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青春虐恋 > 任务失败我终于疯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32:13

攻略男二失败后,我即将被系统抹杀。

在我最后的时间里,他选择一直陪着柳青青。

系统很着急:“你真的不再试一试了?”

我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海洋:“不了,我想放弃了。”

可是在我身死后他却疯了一般。

只是为时已晚。

1

意外身死后,我穿到了一本曾经看过的小说中。

系统让我攻略男二,只有攻略成功我才能活下去,但是我不愿意,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那时生命对于我来说是可以随时被放弃的东西。

但是很快,就像被设定好的一样,我爱上了沈玉。

我开始想要活着。

我和沈玉有着很好的开始,正如所有沉浸在爱情中的情侣一样,我们也幸福的过着每一天。

只是好景不长,柳青青出现了。

柳青青是这本书中的女主,她和男主顾泽属于青春疼痛文学的主角。

沈玉是这本书中的男二,书中的他一直围绕着女主,在女主需要他时及时出现在她的身边。

但女主始终是男主的,他注定只是男女主之间的配角。

我不明白沈玉这样的人女主为什么不喜欢他,沈玉拥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美好。

我以为我们相爱后,沈玉便只属于我。

可惜,小说只是小说。

我以为我改变了一切,却没想到沈玉会背着我和刘青青联系。

嗡~嗡~嗡

思绪回笼,我看着手机上的联系人,久久没有出声,我大概知道沈玉会说什么,但是还是抱着那一丝丝的期待。

“喂,小希,我今晚有事先不回家了,你早点睡。”

我紧紧的握着手机,内心被一股巨大的悲伤笼罩。

“喂,小希,你听见了吗?”

沙哑的声音从我的口中发出:“嗯,我知道了!”

电话的另一头传出女生催促的声音,沈玉便急忙挂断了电话。“好,那我先挂了。”

按照情节来说今天是刘青青的接风宴,也是顾泽和刘青青重逢后的开始。

看着满桌的菜,我开始机械般的进食,只是今天的饭菜格外的咸。

-

会所里刘青青等人正在寒暄时,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名服务生,就在众人疑惑时,顾泽走了进来。

每个人都停下了手上的事,眼神不断在刘青青、沈玉、顾泽三人之间流转。

在座的大多都是高中同学,他们三个人的事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众人看到顾泽走到了刘青青的面前,伸出手:“好久不见。”

刘青青大方的握住面前的手:“好久不见。”

沈玉看着两人紧握的手,脸色有些难看,正要上前,却被众人打乱。

“沈哥,今天怎么没让嫂子来。”

“沈哥结婚了?”

刘青青看向他,眼中有悲伤:“真好,阿玉,恭喜你。”

沈玉看着面前的女孩解释道:“还没。”

柳青青暗自松了一口气,故作轻松道:“早晚的事,提前恭喜也没事。”

这时有人提议:“沈哥,不如把嫂子也叫来吧,嫂子自己一个人在家怪孤单的。”

“是啊,阿玉。”

在柳青青的注视下,沈玉最终拿起手机打了电话,只是电话没有接通。

“可能她在忙,我发了信息给她,我们先玩吧。”

有人遗憾道:“好吧,见不到嫂子了。”

2

洗漱过后,看到手机上的未接电话便开始有些烦躁,我随手将手机扔到了一边。

“宿主,攻略值在下降,现在已经60%了。”

泪珠从脸上滑落,我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系统,为什么我总是抓不住想要的东西。”

系统冰冷的电子音传来:“抱歉宿主,我不明白你们人类的情感。”

没等到我的回应:“宿主,你太累了,你的数据告诉我你需要休息。”

我双手捂着脸,呜咽声从喉咙里发出。

“为什么,想死的时候死不了,想活的时候活不了。”

“对不起。”

“你为什么向我道歉。”

“不知道。”

“我会失去你吗?”

“不会。”

“你为什么会这么确定。”

“我是因你而存在的。”

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在我最难过的时候,竟然只有系统陪着我,也只有他会陪着我。

等我的情绪冷静的时候,系统再次出声:“宿主,你之后想做什么,要继续攻略他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什么想做的。”

叮铃铃~叮铃铃~

我揉着酸痛的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发呆的盯着前方。

清醒后,我收拾了一下,拿着一些补给。

系统冰冷的声音传来:“宿主,你还要去吗?”

