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白稿纸
光标在屏幕上一闪,像一只不肯闭眼的眼睛。
李子盯着文档标题,那一行字孤零零悬在页面最上方:我该如何写我。
后面是空的。
已经是深夜,房间里只有笔记本风扇微弱的嗡鸣,窗外是城市褪下去大半的灯光,隔着一层蒙着薄灰的玻璃,淡成一片模糊的暖黄。桌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水早就凉透,杯壁凝着一层水汽,顺着弧度慢慢滑下去,在木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水渍,触感凉,转瞬即逝,像很多他抓不住的记忆。
他想写自己。
不是简历,不是写给别人看的自我介绍,不是社交软件上精心裁剪出来的简介。不是那个在朋友口中温和沉默、在单位按时上下班、遇到争执习惯后退一步的林深。他想写藏在这层外壳底下,那个不断晃动、破碎、时而清晰时而消散的自己。
可他不知道怎么下笔。
过去他写过很多东西。短篇,散文,偶尔给杂志投一点随笔,写山野、旧物、傍晚的云,写别人的故事,写想象里的人物。写别人的时候,文字仿佛自有一条路,只要他轻轻推一把,人物就会往前走,会争吵,会沉默,会在某个路口做出属于他们自己的选择。哪怕只是虚构出来的人,他好像也更容易贴近他们的痛苦、犹豫、隐秘的欢喜。
唯独面对自己,他手足无措。
他曾经试过很多次。最早一次,是十几岁的时候,在硬壳笔记本里写长长的日记。那时候以为写下即是留住,以为只要把情绪一字一句落在纸上,那些汹涌、慌乱、委屈、突如其来的心动,就不会消失。他写放学路上的黄昏,写母亲沉默的背影,写课堂上突然漫上来的巨大孤独,写不知道要去往何处的迷茫。本子一本接着一本,堆满书柜下层,锁在抽屉里,像是封存了另一个年少的自己。
后来长大,日记本慢慢被放弃。他开始用电脑,开一个又一个文档,起各种各样的名字,试图重新描摹自己。有的只写了开头几行,就被他全部删掉;有的写到几千字,读到一半,突然觉得虚假,像是在扮演一个叫做“林深”的角色,不是他,只是他想象出来、用来取悦或者同情自己的影子。
他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墙上挂着一面旧镜子,是搬家的时候从旧房子带过来的,边缘有些磕碰,镜面微微发花。他侧过头,看向镜子里的人。头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修剪,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眼底带着长久熬夜熬出来的淡青。这是林深,所有人认识的林深。可如果让他描述这个人,他能说出什么?
他喜欢安静,讨厌喧闹的酒局,走路的时候习惯靠路边;他容易记住别人随口说的话,却常常忘记自己的约定;他会在下雨的时候莫名松弛,在晴朗干燥的日子里感到焦躁;他很多时候看上去平静,内心却翻涌着无数细碎、无法命名的情绪。
可这些只是标签。标签堆在一起,拼不出一个活人。
他点开旧文件夹,里面存着过去那些半途而废的文稿。一篇标题为《自述》的文档,停在两千三百字。他读下去,文字细腻,伤感,工整,几乎挑不出语病,可读完之后,他清楚地知道,那不是真正的他。那是他希望成为的、或者说,他希望别人看见的他:敏感,温柔,带着淡淡的忧郁,拥有深邃丰富的内心。
他删掉了那一段。
屏幕上又是空白。
我该如何写我。
这个问句本身,就带着一种悖论。写的人是我,被写的也是我,当我拿起笔,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我已经在挑选、修饰、取舍。我会下意识避开难堪的部分,放大值得共情的情绪,弱化那些卑劣、怯懦、自私的瞬间。只要开始书写,自我就已经被加工,被重塑,不再是原本那个流动的、混乱的、矛盾的自我。
他想起很久之前,和一个编辑聊天。编辑说,写自传最难的地方,就是人永远无法客观看见自己。我们看见的自己,永远是记忆筛选后的产物。记忆本身就不可靠,它会美化伤痛,淡化幸福,会偷偷修改细节,多年之后,你以为确凿无疑的往事,其实早就被时间篡改。
他伸手摸了摸键盘。
也许可以从记忆开始。从最早能够记起来的片段,一点点打捞。
第一个画面,不是连贯的故事,只是碎片。
是老家的老院子,夏天正午,阳光猛烈,梧桐树叶被晒得发亮,蝉鸣铺天盖地。他很小,大概三四岁,独自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融化的水果糖,糖水顺着指缝往下淌,黏糊糊的。没有人跟他说话,大人都在屋子里忙,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地面上晃动的树叶影子,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安静的空旷。
他不知道这个画面为什么一直留在记忆里。没有戏剧冲突,没有悲伤,没有惊喜,仅仅是门槛、阳光、融化的糖、永不停歇的蝉鸣。可每当他试图寻找自我的起点,最先浮上来的,永远是这一幕。
他把这段敲进文档。
敲完,他又停下来。
这一段是真的吗?
