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替苏飞飞养大儿子,十岁生辰那日他给我端了盏茶,喝完我就再没起来。
睁眼我回到十年前,秦肃抱着个襁褓进门:"宁儿,我在巷口捡的。"
我笑了:"哦,是哪条巷口呀?"
他愣神那刻,我抄起了案上的手炉。
第1章
门环被人扣响的时候,我手里端着一盏茶。
日头从冰裂纹的窗格里斜进来,落在紫檀案上。案上一只白瓷盖碗,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糖。我看了看外头的天,又低头看自己这双手。
指甲修得圆润,指腹上没有茧。
可我记得这双手是起过茧的。记得它们端过药碗,拧过汗巾,抱过一个并不姓谢的孩子。记得它们最后僵在锦被外头,一根指头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头顶的承尘。
秦家正房那间屋子的承尘是描金的,一片一片,我数过三百六十四片。
所以我认得这双手。
十九岁,扬州谢家独女,还没被谁害死过。
门环又响了一声,接着是丫环急急的脚步声。
红杏掀帘进来:"姑娘,秦家公子来了,怀里抱着个……抱着个小娃娃。"
我把茶盏搁下。
心里那口热气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又被我按了回去。
他来了。跟上辈子同一天,同一个时辰,怀里还是同一样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秦肃站在廊下,一身月白直裰,玉簪挽发,从头发丝到鞋尖都利落。
他怀里裹着个襁褓,孩子睡得正沉。
"宁儿。"他眼里的笑堆得满满当当,"你猜我在后巷捡着了什么?"
我看着他。
这个人,我六岁就认得。两家世交,一道开蒙,一道听戏,一道长到能议亲的岁数。我爹说秦肃这孩子嘴甜心细。他娘说宁儿配我家阿肃,正正好。
换庚帖那日,他站在桂花树底下同我说,这辈子只认我一个。
上辈子我信了。我信了整整十年。
"捡的?"我问。
"可不是。"他往前一步,把襁褓往我眼前递,"巷子尽头的墙根底下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塞了张字条,说是家里养不活,盼好心人收留。宁儿你看这孩子多俊啊,咱们先养着,往后……"
我没看孩子。
我在看他的眼睛。
上辈子我没细看。
这一世我凑近了看。
那里面有紧张,有试探,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就像下套的人,看着猎物把脚伸进绳圈。
"哪条后巷?"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哪条后巷。"
"就……咱们府后头那条。"他眼珠子转了转,"我坐轿从那儿过,在墙根底下的。"
我点头。
"巧得很。李彪今儿正在那条巷子里替我办差,前后待了小半个时辰。他说,墙根底下连只野猫都没有。"
他的笑僵在脸上。
"李彪?他、他什么时候去的?"
"你说捡着孩子的那会儿。"
我往前走一步。
他退一步。
"秦肃,你说实话,这孩子哪来的?"
他嘴唇动了动。
"真是捡……"
我抬手,一巴掌。
啪。
他头偏到一边,脸上浮起五道红痕。
他捂着脸瞪我,喊了一声"宁儿"。
啪。第二巴掌从另一边抽上去。他另一边脸也肿了。
襁褓里的孩子被惊醒,哇哇哭起来。
我一把揪住他领口,把人拽到跟前。
"秦肃,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孩子,是谁的?"
他脸涨成猪肝色,嘴唇直哆嗦:"是、是我和苏飞飞的……"
话没说完,我一膝顶在他心口。
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孩子从他怀里滑出来。我另一只手稳稳托住,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回头看他还在那儿蹲着,抬脚又踹了两下。
他抱头缩在地上叫。
"宁儿,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
我停手,站着看他。
"别打了?上辈子你怎么没说别打了?"
他听不懂,只顾着疼。
我蹲下去,揪着他头发让他看我。
"秦肃,你听好了。这孩子我会叫人去验。是你的种,你和苏飞飞,一个都别想跑。"
他抖着嘴唇:"宁儿,我真错了,你饶我这回……"
"饶你?"
