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财的神婆将我从乱葬岗挖出来交差那天,严厉警告我在帮她查清村里的风水阵前绝不能露馅。
那晚,我被下药卖给了深山里的独眼老光棍。
妈骂我是个连哭都不会的赔钱货。
其实我死前被她推进了水塘里,纸糊的脑壳一遇潮湿就反应迟钝。
我愣了半天,才僵硬地咧开画上去的红嘴唇冲她笑了笑。
在深山里,老光棍为了防我逃跑,故意拿烧红的火钳想烫瘸我的腿给我个教训。
我没有哭闹,只是死死捂住腿上快要烧穿露出的竹篾骨架。
没两天,亲妈又找上门,跟老光棍商量要抽我的骨髓去给得了白血病的弟弟配型。
“放心,等你弟弟病好了,少不了给你买两斤肥肉补补!”
老光棍抽着旱烟在一旁冷笑。
“悄悄告诉你,抽完骨髓你也活不成,到时候我正好拿你去结阴婚再赚一笔。”
我听着他们的计划,木讷地同意了。
直到躺在黑诊所阴冷的手术台上,看着那根粗长的穿刺针,迟钝的大脑才突然想起来什么。
我赶紧翻下穿刺台,拔腿就跑。
我是个纸扎人,骨头都是竹签做的,哪来的骨髓给他们抽啊!
1
老光棍刘铁柱抄起墙角的铁锹,堵住黑诊所的门。
“林招娣,你今天敢跑,老子先打断你的腿!”
我坐在穿刺台边,慢吞吞地眨了一下黑眼珠。
“我不跑。”
“抽吧。”
黑诊所门边,我弟林耀祖不停地地拿纸巾擦鼻子。
“妈,你看她那个死样,肯定憋着坏呢!”
“我不治了,反正我是咱们老林家唯一的根,我死了你们就绝后吧!”
他把药瓶砸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我妈周桂花冲过去抱住他,掉过头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林招娣,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供你吃供你喝,现在耀祖只是要你点骨髓救命,你敢耍花招?”
她上来就要抓我的头发。
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手。
这颗脑袋是孙神婆用浆糊粘在竹脖子上的,她这一爪子下来,万一把我头扯掉了,神婆不得把我烧了。
孙神婆三天前把我从乱葬岗的泥坑里挖出来,用我的生辰八字扎了这具纸身子,把我魂魄封在里面。
她让我回村查清楚是谁在祠堂底下布了借命风水阵,害死了她徒弟。
只要撑过七天查清阵眼,她拿到雇主的尾款,不仅帮我报警抓凶手,还送我去投个好胎。
我摸了摸后脑勺受潮发软的黄表纸,重新坐回穿刺台。
“我没反悔。”
“不过我三天没洗澡,抽骨髓前得先洗干净,不然感染了,耀祖也会死。”
王大夫拿着二十厘米长的穿刺针,迟疑地停下脚步。
“她说得也有道理。这里没有消毒条件,今天先验血,后天再正式抽。”
林耀祖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
“不能等!谁知道她会不会跑?”
“先扎一针看看能不能配型!”
王大夫瞪了他一眼。
“扎髂骨不是扎猪肉,感染了死在我这里,你们谁负责?”
我妈一听要负责,立刻改了口。
“那就后天!反正人已经卖给铁柱了,跑不了。”
刘铁柱还是不放心,用麻绳捆住我的手腕,把我从台上拖下来。
“臭娘们,老子花了五十万买你回来。”
“这两天你敢迈出院门一步,我就先烫瘸你的腿!”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麻绳,没有挣扎。
还差两天。
只要我能进林家祠堂,找到阵眼,就不用再装这个任人宰割的活人了。
2
我被刘铁柱用麻绳捆住手腕,一路拽回了深山里的砖瓦房。
我妈带着林耀祖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刚买的烤鸭和两瓶好酒。
刘铁柱一脚把我踹进柴房。
“饿她两天,看她还敢不敢有力气挣扎!”
“后天再带去诊所,直接把她四肢打断了再抽!”
饿两天正好,我一个纸人本来就不用吃饭,前天我妈硬逼我喝了一碗加了安眠药的猪食水,差点把我肚子里糊的浆糊泡开胶。
到了半夜,林耀祖端着一碗冒热气的红糖水走了进来。
“姐,地上凉吧?”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
“你以为你不抽骨髓,就能保住你那条贱命了?”
“实话告诉你,我根本没得什么白血病,那张诊断书是我花两百块钱找人P的。”
我盯着他,纸脑壳转了足足五秒。
“哦。”
“你没病抽我骨髓干嘛?”