有时候他会怀疑。会不会只是后来一次次回想,不断加工,最后把想象当成了记忆?也许当年的糖并不是水果糖,也许那天根本没有那么多蝉鸣,也许他并不是独自坐着,只是旁边的大人被记忆悄悄抹去。没有人能够为这段往事作证,所有证据,只存在于他的脑子里。
如果记忆不可信,依靠记忆写出来的“我”,又能有多真实?
夜色继续下沉。城市一点点安静下来,偶尔远处有汽车驶过,一声短促的鸣笛,很快消散。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晚风钻进来,带着秋夜清冽的凉意,拂在脸上。他望着楼下空荡的街道,忽然意识到,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固定不变的“我”,仿佛自我是一块石头,可以被完整描摹、雕刻、保存。
但或许根本不存在那样一个东西。
自我不是静止的实体,它是流动的。今天的李子,和十年前那个蹲在门槛上吃糖的小孩,是同一个人,又不是。时间一点点冲刷,经历不断叠加,有些特质沉淀下来,有些慢慢消失,新的念头、恐惧、渴望不断生长。他试图捕捉的那个“我”,在他书写的每一秒,都在发生变化。
他回到电脑前,没有继续写童年。他敲下一行字:我想要写下的,不是一个定论,而是一场持续不断的辨认。
第二章 被遗忘的褶皱
很多年以后,李子才明白,人身上那些最难以落笔的部分,往往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而是无数不起眼的褶皱。
我们愿意讲述自己的高光时刻,愿意写下刻骨铭心的离别,愿意记录一次远行、一场崩溃、一个改变人生选择的节点。这些事件轮廓清晰,自带叙事感,很容易放进故事里面。可是那些细碎、重复、没有戏剧感的日常,那些一闪而过、来不及抓住的念头,那些羞于启齿的私心,那些转瞬即逝的恶意,才是构成一个人最厚重的底色。
他想起中学时代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班上有一个女生,性格内向,说话轻声细语,总是被几个男生起哄捉弄。大多数时候,班上其他人要么看热闹,要么低下头假装看不见。李子也是后者。他并不喜欢那些玩笑,心里觉得不舒服,可他从来没有站出来制止。他害怕被卷入,害怕成为被起哄的对象,害怕突如其来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一次课间,几个男生抢走了女生的笔记本,互相抛来抛去。女生站在原地,眼眶通红,却不敢大声说话。李子坐在不远的位置,清清楚楚看见了全过程。他只要开口,只要站起来,哪怕只是一句劝阻,局面也许会不一样。可是他合上自己的书,假装望向窗外,任由那一幕发生。
后来笔记本被扔回女生桌上,纸页已经折损。没有人提起这件事,日子照常往下走。女生依旧安静,很少说话,毕业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这件事埋在李子记忆深处很多年,平时不会想起,可偶尔在某个安静瞬间,它会突然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水流翻到表面。那不是巨大的罪恶,只是一种微小、持续、绵长的怯懦。