我一拳砸回他脸上。
他彻底趴下了。
我站起来,掸了掸指甲上的灰,朝外扬声:"李彪。"
李彪带人来得快。两个护院架起秦肃往外走,他疼得直抽气,一声不敢吭。
我站在台阶上看他背影。
"秦肃。"
他停住,艰难地回过头。
我笑了笑。
"回去好好养着。养好了,咱们还有账要算。"
他被架走了。
我回身进屋,坐在案前。矮几上的孩子哭了半天没人管,声音弱下去,只剩小嘴一嘬一嘬。
我看着他的脸。
上辈子,我把他当心头肉养了十年。给他请最好的奶娘,缝最软的肚兜,他一咳嗽我整夜不合眼。
十岁生辰那天,他给我端了盏茶。
我喝了,然后就再没起来。
我躺在床上,动不了,说不出话,眼睛还睁着。我听见他在门外问他爹:"娘怎么还不醒?"
秦肃说:"往后别叫娘,叫姨。你亲娘明儿就进门。"
我看见苏飞飞走进来,穿着我陪嫁的妆花缎袄,戴着我娘给我的那副点翠簪子,坐在我床边。
"姐姐,你放心走。你名下那些铺子、那些盐引,我替你看着。"
我听见秦肃在旁边笑:"跟个死人说什么。"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就是今儿晌午,门环响的那一下。
我低头看这孩子。
他还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上辈子那盏茶是苏飞飞调的,他端的。他知道茶里有什么吗?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都不要紧。
这一世,他不会再有机会给我端茶了。
他会活着。跟他爹娘一样,活着受罪。
第2章
"张伯在哪儿?"
红杏说:"正在前院盘账。"
"叫他来。"
张伯来得快。六十上下的人,背挺得笔直,走路不出声。他进来先看了一眼矮几上的孩子,又看一眼地上没擦净的几点血,眼皮都没抬,坐下就问:"姑娘,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说了。秦肃养外室,生了儿子,抱回来说是捡的,被我打了,抬回去了。
张伯听完点头:"凭据呢?"
"我让李彪去查苏飞飞的住处了,稳婆、四邻都问一遍,晌午前要有信。"我顿了一下,"另外有几件事,你替我办。"
"姑娘说。"
"第一,写一份退亲的文书,送去秦家,把庚帖要回来。要快,今儿就送。"
"使得。"
"第二,把谢家和秦家相与的账理一遍。盐引的、漕船的、绸缎庄的,凡是投在秦家那边的本钱,一笔笔抽回来。该赔的赔,该断的断。银子一分不少给他,交情一分不留。"
张伯抬眼看了我一下。
"姑娘,有几桩买卖下本不轻,这会儿抽,要亏不少。"
"亏多少,我心里有数。"我看着他,"张伯,你信不信我?"
他沉默了一息。
"信。"
"那就照办。秦家,我要他倒。"
他应下。
"第三。"我说,"秦肃这两年过手的买卖,你查一查。契约、银钱、盐课,凡是能查的,全查一遍。"
张伯的眼睛亮了一下。
"姑娘的意思是——"
"他不是爱编瞎话么。我要让他知道,编瞎话是要还的。"
张伯起身:"我这就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姑娘,那孩子呢?"
"留着有用。"我说,"人证物证齐了,我要让满扬州都知道,秦肃是个什么东西。"
张伯点点头,走了。
我靠在椅上,看着窗外。
日头很好。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正抱着这孩子,满心欢喜。我给他挑奶娘,缝肚兜,置摇床。他夜里哭,我抱着他在廊下走,一走走到天亮。
我以为我是他娘。
其实我只是个傻子。
晌午前,李彪回来了。苏飞飞住在城南槐树巷,租的两进小院,用的是秦家的银子。给孩子接生的稳婆姓刘,收了秦肃五两,认得苏飞飞。隔壁卖馄饨的老汉也认得,说那院子的男人一月来七八回。
我把这些都记进一本册子。
张伯当晚来回话,说账理出了个头。
谢家投在合号上的本钱,账面上是清清爽爽的三笔。可细看日子,有一笔对不上。合号开张是那年三月,头一笔银子却记在前一年腊月。
"姑娘,早了三个月。"张伯说,"银子不会自己长脚。"
我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半晌。
"那笔数,是秦家谁经的手?"
