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清是被后脑勺的剧痛砸醒的。
木疙瘩带着糙硬的毛刺擦着她的鬓角飞过去,“咚”的一声砸在泥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她刚睁开眼,就看见眼前站着个瘦得像竹竿似的半大男孩,举着第二块木疙瘩,脸涨得通红,眼里全是敢怒不敢言的恨意。
“你还敢躲?我让你今天躲!”男孩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手抬得又急又狠。
许清清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往旁边一滚,木疙瘩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地上,震得她胳膊发麻。后脑勺的伤被扯动,热辣辣的疼顺着脊椎往天灵盖钻,陌生的画面像被倒灌进脑子里——原主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当年被周家骗婚嫁过来,男人婚前就查出来不能生,婚后倒打一耙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把她当牛做马使唤了三年,上个月一场急病直接走了。村里人都传她是克夫的丧门星,原主熬不住这份磋磨,昨儿夜里一口气没上来,就换成了从现代穿过来的许清清。
而眼前这个举着木头的男孩,就是原主那个继子周保根。原主这辈子把所有指望都拴在这根独苗身上,平日里动辄打骂,把自己受过的气全撒在几个继女身上,在村里落了个尖酸刻薄、心狠手辣的恶名,最后把自己熬得油尽灯枯。
“你还敢反抗?我娘以前从来不敢躲!”周保根见她没被砸中,愣了一瞬,随即气焰更盛,抬脚就往她腿上踹。
许清清攥住他的脚踝,稍一用力就把人掀得趔趄着往后退了三步。她撑着泥土地站起来,指尖蹭到满手的泥污,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的打了三层补丁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毛,胳膊上还留着好几道前几天原主打孩子留下的红印子。
“我什么时候教你动手打长辈的?”许清清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冷得像结了冰,“你手里那木头,是上山砍柴砍回来的?家里的水缸空了三天,你挑过半桶水吗?灶上的锅冷得能刮下霜,你烧过一把柴吗?”
周保根被她问得一噎,以往这个时候,后娘早就撒泼打滚哭天抢地,说自己命苦没人孝顺,今天居然反过来教训他?他梗着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你本来就该打我!我奶说了,你吃我们周家的米,住我们周家的房,打你几下怎么了?等我长大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赶出家门!”
他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一声尖利的呵斥:“好你个丧门星!我大孙子说你两句你还敢甩脸子?我看你是男人死了没人管,越发没规矩了!”
周老婆子挎着个竹篮子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周老头子,两个人脸上的褶子都拧成了疙瘩,看许清清的眼神像在看偷了家里粮的贼。周老婆子几步跨到院子里,把竹篮子往石桌上一摔,里面的半把青菜滚了出来,沾了满是鸡粪的泥地。
“今早我就听见保根哭,是不是你又欺负他了?”周老婆子伸手就想去推许清清的肩膀,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泥垢,“我们周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娶了你这么个不下蛋的丧门星,克死我儿子不说,现在还想虐待我周家的独苗?我今天非替我死去的儿子教训你不可!”
许清清侧身避开她的手,目光扫过石桌上那点沾了泥的青菜,又看向站在周老婆子身后,从头到脚没说一句话的周老头子。原主在周家熬了三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做饭、喂猪,晚上缝补衣服到深更半夜,赚的工分全被公婆攥在手里,吃的是全家剩下的残羹冷饭,穿的是别人淘汰下来的旧衣裳,到头来落得一身病痛,连句好都没捞着。
“我没欺负他。”许清清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硬气,“他举着木头要砸我,我总不能站在原地让他砸出个好歹来。保根今年十二了,不是三岁小孩,该让他学着挑水砍柴,不是天天在家里拿着家伙跟长辈动手。”
“反了天了你!”周老婆子一听就炸了,手指几乎戳到许清清的脸上,“我们周家的金孙,那是将来要考秀才、当大官的命,怎么能去干那些挑水劈柴的粗活?你个不下蛋的不下崽的母鸡,能给我们周家当牛做马,那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告诉你许清清,今天你必须给保根道歉,晚上把鸡蛋给他卧两个,不然我就去村里找里正,让全族的人来评评理,把你这个丧门星乱棍打出周家!”
许清清还没接话,院门外又冲进来一个人,她亲妈王桂兰攥着个帕子,身后跟着她两个兄弟,一进门就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开始哭:“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当初好心把你嫁到周家,想让你过两天好日子,你居然敢忤逆公婆,虐待继子,你这是要把我们老许家的脸都丢尽啊!”
她边哭边往许清清这边瞟,见许清清站着没动,哭得更凶了:“你男人死了,我们老许家也没短了你的吃穿,你怎么就这么不知足?保根是周家独苗,你把他伺候好了,将来他给你养老送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跟你说,今天你必须听你婆婆的话,给保根赔罪,以后好好伺候公婆,把保根当亲儿子疼,不然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许清清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亲妈,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闷得发疼。原主这一辈子,就是被这些人一层层裹在网里,骗婚、压榨、PUA,所有人都在教她要懂事、要隐忍、要把所有好处都让给男孩,没人问过她想不想活,没人问过她疼不疼。
她身后的草屋门轻轻吱呀了一声,两个瘦得像小猫似的女孩探出头,是招娣和盼娣,原主继子周保根的两个亲妹妹。招娣才十岁,盼娣八岁,身上的衣裳全是补丁,露出来的脚踝冻得通红,看见院子里闹起来,吓得手都在抖,不敢往这边走。
周老婆子一眼瞥见她们,立刻叉着腰骂:“死丫头片子还躲在屋里干什么?还不快出来把地上的菜捡起来洗干净,中午给保根做鸡蛋面!养你们两个赔钱货有什么用,每天就知道吃白饭!”