从前他写自己的时候,从来不会写下这一段。
他愿意塑造一个善良、有同理心的自己,愿意写那些他伸出援手、温柔待人的时刻,自动略过这种沉默的旁观。可是如果删掉这些褶皱,文字里的那个李子,就是假的。
他犹豫很久,终于把这件事写进文档。
写的时候,指尖有些发沉。他没有刻意自我审判,没有大肆渲染愧疚,只是平静地还原当时的场景,还原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不是恶毒,是恐惧,是自保,是少年人普遍的懦弱。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心里并不舒服,却有一种松动的感觉。
原来接纳文字里的自己,首先要接纳那些并不光彩的部分。
人总是本能地美化自我叙事。当我们讲述自己,我们不自觉成为自己故事里的主角,我们把自己放在正义、委屈、无辜的位置,把矛盾归于外界,归于命运,归于别人。可真实的自我混杂着善与不善,勇敢与逃避,慷慨与计较,崇高与卑微,它们缠绕在一起,无法切割。
他想起母亲。
母亲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也是他最难书写的人。他曾经无数次尝试在文字里写母亲,写她辛劳,写她隐忍,写她沉默的爱。那些文字读起来动人,却依然隔着一层。他写出来的,是作为“母亲”这个身份的她,而不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有脾气、有遗憾、有怨恨、有梦想被碾碎的女人。
他也一样。别人看见的,常常只是他身上的身份:儿子,同事,写作者,朋友。可身份只是外壳,外壳之下,藏着许许多多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直面的东西。
有一段时间,他陷入漫长的嫉妒。看见别的写作者顺利出书,拿到奖项,获得读者追捧,他一边真心送出祝福,一边心底冒出酸涩、不甘,甚至隐秘的嫉妒。他厌恶这种情绪,拼命压制,告诉自己不该如此,可情绪不会因为他的否定就消失。它安静盘踞在心底,在深夜冒出来,啃噬他的自信。
很长一段时间,他拒绝承认这种嫉妒。他告诉自己,他热爱写作本身,不在乎名利。可那是谎言。他当然渴望被看见,渴望文字落地,渴望自己长久的付出能够得到回响。渴望本身没有错,夹杂其中的嫉妒,也不必被强行抹杀。
他把这一段也写下来。
文档慢慢变长,不再是优美、顺滑的独白,里面充满矛盾,充满自我拉扯,充满各种各样不体面的情绪。文字不再服务于塑造一个好看的形象,它开始变成一面镜子,哪怕镜子照出来的影像并不漂亮。
写作的痛苦就在这里。写虚构人物,你可以掌控分寸,你可以安排他们的救赎与和解;写自己,你没有办法安排,你只能一点点掀开遮盖,看见底下杂乱丛生的一切。很多时候,掀开的过程,本身就是折磨。
他放下键盘,走到阳台。夜里风更大了,远处零星灯火,像是散落在黑暗里的星。他想起小时候,以为长大之后,会完全了解自己,会清晰知道想要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以为成熟等于通透,等于笃定。真正走到现在才懂得,人这一生,都在不断认识自己,没有终点。
