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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33:23

上辈子我替苏飞飞养大儿子,十岁生辰那日他给我端了盏茶,喝完我就再没起来。

睁眼我回到十年前,秦肃抱着个襁褓进门:"宁儿,我在巷口捡的。"

我笑了:"哦,是哪条巷口呀?"

他愣神那刻,我抄起了案上的手炉。

第1章

门环被人扣响的时候,我手里端着一盏茶。

日头从冰裂纹的窗格里斜进来,落在紫檀案上。案上一只白瓷盖碗,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糖。我看了看外头的天,又低头看自己这双手。

指甲修得圆润,指腹上没有茧。

可我记得这双手是起过茧的。记得它们端过药碗,拧过汗巾,抱过一个并不姓谢的孩子。记得它们最后僵在锦被外头,一根指头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头顶的承尘。

秦家正房那间屋子的承尘是描金的,一片一片,我数过三百六十四片。

所以我认得这双手。

十九岁,扬州谢家独女,还没被谁害死过。

门环又响了一声,接着是丫环急急的脚步声。

红杏掀帘进来:"姑娘,秦家公子来了,怀里抱着个……抱着个小娃娃。"

我把茶盏搁下。

心里那口热气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又被我按了回去。

他来了。跟上辈子同一天,同一个时辰,怀里还是同一样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秦肃站在廊下,一身月白直裰,玉簪挽发,从头发丝到鞋尖都利落。

他怀里裹着个襁褓,孩子睡得正沉。

"宁儿。"他眼里的笑堆得满满当当,"你猜我在后巷捡着了什么?"

我看着他。

这个人,我六岁就认得。两家世交,一道开蒙,一道听戏,一道长到能议亲的岁数。我爹说秦肃这孩子嘴甜心细。他娘说宁儿配我家阿肃,正正好。

换庚帖那日,他站在桂花树底下同我说,这辈子只认我一个。

上辈子我信了。我信了整整十年。

"捡的?"我问。

"可不是。"他往前一步,把襁褓往我眼前递,"巷子尽头的墙根底下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塞了张字条,说是家里养不活,盼好心人收留。宁儿你看这孩子多俊啊,咱们先养着,往后……"

我没看孩子。

我在看他的眼睛。

上辈子我没细看。

这一世我凑近了看。

那里面有紧张,有试探,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就像下套的人,看着猎物把脚伸进绳圈。

"哪条后巷?"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哪条后巷。"

"就……咱们府后头那条。"他眼珠子转了转,"我坐轿从那儿过,在墙根底下的。"

我点头。

"巧得很。李彪今儿正在那条巷子里替我办差,前后待了小半个时辰。他说,墙根底下连只野猫都没有。"

他的笑僵在脸上。

"李彪?他、他什么时候去的?"

"你说捡着孩子的那会儿。"

我往前走一步。

他退一步。

"秦肃,你说实话,这孩子哪来的?"

他嘴唇动了动。

"真是捡……"

我抬手,一巴掌。

啪。

他头偏到一边,脸上浮起五道红痕。

他捂着脸瞪我,喊了一声"宁儿"。

啪。第二巴掌从另一边抽上去。他另一边脸也肿了。

襁褓里的孩子被惊醒,哇哇哭起来。

我一把揪住他领口,把人拽到跟前。

"秦肃,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孩子,是谁的?"

他脸涨成猪肝色,嘴唇直哆嗦:"是、是我和苏飞飞的……"

话没说完,我一膝顶在他心口。

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孩子从他怀里滑出来。我另一只手稳稳托住,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回头看他还在那儿蹲着,抬脚又踹了两下。

他抱头缩在地上叫。

"宁儿,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

我停手,站着看他。

"别打了?上辈子你怎么没说别打了?"

他听不懂,只顾着疼。

我蹲下去,揪着他头发让他看我。

"秦肃,你听好了。这孩子我会叫人去验。是你的种,你和苏飞飞,一个都别想跑。"

他抖着嘴唇:"宁儿,我真错了,你饶我这回……"

"饶你?"