"领状上画花押的是秦家老爷。"张伯顿了一下,"姑娘,这笔要不要往下查?"
"查。"我说,"查到底。"
上一世我到死才摸到这条线。这一世,我头一天就要把它攥在手里。
傍晌,退亲的文书送进了秦家。
听去送文书的李彪说,那日夜里,秦夫人把一盏茶摔在了地上,指着门骂了半炷香的工夫。骂谢家欺人太甚,骂我不知好歹。
秦敬堂坐在一旁,一句话没说。
他只问了一句:"庚帖还了没有?"
李彪说,还没还。
秦敬堂说:"还。"
就一个字。
一夜之间,"秦家公子在外头养戏子、生了儿子还抱去糊弄谢家姑娘"这话就在扬州城的茶楼酒肆里传开了。第二日一早,连挑担卖水的都能说上两句。
第3章
秦肃是被抬回秦家正院的。脸肿得像发过的面,断了一根肋骨。
秦夫人守在床边哭了一夜,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你这个蠢东西。"她一边哭一边骂,"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秦肃张着嘴,说不出整话。
秦夫人抹了把脸:"那谢宁也太狠了。她敢把这事捅到外头去,我饶不了她。"
她刚要起身,门帘一掀。
苏飞飞站在门口,一身素白裙衫,眼眶红红的。
秦夫人看见她,先一愣,接着脸都青了。
"你还有脸来?"
苏飞飞低着头:"夫人,我……"
"你什么你。都是你这狐狸精害的。"秦夫人冲上去就是一巴掌。苏飞飞退了一步,捂着脸,眼泪往下掉。
"夫人,你打我做什么。是公子他……"
"他缠你你就应?你不知道他有婚约?"
"他说他会处置妥当……"
"处置?"秦夫人冷笑,"处置得谢家抽股退亲,秦家的买卖全黄,我儿子躺在这儿动不了。"
她又抬起手。苏飞飞往后躲。
秦肃躺着看这两个女人撕扯,一个字都插不上。
门帘再掀,老仆探头进来:"夫人,老爷回来了,在书房等您。"
秦夫人手停在半空。她看了苏飞飞一眼,咬牙出去。
苏飞飞看了秦肃一眼,也跟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
秦肃盯着承尘,脑子里空的。
完了。
全完了。
书房里,秦敬堂坐着喝茶,看不出半点怒意。
"退亲的文书,谢家送来了。"
秦夫人抹泪:"老爷,您得给阿肃做主啊。"
"做主?"秦敬堂把茶盏搁下,"我问他一句。谢家投在咱们盐引上的那三万两,抽走了没有?"
秦夫人一愣:"都这时候了,您还惦记那个?"
"我惦记的从来就是这个。"秦敬堂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谢家就一个女儿。娶进门,谢家的东西迟早姓秦。儿子不争气,把盘子砸了。"
他停住。
"那女人和那孩子,先留着。往后还有用。"
秦夫人没听懂。
"老爷,留着做什么?"
"往后你就知道了。"秦敬堂端起茶,"去把阿肃的脸敷上。他这张脸,往后还得见人。"
秦夫人出去了。
秦敬堂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账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页,他停了手。
那上头记着谢家头一笔投进合号的银子,日子比合号开张早了三个月。
他拿指头在那行字上按了按,合上了册子。
第4章
第二日一早,我刚到前院,门房来报,说秦夫人来了,要见我。
我让人请进来。
不多时,秦夫人进了正厅。这回她没骂人。她站在我面前,脸白着,嘴唇直抖。
"宁儿,我求你了。"
我看着她:"求我什么?"