有时候他觉得认识自己是一件绝望的事。你越是深挖,越会发现自我无穷无尽,里面藏着无数连你自己都陌生的角落。你以为已经抵达深处,转一个弯,又是一片从未见过的荒原。
有时候他又觉得,这正是活着最动人的地方。
他回到房间,继续往下写。他不再追求写出一个完整的、最终版本的“我”。他开始记录碎片:突如其来的念头,某个瞬间的厌恶,短暂的欢喜,没有来由的低落,对某个陌生人一闪而过的好感,面对衰老的恐惧,对死亡隐晦的焦虑。
他记下自己很多古怪的小习惯。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数地砖;听到特定老歌会瞬间被拉回多年前的某个下午;害怕密集的孔洞;不擅长拒绝别人,常常答应之后独自后悔;在热闹人群中会突然抽离,仿佛灵魂站在身体外面,看着那个正在微笑交谈的自己。
这些碎片单独拿出来微不足道,堆叠在一起,慢慢生出温度。
可新的困境随之而来。就算他愿意坦诚写下一切,语言本身依旧是一道屏障。词语是公共的,所有人共用同一套文字,用来表达各自独一无二的感受。那些藏在他身体里、只属于他的体验,永远无法被语言完整传递。
那种在黄昏时分,胸口缓缓漫开、说不出名字的怅然;那种读到一句文字,浑身发麻,仿佛灵魂被击中的震颤;那种独自走在雨夜街道,忽然生出的、与整个世界和解的温柔。他可以调动所有形容词去描摹,可最终落在纸上的,永远只是替代品,不是感受本身。
语言可以靠近,却永远无法抵达。
他对着屏幕发呆,在文档里写下:我试图用词语捕捉我,可词语永远只是渔网,捞起一点,漏掉更多。
第三章 他人镜子
我们无法单独看见自己。很多时候,我们是谁,取决于别人照向我们的目光。
李子慢慢意识到,他想要写“我”,不能只向内挖掘。自我不是封闭的孤岛,它在和其他人的碰撞、交汇、分离之中,不断成型。每一个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都在他身上留下印记,像刻在河床里的纹路。
最先出现的,是父亲。
父亲沉默寡言,不善表达情感。从小到大,他们很少深入交谈。小时候李子总觉得,父亲遥远而严厉,他渴望得到认可,却总是得不到明确的夸奖。很长一段时间,他对父亲的印象固定:严肃,固执,不懂得柔软。直到几年前,父亲生病住院,他在病房陪护,才看见不一样的一面。
那天夜里,病房灯光调得很暗,父亲半靠在床上,有些疲惫,忽然说起年轻的时候。他说起年少时想离开故土,想去很远的地方闯荡;说起当年迫于现实,放弃读书,早早扛起生计;说起曾经有过很多梦想,一点点被生活磨平。
李子安静听着,心里震动。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父亲也曾是一个拥有滚烫向往的少年。他一直只看见作为父亲的那个人,却忽略了,在成为父亲之前,他首先是他自己。
也是那一刻,李子明白,他对父亲的认知,同样只是局部。就像别人对他的认知,也永远只是局部。
他想起不同朋友口中的自己。
在大学好友阿远眼里,他安静可靠,是可以托付心事的人,遇事冷静,很少失控。在曾经交往过的女孩苏晚眼里,他疏离,很难真正交付内心,哪怕靠得很近,中间也隔着一层无形的墙。在单位同事眼里,他温和守规矩,做事稳妥,没有棱角。在网上读过他文字的陌生读者眼里,他是一个敏锐、擅长捕捉情绪的写作者。
这么多版本的李子,哪一个才是真的?