我一拳砸回他脸上。

他彻底趴下了。

我站起来,掸了掸指甲上的灰,朝外扬声:"李彪。"

李彪带人来得快。两个护院架起秦肃往外走,他疼得直抽气,一声不敢吭。

我站在台阶上看他背影。

"秦肃。"

他停住,艰难地回过头。

我笑了笑。

"回去好好养着。养好了,咱们还有账要算。"

他被架走了。

我回身进屋,坐在案前。矮几上的孩子哭了半天没人管,声音弱下去,只剩小嘴一嘬一嘬。

我看着他的脸。

上辈子,我把他当心头肉养了十年。给他请最好的奶娘,缝最软的肚兜,他一咳嗽我整夜不合眼。

十岁生辰那天,他给我端了盏茶。

我喝了,然后就再没起来。

我躺在床上,动不了,说不出话,眼睛还睁着。我听见他在门外问他爹:"娘怎么还不醒?"

秦肃说:"往后别叫娘,叫姨。你亲娘明儿就进门。"

我看见苏飞飞走进来,穿着我陪嫁的妆花缎袄,戴着我娘给我的那副点翠簪子,坐在我床边。

"姐姐,你放心走。你名下那些铺子、那些盐引,我替你看着。"

我听见秦肃在旁边笑:"跟个死人说什么。"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就是今儿晌午,门环响的那一下。

我低头看这孩子。

他还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上辈子那盏茶是苏飞飞调的,他端的。他知道茶里有什么吗?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都不要紧。

这一世,他不会再有机会给我端茶了。

他会活着。跟他爹娘一样,活着受罪。

第2章

"张伯在哪儿?"

红杏说:"正在前院盘账。"

"叫他来。"

张伯来得快。六十上下的人,背挺得笔直,走路不出声。他进来先看了一眼矮几上的孩子,又看一眼地上没擦净的几点血,眼皮都没抬,坐下就问:"姑娘,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说了。秦肃养外室,生了儿子,抱回来说是捡的,被我打了,抬回去了。

张伯听完点头:"凭据呢?"

"我让李彪去查苏飞飞的住处了,稳婆、四邻都问一遍,晌午前要有信。"我顿了一下,"另外有几件事,你替我办。"

"姑娘说。"

"第一,写一份退亲的文书,送去秦家,把庚帖要回来。要快,今儿就送。"

"使得。"

"第二,把谢家和秦家相与的账理一遍。盐引的、漕船的、绸缎庄的,凡是投在秦家那边的本钱,一笔笔抽回来。该赔的赔,该断的断。银子一分不少给他,交情一分不留。"

张伯抬眼看了我一下。

"姑娘,有几桩买卖下本不轻,这会儿抽,要亏不少。"

"亏多少,我心里有数。"我看着他,"张伯,你信不信我?"

他沉默了一息。

"信。"

"那就照办。秦家,我要他倒。"

他应下。

"第三。"我说,"秦肃这两年过手的买卖,你查一查。契约、银钱、盐课,凡是能查的,全查一遍。"

张伯的眼睛亮了一下。

"姑娘的意思是——"

"他不是爱编瞎话么。我要让他知道,编瞎话是要还的。"

张伯起身:"我这就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姑娘,那孩子呢?"

"留着有用。"我说,"人证物证齐了,我要让满扬州都知道,秦肃是个什么东西。"

张伯点点头,走了。

我靠在椅上,看着窗外。

日头很好。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正抱着这孩子,满心欢喜。我给他挑奶娘,缝肚兜,置摇床。他夜里哭,我抱着他在廊下走,一走走到天亮。

我以为我是他娘。

其实我只是个傻子。

晌午前,李彪回来了。苏飞飞住在城南槐树巷,租的两进小院,用的是秦家的银子。给孩子接生的稳婆姓刘,收了秦肃五两,认得苏飞飞。隔壁卖馄饨的老汉也认得,说那院子的男人一月来七八回。

我把这些都记进一本册子。

张伯当晚来回话,说账理出了个头。

谢家投在合号上的本钱,账面上是清清爽爽的三笔。可细看日子,有一笔对不上。合号开张是那年三月,头一笔银子却记在前一年腊月。

"姑娘,早了三个月。"张伯说,"银子不会自己长脚。"

我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半晌。

"那笔数,是秦家谁经的手?"