今天是我和沈玉约好去山里看日落的日子,我不清楚他现在是不是在陪柳青青,但我也不想错过这次假期。

“去。”

不过。

我最终还是没有去。

柳青青出车祸了,这其实是情节中没有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但是在见到柳青青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阿玉,你要幸福。”柳青青像是要交代遗言一样对着沈玉说道。

沈玉在听到这句话后仿佛下定了决心朝我走来:“小希,你能不能...”

沈玉紧握着拳头,眼神飘忽。“你能不能献血给青青。”

心脏处传来一阵阵的疼痛,看着沈玉张张合合的嘴唇,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宿主,宿主。”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见我迟迟未回复,沈玉的攻略值又下降了百分之十。

“系统,你觉得一半的爱意能让我成功吗?”

系统没有接话。

我看着面前这个我爱了几年的人,感觉很陌生,却又仿佛就应该这样。

“好。”

见我终于答应,沈玉明显松了一口气,我听到攻略值上升了五点。

抽完血后,我的脸色惨白,但是沈玉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面前的手术室。

“沈玉。”声音虚弱到连自己都听不清,我只能再重复一遍。“沈玉。”

沈玉转头看向我,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小希,你、你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侧身从他身边走过。

沈玉看着自己停在半空中的手,突然有一瞬间的恐慌。

仿佛自己会失去她一样。

沈玉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林希很爱他,不会离开他。

我不知道沈玉的想法,如果知道了也只会觉得可笑。

3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客厅的灯没有开,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换鞋,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我摸黑走到沙发前坐下,整条右臂从肘关节往下都是麻的,针眼处敷着的纱布洇出一点暗红。

护士拔针的时候没按好,血流出来沾到了袖口,现在那片布料已经干硬了,蹭在手腕上微微发痒。

"宿主,你的体温在下降。"系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建议你摄入一些糖分。"

我摇摇头,又想起系统看不见,于是说:"不想动。"

沉默了一会儿,系统说:"攻略值在缓慢回升,现在是67%。宿主,沈玉在回来的路上,他刚才在车里给你打了一个电话,手机静音,你没有接。"

我摸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有一通未接来电,时间是十分钟前。

然后是两条消息。

第一条:"小希,今天对不起,我马上回来。"

隔了五分钟,第二条:"你今天脸色很差,我在路上给你带了粥。"

"系统,"我问,"如果攻略值掉到零,会怎么样?"

"宿主会被抹杀。"

"抹杀……是什么感觉?"

"我没有经历过,无法描述。"

"那你会怎么样?"

系统沉默了几秒——这在以往很少发生。它总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的问题,像是把答案随时备在了嘴边。

"我会和宿主一起消失。"

我笑了一下,眼泪却同时落下来。"你看,到头来肯陪着我的,居然是个连心跳都没有的系统。"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怎么不开灯?"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脸,指尖冰凉,"怎么这么凉?"

我偏头躲开他的手。"粥呢?"

他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转身跑回玄关把袋子拎过来。塑料盒打开的时候热气腾起来,是皮蛋瘦肉粥,上面还撒了葱花,很香。

沈玉把勺子递给我,我接过来舀了一口,温热的米汤滑进喉咙,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意才稍稍退去一些。他蹲在茶几旁边看着我吃,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你吃了吗?"我问。

"没有,我不饿。"

我又舀了一勺,粥很好,但我没什么胃口,吃了小半盒就放下了。沈玉看着我搁在桌上的勺子,伸手把盒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再吃一点。"

"饱了。"

"小希——"

"柳青青怎么样了?"

他垂下眼睫。"手术很顺利,现在在观察室,明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那就好。"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撑着沙发扶手才站稳。"我去睡了,你今天也累了吧,去次卧睡吧,你那屋我还没来得及收拾。"

沈玉跟着站起来,伸手想扶我,我侧了一步避开。他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

"小希。"他叫住我,声音很低,"我今天……"

"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他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晚安。"

我走向卧室,拉上门的那一刻,听到身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但我听见了。我在门后站了很久,手搭在门把上,指节泛白。

4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沈玉已经不在了。

餐桌上放着早餐,旁边压了一张便签:"我去医院看看青青,中午回来。粥在锅里温着,记得喝。"

我揉皱了便签,扔进垃圾桶。

"系统,女主出了车祸这件事,原著里有吗?"

"没有。原著中柳青青的接风宴后与顾泽开始了情感纠缠,并没有车祸情节。"

"那为什么会发生?"

系统沉默了三秒。"可能是情节偏移。宿主你与沈玉的接触改变了部分人物关系走向,连锁反应导致了蝴蝶效应。"

"所以是我的错?"