"求你放过秦家。秦家完了,我儿子也完了,我们都认了。你高抬贵手。"
我往椅背上一靠。
"夫人,你儿子编瞎话糊弄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求他高抬贵手?"
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他干出这种事……"
"你不知道?"我笑了,"他养外室三年,你不知道。他在外头生了儿子,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今儿进门,是以什么名分求我?"
她低下头:"我求你,看在你们俩从小一道长大的情分上……"
"从小一道长大。"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夫人,这道情分,你儿子是怎么对我的?"
她不说话。
"我告诉你。"我说,"我今儿不揭他,明儿就有别家姑娘被他糊弄。我今儿放他过去,明儿他就觉得我谢宁好欺负。"
她眼泪下来了。
"宁儿……"
"行了。"我摆摆手,"你回去吧。我不会再往秦家身上踩,你也别指望我伸手拉。从今儿起,谢宁和秦家,没有半点干系。"
她站着不动。
我朝门外扬声:"送客。"
她终于转身走了。
红杏端着茶进来,看了一眼门口,小声道:"姑娘,秦夫人哭得挺伤心。"
"她哭她自己。"我说。
红杏不敢再问,退了出去。
我回椅上坐下。窗外日头很好。
张伯进来回话:"姑娘,秦家相与的几家商号今儿都递了话,说要重新议价。另外,周家来人了。"
"周深?"
"是。他说,想见您一面。"
我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周深这个人我知道。三年前他哥哥的漕运船队在半路被人截了货,赔得血本无归,人也没熬过那年冬天。截货的是谁,扬州城里心里有数,只是没人敢说。
他跟秦家,是死仇。
"让他后日来。"
第5章
第三日,苏飞飞找上门来。
她站在谢家门外,一身洗旧的衣裳,脸上没擦粉,憔悴得像老了十岁。门房拦着不让进。
我出门的时候,她看见我,扑过来就跪。
"谢姑娘,我错了,我真错了,你放过我吧……"
我低头看她。
"放过你?你勾搭我未婚夫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放过我?"
她愣住。
"我、我没有勾搭他……"
"没有?"我笑了,"没勾搭,他能在城南给你租院子?没勾搭,你能给他生儿子?"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飞飞,你听着。"我说,"我不会再动你,可你也别指望我可怜你。从今儿起,你跟我半点干系都没有。"
我转身走了。
背后是她的哭声。我没回头。
后来我听说,戏班把她除了名。她爹把她撵出门,说丢人。她弟弟在学堂被人指着鼻子骂,哭着跑回家,再不肯去。
她没处去,只能去找秦肃。
秦夫人看见她就骂,骂她狐狸精,骂她祸害了秦家。
她忍着,不吭声。
因为她没别的地方可去。
苏飞飞走的那日晌午,周深来了。
他四十上下,穿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不像个当家,倒像个账房。进门先拱手。
"谢姑娘。三年前家兄那船货,是秦肃做的局。我一直在等一个能跟他算账的人。"
"你等到我了。"我说。
"是。"他端起茶,"不过我来,不是求姑娘替家兄报仇。我是想问姑娘一句:秦家倒了,他那几处字号,姑娘要不要?"
"不要。"我说,"谢家盘子够大,吃不下他那点残汤。"
周深笑了一下。
"姑娘痛快。那几处铺面我收了。往后谢家在江北的货走我周家的船,运费我出三成。"
"为何?"