没有唯一的答案。
在阿远面前,他愿意敞开一部分柔软;在苏晚面前,他不由自主保持距离;在工作场合,他收起情绪化的一面,戴上得体的面具;在文字里,他才敢于袒露更多隐秘。所有这些侧面,都是他,又都不是完整的他。别人看见哪一面,取决于相遇的时机,取决于他们之间的距离,取决于对方愿意看见什么。
曾经他执着于让所有人看见“真正”的自己,后来发现这是不可能完成的奢望。人与人之间,注定隔着无法消除的距离。哪怕极致亲密,也不可能完全穿透另一颗心。
他想起苏晚。
他们曾经在一起两年。那是他距离一段全然交付的关系最近的时候。他们分享清晨和深夜,一起走过很多街道,聊书籍、音乐、童年的伤痛,以为可以抵达彼此最深的地方。可到最后,还是分开。分开的时候没有激烈争吵,只是慢慢意识到,无论多么靠近,他们始终无法完全懂得对方。
分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李子反复回想这段关系,试图在文字里厘清。他一度想要写一个版本,把自己塑造成受伤、被动的一方;又有一段时间,他全盘否定自己,认定所有裂痕都源于他的封闭、怯懦、不敢交付。
很久之后,他才放下评判。这段感情里,两个人都有真诚,也都有局限,有付出,也有躲闪。没有绝对的加害者与受害者,只是两个带着各自缺口的人相遇,短暂依偎,最终走向不同方向。
他写下这段关系,不去控诉,不去美化,不去刻意忏悔。他写下那些甜蜜闪光的瞬间,也写下争吵、沉默、误解,写下他内心深处与生俱来的疏离。写完,他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解脱,可他不再急于给这段往事下结论。
文字不是用来宣判过去,只是用来容纳。
还有一些短暂相逢的陌生人,同样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一次长途火车,邻座是一个年迈的老人,一路上很少说话,快到站的时候,忽然跟他说起早逝的女儿。老人语气平静,没有痛哭,只是慢慢讲,讲女儿小时候喜欢吃的东西,讲她离开那天的天气。李子安静听着,一路没有打断。下车告别,他们不会再有交集,可那一段短暂的交谈,留在他心里,悄悄改变了他一点什么。
还有楼下便利店的阿姨,每次看见他熬夜过来买水,都会多提醒一句早点休息;路上偶然遇见的流浪猫,愿意靠近他,蹭一蹭他的手背;春天路边突然盛放的花,暴雨之后漫上来的泥土气息。这些不属于人的事物,同样映照他,塑造他。
自我不是只由重大事件、至亲挚爱构成。无数短暂、轻盈、一闪而过的相遇,同样参与了他的生长。
他慢慢在文稿里加入这些人和瞬间。不是写他们的故事,而是写他们落在他身上的反光。透过他们,他看见自己不同的侧面:他会共情,会无力,会渴望亲密,又恐惧彻底被看穿;他愿意温柔对待世界,可常常感到疲惫,想要退回独处的壳。
有一天,阿远看见他正在写的片段,随口跟他说:“你好像总在解剖自己,会不会太累?”
李子当时没有回答。
他后来在文档里写下这个问句。是啊,会不会太累?不断向内审视,不断看见自己的缺陷,不断撕开伪装,长久浸泡在自我追问里面,当然疲惫。很多时候,他羡慕那些很少向内凝视的人,他们活得松弛,不去反复拷问自己,接纳生活给出的一切,不必执着于辨认自我。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辨认自己,写下自己,是他本能的渴望,像呼吸一样。哪怕痛苦,哪怕永远得不到最终答案,他也无法停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读到一句话:一个人的历史,就是他所有爱过、记住、失去过的一切。
如果要写我,就要写下所有照亮过我,以及刺伤过我的目光。
第四章 流逝与消散
时间是最大的橡皮擦。
随着年岁增长,李子越来越强烈感受到遗忘的力量。很多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细节,一点点模糊、褪色,直至消失。他记得某一年夏天,他经历一场巨大难过,可现在,他已经记不起当时难过确切的缘由,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情绪轮廓,记得那种窒息般的沉重,却抓不住事件本身。
