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堵在门口讨债，老公当着全小区的面扇了我一巴掌。
“他是我拜把子兄弟！你要钱要到人家家里，丢不丢人啊？”
那是我们攒了六年的首付，整整四十二万，一分不剩。
老公说兄弟要开饭馆，最多三个月就还。
半年后，我在妇产科排队，前面正好站着他那个兄弟。
他扶着一个大肚子的女孩，手里攥着张B超单。
我摸出手机偷偷拍下了那张单子。
回家放大一看，家属签字栏里写的根本不是他的名字。
那上面写的是我老公的名字。
他那个好兄弟从头到尾只是帮他背了个名。
第1章
门锁咔哒拧动，我慌忙按灭发烫的手机屏幕。
赵成推门进来，随手把供电所的工装甩在鞋柜上。
“傻愣着干嘛？孙浩晚上过来吃饭，赶紧去厨房炖条鱼。”
我掌心全是冷汗，产检单上赵成那两个连笔字还在脑子里晃悠。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盯着他弯腰换鞋的后脑勺。
“孙浩借那四十二万都快一年了，今晚过来……是还钱的？”
赵成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抬脚把玄关的帆布包踹到墙根。
“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啥？人家饭馆刚起步，催命呢？”
帆布包撞在墙角，里面的社区卫生站排班表散了一地。
我弯腰去捡，赵成突然伸手抽走了包夹层里的工资卡。
“你在卫生站那点死工资放手里也是乱花，以后家里钱归我管。”
我直起身想去拿回银行卡，手腕却被他一把拨开。
他把卡揣进裤兜，拍了拍鼓起来的口袋。
“买房的事往后放放，以后每月给你五百买菜，够花了。”
门铃在这时响起，孙浩拎着两瓶白酒满面红光的走进来。
“哟，嫂子也在家呢，今天我特地带了好酒陪成哥喝两盅。”
两小时前在妇产科走廊里，也是这双手小心的扶着那个孕妇。
我胃里一阵翻腾，手指死死揪住围裙布料，转身进了厨房。
等我端着六个热菜上桌时，两人已经推杯换盏聊的火热。
赵成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指着旁边的空酒杯看向我。
“杵着干嘛？倒酒啊，给你浩弟赔个不是。”
五十二度的白酒倒进玻璃杯，酒气熏的我直犯恶心，捏着酒瓶没动。
赵成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鱼汤溅出来洇湿了一大片桌布。
“半年前你堵他家门口要账，害老子在兄弟跟前抬不起头，这杯酒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孙浩靠在椅背上假意摆手，筷子尖却慢悠悠的点着桌面。
赵成起身端起酒杯，直接硬怼到我嘴边。
冰凉的杯沿磕在牙齿上，半年前楼道里挨的那巴掌好像还在发烫。
我仰头咽下那杯烈酒，食道辣的生疼。
我扶住椅背喘了口气，看向孙浩油腻的领口。
“孙浩，你那饭馆开在哪条街啊？改天休息我也去捧个场。”
孙浩夹鱼肉的筷子顿了半拍，眼珠子往赵成脸上瞟了一下。
“那个……建设路一百零八号，小买卖，哪敢劳烦嫂子啊。”
赵成把碗重重磕在桌面上，抓起烟盒就往外赶人。
“少打听外头的事，赶紧把碗端走洗了。”
夜里十一点送走孙浩，茶几上赵成的手机突然响起，
他直接按下了免提。
婆婆尖利的大嗓门瞬间在客厅里响起。
“许念在不在旁边？结婚六年连个蛋都不下，还有脸管男人的钱！”
赵成靠在沙发上剔着牙，半句解释都没替我说。
“妈你消消气，她工资卡我已经收了，翻不出浪来。”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收拾东西的动静，语气横的不讲理。
“我买了明早的汽车票，过去亲自盯着这只不下蛋的母鸡！”
半夜两点我口干舌燥，光着脚走出卧室去厨房倒水。