林耀祖指了指外面的堂屋。
“镇上煤矿老板的傻儿子前两天死了,放话出来要花三十万买个刚死的年轻女尸配阴婚。”
“刘铁柱给了咱们家五十万彩礼,他觉得亏本啊,要把钱要回去。”
“把你拉去黑诊所,用穿刺针把你抽干血弄死在台上,算医疗事故,王大夫再赔咱们十万,尸首还能卖给煤矿老板赚三十万!”
我看着他,塑料眼珠子转了转。
一尸三吃啊。
“你们真聪明。”
我夸了一句,顺手把袖子里断掉的竹篾往里塞了塞。
林耀祖见我连哭都不哭,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门外,端起那碗滚烫的红糖水,直接朝自己的裤裆泼了下去。
紧接着,他把碗摔碎在地上,惨叫起来。
“啊!姐你为什么要拿开水泼我!我是你亲弟弟啊!”
我妈和刘铁柱冲了进来。
我的大脑还在处理林耀祖刚才的动作,等他们跑到跟前了,我才慢吞吞地抬起右手,悬在半空。
“碗烫,拿稳点。”
刘铁柱看到我还举着手,冲上来一巴掌扇在我的左脸上。
他力气太大,我左脸颊上用胭脂画的红腮红被他手心里的汗水抹花了一大片,整张纸脸直接瘪进去一个坑。
我妈跪在地上扒拉林耀祖的裤子,回头冲我尖叫。
“林招娣你好狠的心啊,耀祖好心给你送糖水,你居然想烫断我们老林家的根!”
“刘铁柱,给我打死她!只要留口气能上手术台就行!”
我转过头,背对着他们,用大拇指伸进嘴里,把瘪进去的左脸腮帮子从里面顶了回来。
“我没泼他。”
“是他自己浇裤裆上的。”
林耀祖捂着裤裆在地上打滚哭喊。
“妈,她不仅泼我,她刚才还说要找机会把刘叔的另一只眼睛也戳瞎!”
刘铁柱一听这话,捂着仅剩的右眼,转身抄起炉子旁烧得通红的火钳。
“臭婊子,老子今晚就先把你那张嘴烫烂!”
火钳带着火星子朝我的脸捅过来。
纸人遇火就着,我来不及多想,抬起右胳膊死死挡在脸前。
滋啦一声。
袖子连同里面的三层宣纸瞬间烧穿,火苗顺着干枯的竹篾往上窜。
我不觉得疼,只觉得脑门发紧,一巴掌拍灭胳膊上的火苗,把烧黑的竹骨头藏进怀里。
刘铁柱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
“奇怪,怎么一股烧纸钱的味儿?没点烤肉香?”
我妈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捂住鼻子。
“这死丫头从小在猪圈边长大,身上臭烘烘的,管她什么味儿!”
“赶紧把她四肢捆死在柱子上,明天一早就找人来验货,早点弄死早点拿钱!”
3
林耀祖裤裆上其实只红了一块皮,连水泡都没起。
我妈却心疼得要命,第二天一早,不仅宰了刘铁柱家的老母鸡给他炖汤,还把镇上专门牵线阴婚的张媒婆和黑诊所的王大夫请到了家里。
张媒婆进门就拿着手帕捂着嘴笑。
“桂花姐,铁柱兄弟,煤矿李老板那边我已经说好了,只要是个二十岁出头、四肢健全的整尸,三十万现金当场结清。”
林耀祖眼角瞟着被押出来的我。
“妈,我被姐吓着了,心口突突跳,你让王大夫也给姐检查检查,万一她有什么传染病,李老板那边可不要。”
我妈连连点头。
“还是我儿想得周到,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替家里操心。”
刘铁柱把我推到桌旁按着坐下,用一块破布缠住我昨天被烧穿的右胳膊。
“王大夫,你给听听,这娘们昨晚挨了一火钳,连声吭都没吭,不会是有什么病吧!”
王大夫背着药箱走过来,掏出听诊器戴在耳朵上。
等我那受潮的纸脑壳反应过来要躲,听诊器已经塞进我领口,贴在了我的胸口上。
完犊子了。
我哪来的心脏跳给他听!
王大夫的眉头紧皱,伸手拍了拍听诊器的胶管,又换到我右边胸口贴住。
王大夫听着听着额头上冒出冷汗,手抖得连听诊器都拿不稳了。
他摘下听诊器,连退了三大步,撞翻了身后的板凳。
“没……没动静!”
“她胸口里空的!一下都没跳!脉搏也没有!”
张媒婆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躲到门框后面。
我妈手里的鸡汤碗一下子掉在地上。
“王大夫,你别吓我,她这大活人坐在这儿,怎么可能没心跳?”
我子里的浆糊高速搅拌起来。
不能露馅,祠堂的阵眼我还没摸清呢。
过了半分钟,我才慢吞吞地开口。
“哦,我天生的。”
“算命的说我心眼小,跳得慢。”
王大夫站在原地,擦了擦头上的汗。
“胡扯!我看是这破听诊器胶管堵了!”