"家兄当年借过谢家一笔银子,一直没还上。"他放下茶盏,"人没了,账不能赖。"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这笔账,我竟不知道。我爹是个不爱提旧事的人。
"成。"我说,"那就这么定。"
第6章
秦家塌得比我预想中还快。
谢家一抽股,相与的商户跟着抽。盐引到期续不上,漕船被扣在闸上,绸缎庄的货压在库里出不了手,几家银号一道上门催账。
一个月,秦家三处字号倒了,秦敬堂把城外两处田产抵了出去。
最先断的是盐引。谢家在盐院的保结一撤,秦家续不上引,手里压着的三百多担盐,一夜之间成了黑货。
接着是漕船。原先挂秦家旗号的四条船,被闸官扣在邵伯闸上,一天罚银五两。
绸缎庄反倒撑得最久,撑到第二十天,被银号一催,也倒了。
秦家从西街的大宅搬到了城西的杂院。三间瓦房,一个天井,住着秦敬堂夫妇、秦肃、苏飞飞,还有那个孩子。
苏飞飞也搬进去了。她没处去。
她进门那日,秦夫人拦在门口不让她进。
"我们秦家没你这个人。"
苏飞飞跪在门槛外,跪了半炷香。
最后还是秦敬堂开了口:"让她进来。孩子要吃奶。"
秦夫人摔了门帘进去。
苏飞飞抱着孩子,跨过那道门槛。
"都怪你。"她坐在那间逼仄的屋里,指着秦肃骂,"要不是你,我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秦肃躺在一张旧板床上,肋骨还没好利索,脸白着。
"怪我?不是你非要跟我好?"
"我非要跟你好?是你缠着我。"
"我缠你你就应?你没长脑子?"
两人越吵越凶。
秦敬堂在外头听着,气得手抖。
他推门进去:"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
两人停住。
秦敬堂指着苏飞飞:"你,明儿把那孩子接回来。自己的儿子自己养。"
苏飞飞愣住:"凭什么?那是公子的儿子。"
"公子的儿子不是你儿子?"秦敬堂冷笑,"要不是你,能有今儿?"
"不是我。是他主动的。"
"主动?你穿成那样往他跟前凑,不是勾引是什么?"
两人又吵起来。
秦肃躺在床上,捂着耳朵。
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这就是他为了她背弃谢宁的女人。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第7章
三年过去。
谢家的买卖做到了江北。盐、丝、漕三样,都占着头一份。张伯说,扬州城里论家业,谢家排第一。
秦肃彻底落了。
他去找过活计,没人敢用。谁敢用个骗婚的。他试过做买卖,没人肯搭伙。谁愿意跟个骗子搭伙。
末了,他只能去码头上扛麻袋。扛一天,挣三十文,养活一家子。
苏飞飞又添了一个小的。六口人挤在三间瓦房里,天天吵。
那日傍晌,我从漕船上下来,走的是码头那头的小路。
不是去瞧他们,是顺路。
前头堵着一溜挑担的,轿子走不动。我掀了轿帘往外看。
然后就看见他了。
秦肃蹲在码头边上啃炊饼,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褐,脸上有道疤,胡子拉碴,头发白了一半。
他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我的轿子,愣住了。
炊饼掉在地上。
我让人停了轿,下来。
他看见我,浑身发抖。
我走到他跟前,低头看他。
"秦肃。"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宁儿,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他。
那个当年在西街骑高头大马、人人唤一声秦公子的少年,这会儿跪在我脚边,像条丧家的狗。
"你错了?"我问。
"我错了,我真错了。"他开始磕头,"我不该骗你,不该跟苏飞飞那个贱人搅在一处,你打我骂我都成,只要你肯原谅我……"
我笑了。
"原谅你?"
我弯下腰看他。
"秦肃,你也配?"
他愣住。
我直起身,一脚踹在他脸上。
他翻倒在地。
"这一脚,替我自己踹的。"
又一脚。
"这一脚,替那十年踹的。"
再一脚。
"这一脚,替我瞎了眼踹的。"
他蜷在地上哀嚎求饶。
码头上挑担的脚夫都停下来看,没人上前拦。三年前那桩事闹得满城皆知,谁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有个扛包的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活该。"他说。
旁边有人问他:"你认得?"