阳台玻璃门留着道细缝，里面飘来赵成放软的嗓音。
“乖，产检单我签过字了，钱的事也搞定了，你安心养着吧。”
第2章
第二天一早赵成擦着脸走出洗手间，我靠在门框上没让路。
“半夜两点在阳台哄谁呢？还签了字让人家安心养着？”
他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随即砸进塑料脸盆，水花溅了我一裤腿。
“孙浩店里爆了水管找我签字报修，你一天天竖着耳朵抓贼呢？”
话音刚落，防盗门被拍的震天响，婆婆拖着两个蛇皮袋挤了进来。
她进门连鞋都没换，径直冲进主卧把我的枕头扔到了客厅地上。
“我儿子在供电所上班那么辛苦，你生不出孩子就滚去客房睡！”
婆婆叉着腰啐了一口，从蛇皮袋里掏出一大包黑乎乎的草药。
她一脚把我的枕头踢到客房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到半小时，厨房砂锅里就熬出了一碗又腥又臭的黑汤。
婆婆端着滚烫的药碗堵在客房门口，逼着我当场喝下去。
“这是老家求来的生子偏方，今天一滴不剩全给我灌进去！”
黑汤刚进喉咙，昨晚被烈酒烧伤的胃里就一阵抽痛。
我冲进卫生间趴在洗手池边吐个不停，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这六年里喝过的苦药和打过的促排针，早把我的底子折腾空了。
婆婆抱臂站在卫生间门口，半张纸巾没递，转身又去舀了满满一碗端过来。
“吐干净了接着喝，怀不上赵家的种，你死了都进不了祖坟！”
下午我借口去卫生站换班，坐公交车直奔建设路一百零八号。
掉漆的卷帘门上方，挂着一块开了十年的老赵五金店招牌。
屋里全是生锈的扳手和钢管，连半张饭馆桌子的影子都没有。
我点开手机加密相册，里面存着半年前偷偷拍下的那张借条。
借款人签着孙浩的名字，担保人那一栏写着赵成。
那四十二万存款里，有十八万是我爸工伤去世留下的买命钱。
当时赵成拍着胸脯保证，说三个月肯定连本带利拿回来买婚房。
傍晚回到小区楼下，老远就听见婆婆在健身广场拔高嗓门炫耀。
“半年前我儿子扇她那巴掌打的太对了，女人不打不立规矩！”
几个乘凉的大妈看我走过来，眼神里满是同情和唏嘘。
婆婆斜眼瞄见我，非但没收声，反倒把瓜子皮吐在我鞋尖前。
回到家时赵成正在浴室洗澡，客厅桌上的智能音箱亮着蓝牙蓝灯。
他手机没关后台，兄弟群里的语音消息自动从音箱里扩了出来。
“女人就得打，打服了连工资卡都乖乖交出来，兄弟如手足懂不懂？”
紧接着跳出孙浩那油腔滑调的回复声。
“成哥威武啊，嫂子现在给你倒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我走过去按掉音箱电源，塑料按键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趁着婆婆下楼倒垃圾，我走进书房翻找赵成近半年的刷卡单据。
抽屉最底层的牛皮纸袋滑落出来，掉出一张泛黄的市医院化验单。
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天，诊断结果印着重度弱精症，自然受孕概率极低。
我死死捏住纸张边缘，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三年前他拿着体检表回来，拍着我肩膀说自己指标全优，转头就由着婆婆在年夜饭桌上摔碗骂我是绝户。
肚皮上那些打促排针留下的青紫硬块还在发疼，我掏出手机连拍三张，把化验单原封不动塞了回去。
擦干眼角推开书房门，婆婆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成子刚才发话了，再过三个月家里就添人了，你把客房腾干净。”
第3章
书房门咔哒合拢，我攥着门把手没松开。
“再过三个月……家里添谁？”
婆婆把一把瓜子壳扬进垃圾桶，拍着大腿笑出声。