招娣吓得一哆嗦,拽着盼娣的手慢慢走出来,弯腰去捡地上沾了泥的青菜,指尖刚碰到菜叶,就被周保根一脚踹在膝盖上,“啪”的一声跪在泥地里。
“谁让你们碰的?这是给我吃的!”周保根吐了口唾沫,抬脚就往招娣的手上踩。
许清清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跨步过去一把推开周保根,把跪在泥里的两个孩子扶起来。招娣的手背被他鞋底的泥蹭破了皮,渗出血珠,盼娣的裤腿湿了一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吓得尿了裤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哭出声。
“我看你们谁敢动她们一下。”许清清的声音冷得像冰,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目光扫过周老婆子、王桂兰和周保根,“周家的地,我种了三年,工分我赚了三年,家里的活我干了三年,我没有吃你们一口白饭。从今天起,家里的水我挑,柴我劈,但是保根也得跟着去,他十二了,该学着自己养活自己。招娣和盼娣不用天天蹲在灶边烧火,明天我去跟先生说,让她们去村里的私塾旁听。”
这话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响起来,周老婆子愣了半天,随即跳着脚尖叫:“你疯了!女孩子家读什么书?那都是浪费钱!我看你是克死我儿子之后,彻底疯魔了!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不可!”
她抓起石桌上的菜刀,刀刃在阳光下晃出冷光,朝着许清清就冲了过来。许清清把两个孩子往身后一推,侧身避开刀刃,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周老婆子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泥地上。
“你想打死我?”许清清盯着她的眼睛,声音里没有半点波澜,“我男人上个月走的时候,留下的话是让我掌家,地契在我箱子里,工分册也在我手里。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明天就去里正那里说理,把你们老周家这三年怎么骗我进门,怎么把我当牛做马,怎么把所有粮食都塞给保根,让两个丫头饿肚子的事,全跟全村人说清楚。到时候看看是谁丢得起这个人。”
周老婆子被她攥得手腕生疼,看着许清清眼里从来没有过的狠劲,一时间居然忘了挣扎。以前的许清清,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说两句就只会哭,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王桂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许清清的鼻子骂:“你个不孝女!你敢这么跟你婆婆说话?我白养你这么大了!我告诉你,你弟弟下个月要定亲,还差二两银子,你赶紧把你手里的积蓄拿出来给你弟弟用,不然我就对外说你忤逆长辈,让全村人都戳你脊梁骨!”
许清清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原主藏了大半年的十几个铜板,“哗啦”一声全扔在石桌上。铜板滚得满地都是,王桂兰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弯腰就想去捡。
“你想要银子?”许清清一脚踩住滚到脚边的一个铜板,“我这三年在周家当牛做马,赚的工分全进了你们老许家和老周家的口袋,我身上连半件新衣裳都没有。你儿子定亲的银子,你自己想办法,别打我的主意。你再闹,我就去你家门口坐着,把你这些年拿我多少东西,怎么把我往火坑里推的事,全跟你未来的亲家说清楚,看看人家还愿不愿意把姑娘嫁过来。”
王桂兰的脸瞬间白了,她没想到向来软弱的女儿,今天居然敢说出这种话。她张了张嘴,还想撒泼,却看见许清清弯腰捡起地上的菜刀,刀刃往石桌上一砍,“咔”的一声,一个缺口崩了出来。
“今天谁也别想在这个院子里撒野。”许清清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想好好过日子的,以后就按新规矩来;想继续欺负人的,现在就走出这个院门,以后永远别再踏进来。”
周老头子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拉了拉还想闹的周老婆子的袖子,示意她先别说话。王桂兰看着许清清手里的菜刀,心里发怵,捡起地上的几个铜板,嘴里面骂骂咧咧的,却再也不敢往前凑。
许清清低头看向身后的招娣和盼娣,两个孩子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她伸手擦了擦招娣手背上的泥污,指尖碰到孩子冻得冰凉的皮肤,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
原主忍了三年,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熬没了。从今天起,她不会再忍了。
她抬头看向院门外的方向,远处的田埂上,夕阳正慢慢落下去,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暖金色。可她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周家的公婆不会善罢甘休,她那个重男轻女的亲妈也不会轻易放过她,还有那个被宠得无法无天的继子,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
许清清把菜刀放到灶台上,转身看向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的几个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晚的饭,保根去烧火,招娣盼娣去摘野菜,我来和面。从今天起,谁也别想躺着吃白饭。”
周保根咬着牙,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死死盯着许清清的背影,手攥得指节发白。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指使他,这个后娘,他迟早要让她付出代价。
夜色慢慢沉下来,简陋的土坯房里,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扯出一片明暗不定的阴影。
许清清揉着面,听着身后周老婆子指桑骂槐的嘟囔,听着王桂兰在院门口跟邻居诉苦的声音,听着周保根摔柴火的动静,指尖的力道越来越稳。
她知道,接下来的这场仗,才刚刚打响。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许清清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灶屋那边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披上衣裳走过去,就看见周老婆子正踮着脚,往装玉米面的瓦罐里伸手,想偷偷舀半袋面藏起来,给她嫁去邻村的小女儿送过去。
“娘,你这是干什么?”许清清靠在门框上,声音不高不低。
周老婆子手一抖,木瓢“当啷”一声磕在瓦罐边上,她脸上瞬间堆起怒色:“我干什么?我拿点面给我闺女怎么了?这是我儿子家的粮食,轮不到你个丧门星来管!”