"扬州城谁不认得。"那汉子把麻绳往肩上一甩,"当年多好一门亲事,让他自己作没了。"
我踹够了,停下。
我看着蜷在地上的他,掸了掸裙上的灰。
"秦肃,你听好了。好好活着。活得越久,受的罪越多。"
我转身,上轿,走了。
他躺在码头上,满脸是血。
第8章
又过三年。
苏飞飞也熬垮了。她跟着杂院里的人学了些不好的营生,染了一身脏病,没钱治,只能干耗着。
秦肃的工钱全拿去给她抓药。可那病治不断根,只能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脸上一块一块地烂。
秦肃看她一眼都嫌脏。秦敬堂夫妇骂她扫把星,说她把一家子拖垮了。
两个孩子没人管。大的叫秦恒,六岁,小的三岁,天天在街上跑。
那日,秦恒偷人家铺子里的点心,被伙计扭着送进了衙门。
秦肃去领人的时候,脸上火辣辣的。
管事的把秦恒推出来,往他手里一塞。
"下回再偷,就不是我来叫你了,是差役来拿。"
秦恒低着头,一声不吭。秦肃牵着他走半条街,才憋出一句:"你丢不丢人?"
秦恒抬起头看他:"你丢过吗?"
秦肃的手停在半空,没打下去。
他儿子是小偷。他养出来的小偷。
回去一说,秦夫人气得当场栽倒。抬到床上躺了半月,一句话不说。
她想不通。多年前她也是西街上说得上话的夫人,出门有轿,进门有人唤一声太太。如今她住三间瓦房,儿子扛麻袋,孙子偷东西。
她想不通。
半个月后一个夜里,她趁家里没人,吞了半包红矾。
秦肃回来时,人已经凉透了。
他跪在床前哭了半宿。苏飞飞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
那晚,苏飞飞坐在自己屋里,翻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摹抄的领状。当年秦家还没倒的时候,秦肃从谢家与秦家合开的盐号账上,私自提走了一笔银子。数目不小。领状上有他的手印,有管事的花押。
那时候苏飞飞正得宠,在书房外头听见他们父子说话,起了心思,趁人不备,照着描了一份。她识得几个字,描得不算像,可银数、日子、手印,一样没差。
她留着这份东西,不为别的。就为哪天秦肃动手打她,她手里能攥着一样压得住人的东西。
后来她挨打,挨得多了,这点心思也就搁下了。
直到今儿晌午秦恒被送进衙门,秦肃回来又打了她一顿。
她趴在地上,忽然又想起这张纸。
她想起一个人。
周家商号的当家周深,跟她一样,恨秦家恨到了骨头里。
苏飞飞认得周家一个管事。早年还听过她的戏。
她把摹本包好,让人送去。
周深收到那张纸的时候,正在铺子里核账。
他看了半天,笑了。
"有意思。"
他搁下算盘,朝外喊人:"备帖子。我去见官。"
第9章
半月后,差役上门。
秦肃正在码头上扛包,被两个人按住。
"秦肃,你私提合号账银,跟我们走一趟。"
他愣住:"什么私提?"
"当年盐号账上的银子,有人告了。"
他脸白了。
"我没有。那是……"
话没说完,被塞进了板车。
苏飞飞远远站着,看那辆板车走远,脸上没有动静。
她本来只想留着那张纸,让秦肃不敢再打她。没想到送到周家的那份,被人真用上了。
她不知道周深为什么要帮谢宁。也不知道周深和谢家是什么干系。
她只知道,秦肃完了。
完得干干净净。
秦肃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苏飞飞站在远处,一身旧衣裳,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带着溃烂。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女人,他当年为了她,丢了谢宁,丢了整个秦家。
如今她站在那儿,看他被人拖走,脸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想喊她的名字,喊不出来。
板车走远了。
秦肃在牢里蹲了三个月,托人捎过一回话出来,说想见苏飞飞一面。
苏飞飞没去。
捎话的人问她要带什么回话。
"就说我不认得他。"她说。
捎话的人走后,她坐在门槛上,坐到天黑。
她想起头一回见秦肃那年。她还在戏班,唱的是《玉簪记》里的陈妙常。散了戏,秦肃在后台等她,递过来一只匣子,里头是一支赤金的簪子。
她当时想,这就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了。
如今那支簪子早当了,换了三剂药。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进屋去了。
秦肃判了十年。
第10章
秦肃进去的头一个月,秦敬堂来找过我。
不是求情,是递话。
他说,淮北来了个姓钱的盐商,想接谢家的盐引,问我肯不肯让。
我当时没应。
三日后,张伯进来回话,说秦敬堂把钱家人引进了扬州的盐商公所,把谢家盐引的底细一笔一笔报了出去。
连谢家在闸上压了多少船、囤了多少货,都说了。
张伯说:"姑娘,他这是要把咱们的底兜给对家。"
我放下茶盏。
"他还有一手,我知道。"
张伯看着我:"姑娘早算到了?"