“外头有好姑娘怀上我们老赵家的种了，满六个月，算命先生都看过了，带把的大胖孙子！”
她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粗糙的食指一下下戳在我锁骨上。
“你自己肚子是个死盐碱地，人家林薇薇替你传宗接代，你该烧高香磕头！”
防盗门在这时推开，赵成和孙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听见婆婆的尾音，赵成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索性摊了牌。
“建设路那铺子我没盘，钱确实花在薇薇身上了。”
“那里面有我爸工伤赔的十八万！”
我往前跨了一步，死死盯着赵成刚点上的烟头。
孙浩倚在门框上吐了个烟圈，拍了拍自己瘪下去的裤兜。
“嫂子，白纸黑字借条上签的是我孙浩的名字，你要账找我呗，反正我兜比脸干净，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赵成抖落一截烟灰，眼皮都没抬。
“进了赵家门的钱就姓赵，少拿死人来压我。”
我转身去客房拿身份证，手腕却被赵成反拧住，骨头咔吧响了一声。
婆婆一步蹿到大门口，张开胳膊死死抵住防盗门把手。
“想闹去供电所毁我儿子的铁饭碗？门儿都没有！”
赵成吐出一口浓烟，慢条斯理的说出了他们真正的算盘。
“老家那片平房年底就要拆迁统计了，按咱们户口本上的人头分面积。”
孙浩在旁边眯着眼附和，眼神里全是算计。
“多一个新生儿落户就多分四十平安置房，成哥这可是为你养老打算啊。”
赵成用脚尖踢了踢玄关那个大号快递箱。
婆婆弯腰撕开封箱胶带，从泡沫袋里抓出一团六个月大的肉色硅胶，刺鼻的橡胶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赵成拿烟头指了指那个仿生假孕肚。
“薇薇没结婚证，孩子落户必须走咱们夫妻的准生手续，明早起你把它绑身上去上班，对外就说喝偏方怀上了。”
第4章
我胃里直犯恶心，退后半步挥开婆婆递过来的硅胶肚。
“让小三生孩子挂我名下骗拆迁房？你们做梦！明早我就去法院起诉！”
赵成嗤笑一声，把烟蒂摁灭在果盘里。
“薇薇拿了营养费就走，白送你个儿子养老，你别不知好歹。”
婆婆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干嚎，赵成却拎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慢悠悠的削着苹果皮。
“去告啊，半年前全小区都看见你堵孙浩家门撒泼，只要我跟浩子咬定是你生不出孩子疯了，你看法院信谁？”
孙浩在旁边嬉皮笑脸的举手。
“我作证啊，全靠成哥大义灭亲。”
手机就揣在卫衣口袋里，云端相册里锁着借条和弱精症化验单。
可光凭一张照片，根本查不清那四十二万到底转去了哪个账户。
见我站在原地不说话，赵成把削断的苹果皮扔进垃圾桶，突然换了副语气。
“对了，你爸骨灰寄存的南山公墓，管理合同是我出面签的字吧？”
六年前我爸下葬那天我哭晕在殡仪馆，确实是赵成拿身份证去办的登记。
他用刀尖挑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的咔嚓作响。
“下礼拜墓地续费到期，没我签字，骨灰盒直接按无主清理，你爸当年待我是不错，那也得看你配不配合了。”
我扑上去想抢他手里的刀，却被他一把掐住下巴摁回墙上，下巴骨硌的生疼。
“乖乖戴上肚子把户口办妥，明天我就去续交十年管理费。”
婆婆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抓着那个仿生硅胶肚往我腰上硬塞。
“别跟她废话了，赶紧绑上试试尺寸，明天穿宽松衣服去菜市场转一圈！”
我拼命去推婆婆粗糙的手臂，后背却被赵成死死抵在墙壁上。
冰凉滑腻的硅胶隔着单薄的衬衣贴上小腹，沉甸甸的坠在腰间。