记忆在持续腐烂。
他试图依靠文字对抗遗忘。他以为只要写下来,就可以永久保存。可后来他发现,文字同样脆弱。文档可以丢失,硬盘可以损坏,就算文字永久留存,当未来的他再次阅读,阅读文字的那个他,已经不再是写下文字的那个他。
几年之后,如果他重读今天写下的这些段落,他会生出陌生感,仿佛在读另一个人的记录。他会惊讶于当时的想法,会不理解当年的执念,会觉得某些情绪小题大做。文字留住的,只是某一个时间切片里的他,转瞬就会被流动的时间推远。
这个认知让他怅然,却也让他松了一口气。
不必追求永恒。书写本身,就是意义,而不是保存下来的结果。
他开始记录衰老。
最先显现的是身体。熬夜之后恢复得越来越慢,从前通宵之后,睡一觉就能重新振作,现在要两三天才能缓过来。眼睛更容易疲惫,长时间盯着屏幕,酸涩发胀。偶尔走路,膝盖会隐隐发酸。他清楚知道,身体正在慢慢走向损耗,这是所有人无法逃脱的道路。
他害怕衰老,也害怕死亡。这份恐惧并不总是尖锐,大多时候安静潜伏,在某些深夜,或者参加葬礼之后,浮上心头。他会想象,有一天这个能够思考、感受、书写的“我”,会彻底消散,所有念头、记忆、欢喜、痛苦,全部归于虚无。一想到这里,巨大的茫然就包裹住他。
可同时,他也看见衰老里面蕴藏的平静。
他看见母亲鬓角越来越多的白发,看见她慢慢放下年轻时的执拗,对很多事情不再强求;看见公园里白发的老人,慢慢散步,晒着太阳,对世界不再抱有激烈的期待。如果足够幸运,人会在漫长岁月里,一点点放下很多执念。
他把对衰老、消亡的恐惧写进文稿。他不强行升华,不逼自己看透生死,不假装豁达。他写下那种本能的害怕,写下想到一切终将消散时胸口的空茫,也写下那些短暂、足以对抗虚无的瞬间:一阵晚风,一句动人的话,一次真诚的拥抱,笔下一行刚刚落定的文字。
他也开始写失去。
他失去过很多东西,不只是人。失去年少的勇气,失去一部分热烈莽撞,失去曾经笃定的信念。有些失去是被迫的,有些是成长路上主动放下。他曾经执着想要抓住很多东西,想要留住人,留住时光,留住某一种状态,后来慢慢懂得,人生本就是不断得到,又不断放手。
他想起少年时代那个满怀憧憬的自己,那个相信只要足够努力,一切愿望都可以实现的小孩。那个孩子并没有消失,只是沉在他内部深处,被成年的外壳包裹。有时候,在某个安静黄昏,他会感觉到那个小孩轻轻动一下。
他写他和过去自己的对峙。
有时候他同情年少的自己,想要伸手安慰;有时候他会被当年的幼稚刺痛;有时候他又羡慕那个一无所有,却拥有无限可能性的少年。他意识到,所谓自我,是一条绵延不断的河流,每一段河水互不相同,却属于同一条河流。
他停下书写,翻开多年前的旧日记。纸页泛黄,字迹稚嫩,里面充满夸张的伤感,不切实际的幻想,对世界一知半解的评判。换作从前,他会羞于看见这些文字,想要藏起来,或者直接销毁。现在他慢慢读下去,心里生出温柔。
那也是他。
那个不成熟、偏激、多愁善感、懵懂无知的少年,是通往现在这个林深必经的道路。如果否定当年的他,也就是否定此刻站在这里的自己。
他在文档里新增一段,写给多年前那个坐在门槛上吃糖的小孩。他告诉他,前路会有很多难走的路,会有遗憾,会有失去,会有无数次自我怀疑;但也会遇见温柔,会读到动人的书,会写下一些文字,会看见无数好看的黄昏。
写完,他静静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又是一个清晨。他已经熬了一整夜,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眼睛沉重,脑袋发昏。他保存文档,没有继续往下写。有些东西不必急于完成。
这篇名为《我该如何写我》的文稿,已经很长,远远没有抵达终点,也永远不会抵达。
第五章 不必定稿
日子继续往前走。李子没有把这篇文字当成一个项目,非要在某个日期完成,交付一个定稿。他把文档留在电脑里,有空的时候就打开,补充一点,修改一点,有时候删掉大段,有时候新增零散的随想。
他慢慢放下最初的执念。
一开始,他想要写出一个完整、确凿、无可辩驳的自我,仿佛只要写完,他就能彻底弄懂自己,所有困惑都会消散。现在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提问“我该如何写我”,本身就没有标准答案。