"上辈子他做过一回。"我说,"这一世,不过是照着老路走。"
张伯没听懂,也没问。
他跟着我这些年,早习惯我不解释的时候。
我让他把这些年查的东西理出来。契约、令状、往来的书信,一样一样,都装进一只木匣。
里头最要紧的,是一份令状。当年秦肃挪走合号银子的那一张。
苏飞飞送出去的那份是摹本。我手里的,是李彪从原来那个管事留下的旧物里翻出来的底子。
两张一对,一字不差。
三日后,秦敬堂领着钱家的人,在盐商公所里把我截住。当着十几个商号当家的面,他说我谢宁一个女流,把谢家三代的盘子搅成了这样,迟早要败。
他说得掷地有声。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
钱家那当家的坐在上首,端着茶,看我一眼。这一眼,是在等我接不上话。
我谢宁做买卖这些年,最不缺的就是接话。
我从袖里取出那份令状,放在桌上。
"秦老爷,你既说起账目。"我说,"那咱们就说说当年那三万两。令状上是谁的手印、谁的花押,公所里的诸位,不妨都看一看。"
秦敬堂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这、这是假的……"
"假不假,请府衙的库吏来验。"我说,"谢家投进合号的本钱,当年被人提走。提的人是你儿子,经手的人是你。钱家老爷今儿也在,正好听一听,秦家是怎么做买卖的。"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当日下午,我把木匣送进了府衙。
秦敬堂以侵吞合号账银、勾结外人图谋同业论罪,判了十五年。
他进牢那日,我去看了他一眼。
他在栅栏后头坐着,看见我,手停在半空。
"谢姑娘。"他先开口,"你来瞧我笑话的?"
"我来问你一件事。"
"问。"
我在他对面蹲下。
"那笔账,是秦肃一个人的主意,还是你在后头?"
他握着栅栏的手松了松。
"你查出来了。"
"我猜的。"我说,"秦肃是个蠢的。他只会养女人、编瞎话。挪合号银子这种手脚,他做不细。"
秦敬堂笑了。
"谢崇有你这么个女儿,是他命好。"
他把手放下。
"是我让他挪的。谢家的银子进了秦家的盘子,我就没打算吐出来。娶你进门,也是这个道理。谢家就你一个女儿,人进了秦家,东西自然也进了秦家。"
他看着我。
"我只算错了一样。"
"什么?"
"我算错了你。"他说,"我本以为你是个只会绣花吃茶的小姐。"
我看着他,心里那口热气又顶上来了。
上辈子我嫁进秦家十年。前五年,替秦家把谢家的盘子一点点搬空。后五年,我察觉不对,想查那笔账。查到第三个月,我就躺下了。
郎中说我气血两亏,是操心操出来的。
我一直以为那是命。
"上辈子我嫁进秦家,是不是也查过这笔账?"
他皱起眉:"什么上辈子?"