魔术贴在后腰刺啦一声扣紧，勒的我直不起腰来。
孙浩站在门口打量着我的肚子，乐呵呵的竖起了大拇指。
“别说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穿件孕妇裙出去绝对没人看的出来。”
赵成凑到我耳边，带着一身烟臭味开口。
“再给你最后三秒钟考虑，这肚子你是老老实实戴，还是不戴？”
我咬破了舌尖，盯着墙上滴答走动的挂钟，直到后腰的魔术贴勒的喘不上气，才垂下眼皮松开拳头。
“行……我戴。”
第5章
宽大的蓝色护士服遮住了腰间的硅胶假肚，勒痕磨的皮肤火辣辣的疼。
婆婆一大早就在小区广场到处嚷嚷，逢人就夸她的祖传偏方显了灵。
买菜路过楼道口时，住三楼的王阿姨突然把我拉进了楼梯拐角。
“闺女，半年前赵成当众打你那回，姨在楼上用手机全录下来了。”
手机屏幕亮起，视频里赵成扬手扇的我嘴角流血的画面清清楚楚。
王阿姨叹了口气，点开微信把原视频直接传到了我的手机上。
“我看你婆婆那副嘴脸就不对劲，这视频你留着防身，千万别往外说是我拍的。”
我攥着手机连声道谢，中午午休立刻打车赶往辖区派出所。
值班女警看完完整视频又调取了物业存档，当场拍了桌子。
“当众殴打妻子致口角出血，事实清楚，完全够得上出具告诫书！”
按照我的保护申请，家庭暴力告诫书先在警务系统登记备案，暂时不送达。
从派出所出来拐进旁边的南山公墓管理处，我掏出了户口迁出底档和父女关系证明。
工作人员核对完系统记录，直接帮我把管理人变更到了我的名下。
“直系亲属凭死亡证明就能续费，我已经帮您锁死权限了，外人动不了。”
交完十年的墓地管理费走出大门，我心头最重的那块顾虑总算消了。
下午我顺路去了区法律援助中心，接待我的陈律师仔细看完了借条和化验单照片。
陈律师拿红笔在便签纸上圈出孙浩的名字，敲了敲桌面。
“去银行调共同账户流水，只要坐实钱流向了那个孕妇，连本带利全得吐出来。”
我拿着结婚证赶在银行下班前打印出明细，四十二万分两笔全进了孙浩卡里。
晚上回到家换鞋时，赵成搭在衣架上的工装口袋露出一角红色票据。
趁他在客厅看电视，我悄悄抽出来拍了张照。
周大福足金手镯三万八千元，刷卡日期正是他扇我耳光的第二天。
周末中午赵家两个远房表姑上门道喜，拎着红糖鸡蛋围坐在餐桌旁。
婆婆满脸堆笑的伸手摸了摸我的假肚子，嗓门大的震耳朵。
“多亏我盯着她喝了半个月偏方，这大孙子在肚子里长的可结实了！”
表姑们跟着连声夸赞，看着我瘦削的下巴直摇头。
我把排骨汤端上桌，顺手盛了一满碗推到赵成手边。
“妈，这偏方这么灵，往后每天也给赵成熬两碗吧，他在供电所值夜班总喊腰酸肾虚，正好补补。”
赵成一口茶水呛在嗓子眼，咳的脸和脖子通红。
两个表姑面面相觑，眼神直往赵成腰上瞟，婆婆捏着筷子手背青筋直蹦，当着亲戚又发作不得，脸憋的通红。
送走看热闹的亲戚，赵成黑着脸摔门去了单位值夜班。
夜里十一点我刚卸下闷出红疹的假孕肚，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条陌生好友申请弹了出来，头像是一只戴着粗金镯子的白皙手腕。
底下的验证消息写的明目张胆。
“姐姐，谢谢你替我养孩子啊。”
第6章
第二天傍晚下班推开门，玄关处摆着一双崭新的粉色兔毛拖鞋。
林薇薇挺着大肚子靠在真皮沙发上，手腕上的金镯子晃眼得很。
看见我进来，她扶着腰娇滴滴的喊了一声姐姐。
赵成正蹲在茶几边给她剥橘子，头也不抬的冲我扬了扬下巴。
“这是老家远房表妹薇薇，城里医院条件好，接过来住到生为止。”
主卧门口堆着我被扔出来的被褥，婆婆倚在门框上冷着脸指挥。
“孕妇金贵见不得窄地方，主卧让给表妹养胎，你今晚睡储藏间折叠床。”
我弯腰抱起地上的被褥，一声不吭塞进了储藏间。
陈律师上午还在微信里提过，能拍到婚内同居的实锤最好不过，如今人自己住进了主卧，倒省了我满大街蹲守的功夫。
半夜十二点刚躺下，主卧门板就被敲的啪啪作响。
赵成站在门外扯着嗓子喊我起来干活。
“薇薇嘴里没味想吃热乎的鲫鱼汤，你赶紧去厨房现杀一条炖上！”