"不——"

"没关系。"我把豆浆的吸管插进去,温热的豆浆涌上来,甜得发腻。"反正我本来也是个变数。这本书里本不该有林希这个人,是我闯进来了,现在该把一切还回去了。"

"宿主,沈玉的攻略值今早又掉了三个点。"

"哦。"

"现在64%。"

"嗯。"

"你……不在意了吗?"

"系统,"我咬着吸管,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你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是可以被数值衡量的吗?"

"在我的数据模型里,可以。"

"可我总觉得,爱这个东西啊,可能连爱着的那个人自己都掂量不清楚。"

系统没有回答。

吃完早饭后我进浴室洗了个澡,右臂的针眼处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时发现纱布边缘翘了起来,下面青紫了一片,从手肘蜿蜒到腕骨,像一块丑陋的淤痕。

我换了长袖遮住它。

出门的时候我给沈玉发了条信息:"我去公司了,你忙你的。"发完就把手机塞进口袋,没等他回复。

到了公司,同事小周探头过来:"林希姐,你脸色好差啊,昨晚没睡好?"

我笑了笑,把包放下。"没事,有点失眠。"

"沈哥又不在家啊?"

我拆文件袋的手顿了顿。"他忙。"

小周"啧"了一声,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大姐使眼色拦住了。大姐过来拍我的肩:"年轻人忙事业很正常,你别多想。"

"嗯,我知道。"

一整天我都在工位上坐着,把积压的报表全部处理完了。下午四点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次,是沈玉发来的:"青青醒了,精神状态还可以。你几点下班,我去接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五分钟后他回过来:"那我在家等你。"

我关了屏幕,盯着电脑上的表格,数字在我眼前晃成了模糊的色块。柳青青醒了,所以沈玉今天高兴,高兴得甚至愿意来接我下班。

可如果柳青青没有醒呢?如果他今天心情很差呢?他还会记得家里有个人在等他吗?

答案我心知肚明。

5

回到家我便闻到了糖醋的酸甜气。沈玉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小排。

"回来了?"他侧头看我一眼,笑了,"去洗手吧,马上就好。"

我靠在门框上没动,看着他的背影。依然是我认识的那个沈玉,温柔、妥帖、会记住我喜欢吃什么。

可他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呢?我们在一起两年多,这是第一次。

"小希?"他关了火,回头看我,眼里有些忐忑。"怎么了?"

"没什么。"我转身去洗手。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除了糖醋小排还有清炒时蔬和一个蛋花汤。沈玉给我盛了饭,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尝尝看,我第一次做这个,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我咬了一口,酸甜适中,肉炖得很烂。我点头:"好吃。"

他松了口气,也跟着笑起来。"那就好,以后我常给你做。"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半拍。"沈玉。"

"嗯?"

"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他筷子顿住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碗里。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说:"青青后天出院,她父母都在国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想……接她到家里住几天,方便照顾。"

他说完就低下头,不敢看我。

餐厅里安静得很,我看着那盘他花了一下午做的糖醋小排,忽然觉得很好笑。

你看,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直接告诉我"柳青青要住过来",我不会反对的,我什么时候反对过呢?可他还是做了这顿饭,像是一种补偿。

"好。"我说。

他猛然抬头,眼里有错愕,有愧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小希,你……你不生气吗?"

我摇头。"她是你朋友,又是病人,应该照顾。"

"小希……"他放下筷子,想伸手来握我的手,我缩了回去。

"吃饭吧,菜要凉了。"

那一顿饭的后半程,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填满了整个空间,空调的风吹过来,我摸了摸右臂的袖子底,那片淤青还在,触碰的时候隐隐发疼。

夜里我躺在次卧的床上,听到主卧的门轻轻关上了。系统在我脑海里说:"宿主,攻略值降到62%了。"

我没有说话。

"宿主,你想哭吗?"

"今天不想。"

"为什么?"

"哭累了。"

系统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宿主,我存了一段资料,是我从你的记忆里截取的。"

"什么资料?"

"你七岁那年,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你妈妈来接你。你等了三个小时,天都黑了,最后还是班主任骑自行车把你送回了家。你在后座上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砸在班主任的后背上,但是你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我闭上了眼睛。

"那天的梧桐叶很黄,风一吹就落了你满头。你伸手去摘头上的叶子,摘了一片又一片,后来就忘了哭了。"

"系统,"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为什么要存这个?"