"领状上画花押的是秦家老爷。"张伯顿了一下,"姑娘,这笔要不要往下查?"

"查。"我说,"查到底。"

上一世我到死才摸到这条线。这一世,我头一天就要把它攥在手里。

傍晌,退亲的文书送进了秦家。

听去送文书的李彪说,那日夜里,秦夫人把一盏茶摔在了地上,指着门骂了半炷香的工夫。骂谢家欺人太甚,骂我不知好歹。

秦敬堂坐在一旁,一句话没说。

他只问了一句:"庚帖还了没有?"

李彪说,还没还。

秦敬堂说:"还。"

就一个字。

一夜之间,"秦家公子在外头养戏子、生了儿子还抱去糊弄谢家姑娘"这话就在扬州城的茶楼酒肆里传开了。第二日一早,连挑担卖水的都能说上两句。

第3章

秦肃是被抬回秦家正院的。脸肿得像发过的面,断了一根肋骨。

秦夫人守在床边哭了一夜,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你这个蠢东西。"她一边哭一边骂,"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秦肃张着嘴,说不出整话。

秦夫人抹了把脸:"那谢宁也太狠了。她敢把这事捅到外头去,我饶不了她。"

她刚要起身,门帘一掀。

苏飞飞站在门口,一身素白裙衫,眼眶红红的。

秦夫人看见她,先一愣,接着脸都青了。

"你还有脸来?"

苏飞飞低着头:"夫人,我……"

"你什么你。都是你这狐狸精害的。"秦夫人冲上去就是一巴掌。苏飞飞退了一步,捂着脸,眼泪往下掉。

"夫人,你打我做什么。是公子他……"

"他缠你你就应?你不知道他有婚约?"

"他说他会处置妥当……"

"处置?"秦夫人冷笑,"处置得谢家抽股退亲,秦家的买卖全黄,我儿子躺在这儿动不了。"

她又抬起手。苏飞飞往后躲。

秦肃躺着看这两个女人撕扯,一个字都插不上。

门帘再掀,老仆探头进来:"夫人,老爷回来了,在书房等您。"

秦夫人手停在半空。她看了苏飞飞一眼,咬牙出去。

苏飞飞看了秦肃一眼,也跟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

秦肃盯着承尘,脑子里空的。

完了。

全完了。

书房里,秦敬堂坐着喝茶,看不出半点怒意。

"退亲的文书,谢家送来了。"

秦夫人抹泪:"老爷,您得给阿肃做主啊。"

"做主?"秦敬堂把茶盏搁下,"我问他一句。谢家投在咱们盐引上的那三万两,抽走了没有?"

秦夫人一愣:"都这时候了,您还惦记那个?"

"我惦记的从来就是这个。"秦敬堂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谢家就一个女儿。娶进门,谢家的东西迟早姓秦。儿子不争气,把盘子砸了。"

他停住。

"那女人和那孩子,先留着。往后还有用。"

秦夫人没听懂。

"老爷,留着做什么?"

"往后你就知道了。"秦敬堂端起茶,"去把阿肃的脸敷上。他这张脸,往后还得见人。"

秦夫人出去了。

秦敬堂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账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页,他停了手。

那上头记着谢家头一笔投进合号的银子,日子比合号开张早了三个月。

他拿指头在那行字上按了按,合上了册子。

第4章

第二日一早,我刚到前院,门房来报,说秦夫人来了,要见我。

我让人请进来。

不多时,秦夫人进了正厅。这回她没骂人。她站在我面前,脸白着,嘴唇直抖。

"宁儿,我求你了。"

我看着她:"求我什么?"