林耀祖从椅子上跳起来,几步冲过来,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我脑袋里塞的干草掉了两根出来。
“林招娣你少装神弄鬼!”
“我看你就是刚才憋着气,故意吓唬王大夫,不想抽骨髓救我!”
我扶了扶被打歪的脑袋。
“对,我憋气了。”
“我一口气能憋半个小时,在塘里练出来的。”
听到塘里,我妈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十天前,就是她在村口的水塘边,趁我洗衣服,从背后一脚把我踹了下去,还拿竹竿按着我的头,直到我沉底才拿走我身上打工攒的三万块钱。
她以为我是自己爬上来跑掉了,这会儿听我提水塘,眼神直往外飘。
“闭嘴!什么塘不塘的!”
我妈冲上来撕扯我的衣领,从我脖子上硬生生扯下那块红绳系着的桃木牌。
“张媒婆,你看清楚了,这就是她的生辰八字,跟李老板死鬼儿子的八字绝配!”
“明天上午十点,直接把她拉去诊所放血,下午李老板的车就来拉尸首!”
那块桃木牌是孙神婆给我镇魂用的,被她一扯,我眼前顿时黑了一半,四肢的竹关节发出咔咔的松动声。
我想伸手去抢桃木牌,刘铁柱一脚把我踹回柴房。
“老实待着!明天过了晌午,你就彻底是个死人了!”
我摸着瘪下去的肚子,从草堆里翻出半截昨晚烧剩下的木炭,在柴房墙根的青砖上画了个记号。
刚才我妈撕扯我的时候,我看见她鞋底沾着一层新鲜的朱砂泥。
全村只有林家祠堂的供桌底下才有这种朱砂泥。
孙神婆要找的借命风水阵,就是我妈和林耀祖布的。
4
没了镇魂的桃木牌,我的纸身子撑不住了。
后半夜下起了大雨,雨水顺着柴房破烂的瓦片漏下来,滴在我的左腿上。
糊腿的宣纸被泡成了烂泥,一圈一圈往下掉,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竹篾骨头。
我只能把裤腿死死挽紧,用麻绳一道道绑在腿上,把竹篾勒住。
只要熬到明天中午孙神婆过来破阵,我就能拿回我就能把这帮畜生全送进大牢。
天刚蒙蒙亮,柴房门就被踢开了。
林耀祖换了一身崭新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把剪刀走了进来。
“姐,今天可是你的大喜日子,既能救我,又能嫁进豪门当少奶奶,哪怕是个死人少奶奶,你也值了。”
他蹲下来,用剪刀挑开我下巴上的红线。
“昨晚妈去祠堂给你求了道符,大师说了,把你的生辰八字压在祠堂老祖宗的棺材底下,你死了之后的阳寿和福气,就全转到我身上了。”
“等拿了你卖命的九十万,我就在城里买大平层,娶个城里媳妇。”
我坐在湿草堆上,脖子僵硬地转过去看他。
“那水塘里呢?”
“水塘底下沉着的那个,是谁?”
林耀祖哈哈大笑起来。
“你还以为那天晚上你是自己爬上来的?”
“实话告诉你,那天妈把你推进水塘淹死之后,是我跟刘铁柱半夜去把你捞上来,扔进后山的!”
“谁知道你这么命大,摔傻了还能活过来自己跑回家!”
“不过也无所谓,死过一次的人,再死一次更熟练,对吧?”
他站起身,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拖了起来。
我不敢挣扎,左腿的竹篾已经断了两根,稍微一使劲整条腿就会散架。
院子里,一辆装猪的铁笼三轮车已经停好了。
我妈、刘铁柱和王大夫全都在车边等着,地上摆着一个装满冰块的泡沫箱。
我妈手里拿着那块桃木牌,正往火盆里扔。
“烧了这破木头,省得她带着晦气去李家!”
桃木牌碰到火苗的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左胳膊的浆糊彻底化开,整条胳膊往下滑了三寸,全靠袖子兜着。
刘铁柱走过来,伸手抓起我的左胳膊,往三轮车上拖。
“别磨蹭了,赶紧拉去诊所放血,李老板的灵车中午十二点就到村口!”
王大夫抽出那根婴儿小臂粗的金属穿刺针。
“今天不局麻了,直接从后背脊椎扎进去抽!”
我妈在旁边沾李老板刚给的十万块定金数了一遍又一遍。
“林招娣,你别怪妈心狠,要怪就怪你是个赔钱货!”
“下辈子投胎长点眼,别再托生女娃了!”