"我不知道。"系统的声音依然平稳,"我只是觉得很心疼。那是我唯一能理解的情绪,虽然我理解的方式可能和你们人类不一样。"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颤起来。

你看,这个世界多奇怪。一个没有体温、没有心跳、连爱是什么都搞不懂的数据,会在我七岁那年落满梧桐叶的黄昏里为我感到心疼。

而那个让我欢喜到想要活下来的人,正躺在隔壁房间,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伤势。

6

柳青青住进来的第三天,沈玉开始夜不归宿了。

系统每天报给我攻略值,从62%到59%,到55%,到51%。下滑的速度不快,但稳定,像一支钝刀,一下一下地刮着。

我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和同事说笑。小周说我最近瘦了很多,问我是不是在减肥,我摇头说是工作太忙。

柳青青住在家里的这几天,我几乎碰不上她。我出门的时候她还没醒,我回来的时候她在房间里休息,沈玉从公司赶回来给她做饭,做完了又赶回去加班。三人共处一室的时间少得可怜,仅有的几次正面接触也只是点头示意。

她比书里写的还要好看,脸色苍白地靠在沙发上,有种病弱的、让人忍不住去怜惜的气质。

她叫我"林希姐",声音很软,眼睫垂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笑了笑:"好好养病。"

然后我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他们留在了外面。

周六那天下午,沈玉难得在家。柳青青在客厅里看电视,沈玉坐在旁边削苹果。

客厅传来柳青青的笑声,清脆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然后沈玉也笑了,很轻,但很真切。

我蹲在行李箱旁边,手里面攥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是去年冬天沈玉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把毛衣叠好了放进箱子,然后站起来,把箱子合上。

"系统。"我在心里叫他。

"我在。"

"我想放弃攻略。"

系统沉默了片刻。"宿主放弃攻略意味着你将提前面临抹杀。你确定吗?"

"我还剩多少时间?"

"如果攻略值持续下降,以目前的速度,大约还有三周。"

三周。二十一天。五百零四个小时。

我忽然觉得很轻,轻到像是灵魂从身体里浮了起来。三周后我就不在了,不用再每天给他发信息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不用在听到柳青青的名字时心脏钝痛,不用再一遍遍翻我们以前的聊天记录去找那些他爱过我的证据。

"系统,我不想攻略了。"

"你确定吗?"

"确定。"

"……好。"它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停顿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秒。"那么从此刻起,攻略任务终止。宿主,你有三周的时间。三周后,我会启动抹杀程序。"

"谢谢你,系统。"

"不客气,宿主。"

我靠在床沿坐了下来,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地暖黄。柳青青的笑声隔着一道墙隐隐传来,沈玉说了句什么,她笑得更欢了。

我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出奇地平静。

从七岁那年开始,我就在等一个人来爱我。等妈妈,等爸爸,等朋友,等恋人,等来等去,等了快二十年,终究没有等到。

可那又怎么样呢?梧桐叶落了,还会再长;天黑了,总会再亮。

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沈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晚发的:"今天加班,不回来了。"

我没有回。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又闪,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重新打。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放到一边。

算了。

有些话,说不说,都没有意义了。

7

决定放弃之后的第二天,我第一次没有在早上六点醒来。

闹钟响了三遍,我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把它按掉。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我躺了一会便听到客厅里有动静,柳青青和沈玉在厨房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我。

以前他从来不这样。

以前他起床的时候会先来次卧看看我醒了没有,有时候带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有时候蹲在床边摸摸我的头发,说"再睡十分钟我叫你"。

只是他对柳青青也做过同样的事,甚至更多。

我起身洗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发自内心的感到开心。

今天开始,做林希就行了。

一个不会再等待别人来爱自己的林希。

8

我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沈玉正把早餐端上桌。柳青青坐在餐桌边,手里捧着一杯牛奶,看到我出来便抬头笑了笑:"林希姐早。"

"早。"我拉开椅子坐下。

沈玉把一碗小米粥放到我面前,"今天周末,你有什么安排吗?"

我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暖意一直漫到胃里。"下午约了朋友看电影。"

他明显愣了一下。"朋友?哪个朋友?"

"公司同事小周。"

"哦……"他垂下眼,过了几秒又抬起来,"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做你爱吃的。"

"不了,"我摇头,"看完电影可能在外面吃。"

柳青青在旁边轻轻说了句:"阿玉,你上次答应我晚上帮我换药的。"

沈玉的手指在筷子上一紧,随即松开。"是,我记得。"

我没有看他们。低着头把那碗粥喝完了,拿纸巾擦了嘴,站起来。"我先出门了。"

"小希。"沈玉叫住我。

我回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玩得开心。"

"嗯。"

出了门,系统在我脑海里出声:"宿主,你约了同事吗?"

