打不通了。我那时候没当回事,以为是年轻人搬走了。后来你搬进来,我也没多想……”
“你把704的东西清了吧。该扔的扔,完了换个锁。”我说,“另外这房子我也不租了,你退我押金,我最近搬走。”
马叔连连点头。
半个月后,我搬到了苏可家附近的新小区。搬家那天,特意去市场买了两刀黄纸,找了条河边烧了。灰烬顺着风飘走的时候,念叨了一句:“陈沫,走好。”
当天晚上我做了最后一个梦。
梦里我和陈沫站在一条明亮的走廊上,陈沫冲我摆了摆手,说了声“谢谢”,然后推开旁边一扇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之前,眼嫖了一眼,门里是一片白茫茫的光。
然后就醒了,天光大亮,新租的房子窗外有鸟叫,翻开手机,3:47早就过了。
枕头边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后来跟苏可聊起这事,苏可啃着鸡爪子问:“你到底怎么知道那个东西只在704里待着的?”
我想了想:“你记不记得它第一天晚上说‘你原来那屋空着也是空着,借我住两天’?”
“嗯。”
“它只能借。”
“啥意思?”
“它自己出不来,得别人让它出来。但是借了之后它能不能还,它自己说了不算,要看它借的是个啥。”
我喝了口水:“它借的是我的睡衣扣,一颗扣子维系着它和那个‘我’的联系,如果我把剩下的扣子都烧了,它那件睡衣就没法完全对上,它就只能待在704出不来。”
苏可嚼着鸡爪子想了半天:“那你烧纸的时候烧的是陈沫的东西?”
“嗯,照片、衣服、还有那张便签,陈沫被吓跑之后一直没回来,东西在那里放了两年,那个梦里的‘周晚’替她把东西收好了,烧完就散了。”
苏可咽下最后一口,抽了张纸巾擦手:“那你现在不做梦了?”
“不做了。”
“那你搬家那天说梦见陈默跟你说谢谢是真的假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