折腾到凌晨一点端出奶白的鱼汤，林薇薇拿勺子搅了一下就捂嘴干呕，嫌生姜隔夜有腥味，赵成黑着脸逼我倒进水槽重炖。
折腾到第三锅端上桌，林薇薇接碗时拇指故意往下一压。
滚烫的鱼汤兜头浇在我左手背上，瓷碗啪啦砸碎，我手背当时就起了一层燎泡。
林薇薇哎呀叫了一声缩进赵成怀里。
“姐姐对不住啊，我手软没端稳。”
火辣辣的疼顺着腕子往上窜，赵成只扫了一眼我通红的手背，忙着抽纸巾擦林薇薇裙角上的汤渍。
“你自己在卫生站上班，去抹点牙膏得了，别在这儿苦着脸吓着薇薇。”
第二天趁着赵成陪婆婆去买营养品，林薇薇下楼散步没锁主卧房门。
我戴上医用橡胶手套走进去，用手机拍下了床头两人的亲密合照。
衣柜里赵成的睡衣和林薇薇的孕妇裙挂在一起，定位水印清楚记录着时间。
周六中午孙浩拎着燕窝上门，水煮肉片刚上桌，他筷子一伸，熟练的把林薇薇碗里的香菜全挑了出来。
“怀着身子少吃发物，吃底下瘦肉。”
林薇薇低头抿嘴笑，脚尖在桌下轻轻蹭了蹭孙浩的小腿肚，偏偏低头倒酒的赵成半点没察觉，还乐呵呵夸兄弟心细。
我嚼着米饭没吭声，吃完饭立刻回储藏间锁上门，调出妇产科拍下的那张二十四周B超单。
顺着双顶径数据和末次月经往回推算，受孕时间刚好卡在去年十月中旬。
我划开手机日历，盯着十月那两周的排班备忘录，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去年十月十号到二十五号，赵成被区供电所派去外省参加封闭式电网集训。
当时还是我亲自送他上的高铁，单位考勤群每天早晚都有定位合影打卡。
八百公里的高铁车程，加上重度弱精症的诊断单，这顶绿帽子赵成戴的真够严实的。
凌晨一点赵成去供电所值夜班，婆婆在次卧睡的打呼噜。
我轻手轻脚走去卫生间，路过主卧门缝时听见里面传出压低的笑声。
“浩哥你把心放肚子里，等咱儿子落进赵家户口，拆迁款和那四十二万全是咱俩的。”
第7章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亮，我点开手机录音贴在门框下沿，把里面孙浩外放的低笑声也一并录了进去。
第二天周日下午，防盗门外突然响起了拘谨的敲门声。
拉开门一看，我妈挎着一篮子土鸡蛋站在门外，鬓角全是被风吹乱的白发。
老太太听说我怀了孕，天没亮就去镇上赶了三个小时的长途大巴。
“念念，妈给你攒了六十个土鸡蛋，快让妈看看瘦了没有！”
我还没来得及拦住她，客厅沙发上的林薇薇已经挺着大肚子站了起来。
看清屋里穿金戴银的陌生孕妇和系着围裙擦地的我，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粗糙的手掌顺势摸到了我腰间硬邦邦的硅胶边缘。
“念念……你肚子里绑的这是啥塑料玩意儿？沙发上那闺女又是谁？”
婆婆从次卧掀开门帘走出来，抓着一把花生米斜眼打量着我妈的旧布鞋。
“既然亲家母撞见了就直说吧，你闺女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这是替她生儿子的功臣！”
竹篮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淡黄色的蛋液碎了一地。
我妈气的嘴唇直哆嗦，拽着我的袖子就往外走。
“跟妈回家！这狼窝咱一天都不待了！”
刚拉开门，下班回来的赵成一脚踹上防盗门，把我妈逼退了两步。
“户口还没落定，谁准你带她走的？”
我妈张开双臂拦在我前头，枯瘦的手指着赵成鼻子骂他丧良心，赵成不耐烦的骂了句老不死的，扬手就在我妈胸口猛推了一把。
六十岁的老人根本站不稳，后脑勺咚的一声重重撞在实木鞋柜尖角上。
“妈！”
我扑过去抱住瘫倒在地的母亲，满手都是温热粘湿的血迹。
沙发上的林薇薇突然捂着肚子哎哟叫唤了一声，说被吵的胎动难受。
赵成连看都没看地上流血的岳母一眼，跨过碎鸡蛋液直奔沙发去搂林薇薇。
“宝贝别怕，我这就扶你回屋躺着，别让不相干的人惊了咱儿子！”