"没有。"

"那你……"

"去海边。"

系统沉默了一瞬。"攻略任务已经终止了,你没有必要再去追求任何'最后的心愿'了。"

"不是心愿。"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兜帽翻上来罩住脑袋,"只是想去看海。以前每次难过的时候都会去,后来跟沈玉在一起,他说海边风大怕我感冒,就不让我一个人去了。"

"你很喜欢海?"

"小时候我妈说,如果你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就对着海说,海会替你把话带走,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所以你要对海说什么?"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的黑暗被隧道里的灯光一段一段地割开,明暗交替,像走马灯。

"不说什么,"我说,"就是去看一眼。"

9

海比我想象中要安静。

今天没有风,海面平得像一块深蓝色的绸缎,只在远远近近的地方微微皱起细碎的波纹。

沙滩上人不多,几个小孩在远处堆沙堡,一对情侣牵着手沿着水线慢慢走,脚印被浅浪冲散了又留下新的。

我找了个干净的礁石坐下来,脱了鞋,把脚埋进凉凉的沙子里。

"系统,你在吗?"

"我在。"

"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根据地理数据,你面对的是东海,继续往东约七百公里是日本海。"

我笑了一下。"我说的不是那种'那边'。"

"那你说的是哪种?"

"就是……有一种说法,人死了以后会去海的那边。我小时候信过,后来长大了就不信了。但现在我又有点相信了。"

系统很久没有回答。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腥味。

我仰起头,天空是那种秋天特有的澄澈的蓝,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宿主,"系统终于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有直接拒绝攻略任务。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拒绝,可能你早就被抹杀了,但你不会经历这两年多的痛苦。"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这个任务,我不会遇见沈玉。"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虽然结局很糟糕,但中间有过的那些好日子是真的。"

海风吹起我额前的碎发,我把它们拢到耳后,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系统。"

"嗯?"

"我死以后,你会忘了我吗?"

"我不会遗忘任何数据。"

"那如果以后你又绑定了新的宿主,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只有一个宿主。"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系统与宿主是唯一绑定的。宿主死亡,系统也一并销毁。不会有新的宿主。"

那颗一直哽在喉咙里的东西忽然就化了,化成一股酸涩的暖流,从心口一直涌到四肢百骸。

原来到最后,真正陪我走到终点的人,是一个连人都算不上的系统。

"那你也挺傻的。"我说。

"我不傻,我只是按照程序运行。"

"你明明可以骗我。"

"我不骗你。宿主,你是我的全部数据,是我唯一存在的意义。你死了,我也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我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沙子里,瞬间就被吸走了。没有痕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10

旁晚。

手机震了几下,是沈玉发来的消息。

"小希,电影看完了吗?我在家做了你喜欢的酸菜鱼。"

我没回。

第二条很快跟过来:"你几点回来?我去接你。"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隔了十分钟:"小希?"

第四条只有两个字:"别闹。"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很疲惫。沈玉,你觉得我在闹什么呢?我在闹你不爱我吗?我在闹你心里永远有别人吗?可这两件事从来就是事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我只是累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小周发来的语音条。

我点开,小周咋咋呼呼的声音传出来:"林希姐!你今天太不够意思了!约好的下午三点万达见,你人呢!我等了你半小时!放我鸽子你得请我喝奶茶!"

我这才想起来,早上的时候跟小周提了那么一嘴,随口说的,没想到她当真了。我赶紧打字回过去:"对不起对不起,今天临时有事没去成,明天请你喝两杯。"

小周秒回了一个愤怒的猫咪表情包,然后又跟了一条:"行吧原谅你了!不过你最近真的没事吧?我觉得你状态不太对。"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别太拼了!"

我盯着屏幕,忽然很想跟她说些什么。说我要死了,说三周后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林希这个人了。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我咽回去。

说了又怎么样呢?不过是让别人为我难过三周,然后日子照常过下去。

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沈玉坐在沙发上,听到开门声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我面前。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眉头皱着。

"怎么不回消息?电话也不接。"

"手机静音了。"我换鞋,避开他的目光。

"电影好看吗?"

"还行。"

"在外面吃的什么?"

"随便吃了点。"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希,你在躲我。"

"没有。"

"你有。"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恰好让我无法挣脱。

"你从医院那天回来就不对劲。你不跟我说话,不看我,不吃我做的饭,连发消息都不怎么回了。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我抬起眼看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眼里的急躁和困惑是真实的,那种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无从下手的焦灼也是真实的。

可他始终没有问出那一句——"你是不是因为我那天让你献血,所以生气了?"