刘铁柱拽着我的左胳膊,用力往三轮车的铁笼子里甩。
咔嚓一声。
我的左胳膊从肩膀处齐根扯断,连接处的竹篾崩飞出来,划破了刘铁柱的脸。
刘铁柱甚至还没察觉手里的胳膊轻得不对劲,把我推进铁笼子,王大夫立刻拿着那根粗长的穿刺针跳上车,对准我的后腰就刺了下来。
看着那根闪着寒光的大铁针,我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一件天大的事。
不对啊。
我是个纸扎人,浑身上下除了黄表纸就是竹签子,哪来的骨髓和血给他们抽啊!
5
这针扎下来,岂不是当场戳穿我肚子里塞的废报纸了?
我猛地一脚踹开铁笼子的门,连滚带爬地翻下三轮车,拔腿就跑!
刘铁柱手里的半截断袖子还没扔,愣了一秒,提着刀就追了上来。
“臭娘们,胳膊脱臼了还敢跑!给我站住!”
我妈把十万块定金往怀里一揣,抄起院子里的扁担堵住大门。
“拦住她!别让她跑出院子喊人!今天绝不能让她活着见到外人!”
林耀祖和王大夫一左一右包抄过来,把我逼到了院子角落的磨盘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
整条左胳膊刚才被刘铁柱硬生生扯断,现在还攥在他左手里呢,只不过裹着厚棉袄袖子,他没发现里面是空的。
“把胳膊还我。”
我指了指刘铁柱的左手,语气十分诚恳。
“拿浆糊粘粘还能用,不然待会儿不好干活。”
刘铁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棉袄袖子,一捏,里面咔嚓作响,全是碎竹片。
他脸色一变,把棉袄袖子撕开。
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截绑着麻绳、糊着带字黄表纸的青竹篾架子,断口处还粘着半张印着“天地银行”的冥币。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王大夫手里的穿刺针哐当一声掉在石板地上。
我妈揉了揉眼睛,指着地上的竹篾架子,声音都在发飘。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林招娣,你往袖子里塞竹竿干什么?”
我用仅剩的右手挠了挠头,把头皮上翘起来的一角宣纸按平。
“我都说了我骨头硬,你们非不信。”
林耀祖脸色煞白,一步步往后退,撞在磨盘上。
“假肢!这肯定是她在外面打工装的假肢!妈,她是个残废,怪不得李老板刚才说八字有点冲,她骗咱们!”
一听“残废”两个字,我妈瞬间急了。
残废的尸首,李老板是绝对不会出三十万买的!
她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右胳膊,发疯似地往下撕扯我的棉袄。
“好你个赔钱货!断了只手还敢瞒着家里骗彩礼!我看看你这只手是不是真的!”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拽。
刺啦一声,不仅棉袄被扯烂了,我右肩膀上原本就被火钳烫焦的宣纸彻底撕裂。
我的整条右胳膊,连带着半边纸糊的琵琶骨,直接被我妈拽了下来。
没有一滴血。
断口处露出我空荡荡的胸腔,里面十字交叉的四根大毛竹清清楚楚,竹竿中间还塞着一团前天废报纸。
风一吹,废报纸哗啦啦地响。
我妈手里抓着那条竹篾和白纸糊成的右胳膊,僵在原地,眼珠子差点凸出来。
一秒,两秒。
“鬼啊——!”
王大夫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连药箱都不要了,转身就往院门外狂奔,一头撞在门框上,满脸是血地爬起来继续跑。
刘铁柱手里的杀猪刀掉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双腿一软瘫在泥地里,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纸……纸人……活的纸人……”
林耀祖吓得一屁股坐在装冰块的泡沫箱里,双手胡乱地抓着地上的泥巴往我身上扔。
“别过来!你到底是什么怪物!林招娣呢?真正的林招娣在哪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没了双臂的胸口,冷风往肚子里灌,吹得我重心不稳,晃了两晃。
“我不就是林招娣吗?”
我迈开两条咔咔作响的竹篾腿,一步一步走到我妈面前,低下头看她。
“妈,你还抽不抽骨髓了?”
“不抽的话,把我的两条胳膊捡起来给我插上,我肚子里进风。”
我妈两眼一翻,嘴巴张得老大,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地往后倒在猪食槽子里,晕死过去。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孙神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拎着一桶刚熬好的糯米浆糊和一摞黄表纸,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她一进门,看到我没了两条胳膊、胸口大开的惨状,顿时拍着大腿嚎了起来。
“我的老天爷啊!你这败家玩意儿!我花三天三夜扎出来的精品纸人,怎么让你造得只剩个裤衩子了!”
6
孙神婆把浆糊桶往地上一放,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她捡起地上的两条竹篾胳膊,熟练地掏出麻绳和黄表纸,往我肩膀上绑。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避开水,避开火,别跟人动手!你可倒好,直接让人家给你大卸八块了!”
“这也就是我手艺好,换个手潮的扎彩匠,你现在已经散成一堆牙签了!”