救护车一路开到急诊大楼外，CT检查结果是轻微脑震荡伴头皮血肿。
病床上我妈抓着我烫伤结痂的左手，哭着往自己脸上扇巴掌。
“都怪妈没本事护住你，你爸那十八万咱不要了，妈只要你平平安安回家！”
我替我妈掖好被角，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妈你安心住着，爸留下的十八万，少一分我都不会跟他们算完。”
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尽头，我一把扯开衬衣，解下腰间绑了半个月的假孕肚。
那团恶心的肉色硅胶，被我直接扔进了医疗垃圾桶。
周一清晨八点半，我把同居照片和外伤诊断书连同银行流水全部交给了陈律师。
上午十点整，区法院立案庭同时受理了我的诉讼请求。
两份诉状递进去，一份追讨四十二万不当借款，一份起诉离婚索赔。
周四傍晚法院传票刚寄到家，赵成就一脚踹开了卫生站药房的玻璃门，扑过来揪住我的护士服领口。
“许念你疯了是不是？敢去法院告我拜把子兄弟！”
第8章
两个同事慌忙上来拉架，候诊大厅十几个抓药的街坊全围了过来。
我没躲，抬手点点药房顶上的高清监控探头，一根根掰开他冒汗的手指。
“派出所警务系统里早挂上你的家暴告诫书了，今天这一幕要是传到供电所纪检科，你看你这班长还能不能当。”
赵成手背青筋一跳，瞄见外头有人举起了手机，咬着牙甩手冲出了大厅。
周六下午三点正是小区广场人最多的时候，婆婆突然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正中央。
她手里攥着法院寄来的离婚传票，扯开嗓门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街坊邻居快来评评理啊！我家儿媳妇生不出孩子心理变态，去法院告自家兄弟啊！”
不明真相的几十个业主很快围成了一大圈，议论声嗡嗡作响。
婆婆见人越聚越多，越发来劲的抹着眼角颠倒黑白。
“她自己肚子不争气，还容不下我们老赵家的骨肉，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我拎着帆布包穿过人群走到台阶上，王阿姨默契的把广场舞蓝牙音箱递到我手里。
半年前楼道里清脆的耳光声和赵成的叫骂从大喇叭里放出来，广场上一片哗然。
我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沓彩印单，直接分给前排看热闹的大妈。
“骂了我六年绝户，大家伙儿自己看，三年前市医院就查出赵成重度弱精症，底下那张是小三的B超单，家属栏签的可是他赵成的名字！”
婆婆脸都绿了，从板凳上蹿起来就要挠我的脸，被王阿姨和两个跳广场舞的大姐死死架住胳膊。
我举着手机站上花坛台阶。
“骗走我爸十八万买命钱养小三，还逼我绑硅胶假肚子替私生子骗拆迁户，今天咱们就让全小区评评理！”
短短十分钟内，现场视频连同照片在五百人的业主群和供电所家属群里传疯了。
周二上午法院诉前调解室里，孙浩盯着四十二万本息的执行告知书吓的脸色发青。
听说一旦败诉就要被冻结银行卡查封房产，他当场把兄弟义气扔到了一边。
“法官同志我冤枉啊！那四十二万进我卡里不到半小时，全按赵成吩咐转给林薇薇了！”
他手抖着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账单，把一笔笔大额转账记录摆在了书记员面前。
“我就帮好兄弟背了个借款人的名头，那钱我一分没留，全让他拿去养小情人了！”
赵成猛的扭头瞪向孙浩，陈律师顺势把早就拟好的追加被告申请书推到法官面前。
赵成一拳砸在调解桌上，扯着脖子吼。
“老子自己挣的钱，爱给哪个女人花就给哪个女人花！”
主审法官敲响法槌，严厉警告他注意法庭纪律。
走出法院大门时，守在台阶下等消息的林薇薇听说要退还四十二万，当场急了眼。
她捂着肚子惨叫一声，羊水瞬间湿透了浅色孕妇裙。