他明明知道答案,他明明知道我为什么难过。他只是不敢面对。

"沈玉,"我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但他松开了,"没什么,我真的只是累了。你照顾青青也很辛苦,不用管我。"

"林希——"

"我回房了。"

我转身走向次卧,身后他很久都没有动。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攻略值早已没有意义了,但我还是听到了系统冰冷的声音——那是我保留的最后一项权限。

"宿主,沈玉的攻略值最后定格在48%。"

48%。

两年多的爱,到最后连一半都没有留住。

我笑了笑,轻声说了句:"知道了。"

"系统。"

"我在。"

"还有多久?"

"十八天。"

"好。"我走到床边坐下来,把被子拉起来盖到胸口。"晚安。"

"晚安,宿主。"

我闭上眼睛。隔着那道墙,隐约传来柳青青和沈玉说话的声音,低低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但那声音很远很远了,远得像隔了一整个海。

11

我是被系统叫醒的。

"宿主,宿主,柳青青搬走了。"

我睁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我翻了个身,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声音沙哑:"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沈玉送她走的,回来后在客厅坐了一整夜,灯一直亮着。"

"她走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只是系统程序认为这条信息应当告知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心跳频率在听到这条消息后从每分钟七十二次下降到了六十八次。"

我愣了一下,伸手覆在自己的左胸口,隔着毛衣和肋骨,那颗心正安稳地跳动着,一下一下,沉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原来它还知道难过。

原来它难过了这么久,还没有学会麻木。

12

那天下午,沈玉破天荒的没有出门。

"小希,"他走进来,在我床边蹲下,"青青走了。她伤好得差不多了,她朋友来接她的。"

"嗯。"

"你……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不饿。"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想来碰我的手,我往回缩了缩,他的手便悬在半空,指节微微蜷缩。

"小希,我知道你最近不高兴。是我不好,我最近冷落你了。你生气是应该的。"

我转过头看他。他蹲在那里,姿态很低,眼睛里盛满了愧意和小心,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在等待原谅。

如果是两个月前的我,看到他这副样子,大概率早就心软了。

可现在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沈玉,"我说,"我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只是累了。"

"累了就休息,我陪着你。"

"不用了。"

"林希。"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攥得很紧。"你别这样行不行?你跟我说句话,你想骂我就骂我,想打我就打我,你别这样。"

"沈玉,"我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

"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看着我,眼神从困惑慢慢变成恐慌。那种恐慌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里流走,而他攥得越紧,它就流得越快。

"小希——"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坐在床边没有动。我抽回手,把被子拉高了些,侧过身背对着他。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的时候,我听到他站起来,脚步声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

"我晚上再来看你。"

门轻轻合上了。

系统没有出声。它最近安静了很多,像是知道我不太想说话。

"系统。"我在心里叫他。

"在。"

"你说他会记得我多久?"

"根据人类的情感记忆模型,沈玉的依恋程度较高。如果宿主离开,他可能会在三到六个月内进入重度怀念期。"

"然后呢?"

"然后他会慢慢恢复,遇到新的人,开始新的关系。人类的悲伤是有时效性的,宿主。"

"那柳青青呢?"

系统沉默了两秒。"原著中沈玉对柳青青的情感属于长期单向依恋,但在宿主介入后,他的情感数据发生了偏移。他对宿主和柳青青的依恋值在某个区间内是重叠的。"

"什么意思?"

"他同时爱着你们两个。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笑声闷在被子里,听起来像一声呜咽。

同时爱着两个人,多可恨,又多可怜。

13

剩下的日子过得很慢。我把工作辞了。

沈玉无意间发现离职证明时,纸张被他攥出了深深的折痕。

"你辞职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我倒了水,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你会养我吗?"

他愣住,嘴唇动了动,想说"会",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终究没有说出来。他知道我不会信,他自己可能也不太信。

"小希,"他的声音哑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还是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好不好?"

"我没事。"

"你有事!"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我抬眼看他,看到他眼眶泛红。"你每天不出门,不吃饭,不说话,你把自己关在那个屋子里,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你害怕什么?"

"我害怕你——"他顿住了,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层红潮退了些许,但声音还在发抖。"我害怕你不要我了。"

"沈玉,"我说,"我从来没有不要你。一直都是你不要我。"

那句话像一根针,很细很细,但扎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反锁。

门外很长时间没有声音。后来我听到他慢慢滑坐下去,背靠着门板,一声很轻很轻的、压抑到极点的哽咽。

我靠着门的这一面,捧着那杯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系统,"我在心里说,"他哭了。"

"我监测到了。"

"我以前总觉得,如果能让他为我哭一次,我就知足了。"

"现在呢?"