“这面是我上个月在地里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按工分算,有我一大半。”许清清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木瓢,把她已经舀出来的面倒回瓦罐里,“你闺女要是缺粮,让她自己种,自己赚工分,别总想着从我们家往外面拿。家里现在五口人吃饭,本来粮食就紧,再往外送,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你个黑心肝的丧门星!”周老婆子一下子就跳起来,伸手就想去抓许清清的头发,“我儿子活着的时候,从来不敢拦我拿粮食!你现在当家第一天,就敢给我脸色看?我今天非撕烂你的嘴不可!”
两个人拉扯间,招娣和盼娣从里屋跑出来,看见周老婆子把许清清的头发扯乱了,吓得哇的一声就哭了。盼娣冲过去拽周老婆子的袖子,小声喊:“奶奶,你别打娘,你别打娘……”
“小赔钱货也敢拦我?”周老婆子反手就给了盼娣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盼娣的脸瞬间就红了五个指印,嘴角渗出血丝。
许清清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她一把推开周老婆子,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盼娣抱在怀里,用袖子擦她嘴角的血。孩子的脸烫得吓人,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小小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你敢打她?”许清清抬头看向周老婆子,眼神冷得像要结出冰,“昨天我跟你说的话,你是全当耳旁风了是吧?”
“我打的就是这个赔钱货!”周老婆子叉着腰,气焰更盛,“我们周家的事,我爱打谁就打谁,你个外来的丧门星管不着!我看你今天能把我怎么样!”
许清清把盼娣交给站在旁边吓得发抖的招娣,转身走到堂屋,把放在柜子最里面的地契和工分册拿出来,往周老婆子怀里一塞。
“你不是说这是你儿子的家吗?走,我们现在就去里正家里,把这三年的工分一笔一笔算清楚。”许清清拽着她的手腕就往门外走,“我男人死的时候,治病花了二两银子,是我去山里采了半个月的药换回来的,你们没掏一个铜板。这三年我赚的工分,加起来有三百多分,换成粮食能装满满两麻袋。现在我们去里正那里评理,看看这个家到底该谁当,看看你偷偷往闺女家送粮食,还动手打小孙女的事,全族的人能不能饶了你。”
周老婆子一下子就慌了,她平日里撒泼耍横是一把好手,可真要去见里正,把这些事摆到全村人面前,她的老脸往哪搁?她拼命往后挣,想把手从许清清手里抽出来,嘴里还在喊:“我不去!我不去!你这个丧门星想害死我!老头子,你快来管管她啊!”
周老头子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许清清手里攥着地契,真要拉着人去里正家,也慌了神,赶紧过来拉架:“清清,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去找里正。你娘她就是老糊涂了,拿点面也是一时糊涂,盼娣那事,是她不对,我让她给孩子赔罪还不行吗?”
“赔罪就不必了。”许清清松开周老婆子的手,目光扫过她铁青的脸,“以后家里的粮食,全由我来管,谁也不许私自往外拿。谁要是再动手打招娣和盼娣,我就直接把他送到里正那里去,按族规处置。”
周老婆子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她知道,真要是闹到里正那里,她肯定落不到好,到时候全族的人都要戳她的脊梁骨。她狠狠瞪了许清清一眼,转身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回了屋。
许清清转身看向招娣和盼娣,两个孩子正怯生生地看着她,盼娣的脸上还留着清晰的指印。她蹲下来,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孩子肿起来的脸颊,声音放得很软:“疼不疼?”
盼娣摇摇头,眼泪却还是忍不住掉下来,扑到她怀里,小声哽咽:“娘,我以后再也不敢拦奶奶了,你别不要我……”
许清清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紧紧抱住孩子。原主以前对两个孩子非打即骂,她们从小就在恐惧里长大,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就怕被抛弃。她摸着孩子枯瘦的后背,声音有点发哑:“没人不要你。以后谁也不敢再打你了,有我在。”
招娣站在旁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么护着她们,以前后娘只会跟着奶奶一起骂她们赔钱货,今天却为了盼娣,跟奶奶闹到要去找里正。
早饭的时候,周保根看见桌上只有稀粥和窝头,没有他以前天天都能吃到的鸡蛋,当场就把碗摔了。
“我不吃这个!”他把碗往地上一掼,稀粥洒了一地,“以前我每天早上都有鸡蛋,你故意苛待我是不是?我要吃鸡蛋!你现在就去给我卧两个鸡蛋,不然我就绝食!”
许清清看着地上碎成两半的碗,脸色平静:“家里的鸡蛋昨天就吃完了。从今天起,鸡蛋只有干重活的人才能吃。你今天要是跟着我去地里翻地,中午我就给你煮一个鸡蛋。你要是天天躺着什么都不干,以后连窝头都没得吃。”
“你敢!”周保根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我是周家的独苗!你必须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你个不下蛋的丧门星,占着我家的地方,吃我家的粮,你凭什么不给我鸡蛋?”