救护车拉响警报开走，赵成趴在车窗边恶狠狠的冲我吼。
“许念！要是我老赵家的独苗有半点闪失，我这辈子跟你没完！”
第9章
第二天上午陈律师陪我去市妇幼送达财产保全裁定书，刚出电梯就听见婆婆的大笑声。
产房外的长椅边围满了赵家亲戚，婆婆怀里抱着一个裹着蓝包被的早产男婴。
看清我手里的公文袋，婆婆故意把孩子的脸往我跟前凑了凑，满脸得意。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五斤八两带把的大孙子，我们老赵家彻底有后了！”
赵成正趴在护士台前填新生儿出生登记表，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喜色。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拿黑色签字笔指着我的鼻子大笑。
“许念你听好了，等出了月子我就给儿子上户口，你想离婚就给我净身出户滚蛋！”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门边，孙浩正夹着烟抽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婴儿看。
我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到护士台前，从档案袋里抽出两张纸压在登记表上。
上面一张是三年前市医院出具的赵成重度弱精症原始检验单。
下面一张盖着区供电所人事科鲜红的公章，是去年十月外省封闭集训的全勤签到表。
“签字之前，不先对对日子吗？”
赵成低头看清那两张纸上的红章，握笔的手停在半空，凑过来的两个表叔念出弱精症三个字，脸色顿时变的古怪起来。
我转过身，隔着人群看向楼梯口抽烟的孙浩。
“按二十四周B超单倒推，林薇薇怀上那半个月，赵成在八百公里外封闭集训，那十五天里天天替她挑香菜的好兄弟，是谁啊？”
啪嗒一声轻响，孙浩指间燃着的半截香烟直直掉在了运动鞋面上。
他慌忙跺脚去踩火星，眼神躲闪着连看都不敢看赵成一眼。
赵成喘着粗气，一把将考勤表撕的粉碎。
“少他妈挑拨离间，浩子是我磕头兄弟！”
我抬手指向走廊尽头上三楼的指示牌。
“三楼就是司法鉴定中心，敢不敢现在抽管足跟血加急验DNA？要是这孩子真姓赵，那四十二万我当场撤诉一分不要！”
被架在众多亲戚面前的赵成彻底上了头，拽着医生的白大褂就要去做加急采样。
病房里的林薇薇听说要抽血验DNA，吓的抓着床单拼命摇头大哭。
“成哥……我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咱们别花那冤枉钱测了行不行？”
赵成此刻正在气头上，硬是按着孩子采完血样交了加急检验费。
四十八小时后，司法鉴定中心的密封报告当着双方律师的面在走廊拆开。
白纸黑字的鉴定意见栏印的清清楚楚，排除赵成为被检男婴的生物学父亲。
赵成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整个人晃了两晃差点没站稳。
病床上的林薇薇彻底慌了神，指着门口准备溜走的孙浩失声痛哭。
“是孙浩出的主意！我们俩好上两年了，他说你生不出孩子好骗钱才让我勾引你的！”
孙浩见事情败露索性撕破了脸皮，冲着扑上来的赵成破口大骂。
“谁让你自己是个绝户还爱充大款？老宅拆迁按人头分钱，我替你生儿子你还亏了？”
走廊边的婆婆听完这句，喉咙里咯喽一声，怀里的包被差点脱手，两眼一翻栽倒在瓷砖地上。
护士推着抢救平车冲过来，赵成却像没听见一样，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手脚并用的爬过来抱住我的小腿。
“念念，老婆我瞎了眼被这对狗男女害了，咱不离婚，往后我只有你了……”
第10章