"求你放过秦家。秦家完了,我儿子也完了,我们都认了。你高抬贵手。"

我往椅背上一靠。

"夫人,你儿子编瞎话糊弄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求他高抬贵手?"

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他干出这种事……"

"你不知道?"我笑了,"他养外室三年,你不知道。他在外头生了儿子,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今儿进门,是以什么名分求我?"

她低下头:"我求你,看在你们俩从小一道长大的情分上……"

"从小一道长大。"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夫人,这道情分,你儿子是怎么对我的?"

她不说话。

"我告诉你。"我说,"我今儿不揭他,明儿就有别家姑娘被他糊弄。我今儿放他过去,明儿他就觉得我谢宁好欺负。"

她眼泪下来了。

"宁儿……"

"行了。"我摆摆手,"你回去吧。我不会再往秦家身上踩,你也别指望我伸手拉。从今儿起,谢宁和秦家,没有半点干系。"

她站着不动。

我朝门外扬声:"送客。"

她终于转身走了。

红杏端着茶进来,看了一眼门口,小声道:"姑娘,秦夫人哭得挺伤心。"

"她哭她自己。"我说。

红杏不敢再问,退了出去。

我回椅上坐下。窗外日头很好。

张伯进来回话:"姑娘,秦家相与的几家商号今儿都递了话,说要重新议价。另外,周家来人了。"

"周深?"

"是。他说,想见您一面。"

我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周深这个人我知道。三年前他哥哥的漕运船队在半路被人截了货,赔得血本无归,人也没熬过那年冬天。截货的是谁,扬州城里心里有数,只是没人敢说。

他跟秦家,是死仇。

"让他后日来。"

第5章

第三日,苏飞飞找上门来。

她站在谢家门外,一身洗旧的衣裳,脸上没擦粉,憔悴得像老了十岁。门房拦着不让进。

我出门的时候,她看见我,扑过来就跪。

"谢姑娘,我错了,我真错了,你放过我吧……"

我低头看她。

"放过你?你勾搭我未婚夫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放过我?"

她愣住。

"我、我没有勾搭他……"

"没有?"我笑了,"没勾搭,他能在城南给你租院子?没勾搭,你能给他生儿子?"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飞飞,你听着。"我说,"我不会再动你,可你也别指望我可怜你。从今儿起,你跟我半点干系都没有。"

我转身走了。

背后是她的哭声。我没回头。

后来我听说,戏班把她除了名。她爹把她撵出门,说丢人。她弟弟在学堂被人指着鼻子骂,哭着跑回家,再不肯去。

她没处去,只能去找秦肃。

秦夫人看见她就骂,骂她狐狸精,骂她祸害了秦家。

她忍着,不吭声。

因为她没别的地方可去。

苏飞飞走的那日晌午,周深来了。

他四十上下,穿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不像个当家,倒像个账房。进门先拱手。

"谢姑娘。三年前家兄那船货,是秦肃做的局。我一直在等一个能跟他算账的人。"

"你等到我了。"我说。

"是。"他端起茶,"不过我来,不是求姑娘替家兄报仇。我是想问姑娘一句:秦家倒了,他那几处字号,姑娘要不要?"

"不要。"我说,"谢家盘子够大,吃不下他那点残汤。"

周深笑了一下。

"姑娘痛快。那几处铺面我收了。往后谢家在江北的货走我周家的船,运费我出三成。"

"为何?"

"家兄当年借过谢家一笔银子,一直没还上。"他放下茶盏,"人没了,账不能赖。"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这笔账,我竟不知道。我爹是个不爱提旧事的人。

"成。"我说,"那就这么定。"