可以有无数种写法。
可以顺着时间线,从童年一路写到此刻,写一条线性的人生;可以抛弃时间,只写情绪,写那些反复出现、缠绕他一生的感受;可以借外物写自己,写他见过的云,走过的路,读过的书;可以只写失败,写所有他没能做到的事;也可以什么都不解释,仅仅捕捉一个个瞬间。
没有唯一正确的版本。
有一次,阿远问他,如果一直写下去,最后想要得到什么。
李子想了很久,回答:不是答案,是持续的辨认。
书写是辨认自我的方式。每一次落笔,都是一次低头看向内部,看见那些被忽略、被掩盖、被逃避的部分。文字不一定带来和解,很多时候,写完之后,矛盾依旧存在,困惑没有消失,伤痛也不会凭空痊愈。可是至少,他不再逃避看见。
他开始接纳文字里面的混乱。他不再强求行文流畅,不再强迫故事拥有起承转合,不再为了美感修剪真实。里面可以充满自相矛盾,可以前后冲突,可以没有结局,可以半途中断。正如他这个人,本身就充满矛盾,没有清晰的脉络,没有注定的归宿。
他写下自己对于写作本身的怀疑。很多时候,他怀疑书写这件事的意义。文字能够改变什么?就算他完整写出全部的自己,又有谁愿意认真读懂?就算有人读懂,读懂之后,又会怎么样?大部分文字很快沉没,无人看见,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短暂激起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可怀疑不会让他停下。
就算没有读者,就算所有文字最终只会被他自己阅读,书写依旧必要。这是他和自我对话的通道,是他安放那些无处安放感受的容器。
某个周末午后,阳光很好,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文档。他没有写沉重的回忆,没有深挖伤痛,只是写当下这一刻。
写阳光落在桌面的角度,灰尘在光柱里漂浮;写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写杯子里温热的茶水;写他此刻平静,没有狂喜,也没有悲伤,只是单纯地存在着。
这也是“我”。
长久以来,他总以为值得书写的,都是强烈的时刻:崩溃、离别、狂喜、重大抉择。可大部分人生,是由无数平淡、安静、没有戏剧性的瞬间拼接而成。能够安于平静,看见平静里面的自己,同样重要。
他想起,如果有一天,有人读到这篇文稿,想要从中抓住一个确切的林深,多半会失望。这里没有清晰的人设,没有完整的自传,没有振聋发聩的感悟,只有一个人漫长、笨拙、永无止境的自问:我是谁,我该如何把我写下来。
也许最好的答案,就是持续写下去,永远不定稿。
人不会停止变化,属于人的书写,也不该停止。只要他还在感受,还在思考,还活着,就总有新的内容要添加,总有旧的认知要推翻。今天写下的结论,明天就可能失效;此刻辨认出来的自我,下一刻就会流动成别的模样。
他敲下最后的段落,不是全文结尾,只是当下的停顿。
我无法一次性写完我。我只能在不同时刻,不断写下碎片,任由它们彼此碰撞,互相修正。我写下的一切,都只是临时的画像。当文字落在屏幕上,那个被书写出来的我,就已经和正在书写的我错开。
我该如何写我?
没有完美的写法。我只能诚实地,尽可能坦诚地,写下我能够看见、能够捕捉、敢于承认的一切。接纳语言的局限,接纳记忆的不可靠,接纳自我永恒的流动与矛盾。不去追求最终的真相,只是一直辨认,一直记录,一直靠近。
就算永远无法抵达,靠近本身,已经足够。
光标停在这段文字末尾,轻轻闪烁。文档总字数已经接近一万,他没有继续。他关掉文档,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风穿过树梢,叶子轻轻摇晃,阳光漫过屋顶,世间万物都在缓慢流动。
那个叫做李子的人,也在流动之中。
这篇题为《我该如何写我》的文稿不会结束。往后岁月,他会反复打开,增添,删除,涂改。它永远处在进行时,如同他的生命,如同每一个试图认识自己的人,永远走在路上,永远追问,永远没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