赵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额头重重磕在医院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裤脚从他汗津津的手掌里抽出来。
“去跟你的磕头兄弟哭吧，毕竟你扇我耳光的时候说过，兄弟才是一辈子的。”
丢下这句话，我转身走进电梯，再也没有回头看那场闹剧一眼。
当天下午医院停车场就闹出了大动静，赵成拎着防盗锁把孙浩砸的鼻梁骨粉碎性骨折。
两个昔日称兄道弟的男人在泥水里扭打成一团，互扯着头发骂对方不是东西。
因为派出所系统里早就挂着赵成的家暴告诫书，这次故意伤害直接顶格行政拘留十五天。
区供电所纪检部门看到满城风雨的打人视频和生活作风举报，当天就下了处分红头文件。
赵成被撤销班长职务记大过，直接调往距离市区九十公里的深山变电站看守大门。
半个月后，区法院的两份终审判决书先后送到了我的手上。
赠与合同纠纷案判定林薇薇全额返还四十二万元，孙浩在经手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法院执行局直接冻结划扣了林薇薇卡里剩下的二十六万存款和租房押金。
她手腕上那只三万八的足金镯子被法警依法查封拍卖，折抵进了执行款项。
剩余十万出头的缺口，孙浩和林薇薇双双被列入全国失信被执行人黑名单限制高消费。
紧接着开庭的离婚诉讼，法庭当庭采信了家暴视频与婚内同居及岳母伤情证据。
判决准予离婚，夫妻名下仅剩的六万存款全部归我所有，赵成另行赔付五万元精神抚慰金。
周五上午我正在卫生站给孩子打疫苗，刚出院的婆婆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摸了过来。
她当着满屋子家长的面噗通一声跪在诊室门口，哭着抓住门框求饶。
“念念，老宅拆迁因为报假户口被街道办取消了，成子也发配去深山看大门了，求你免了那五万块赔偿，给条活路吧！”
我戴着口罩侧身避开，指了指门口的保安亭。
“您那包祖传的生子偏方还剩半蛇皮袋呢，带去山里慢慢给赵成熬着喝吧。”
保安上前把哭嚎的婆婆请出了大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晒的人身上暖洋洋的。
赵成拘留期满释放那天傍晚，我拎着刚买的排骨走回我妈居住的老小区。
单元楼下围了二十几个端着饭碗乘凉的老街坊，赵成胡子拉碴的站在正中间。
看见我走近，他抱着一束蔫巴巴的廉价玫瑰花，当着整栋楼邻居的面直挺挺跪了下去。
半年前他也是在这样的围观人群里高高扬起巴掌，如今跪在尘土里的人换成了他自己。
“念念，山里站点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妈瘫在床上没人伺候，求你跟我复婚吧！”
旁边的邻居大叔看不过眼，冲我喊了一嗓子让我狠狠扇回去解气。
我停下脚步没有动手，只从随身挎包里抽出一张借条复印件扔在他膝盖前。
“你的兄弟义气值四十二万，这张纸你自己留着下半辈子慢慢下酒。”
后来听说孙浩为了躲债连夜跑去了外地工地，林薇薇骂骂咧咧的抱着孩子回了乡下老家。
而赵成重度弱精症替兄弟养儿子的笑话传遍了半个城区，婆婆再也没脸踏进广场半步。
法院最后一笔执行款到账那天，我在母亲住的小区隔壁全款买下了一套向阳两居室。
红色的不动产权证内页上，权利人那一栏只印着许念两个字。
年底我顺利考下了主管护师资格证，调入市中心医院门诊部工作。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周末，阳台上的薄荷迎着春风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我擦干净客厅最敞亮的实木博古架，把父亲微笑的遗像稳稳摆在正中央。
“爸，咱家的钱我一分不少拿回来了，往后我和妈再也不用受人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