第6章

秦家塌得比我预想中还快。

谢家一抽股,相与的商户跟着抽。盐引到期续不上,漕船被扣在闸上,绸缎庄的货压在库里出不了手,几家银号一道上门催账。

一个月,秦家三处字号倒了,秦敬堂把城外两处田产抵了出去。

最先断的是盐引。谢家在盐院的保结一撤,秦家续不上引,手里压着的三百多担盐,一夜之间成了黑货。

接着是漕船。原先挂秦家旗号的四条船,被闸官扣在邵伯闸上,一天罚银五两。

绸缎庄反倒撑得最久,撑到第二十天,被银号一催,也倒了。

秦家从西街的大宅搬到了城西的杂院。三间瓦房,一个天井,住着秦敬堂夫妇、秦肃、苏飞飞,还有那个孩子。

苏飞飞也搬进去了。她没处去。

她进门那日,秦夫人拦在门口不让她进。

"我们秦家没你这个人。"

苏飞飞跪在门槛外,跪了半炷香。

最后还是秦敬堂开了口:"让她进来。孩子要吃奶。"

秦夫人摔了门帘进去。

苏飞飞抱着孩子,跨过那道门槛。

"都怪你。"她坐在那间逼仄的屋里,指着秦肃骂,"要不是你,我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秦肃躺在一张旧板床上,肋骨还没好利索,脸白着。

"怪我?不是你非要跟我好?"

"我非要跟你好?是你缠着我。"

"我缠你你就应?你没长脑子?"

两人越吵越凶。

秦敬堂在外头听着,气得手抖。

他推门进去:"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

两人停住。

秦敬堂指着苏飞飞:"你,明儿把那孩子接回来。自己的儿子自己养。"

苏飞飞愣住:"凭什么?那是公子的儿子。"

"公子的儿子不是你儿子?"秦敬堂冷笑,"要不是你,能有今儿?"

"不是我。是他主动的。"

"主动?你穿成那样往他跟前凑,不是勾引是什么?"

两人又吵起来。

秦肃躺在床上,捂着耳朵。

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这就是他为了她背弃谢宁的女人。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第7章

三年过去。

谢家的买卖做到了江北。盐、丝、漕三样,都占着头一份。张伯说,扬州城里论家业,谢家排第一。

秦肃彻底落了。

他去找过活计,没人敢用。谁敢用个骗婚的。他试过做买卖,没人肯搭伙。谁愿意跟个骗子搭伙。

末了,他只能去码头上扛麻袋。扛一天,挣三十文,养活一家子。

苏飞飞又添了一个小的。六口人挤在三间瓦房里,天天吵。

那日傍晌,我从漕船上下来,走的是码头那头的小路。

不是去瞧他们,是顺路。

前头堵着一溜挑担的,轿子走不动。我掀了轿帘往外看。

然后就看见他了。

秦肃蹲在码头边上啃炊饼,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褐,脸上有道疤,胡子拉碴,头发白了一半。

他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我的轿子,愣住了。

炊饼掉在地上。

我让人停了轿,下来。

他看见我,浑身发抖。

我走到他跟前,低头看他。

"秦肃。"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宁儿,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他。

那个当年在西街骑高头大马、人人唤一声秦公子的少年,这会儿跪在我脚边,像条丧家的狗。

"你错了?"我问。

"我错了,我真错了。"他开始磕头,"我不该骗你,不该跟苏飞飞那个贱人搅在一处,你打我骂我都成,只要你肯原谅我……"

我笑了。

"原谅你?"

我弯下腰看他。

"秦肃,你也配?"

他愣住。

我直起身,一脚踹在他脸上。

他翻倒在地。

"这一脚,替我自己踹的。"

又一脚。

"这一脚,替那十年踹的。"

再一脚。

"这一脚,替我瞎了眼踹的。"

他蜷在地上哀嚎求饶。

码头上挑担的脚夫都停下来看,没人上前拦。三年前那桩事闹得满城皆知,谁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有个扛包的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活该。"他说。

旁边有人问他:"你认得?"