我老老实实地站着让她刷浆糊,闻着熟悉的糯米味,纸脑壳终于清醒了不少。
“不怪我,他们拿杀猪刀和穿刺针扎我,还要把我卖去配阴婚。”
林耀祖瘫在泡沫箱里,看着孙神婆拿刷子往我断掉的肩膀上刷浆糊,吓得牙齿直打架。
“孙……孙神婆?是你搞的鬼!你拿个纸人来糊弄我们家干什么!”
刘铁柱也缓过劲来,扶着墙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杀猪刀壮胆。
“老妖婆!你合伙跟林招娣用障眼法骗我五十万彩礼!把真林招娣交出来,不然我砍死你!”
孙神婆把最后一张黄表纸拍在我肩膀上,转过身,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刘铁柱你个瞎了一只眼的绝户头,你还真以为自己花五十万买了个大活人?”
“你也不去后山乱葬岗看看,真正的林招娣,早在十天前就死透了!”
我妈这时候从猪食槽子里悠悠醒转,听到这话,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撑着猪食槽子喊道。
“你胡说八道!她十天前明明自己从水塘里爬出来跑了!三天前才自己走回来的!”
孙神婆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块被火烧黑了一半的桃木牌,扔在我妈脸上。
“爬出来个屁!十天前你在村口水塘把她淹死,抢了她三万块钱血汗钱!”
“林耀祖和刘铁柱半夜把她尸首捞出来,扔进乱葬岗!”
“我三天前去乱葬岗找替身破阵,看她怨气冲天,尸首都被野狗啃了一半,这才用她的生辰八字扎了个纸人,把她魂魄封进去,让她回来找害死她的凶手!”
“你们这一家子畜生,活着的时候喝她的血,她死了变成纸人回来,你们还要抽她的骨髓、卖她的尸首配阴婚!”
“我干阴行四十年,都没见过你们这么歹毒的爹妈!”
刘铁柱手里的杀猪刀当啷一声又掉了。
他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林耀祖和我妈。
“你们……你们前天把她卖给我的时候,明明说她是刚从城里打工回来的黄花大闺女!”
“你们他妈的拿个死人、拿个纸扎人骗老子五十万棺材本?!”
我妈慌了神,连滚带爬地扑到林耀祖身边,指着孙神婆尖叫。
“别听这老神婆胡说!耀祖,快,快报警抓她!她搞封建迷信诈骗!”
我活动了一下刚粘好的两条胳膊,从废报纸堆里摸出一张被浆糊粘住的折叠纸,递给孙神婆。
“我已经报完了。”
“这是我昨晚从林耀祖西装口袋里顺出来的,煤矿李老板给他的定金收据,上面写着买卖林招娣尸体配阴婚,预付十万。”
“还有刚才王大夫掉在地上的医疗包里,有林耀祖花两百块钱买假白血病诊断书的收据。”
林耀祖猛地摸向自己的西装口袋,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你……你昨晚手都被捆着,怎么摸走我收据的?!”
我抬起右手,五根细竹签做的手指灵活地弯曲了一下。
“纸人手软,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顺你兜里的东西跟玩儿似的。”
孙神婆接过收据看了一眼,乐得见牙不见眼,揣进自己兜里。
“干得漂亮!那祠堂底下的借命风水阵呢?查清楚没有?”
我转过身,指了指我妈脚上那双沾满朱砂泥的黑布鞋,又指了指林耀祖脖子上挂着的红布袋。
“查清楚了。”
“我妈用我的血衣和生辰八字,埋在林家祠堂老祖宗的牌位底下,布了借命阵,想把我死后的阴德和福气全转给林耀祖。”
“不过她不识字,把阵图拿反了。”
孙神婆愣了一下。
“拿反了是什么意思?”
我歪了歪纸脑袋,画上去的红嘴唇裂开一个僵硬的弧度。
“意思是,不是林耀祖借我的命,是他们母子俩把自己的阳寿和气运,全借给我这具纸人了。”
“不然你以为,我昨天被火烧、被水泡,怎么还能活蹦乱跳地撑到现在?”
7
林耀祖听到这话,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红布袋,撕开一看,里面包着一撮烧焦的头发和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血符。
“妈!你不是说这符是找九华山大师求的吗?怎么会画反了?!”
我妈瘫在泥地上,拍着大腿哭喊。
“九华山大师要五千块钱一张符,我哪舍得花那冤枉钱!我是照着地摊上两块钱买的黄历自己画的啊!”
孙神婆捡起地上的血符看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
“报应!真是老天爷开眼!”
“这叫倒转乾坤替死符!周桂花,你用自己的亲生骨肉布恶阵,结果省那五千块钱,把你和林耀祖的命格全锁死在林招娣的纸身子上了!”
“怪不得这纸人被扯断两条胳膊都不散架,原来是吸了你们娘俩的阳气在撑着!”