“就凭这地是我种的,粮是我赚的。”许清清捡起地上的碎瓷片,“你今天要是不去地里干活,中午就别吃饭。你想绝食就绝,没人拦着你。”
周保根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硬气,扭头就往周老婆子屋里跑,扯着嗓子哭:“奶!你看她!她不给我饭吃!她想饿死我!你快出来管管她啊!”
周老婆子立刻从屋里冲出来,看见地上的碎碗,心疼得不行,抱着周保根就开始骂:“许清清你个毒妇!你想饿死我大孙子是不是?我跟你拼了!”
她刚要冲过来,就被周老头子拉住了。周老头子冲她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你现在跟她闹没用,地契在她手里,工分册也在她手里,真闹到里正那里,我们理亏。先忍两天,等你闺女回来,我们再想办法治她。”
周老婆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咬着牙狠狠瞪了许清清一眼,抱着哭哭啼啼的周保根回了屋。
许清清把地上的粥扫干净,给招娣和盼娣重新盛了两碗稀粥,递到她们手里。两个孩子怯生生地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直往她身上瞟,像是不敢相信今天发生的一切。
许清清看着她们瘦得尖细的下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让这两个孩子吃饱饭,穿上新衣裳,还要让她们去读书,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她们。
吃完早饭,许清清扛着锄头往地里走,周保根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小锄头,脸拉得老长,一路上都在踢路边的石子。招娣和盼娣也跟了上来,她们手里攥着小竹篮,想帮着许清清在地里挖野菜。
田埂上的风带着泥土的味道,吹在脸上很舒服。许清清走在最前面,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田地,心里却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周家的公婆肯定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她那个亲妈也肯定还在想着怎么从她这里榨好处,后面等着她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老茧,那是原主这三年天天干农活磨出来的。许清清握紧了锄头,不管前面有多少事等着她,她都不会再像原主那样,忍气吞声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
走到地头,许清清把锄头往地上一放,转头看向跟在后面一脸不情愿的周保根:“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我学翻地,这半亩地归你,翻不完今天中午就没饭吃。”
周保根把小锄头往地上一扔,往田埂上一坐,耍起了赖:“我不翻!我是将来要当大官的人,怎么能干这种粗活?你自己翻,别想指使我!”
许清清没跟他多废话,拿起他扔在地上的小锄头,直接塞到他手里:“你今天翻也得翻,不翻也得翻。你要是坐在这里躺一天,晚上我就把你锁在门外,不许你回家吃饭。”
周保根气得脸通红,想跟她吵,却看见许清清的眼神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他咬着牙,不情不愿地拿起锄头,笨拙地往地里刨下去。一锄头下去,没刨动土,反倒震得他手疼,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心里把许清清恨得牙痒痒。
招娣和盼娣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帮着把地里的草根捡出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许清清,又看一眼累得直喘气的周保根,小脸上满是惊讶。她们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哥哥下地干活,以前他连院子里的柴都不肯劈一根。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上发暖。许清清手里的锄头起落得很稳,一垄地很快就翻过去了大半。她抬头擦汗的时候,远远看见田埂上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她的亲妈王桂兰,身后还跟着她两个兄弟,手里都攥着木棍,看样子是来者不善。
许清清的眼神冷了下来。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王桂兰走到地头,往地上一叉腰,尖着嗓子喊:“许清清!你个不孝女!昨天我让你拿二两银子给你弟弟定亲,你不肯也就算了,今天居然敢指使周家的独苗下地干活!我今天非要替天行道,好好教训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她两个兄弟攥着木棍,凶神恶煞地往许清清这边走,看样子是想直接动手把她拖走,抢了她家里的粮食和银子。
周保根看见自己的舅舅和外婆来了,立刻从地上蹦起来,躲到王桂兰身后,指着许清清喊:“外婆!快帮我打她!她不让我吃鸡蛋,还逼我下地干活!她根本就没把我们周家的人放在眼里!”
招娣和盼娣吓得赶紧躲到许清清身后,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
许清清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泥土溅起来半尺高。她看着步步紧逼的三个人,声音没有半点慌乱:“我看你们今天谁敢动我一下。这地里全是村里干活的乡亲,你们光天化日之下拿着木棍想打人抢东西,我喊一声,所有人都过来看看你们老许家的嘴脸。”
王桂兰往四周看了看,附近地里干活的村民都往这边看了过来,指指点点的,她脸上有点挂不住,却还是硬着头皮喊:“我教训我自己的女儿,关别人什么事!许清清,我最后问你一遍,二两银子你拿不拿出来?你今天要是不拿,我就把你拖回老许家,锁在柴房里,什么时候你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放你出来!”
“我没有银子。”许清清往前站了一步,目光扫过她两个攥着木棍的兄弟,“你们要是敢过来,我手里的锄头可不是吃素的。到时候伤了谁,我直接送官,看看官府是判我正当防卫,还是判你们入室抢劫。”
她两个兄弟对视一眼,都有点发怵。以前许清清软弱得像面团,任他们搓圆捏扁,今天这副样子,像是真的敢跟他们拼命。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里正带着两个村民从远处走了过来,脸色铁青。刚才有人看见老许家的人拿着木棍往这边来,赶紧跑去通知了里正。
“你们在干什么?”里正的声音很严厉,“光天化日之下,拿着家伙在村里闹事,是想被送到官府去吃牢饭吗?”