"扬州城谁不认得。"那汉子把麻绳往肩上一甩,"当年多好一门亲事,让他自己作没了。"

我踹够了,停下。

我看着蜷在地上的他,掸了掸裙上的灰。

"秦肃,你听好了。好好活着。活得越久,受的罪越多。"

我转身,上轿,走了。

他躺在码头上,满脸是血。

第8章

又过三年。

苏飞飞也熬垮了。她跟着杂院里的人学了些不好的营生,染了一身脏病,没钱治,只能干耗着。

秦肃的工钱全拿去给她抓药。可那病治不断根,只能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脸上一块一块地烂。

秦肃看她一眼都嫌脏。秦敬堂夫妇骂她扫把星,说她把一家子拖垮了。

两个孩子没人管。大的叫秦恒,六岁,小的三岁,天天在街上跑。

那日,秦恒偷人家铺子里的点心,被伙计扭着送进了衙门。

秦肃去领人的时候,脸上火辣辣的。

管事的把秦恒推出来,往他手里一塞。

"下回再偷,就不是我来叫你了,是差役来拿。"

秦恒低着头,一声不吭。秦肃牵着他走半条街,才憋出一句:"你丢不丢人?"

秦恒抬起头看他:"你丢过吗?"

秦肃的手停在半空,没打下去。

他儿子是小偷。他养出来的小偷。

回去一说,秦夫人气得当场栽倒。抬到床上躺了半月,一句话不说。

她想不通。多年前她也是西街上说得上话的夫人,出门有轿,进门有人唤一声太太。如今她住三间瓦房,儿子扛麻袋,孙子偷东西。

她想不通。

半个月后一个夜里,她趁家里没人,吞了半包红矾。

秦肃回来时,人已经凉透了。

他跪在床前哭了半宿。苏飞飞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

那晚,苏飞飞坐在自己屋里,翻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摹抄的领状。当年秦家还没倒的时候,秦肃从谢家与秦家合开的盐号账上,私自提走了一笔银子。数目不小。领状上有他的手印,有管事的花押。

那时候苏飞飞正得宠,在书房外头听见他们父子说话,起了心思,趁人不备,照着描了一份。她识得几个字,描得不算像,可银数、日子、手印,一样没差。

她留着这份东西,不为别的。就为哪天秦肃动手打她,她手里能攥着一样压得住人的东西。

后来她挨打,挨得多了,这点心思也就搁下了。

直到今儿晌午秦恒被送进衙门,秦肃回来又打了她一顿。

她趴在地上,忽然又想起这张纸。

她想起一个人。

周家商号的当家周深,跟她一样,恨秦家恨到了骨头里。

苏飞飞认得周家一个管事。早年还听过她的戏。

她把摹本包好,让人送去。

周深收到那张纸的时候,正在铺子里核账。

他看了半天,笑了。

"有意思。"

他搁下算盘,朝外喊人:"备帖子。我去见官。"

第9章

半月后,差役上门。

秦肃正在码头上扛包,被两个人按住。

"秦肃,你私提合号账银,跟我们走一趟。"

他愣住:"什么私提?"

"当年盐号账上的银子,有人告了。"

他脸白了。

"我没有。那是……"

话没说完,被塞进了板车。

苏飞飞远远站着,看那辆板车走远,脸上没有动静。

她本来只想留着那张纸,让秦肃不敢再打她。没想到送到周家的那份,被人真用上了。

她不知道周深为什么要帮谢宁。也不知道周深和谢家是什么干系。

她只知道,秦肃完了。

完得干干净净。

秦肃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苏飞飞站在远处,一身旧衣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带着溃烂。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女人,他当年为了她,丢了谢宁,丢了整个秦家。

如今她站在那儿,看他被人拖走,脸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想喊她的名字,喊不出来。

板车走远了。

秦肃在牢里蹲了三个月,托人捎过一回话出来,说想见苏飞飞一面。

苏飞飞没去。

捎话的人问她要带什么回话。

"就说我不认得他。"她说。

捎话的人走后,她坐在门槛上,坐到天黑。

她想起头一回见秦肃那年。她还在戏班,唱的是《玉簪记》里的陈妙常。散了戏,秦肃在后台等她,递过来一只匣子,里头是一支赤金的簪子。

她当时想,这就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了。

如今那支簪子早当了,换了三剂药。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进屋去了。

秦肃判了十年。

第10章

秦肃进去的头一个月,秦敬堂来找过我。

不是求情,是递话。

他说,淮北来了个姓钱的盐商,想接谢家的盐引,问我肯不肯让。

我当时没应。

三日后,张伯进来回话,说秦敬堂把钱家人引进了扬州的盐商公所,把谢家盐引的底细一笔一笔报了出去。

连谢家在闸上压了多少船、囤了多少货,都说了。

张伯说:"姑娘,他这是要把咱们的底兜给对家。"

我放下茶盏。

"他还有一手,我知道。"

张伯看着我:"姑娘早算到了?"