林耀祖吓得魂飞魄散,突然觉得鼻子一热,一摸,满手都是鲜血。
紧接着,他牙龈也开始出血,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妈!我流鼻血了!我头好晕!是不是我的命真的被她吸走了?!”
我妈吓傻了,连滚带爬地冲向孙神婆,抱住她的大腿拼命磕头。
“孙大仙!救命啊!你快把这个纸人烧了!把我们耀祖的命还回来啊!”
孙神婆一脚踹开她,拍了拍道袍上的泥。
“烧了她?现在你们娘俩的命跟这纸人连着,我现在一把火烧了她,林耀祖当场就得暴毙!”
“而且这阵眼埋在祠堂底下已经十天了,我徒弟三天前去祠堂查探,就是被这邪阵反噬害死的,这笔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
刘铁柱在旁边听明白了,冲上去一把揪住我妈的头发,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光。
“臭婆娘!还老子的五十万血汗钱!”
“你们林家自己找死别拉上老子,快把钱吐出来,不然老子现在就一刀劈了林耀祖!”
我妈被打得满嘴是血,死死护着怀里的十万块现金不撒手。
“没钱了!那五十万昨天已经交到县城售楼处,给耀祖付了买房的首付了!退不回来了!”
刘铁柱眼睛都红了,转身就去掐林耀祖的脖子。
“那老子今天就弄死你这绝户儿子抵债!”
林耀祖被掐得直翻白眼,双手乱抓,指着我嘶声力竭地喊道。
“刘叔!别杀我!卖她!李老板的灵车马上就到村口了,李老板不认识她是纸人,把她塞进棺材里糊弄过去,那三十万尾款全归你!”
刘铁柱手上的力道一松,喘着粗气看向我。
“对……对啊,李老板只要个穿寿衣的尸首钉死在棺材里,谁会去扒她的衣服看里面是竹子还是肉?”
我妈也反应过来,捂着肿起的脸爬起来。
“对对对!铁柱兄弟,只要把她交出去,李老板的三十万全给你,加上我手里的十万,就是四十万!剩下的十万我砸锅卖铁给你凑!”
他们三个人瞬间达成了统一战线,恶狠狠地盯着我和孙神婆。
刘铁柱捡起地上的杀猪刀,林耀祖抄起铁锹,我妈举着扁担,一步步朝我们逼近。
“老妖婆,识相的就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起剁了喂猪!”
孙神婆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去摸兜里的铜钱剑,却摸了个空——刚才跑得太急,落在祠堂了。
我把孙神婆往身后一挡,抬起刚粘好的两条纸胳膊。
“你们确定要拿刀砍我?”
我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胸口,冲林耀祖笑了笑。
“孙神婆刚才说了,你们俩的命现在锁在我这具纸身子上。”
“我断一根竹篾,林耀祖就断一根骨头。”
“你们不信的话,我现在掰一根试试?”
我伸出右手,抓住自己左肋骨上露出的一根细竹篾,轻轻往外一掰。
咔嚓。
竹篾断了一截。
对面的林耀祖同一时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自己的左胸口跪倒在地,疼得满地打滚。
“啊——!我的肋骨!我的肋骨断了!妈,别动她,快住手!”
我拿着那半截断竹签,对准自己的脖子比划了一下。
“妈,你要不要算算,我要是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林耀祖还能活几秒?”
8
我妈扑通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下磕进泥里。
“招娣,我的好闺女,妈错了!”
“你最疼耀祖了,不能害死他啊!”
我捏着下巴上的红线。
“现在知道我是你闺女了?”
“把我推进水塘,拿竹竿按住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
“拿火钳烫我,拿大针抽我骨髓的时候,怎么没想过?”
我每问一句,就折断一截身上的竹篾。
咔嚓。
林耀祖一根手指折断。
咔嚓。
他的肩膀脱臼,软软垂下。
咔嚓。
他的膝盖骨裂开,再也蜷不起腿。
他躺在地上,鼻血糊满半张脸,哭得声音都哑了。
“妈,把钱给她!”
“把那三万块和十万定金都给她!我不想疼了!”
我妈哆嗦着掏出十万现金和一本存折,扔到我脚边。
“给你,全给你!”
“存折里有你打工攒的三万。刘铁柱那五十万,我也去售楼处退回来!”
刘铁柱听见五十万,红着眼冲来抢钱。
“那是老子的棺材本!”
我抬手拔下肩膀上一根固定用的长竹签。
刘铁柱立刻停住。
林耀祖的右肩皮肤下,缓缓鼓起一根尖锐的骨头。
只要我再用一点力,那截骨头就会刺穿他的皮肉。
我妈尖叫着扑过去,挡在林耀祖面前。
“别拔!谁敢抢钱,我跟谁拼命!”
她转身抓住刘铁柱的裤腿,一口咬在他小腿上。
刘铁柱疼得挥刀乱砍,刀背砸破她的额头。
我妈满脸是血,仍死死抱住他。
“钱是招娣的!谁也不能动!”