王桂兰看见里正来了,气焰瞬间就矮了半截,赶紧松开叉着腰的手,陪着笑说:“里正,我们就是过来跟我女儿商量点事,没闹事,没闹事……”
“商量事需要带着木棍来?”里正扫了一眼她两个兄弟手里的木棍,脸色更沉了,“我告诉你们,许清清现在是周家的掌家人,她男人走了,留下地和孩子,她好好过日子,谁也不许来找她的麻烦。你们老许家要是再敢来闹,我就直接报官,按寻衅滋事处理,把你们全抓到县衙里去。”
王桂兰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下不来台,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她狠狠瞪了许清清一眼,知道今天这事讨不到半点好处,咬着牙说:“行,你有种!许清清,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她带着两个兄弟,灰溜溜地走了。
周围围观的村民见没热闹看了,也纷纷散了,有人临走前还对着许清清竖了竖大拇指,以前大家都觉得她是个软柿子,谁都能捏两下,没想到今天居然这么硬气,连娘家的人都敢怼回去。
许清清松了口气,转过身,看见周保根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来以为外婆和舅舅来了,肯定能把许清清制住,没想到连里正都帮着她说话。
“看什么看?”许清清捡起地上的锄头,塞回他手里,“刚才半垄地你一点没翻,今天不把这半亩地翻完,中午别想吃饭。”
周保根看着她冷下来的脸,不敢再耍滑,只能咬着牙,重新拿起锄头,笨手笨脚地往地里刨。一锄头下去,刨歪了,震得他虎口发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扔锄头。
招娣和盼娣从她身后走出来,小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害怕,却还是拿起小篮子,继续蹲在地上捡野菜。阳光洒在她们的发梢上,两个小小的身影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许清清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软了一下。她知道,今天这一仗,她算是暂时赢了,可后面的路还长着呢。周家的公婆肯定在暗地里憋着坏,她那个亲妈也绝对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还有这个被宠坏的继子,心里的恨意一天比一天深。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远处油菜花的香味。许清清握紧手里的锄头,继续往前翻地。不管前面有多少坑,多少坎,她都得一步步走过去,她要让这两个从来没被爱过的小姑娘,以后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因为是女孩子,就被人踩在脚底下。
中午收工回家的时候,周保根的手磨出了好几个血泡,疼得他直咧嘴,一路上都在哼哼唧唧。许清清没理他,回到家就去灶房做饭,蒸了窝头,熬了野菜汤,真的从瓦罐里摸出一个鸡蛋,煮好了剥给周保根。
周保根拿着热乎的鸡蛋,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许清清肯定会说话不算数,没想到真的给他煮了鸡蛋。他咬了一口鸡蛋,蛋黄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他心里那点恨意,居然莫名地淡了一点点。
可他转头看见许清清正给招娣和盼娣夹野菜,两个人的碗里,居然也各有一小块鸡蛋黄,他瞬间又把脸沉了下来。这鸡蛋是他的!凭什么两个赔钱货也能吃?
他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往地上一扔,摔门就进了屋。
许清清看着地上沾了灰的鸡蛋,没说话。她知道,想把这个被宠得歪了性子的继子掰过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慢慢走上了正轨。许清清每天带着三个孩子下地干活,周保根从一开始的磨洋工、耍脾气,到后来慢慢能熟练地挥锄头,手上的血泡变成了厚厚的老茧,再也不会干两下就喊累。招娣和盼娣每天跟着她在地里挖野菜,认草药,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见了人就躲在后面不敢说话。
可周家的公婆一直没闲着。周老婆子天天往邻村跑,去找她嫁出去的小女儿周翠花商量对策,两个人凑在屋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憋什么坏主意。王桂兰也来过两回,都被许清清拿着锄头堵在院门外,没让她进来。
这天傍晚,许清清刚从地里回来,就看见周翠花提着一篮子鸡蛋,站在院子里,正跟周老婆子和周老头子说话。三个人看见她进来,立刻停住了话头,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笑。
“嫂子回来了?”周翠花脸上堆着假惺惺的笑,“我听说你现在掌家了,特意过来看看你。我跟爹娘商量好了,保根也十二了,也该说门亲事了,隔壁村的张家姑娘,家里条件好,彩礼能出五两银子,我们想着,赶紧把这门亲事定下来,用这彩礼钱给保根盖新房子,将来好给他娶媳妇。”
许清清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保根才十二,说亲太早了,而且隔壁村的张家姑娘,她听说过,脑子有点不清楚,去年都快二十了,还没嫁出去,怎么可能愿意嫁给十二岁的周保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保根还小,说亲的事不急。”许清清把锄头靠在墙上,“等他再过几年,能自己赚钱养家了,再说亲事也不迟。”
“怎么不急?”周老婆子立刻跳起来,“男孩子早点定亲,我们才能安心!张家愿意出五两银子彩礼,这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这事我已经跟你爹商量好了,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就去下聘礼!”