"上辈子他做过一回。"我说,"这一世,不过是照着老路走。"

张伯没听懂,也没问。

他跟着我这些年,早习惯我不解释的时候。

我让他把这些年查的东西理出来。契约、令状、往来的书信,一样一样,都装进一只木匣。

里头最要紧的,是一份令状。当年秦肃挪走合号银子的那一张。

苏飞飞送出去的那份是摹本。我手里的,是李彪从原来那个管事留下的旧物里翻出来的底子。

两张一对,一字不差。

三日后,秦敬堂领着钱家的人,在盐商公所里把我截住。当着十几个商号当家的面,他说我谢宁一个女流,把谢家三代的盘子搅成了这样,迟早要败。

他说得掷地有声。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

钱家那当家的坐在上首,端着茶,看我一眼。这一眼,是在等我接不上话。

我谢宁做买卖这些年,最不缺的就是接话。

我从袖里取出那份令状,放在桌上。

"秦老爷,你既说起账目。"我说,"那咱们就说说当年那三万两。令状上是谁的手印、谁的花押,公所里的诸位,不妨都看一看。"

秦敬堂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这、这是假的……"

"假不假,请府衙的库吏来验。"我说,"谢家投进合号的本钱,当年被人提走。提的人是你儿子,经手的人是你。钱家老爷今儿也在,正好听一听,秦家是怎么做买卖的。"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当日下午,我把木匣送进了府衙。

秦敬堂以侵吞合号账银、勾结外人图谋同业论罪,判了十五年。

他进牢那日,我去看了他一眼。

他在栅栏后头坐着,看见我,手停在半空。

"谢姑娘。"他先开口,"你来瞧我笑话的?"

"我来问你一件事。"

"问。"

我在他对面蹲下。

"那笔账,是秦肃一个人的主意,还是你在后头?"

他握着栅栏的手松了松。

"你查出来了。"

"我猜的。"我说,"秦肃是个蠢的。他只会养女人、编瞎话。挪合号银子这种手脚,他做不细。"

秦敬堂笑了。

"谢崇有你这么个女儿,是他命好。"

他把手放下。

"是我让他挪的。谢家的银子进了秦家的盘子,我就没打算吐出来。娶你进门,也是这个道理。谢家就你一个女儿,人进了秦家,东西自然也进了秦家。"

他看着我。

"我只算错了一样。"

"什么?"

"我算错了你。"他说,"我本以为你是个只会绣花吃茶的小姐。"

我看着他,心里那口热气又顶上来了。

上辈子我嫁进秦家十年。前五年,替秦家把谢家的盘子一点点搬空。后五年,我察觉不对,想查那笔账。查到第三个月,我就躺下了。

郎中说我气血两亏,是操心操出来的。

我一直以为那是命。

"上辈子我嫁进秦家,是不是也查过这笔账?"

他皱起眉:"什么上辈子?"