"没什么。"我说,"我上一回查账,然后我就病了。"
秦敬堂盯着我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你病不病的,我不知道。"他慢慢说,"我只知道,我交代阿肃办的事,他办完了。"
我心里那口气,到这儿才散尽。
原来不是命。
是人。
我站起来。
"秦敬堂。"
"嗯。"
"你算漏了一件。"我说,"这一回,我没嫁进秦家。"
他看着我,没出声。
"谢家的东西,你一分都拿不着了。你儿子在里头蹲着,你儿子在外头的那个,也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
"你就在这儿,慢慢坐着吧。"
我走出牢门,外头刚下过一场雨,地上的水洼里映着天。
张伯撑着伞在门口等我。
"姑娘,都定下来了。"他说。
"嗯。"
"那三万两,府衙判了,追回来两万七。"
"剩下的三千,算他这些年的棺材本。"我说。
张伯笑了一声,没接。
上轿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牢门。
上一世我把这口气咽了十年。这一世,我连本带利,讨回来了。
第11章
秦肃进去以后,秦恒没人管了。
他娘改嫁那日,天没亮就走了。
秦恒追到巷口,看见一辆牛车停在路口。他娘抱着弟弟上了车,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一眼都没看懂那是什么眼神。
"娘。"他喊。
苏飞飞没应,扭过头,车就走了。
那一年他七岁。
他一个人在街上混,偷东西,打架,成了个小泼皮。
十二岁那年,他拦路抢人,被拿进衙门,判了两年。
进去的时候,谁都没通知。也没人来看他。
两年后出来,他十四岁。
他站在衙门口,看着外头的日头,不知道往哪儿走。
他想起一件事。
从记事起,他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个妇人,对他极好。给他买最好的点心,缝最软的肚兜。她抱着他哄他睡,半夜里起来给他喂水,他一咳嗽,她就整夜不合眼。
梦里他叫她娘。
可他一醒,身边只有苏飞飞。那个从来不抱他、动不动就骂他的女人。
他不知道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也不知道梦里那个妇人是谁。
他只知道,每回醒来,他都想哭。
后来他长大了,不再做梦了。
可他偶尔还会想起,梦里那个妇人穿的是青底织金的袄子,头上别一支点翠簪子。
跟他娘苏飞飞,一点都不像。
他不知道那是谁。
他在城南的街上讨过几回饭。
有一日,一顶青帷轿子从街口过。轿帘掀了一角,里头有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秦恒不知道为什么要追上去。他跟着轿子跑了两步,轿子已经拐过街角。
轿子里的人没再回头。
红杏在轿里小声问:"姑娘,那是……"
"不认识。"我说。
我把帘子放下,闭了眼。
上辈子我给他缝过一百多件衣裳,教他认过三百个字。这辈子,我连一粒米都不欠他。
秦恒在街口站了半天,转身往一个方向走了。
他不知道往哪儿去,只是不想再回头。
第12章
秦肃出狱那天,我去看了一眼。
不是看他,是顺路。
衙门口,他站在台阶上,一身皱巴巴的衣裳,脸上带疤,头发全白了。
没人来接他。
秦夫人早死了。苏飞飞早就改嫁了,听说在城外养鸡。秦恒进去过又出来,成了个泼皮。小的那个跟着苏飞飞走了,不认他。秦敬堂还在牢里。
他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往哪儿走。
我的轿子从他面前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
他认出我的轿子。
他没动。
他知道,就算他跪下求我,我也不会再看他一眼。
轿子走远了。
我从帘缝里看着他越来越小,最后混进人堆里。
然后我放下帘子,往前走。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后园的亭子里。
扬州城万家灯火,很好看。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里。
我躺在床上,动不了,说不出话,眼睛还能看见。我看见他们在正厅里吃酒,有说有笑。我看见那孩子端着茶进来,放在我床头。我看见苏飞飞穿着我的袄子,戴着我的簪子,靠在秦肃肩上。
我听见秦肃说:"宁儿那点心口血,郎中说过,得等她咽了才动手。"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就是那天晌午,门环响的那一下。
十六年。
秦肃出来了,一无所有。苏飞飞还在城外那个老汉家里熬着,一身脏病。秦恒进去又出来,成了泼皮。秦敬堂在牢里,秦夫人早成了一抔土。
他们都活着。
活着受罪。
这就够了。
我站起来,回屋去。
红杏来禀,说明儿还有几笔账要看,还有两家商号等着回话。
可不要紧。
活着,就得往前走。
上一世他们把我踩进泥里。这一世我踩着他们,走得稳稳当当。
往后的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