"现在我宁愿他没哭过。"

14

倒数第七天。

沈玉站在阳台门口看我,"你最近精神好多了。"

"嗯。"

"过两天我们出去走走吧?去你一直想去的那个古镇。"

"好。"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答应。

这一周多来我几乎拒绝了他所有的提议,偶尔答应出门也是在附近的公园走走,走不了半小时就说累要回来。

"那我明天去订票。"

"嗯。"

那天晚上他难得高兴,还开了一瓶红酒。他给我倒了一杯,我接过来抿了一口,有点涩,但入口后慢慢泛出一股清甜。

"好喝吗?"

"还行。"

"那以后我常买。"

"沈玉。"

"嗯?"

"以后别对别人这么好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没有为什么,就是忽然想告诉你。"我把酒杯放下,站起来。"我有点困了,先去睡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餐桌边,头顶的灯把影子投在身后那面墙上,孤零零的一个人。

"晚安,沈玉。"

"晚安……小希。"

我走进次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手心里还残留着酒杯冰凉的触感。

15

倒数第三天。

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

沈玉还在睡,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他的睡脸。

"沈玉。"我轻声叫他。

他没醒,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

我收回手,站起来。

"系统。"

"在。"

"走吧。"

"宿主,你确定吗?最后的程序可以在七十二小时内随时启动,你还有时间。你真的不再——"

"不需要了。"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宿主,你选好地方了吗?"

"海边。"

"还是那片海?"

"嗯。"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我笑了一下。"我想从那里走。"

系统沉默了很久。然后它说:"宿主,我会陪着你的。"

"我知道。"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轰鸣声裹住了一切。窗外的黑暗被一段一段的光明切开,然后又是黑暗,又是光明。

我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快了。

马上就到了。

16

海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冷了。

风裹着腥咸的水汽迎面扑来,吹得我兜帽鼓胀又落下。

清晨的海滩上几乎没有人,我在上次坐过的那块礁石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上,面朝大海。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海面是介于灰与蓝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揉皱了又勉强铺平的生绢。

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又在沙滩上碎成白沫,退了又涨,涨了又退,如此反复,千年如一日。

"系统。"

"在。"

"你说,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大海没有意识。它只是遵循潮汐的规律。"

"可它看起来好笃定。每天涨退,不犹豫,不回头看,不后悔。好像它生来就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活着。"

"宿主,你希望自己是海吗?"

我想了想,笑了。"我大概永远也做不到。我是个人,人总会回头看。但至少最后这几天,我想试着像海一样。"

"系统。"我在心里叫他。

"我在。"

"我把所有东西都留在这里了。"

"我监测到了。"

"你说海会把它们带走吗?"

"会的。"

"那就好。"我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散开。"我不想带它们走了。"

系统安静了几秒。然后它说:"宿主,我一直不明白你们人类为什么执着于'下辈子'。对一个没有数据的虚无概念寄予期望,在逻辑上是不成立的。"

"那你们系统执着于什么呢?"

"我们没有'执着'。我们只有运行。"

"那你为什么一直陪着我?按程序来说,你早就该放弃我了。攻略失败,宿主即将销毁,你作为系统应该寻找最优解,而不是陪一个必死的人在这里看海。"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答了,海风把额前的碎发吹进眼睛里,我抬手去揉,听到它终于开口。

"我的程序里没有'最优解'的指令。我的原始指令只有一条:绑定宿主,辅助宿主完成任务。但如果任务失败——"

"如果任务失败呢?"

"我的底层代码里有一个隐藏指令。它在你我绑定的时候生成,在你攻略值跌到50%以下那天被激活。"

"什么指令?"

"保护宿主。不计代价。"

我愣住了。海风从我耳边掠过去,带着呜咽一样的长音。

"所以你给我存七岁那年的记忆,因为你心疼我。"

"是。"

"所以你一直告诉我攻略值在下降,因为你想让我清醒。"

"是。"

"所以你从来没有催过我继续攻略,因为我每次说'不想'的时候,你监测到我的激素水平在短暂回升。"

"是。"

"系统,"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我是一个数据集合体。但我的核心指向只有一个。"

"指向什么?"

"你。"

我蹲了下来。

海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轰隆隆地灌满了整个耳膜。我把脸埋进膝盖里,感觉到眼眶在发烫,但泪腺是干的。

"系统,"我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如果我走了,你怕吗?"