许清清瞬间就明白了。他们哪里是想给保根说亲,分明是想借着定亲的由头,把张家的五两银子彩礼拿到手,然后偷偷把钱拿给周翠花的儿子去当本钱做生意,根本就没想过什么给保根盖房子。等以后张家发现不对劲,退婚了,钱早就被他们花光了,到时候所有的烂摊子,都得她许清清来收拾。
“这事我不同意。”许清清的声音很坚决,“保根的亲事,得他自己将来点头,我现在不会替他做这个主。五两银子的彩礼,我也不会去张家拿。你们想打别的主意,趁早死了这条心。”
周翠花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她本来就是过来跟许清清摊牌的,没想到许清清这么不给面子。她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始哭:“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哥死得早,留下这一大家子,现在嫂子当家,就想把我们周家的钱全霸占了,连我侄子的亲事都不想管!我今天就死在你这里,让全村的人都看看,你许清清是怎么苛待婆家的人的!”
她一边哭,一边往许清清脚边撞,想把许清清撞倒,然后讹她一笔。许清清侧身避开,周翠花扑了个空,“啪”的一声摔在泥地上,沾了满身的泥。
“你敢推我!”周翠花坐在地上,尖叫起来,“许清清你敢动手打我!我今天跟你拼命!”
她爬起来就想去抓许清清的脸,许清清攥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拧,周翠花疼得“嗷”的一声叫出来,眼泪都出来了。
“我没推你,是你自己扑过来摔的。”许清清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今天要是再敢在我院子里撒野,我就直接把你拖出去,扔到大马路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怎么回娘家撒泼,想骗自己侄子彩礼钱的。”
周老婆子和周老头子看见周翠花被制住,赶紧冲过来帮忙,四个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招娣和盼娣吓得站在旁边哭,周保根从外面回来,看见院子里乱成一团,愣在原地。
许清清一个人对付三个撒泼的老人和周翠花,虽然力气上有点吃亏,却半点没落下风。她看准时机,把周翠花往院门外一推,周翠花被推得踉跄着摔出半米远,一屁股坐在院门口的泥坑里,新做的蓝布褂子沾满了黑泥,她气得脸都歪了,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尖叫声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许清清你个毒妇!你敢打我!我要去县衙告你!告你虐待公婆,殴打姑姐,霸占周家财产!我让县太爷把你抓去蹲大牢!”
周老婆子和周老头子也跟着闹起来,一个去抢许清清手里的锄头,一个去拉扯她的头发,三个人闹作一团,招娣和盼娣吓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拽着许清清的衣角,生怕她被推倒。周保根站在原地,看着平时对他百依百顺的奶奶和姑姑,此刻像疯了一样往许清清身上扑,又看了看护着两个妹妹的许清清,脚底下居然没动,心里那股跟着长辈一起恨她的劲儿,莫名地泄了大半。
“闹什么呢!”
一声怒喝从院门口传来,里正带着两个族老,身后还跟着一群闻声来看热闹的村民,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刚才周翠花的尖叫声传得老远,隔壁邻居怕闹出人命,赶紧跑去请了族老和里正过来。
周老婆子一看见人来了,立刻就变了脸色,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开始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着许清清:“族老,里正,你们可要为我们做主啊!这个丧门星,自从我儿子死了之后,就天天虐待我们老两口,今天还动手打我闺女,想把我们一家人都赶出家门,霸占我们周家的地啊!”
周翠花也赶紧爬起来,指着自己身上的泥印子,添油加醋地说:“各位乡亲都看看!我好心回娘家来看望爹娘和侄子,她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我,我这胳膊都被她拧青了!她就是想独吞我哥留下的家产,以后好带着两个赔钱货改嫁,把我们周家的根都断了!”
周围的村民议论纷纷,眼神都往许清清身上瞟,有几个平日里就爱嚼舌根的妇人,已经开始小声嘀咕,说许清清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连婆家的人都敢打。
许清清没慌,抬手把乱掉的头发捋顺,从屋里拿出地契和工分册,还有这三个月来家里的开销账本,递到族老手里。
“各位叔伯,我没有霸占家产,也没有虐待公婆。”许清清的声音清晰透亮,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见,“我男人走的时候,留下的话是让我掌家,地契和工分册,都是他生前亲手交给我的。这三年我在周家,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地里的工分我赚了大半,公婆的吃穿我从来没短过,保根每天下地回来,我都给他留着热饭,招娣盼娣现在也能吃饱穿暖,我哪里虐待他们了?”
她转头看向周翠花,眼神冷静:“你今天来,根本不是来看望爹娘,是想骗保根的五两银子彩礼,拿回去给你儿子做生意。保根才十二,连锄头都刚拿稳,根本没到说亲的年纪,隔壁村张家的姑娘是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清楚,你拿着保根的亲事当幌子,骗来的钱全往你自己口袋里装,到时候张家找上门来退亲,烂摊子谁来收拾?还不是我和两个老人来担着?”
族老翻着手里的账本,每一笔收入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天花了多少钱买盐,哪次给老人抓药花了多少铜板,一笔一笔明明白白,半点错漏都没有。他抬头看向周老婆子,脸色沉下来:“许清清说的是真的?你们真打算拿小孙子的亲事骗彩礼,把钱给嫁出去的闺女用?”
“我……我们没有!”周老婆子眼神躲闪,嘴上还在硬撑,“我们就是想早点给保根定亲,哪里想那么多!她就是不想出钱,故意找借口!”