我低头看着她。
十天前,她也是这样抱着林耀祖,任由我在水塘里挣扎。
如今为了保住儿子,她终于肯承认钱是我的了。
院门外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紧接着响起唢呐吹奏的哀乐。
两拨人同时冲进院子。
前面是镇派出所的警察,后面是煤矿李老板和八个抬棺材的壮汉。
李老板看见满院狼藉,又看见我焦黑的竹腿和露在外面的纸胸膛,脸色铁青。
“好你个林家!敢拿纸扎人骗我十万定金!”
“给我砸!”
警察立刻拦住他的人。
为首的陈警官亮出证件。
“全都别动!”
“我们接到报警,这里涉嫌故意杀人、侮辱尸体、诈骗和非法买卖尸体!”
王大夫被两个警察押在后面,裤子上还沾着那管烂浆糊。
“警察同志,就是他们!”
“他们逼我用给牛抽髓的针扎人,还说扎死了算医疗事故!”
我妈和刘铁柱转身想跑,当场被按进泥地,戴上手铐。
林耀祖躺在地上,指着我嘶声喊冤。
“警察同志,她没死!”
“林招娣活生生站在这里,我们哪有杀人?”
我妈也挣扎着喊。
“对!她是我亲闺女,我们只是跟她开玩笑!”
陈警官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过来。
正午的阳光越过院墙,那里只剩下两张纸。
祠堂里的阵眼已经被孙神婆破开,我体内借来的阳气迅速消散。
腿上的焦黑竹篾先断了。
紧接着,肩膀的麻绳松开,两条刚粘好的纸胳膊落在地上。
阳光下,我脸上的宣纸迅速发黄、卷边。
画出来的红嘴唇裂成碎片。
一阵风吹进院子。
我的身体散成一地干竹篾、黄表纸和发霉的废报纸。
只剩两张折好的纸,从散落的竹架中滑出来。
一张是李老板购买我尸体的合同。
另一张是我生前藏在旧衣夹层里的举报信。
上面写着我妈私吞我的工资、逼我嫁给刘铁柱,以及林耀祖伪造病历骗取钱财的全过程。
信的最后一句是:
“如果我突然失踪,或者死在水里,请不要相信那是意外。”
陈警官戴上手套,把信捡起来。
孙神婆又递上乱葬岗女尸的发现记录和派出所出具的DNA比对通知。
“真正的林招娣,三天前就从乱葬岗挖出来了。”
“尸体后脑有钝器伤,肺里有大量塘泥,死后还被人搬运抛弃。”
陈警官盯着满地竹篾,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将举报信装进证物袋,转头看向林耀祖。
“你说她活着。”
“那地上这些是什么?”
林耀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彻底崩溃。
他对着那堆烂竹篾拼命磕头。
“姐,我错了!”
“你别掰骨头,别烧我,我把命还给你!”
我妈也像疯了一样扑过去,用被火烧烂的双手扒拉废纸。
“招娣,妈帮你把腿接上!”
“妈以后再也不拿火钳烫你了,你放过耀祖吧!”
在警察眼里,院子里只有两个疯子,对着空气和一堆烂竹篾磕头惨叫。
9
手铐锁死在林耀祖手腕上的时候,他还在拼命挣扎。
“我不去坐牢!我是林家唯一的根!”
“那个纸人把我的命吸走了,你们快把她烧了!”
我妈被两个女警架着往外拖。
路过那堆散落的黄表纸时,她突然张嘴吐出一口血沫。
“早知道你死了还能作妖,你出生时,我就该把你摁在尿桶里溺死!”