"没什么。"我说,"我上一回查账,然后我就病了。"

秦敬堂盯着我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你病不病的,我不知道。"他慢慢说,"我只知道,我交代阿肃办的事,他办完了。"

我心里那口气,到这儿才散尽。

原来不是命。

是人。

我站起来。

"秦敬堂。"

"嗯。"

"你算漏了一件。"我说,"这一回,我没嫁进秦家。"

他看着我,没出声。

"谢家的东西,你一分都拿不着了。你儿子在里头蹲着,你儿子在外头的那个,也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

"你就在这儿,慢慢坐着吧。"

我走出牢门,外头刚下过一场雨,地上的水洼里映着天。

张伯撑着伞在门口等我。

"姑娘,都定下来了。"他说。

"嗯。"

"那三万两,府衙判了,追回来两万七。"

"剩下的三千,算他这些年的棺材本。"我说。

张伯笑了一声,没接。

上轿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牢门。

上一世我把这口气咽了十年。这一世,我连本带利,讨回来了。

第11章

秦肃进去以后,秦恒没人管了。

他娘改嫁那日,天没亮就走了。

秦恒追到巷口,看见一辆牛车停在路口。他娘抱着弟弟上了车,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一眼都没看懂那是什么眼神。

"娘。"他喊。

苏飞飞没应,扭过头,车就走了。

那一年他七岁。

他一个人在街上混,偷东西,打架,成了个小泼皮。

十二岁那年,他拦路抢人,被拿进衙门,判了两年。

进去的时候,谁都没通知。也没人来看他。

两年后出来,他十四岁。

他站在衙门口,看着外头的日头,不知道往哪儿走。

他想起一件事。

从记事起,他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个妇人,对他极好。给他买最好的点心,缝最软的肚兜。她抱着他哄他睡,半夜里起来给他喂水,他一咳嗽,她就整夜不合眼。

梦里他叫她娘。

可他一醒,身边只有苏飞飞。那个从来不抱他、动不动就骂他的女人。

他不知道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也不知道梦里那个妇人是谁。

他只知道,每回醒来,他都想哭。

后来他长大了,不再做梦了。

可他偶尔还会想起,梦里那个妇人穿的是青底织金的袄子,头上别一支点翠簪子。

跟他娘苏飞飞,一点都不像。

他不知道那是谁。

他在城南的街上讨过几回饭。

有一日,一顶青帷轿子从街口过。轿帘掀了一角,里头有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秦恒不知道为什么要追上去。他跟着轿子跑了两步,轿子已经拐过街角。

轿子里的人没再回头。

红杏在轿里小声问:"姑娘,那是……"

"不认识。"我说。

我把帘子放下,闭了眼。

上辈子我给他缝过一百多件衣裳,教他认过三百个字。这辈子,我连一粒米都不欠他。

秦恒在街口站了半天,转身往一个方向走了。

他不知道往哪儿去,只是不想再回头。

第12章

秦肃出狱那天,我去看了一眼。

不是看他,是顺路。

衙门口,他站在台阶上,一身皱巴巴的衣裳,脸上带疤,头发全白了。

没人来接他。

秦夫人早死了。苏飞飞早就改嫁了,听说在城外养鸡。秦恒进去过又出来,成了个泼皮。小的那个跟着苏飞飞走了,不认他。秦敬堂还在牢里。

他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往哪儿走。

我的轿子从他面前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

他认出我的轿子。

他没动。

他知道,就算他跪下求我,我也不会再看他一眼。

轿子走远了。

我从帘缝里看着他越来越小,最后混进人堆里。

然后我放下帘子,往前走。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后园的亭子里。

扬州城万家灯火,很好看。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里。

我躺在床上,动不了,说不出话,眼睛还能看见。我看见他们在正厅里吃酒,有说有笑。我看见那孩子端着茶进来,放在我床头。我看见苏飞飞穿着我的袄子,戴着我的簪子,靠在秦肃肩上。

我听见秦肃说:"宁儿那点心口血,郎中说过,得等她咽了才动手。"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就是那天晌午,门环响的那一下。

十六年。

秦肃出来了,一无所有。苏飞飞还在城外那个老汉家里熬着,一身脏病。秦恒进去又出来,成了泼皮。秦敬堂在牢里,秦夫人早成了一抔土。

他们都活着。

活着受罪。

这就够了。

我站起来,回屋去。

红杏来禀,说明儿还有几笔账要看,还有两家商号等着回话。

可不要紧。

活着,就得往前走。

上一世他们把我踩进泥里。这一世我踩着他们,走得稳稳当当。

往后的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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