“不想出钱?”许清清转身进了屋,抱出一摞晒干的草药,“我上个月去后山采了半个月的草药,这些草药拿到镇上的药铺去卖,能卖二两多银子,我本来打算卖了钱,给保根买新的笔墨,送他去私塾读书,再给招娣盼娣做两身新衣裳。我要是想霸占家产,这些钱我大可以自己藏起来,何必拿出来给孩子们花?”
周围的村民瞬间就炸开了锅。大家都知道后山的悬崖陡得很,上去采草药特别危险,去年有个小伙子上去采药,摔下来断了腿,养了半年才能下地。许清清一个女人家,居然敢天天往山上跑,赚的钱还想着给继子读书,给两个继女做新衣裳,这样的后娘,十里八村都找不出第二个。
“我看周老婆子你们真是老糊涂了!”一个族老把账本往石桌上一摔,“有这么好的儿媳妇,你们不知道好好珍惜,天天跟着嫁出去的闺女一起闹,想把这个家闹散了才甘心?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事摆在这里,以后谁也不许再提什么拿保根亲事换彩礼的混账话,家里的钱和地,就由许清清来管,谁要是再敢闹事,直接按族规处置,捆起来在祠堂里罚跪三天!”
周老婆子和周翠花的脸瞬间白了,当着全族老老少少的面,被族老这么骂,以后她们在村里的脸都没地方搁。可她们理亏,手里半点道理都没有,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周老头子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狠狠瞪了周翠花一眼,他本来就觉得这事不靠谱,被闺女撺掇着一起闹,现在闹到全族的人面前,丢尽了老脸。
周翠花见讨不到半点好处,捂着胳膊放了几句狠话,灰溜溜地转身就走了。周老婆子也没脸再待下去,低着头钻进了里屋,“哐当”一声关上了房门。看热闹的村民纷纷散了,临走前都对着许清清竖大拇指,说周家娶了个好儿媳妇,以前是他们有眼无珠,不知道珍惜。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许清清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浸湿了。刚才那一阵拉扯,胳膊被周老婆子抓出了好几道红印子,疼得她直皱眉。
“娘。”
周保根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他手里攥着个刚从地里摘的甜瓜,递到许清清面前,耳朵尖红红的,“这个甜,给你吃。刚才……刚才谢谢你没把我交给张家。”
他以前听奶奶和姑姑说,要把他定给张家那个脑子不清楚的姑娘,他心里一直怕得不行,却不敢反抗。他以为许清清会顺着爷爷奶奶的意思,拿着彩礼钱把他卖了,没想到她拼着跟全家闹翻,也没答应这门亲事。
许清清愣了一下,接过他手里的甜瓜,擦了擦上面的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她看向周保根,他手上的老茧厚了不少,脸上再也没有以前那股被宠坏的蛮横劲儿,多了点少年人的踏实。“你是周家的孩子,你的亲事,得你自己将来点头,谁也不能替你做主。等你书读出来,有本事了,想娶什么样的姑娘都可以。”
周保根的脸一下子红了,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以前天天恨许清清,觉得是她占了自己家的地方,虐待自己,可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她没让他饿过一顿饭,手把手教他种地,刚才还拼着得罪全婆家的人,护着他的亲事,他心里那点根深蒂固的恨意,不知不觉间,已经烟消云散了。
招娣和盼娣走过来,小手里攥着两个刚编好的草戒指,递到许清清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娘,给你,我们编的,好看。”
许清清蹲下来,把两个草戒指戴在手指上,看着两个孩子脸上的笑容,心里暖得一塌糊涂。原主在这个家里熬了三年,从来没感受过这种温暖,她替原主活下来,不仅要让自己活下去,还要把这三个孩子,都拉到正道上来。
可她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麻烦又找上门了。
王桂兰带着她娘家的两个嫂子,堵在了院门口,三个人手里都拿着针线筐,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一边做针线,一边跟路过的村民说许清清的坏话,说她不孝,不认亲娘,拿着娘家弟弟的定亲钱不给,现在还反过来欺负婆家的人,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流言传得飞快,一上午的功夫,全村的人都在说许清清的闲话,说她心肠硬,连亲妈的话都不听,以后肯定是个薄情寡义的人。许清清出门去挑水,路上遇见的妇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有人还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走到院门口,王桂兰看见她出来,立刻把针线筐往地上一放,拔高声音喊:“哎呀!不孝女终于出来了!你还知道你有个亲娘啊?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日子过好了,就把我们老许家的人全忘了,你弟弟定亲的二两银子,你今天必须拿出来,不然我就坐在你院门口骂三天三夜,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许清清把水桶往地上一放,看着围过来看热闹的村民,声音平静却有力:“各位乡亲,大家都听我说两句。我是许清清,王桂兰是我亲娘,我以前在娘家的时候,十二岁就开始下地干活,赚的工分全给了我弟弟,我连一件新衣裳都没穿过。三年前,他们收了周家十两银子的彩礼,把我骗嫁过来,我男人婚前就不能生育,他们瞒着我,把我推进火坑。这三年我在周家当牛做马,赚的钱大半都补贴回了老许家,我弟弟去年盖房子,我还给了他一两银子。现在他要定亲,又来问我要二两银子,我一个带着三个孩子过日子的寡妇,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她转身回屋,拿出一摞厚厚的旧票据,都是这些年她给娘家送钱送粮的凭据,还有当年村里老人作证的彩礼字据,举起来给周围的村民看:“我不是不孝,是他们从来没把我当女儿看,只把我当一个可以随便换钱的工具。今天她想坐在我院门口骂我,随便她骂,但是谁要是昧着良心说我许清清不孝,我就跟谁当面对质。”