"我没有'怕'的生理机制。"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数据消失前的一瞬,我大概会记住你的温度。这是你第一次叫我名字的那天,我收集到的数据。你的体温是36.7℃,那天傍晚你穿了一件白衬衫,你说'系统,以后我就叫你小系好不好'。你说完自己笑了,笑了七秒钟。"

"你连这个都记着?"

"我的存储空间是无限的。"

我忽然想哭又想笑,最后就真的笑了出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笑声散在风里,和浪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小系。"

"嗯。"

"谢谢你。"

"不客气,宿主。"

我站起来的时候太阳正好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一轮浑圆的、橘红色的、带着毛边的太阳。它一点一点地爬出海面,把整片海从灰蓝染成了碎金,浪尖上跳动着暖融融的光点。我眯起眼睛看着它,觉得心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一点点化开,化成水,化成汽,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林希。

"小系,启动程序吧。"

"宿主,最后确认一次——"

"确认。"

"好的。"

系统的声音变了。那种我熟悉的、平稳的电子音开始一层一层地剥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内部崩解。但它的语气依然是温柔的,那种一个数据能做到的最接近人类的温柔。

"林希。"

它第一次叫了我的全名。

"你的心跳是每分钟七十五次,体温36.5℃,脑电波活跃度正常。你面前的海面风速每秒六米,潮位上升中,预计二十分钟内到达你脚下这块礁石。今天的日出时间是六点四十一分,你已经看到了。我把所有数据都留下来了,一分一秒都没有错过。"

"林希,你的一生其实很短。但你做对了一件事。"

"你放弃了。"

"你终于在最后,放过了自己。"

然后那些声音渐渐远了,淡了,像潮水一样退去了。最后一个音节消失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什么暖融融的东西从心口漫开,铺满了整个身体。像一只手,轻轻覆在我的后背上,拍了一下。

我不确定那是我的幻觉,还是它最后的数据残留。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地挂在天上,把整片海照得通亮。潮水真的涨上来了,第一个浪头漫过我脚踝的时候,冰凉的海水裹住了皮肤,然后退下去,带着沙滩上的碎沙一起退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

已经没有留恋了。

我转过身,面朝太阳,迈步走进了海里。

海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膝盖,到腰,到胸口。每一步都冷,但那种冷是清冽的、干净的,像洗去了什么一样。我仰起头,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走到齐肩深的时候,我停下来,闭了闭眼睛。

"妈,"我在心里说,"你看,我终于学会不哭了。"

然后我往前走了一步。

海水漫过头顶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非常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一声比一声轻,最后连那声音也没了。

海浪把我接住了。

温柔得像从未有人对我温柔过那样。

17

沈玉是第二天中午才发现我不见的。

那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主卧的门关着,他以为林希还没起。他做了早餐,两碗粥,一碟她爱吃的咸菜,然后把粥温在锅里,自己去书房开了个线上会。

中午十二点,他敲了敲次卧的门。"小希,吃饭了。"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小希?"

还是没人应。他拧了一下门把,门没锁,推开后屋里空荡荡的。

他在门口站了三秒。

他颤抖着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关机。

他打给小周。小周说林希姐辞职了啊,你不知道?

他打给公司。人事说林希上周就办完手续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机从手里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板上。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框,窗帘是刚洗过的,浅蓝色,被风吹得轻轻鼓动。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捡起手机,翻到她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小希,你什么时候回来?"

未读。

他往上翻,翻到一周前她发的那条:"我想一个人待着。"

再往上,两个月前:"今晚不回来吃饭了?"

再往上,一年前:"沈玉!我今天升职了!我好开心!"

他一条一条地往上翻,翻了三年的聊天记录。字太多了,屏幕上的光晃得眼睛疼,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忽然觉得整间屋子空了。

那种空不是她走了以后的空。

那种空是他终于意识到,她早就走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对着她说"你能不能献血给青青"的那一天,又或者更早,在柳青青住进来的第一个晚上,又或者更早,在他第一次为了接柳青青的电话而挂断她的电话的时候,她就一点一点地从他身边退出去了。

只是他愚蠢到——不,是他自私到——直到这间屋子空得能听到回音,才终于发现。

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翻遍了所有她能去的地方,图书馆,公司,她同事家,她提过的那个电影院。

都没有。

"以后别对别人这么好了。"

她在说,沈玉,把你给过我的那些好,留给下一个值得的人吧。但你记住,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海不会等人。

爱也不会。

---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