我的魂魄站在祠堂门口,隔着人群看着她扭曲的脸。
十天前在水塘底下,我喝饱黑泥水,拼命去抓她衣角时,还在想是不是衣服没洗干净,惹她生气了。
原来她只是嫌我活着碍事,挡了她儿子的财路。
“周桂花。”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那三万块钱,本来是我攒着给你治风湿病的。”
她听不见。
身体却莫名僵了一下,随后被警察推上警车。
刘铁柱因为参与抛尸、买卖人口和故意伤害,连同王大夫、张媒婆一起被押走。
李老板拿回十万块定金,带着抬棺匠匆匆离开。
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
陈警官做完笔录,将存折递给孙神婆。
“乱葬岗的遗体已经送到殡仪馆。”
“这三万块是死者的合法财产。她家里人都被抓了,麻烦你帮她办后事。”
他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竹篾。
“那些东西,也一起收了吧。”
“别让风吹散了。”
警车呼啸着开走。
孙神婆蹲下来,把我散落的纸身一片片捡进竹篮。
“丫头,祠堂的阵眼已经破了。”
“出来吧,我知道你还没走。”
我跟着她来到林家祠堂。
供桌已经被掀翻,底下的泥土被挖开一个大坑,里面放着脏兮兮的铁皮饼干盒。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我初中时的毕业证、几张三好学生奖状和一本存折。
我妈把这些埋在阵眼下,因为她觉得这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福气,想全部转给林耀祖。
我拿起那张被朱砂染红的奖状。
上面写着:林招娣同学在全县数学竞赛中荣获一等奖。
那年老师说保送我去县重点高中。
我妈却在夜里把录取通知书塞进灶膛,第二天逼我去南方电子厂打工。
我把奖状抱进怀里。
“孙婆婆,帮我个忙。”
“那三万块别给我买墓地,太贵,不划算。”
“捐给县高中的贫困生助学基金吧,就用奖状上的名字。”
孙神婆擦了擦眼角。
“行,婆婆答应你。”
“至于林耀祖他们怎么判,等结果出来,我烧纸告诉你。”
祠堂外吹来一阵山风。
我的魂魄渐渐变轻。
这一次,再也没有竹篾断裂的咔嚓声。
10
三个月后,县人民法院对周桂花、林耀祖、刘铁柱等人作出终审判决。
周桂花犯故意杀人罪、侮辱尸体罪、诈骗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林耀祖犯故意杀人罪、诈骗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刘铁柱犯故意伤害罪、收买被拐卖妇女罪、帮助毁灭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
王大夫和张媒婆也各自领了刑期。
宣判那天,林耀祖在法庭上当场崩溃。
自从借命符反噬以后,他的身体彻底垮了。
在看守所里,他查出了真正的急性白血病,全身还残留着大片无法解释的烧伤和骨折。
讽刺的是,他以前拿假诊断书骗我抽骨髓,现在真得了病,却连一个愿意给他配型的人都没有。
周桂花跪在法庭上,求法官允许她给林耀祖捐骨髓。
可她年纪大,又有严重的风湿病和高血压,根本不符合捐献条件。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林耀祖被法警拖回监狱医院等死。
她给林耀祖买的县城婚房,因为首付款是刘铁柱的赃款,被法院查封拍卖,退赔给受害人。
老林家的砖瓦房彻底荒废,院子里的草长到一人多高。
有人说,每逢下雨,路过的人都能闻见屋里飘出一股腐烂的浆糊味。
也有人说,半夜能听见林耀祖的惨叫,从空院子里一遍遍传出来。
“别烧我!”
“姐,我的骨头断了!”
中元节那晚,孙神婆拎着竹篮,来到后山乱葬岗旁的新坟前。
坟头立着一块干净的青石碑。
上面没有写“林家之女”,只刻着五个字:
“林招娣之墓”。
孙神婆摆好一盘刚出炉的烤鸭,又倒了三杯甜米酒,点燃火盆里的黄纸。
“丫头,判决书下来了,我给你印了一份,烧下去慢慢看。”
火苗舔过红章,纸张很快化成黑色灰烬。
孙神婆一边添纸元宝,一边絮叨。
“你那三万块,我一分没动,全捐给县一中了。”
“校长给你发了一张荣誉证书,我也烧给你。”
“还有答应你的纸别墅,带小院子,里面糊了一整面书架,全是高中课本和大学教材。”
“这回可不是废报纸和烂毛竹。用的全是顶级宣纸和湘妃竹,刷了三层防水桐油,下大雨都泡不烂。”
我坐在墓碑上,晃着两条腿,把半只烤鸭往嘴里塞。
做鬼比做纸扎人舒服多了。
至少吃烤鸭能尝到香味,也不用担心喝口水就把脑壳泡成浆糊。
“谢谢孙婆婆。”
我接住飘来的荣誉证书,和数学竞赛奖状一起抱进怀里。
孙神婆看不见我,却听见草丛里的沙沙声,脸上露出笑意。
“我从那五万块尾款里拿出一万,给你买了地府的通关路引。”
“黑白无常收了钱,答应给你安排个好人家。”
“下辈子投胎,去个城里的知识分子家庭。爸妈只有你一个女儿,从小供你读书考大学,再也不用去水塘边洗衣服。”
火盆里的光渐渐熄灭。
后山小路上亮起两盏惨绿色的灯笼。
两个穿黑衣白袍的差役站在不远处,冲我招手。
我从墓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荣誉证书和奖状叠好,揣进口袋。
“孙婆婆,我走了。”
“你下次给别人扎纸人,记得在脚底板多刷两层桐油。”
“不然跑路的时候容易崴脚。”
风卷起地上的纸灰,绕着孙神婆转了一圈。
她愣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地笑出声。
“你这死丫头,都去投胎了还嫌弃我的手艺!”
“快滚吧,别误了时辰!”
我转过身,迎着灯笼的光,一步步走上铺满黄花的小路。
这一次,我的脚步很轻。
再也没有竹篾断裂的咔嚓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