当年给许清清做媒的王婆婆也站了出来,叹着气说:“这事我能作证,当年老许家收了周家十两银子彩礼,清清嫁过来的时候,连个新被子都没陪嫁,这些年她没少往娘家贴补,是老许家太贪心了。”
真相一下子就大白了,围观的村民瞬间倒向了许清清,纷纷指责王桂兰太偏心,重男轻女,把女儿当摇钱树。王桂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想到许清清居然把这么多年的凭据都留着,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她的老底全揭出来了。她再也坐不住,抓起地上的针线筐,带着两个儿媳妇,灰溜溜地想走。
“等等。”许清清叫住她,“你以后要是再敢来我院门口闹事,到处散播我的谣言,我就去县衙告你诽谤,到时候县太爷判你赔我名誉损失,你可别后悔。”
王桂兰吓得一哆嗦,头也不回地带着人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围观的村民哄然大笑,再也没人相信那些关于许清清的闲话。许清清挑起水桶,转身走进院子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暖得很。
她走进灶房,把水倒进缸里,转身就看见周老婆子站在灶屋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刚煮好的鸡蛋,往她手里塞,脸色有点不自然,却难得地放软了语气:“清清,以前是我不对,我老糊涂了,跟着翠花一起闹,你别往心里去。这个鸡蛋给你吃,补补身子,昨天你跟他们闹了半天,肯定累坏了。”
许清清愣了一下,接过那个温热的鸡蛋,抬头看向周老婆子,她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神里再也没有以前的尖酸刻薄,多了点老人的局促和不好意思。周老头子站在堂屋门口,也咳了一声,低声说:“以前是我们对不住你,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我们老两口,再也不瞎闹了。”
许清清看着他们,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知道,这两个老人不是天生的坏,是一辈子被旧观念裹着,被闺女撺掇着,才做出了那么多糊涂事。现在他们终于想通了,这个家,才算是真正成了一个家。
半个月后,许清清把晒干的草药卖到镇上的药铺,换了二两多银子。她给保根买了新的笔墨纸砚,送他去村里的私塾读书,先生早就听说了许清清的事,知道她这个继子踏实肯干,很爽快地就收下了。她还给招娣和盼娣各做了两身新衣裳,买了新的铅笔和本子,跟先生商量好了,让两个小姑娘在私塾里旁听,不收她们的学费。
开学那天,三个孩子背着新书包,蹦蹦跳跳地往私塾走,招娣和盼娣的脸上,笑的像开了花一样。许清清站在私塾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手指上还戴着两个孩子编的草戒指,阳光落在身上,暖得人眼睛发涩。
后来,许清清在院子后面开了半亩菜园,种上了各种各样的蔬菜,又在院子里养了十几只母鸡,每天都能捡满满一篮子鸡蛋。她还学会了编竹筐,编出来的竹筐结实又好看,拿到镇上去卖,很多人抢着买。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家里的粮仓慢慢满了,新打的粮食堆得高高的,以前破破烂烂的土坯房,也被许清清带着一家人,翻修得整整齐齐,窗户上糊上了新的白纸,亮堂堂的。
周保根读书很用功,以前他觉得读书是为了将来当大官,现在他知道,读书是为了让自己和两个妹妹,还有娘,以后能过上更好的日子。他每天放学回来,就帮着许清清下地干活,帮着两个妹妹辅导功课,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只会耍横的小霸王。招娣和盼娣读书特别聪明,先生每次都夸她们,说这两个小姑娘,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周老婆子现在再也不撒泼了,每天在家喂鸡,做饭,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逢人就夸自己儿媳妇懂事能干,是天底下最好的儿媳妇。王桂兰后来再也没来闹过,她儿子的定亲事,最后靠着自己打零工赚够了钱,娶了媳妇,偶尔在路上遇见许清清,都绕着道走,再也不敢打她的主意。
深秋的时候,许清清带着一家人去潮白河边上看秋景,风卷着芦苇花飘过来,三个孩子在田埂上跑着闹着,周老婆子和周老头子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许清清站在河边,看着脚下缓缓流过的河水,阳光洒在水面上,泛着金色的光。
她以前穿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要在这个吃人的家里,熬得油尽灯枯,像原主一样憋屈地死去。可她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怼走了撒泼的婆家姑姐,治好了尖酸刻薄的公婆,打退了重男轻女的亲妈,把三个差点长歪的孩子,拉上了正道,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许清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泥土和芦苇的清香。她知道,原主的遗憾,她替她补上了。往后的日子,再也没有打骂,没有委屈,没有无休止的磋磨,只有踏踏实实的日子,和慢慢变好的希望。
远处的三个孩子跑了回来,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话,招娣举着一朵刚摘的野菊花,插在她的头发上。周保根举着刚抓到的小蚂蚱,在她面前晃,盼娣拽着她的手,软乎乎的小手暖得很。
许清清笑了,伸手把三个孩子都揽进怀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暖得像一幅画。那些曾经的委屈、眼泪、争吵,都像脚下的河水一样,慢慢流走了,留下来的,是安安稳稳的日子,和满溢出来的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