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死胎被抱出产房时,我听见它哭了一声。
同一夜,主母崔令仪“诞下”三胞胎,端王府张灯结彩。
三代单传的定阳侯府,我生了两个死胎,主母抱回双生子。 绝嗣的端王府,我生了三个死胎,主母又得三胞胎。
六年五胎,我只摸过死去婴儿冰凉的脸。
可重活一世,我终于看清——我的孩子从来没死过。
崔令仪这辈子,根本就没有怀过孕。
【第一章】
嘴里全是血味。
我咳了两声,一团暗红的血沫子落在枕头上,温热的,带着腥气。
耳朵里嗡嗡响。上一刻,我还被绑在产床上,方婆子把一碗黑药灌进我喉咙。药汁呛进气管,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方婆子从我两腿间抱出一个婴儿——浑身是血,软趴趴的。
我想喊,喊不出来。
然后眼前一黑。
“姨娘!”
一只手攥住我的胳膊。青禾的脸凑在面前,鼻尖通红,眼泪糊了一脸。
“你可算醒了,你昏了一天一夜……”
我没理她。
我在看自己的肚子。
隆起来的,圆的,大得几乎要撑破中衣的系带。
手按上去,掌心底下传来一记清晰的蹬踏。
活的。
指甲掐进手心,疼得我一哆嗦。
我记得这个肚子。上一世,这肚子里装了三个孩子——三个男婴,足月,个个活蹦乱跳。
可方婆子告诉我,三个全是死胎。
然后当晚,端王府传出喜讯:崔令仪的妹妹——端王侧妃崔宛——替端王爷诞下三胞胎。
三代单传的侯府,崔令仪生了双生子,我生了两个死胎。
绝嗣的端王府,崔令仪的妹妹生了三胞胎,我生了三个死胎。
我用了六年才死,死前最后一口气才听清——方婆子抱走的那个孩子,在哭。
活着的孩子才会哭。
“姨娘?你脸色好差——”
我没哭,是汗。后背冷汗把中衣浸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冰得发疼。
“今天什么日子?”
“七月十一。”
七月二十,我的产期。还有九天。
上一世这九天里,我每天老老实实喝崔令仪送来的“安胎汤”,每天乖乖让方婆子号脉,每天躺在这间破院子里等着。
最后我得到了什么?三具冰凉的婴儿尸体。甚至不知道是从哪个义庄偷来的。
我在这座侯府待了六年。进门的时候十七岁,死的时候二十三。中间怀过五次孕,生了五次,五次“死胎”。
而主母崔令仪——给侯府添了双生子,给端王府送了三胞胎。每一次她“临盆”,都在我生完之后。每一次她生的孩子数量,都和我的死胎一模一样。
我到死都没想明白。
现在明白了。
“青禾,把门关上。”
我撑着胳膊坐起来,腰像断了一样,腿在抖。
“城东寿安堂有个告老的太医,姓纪,叫纪伯年。你去找他,就说侯府有人请他看诊。”
青禾愣住:“可主母说过,姨娘的脉只能方婆子来号……”
“翻后墙出去。”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上一世,纪伯年给崔令仪把过一次脉,第二天就被逐出侯府。三个月后,寿安堂一场大火,纪伯年被烧死在里面。
崔令仪杀他灭口。因为他诊出了一件事——崔令仪宫寒血枯,终身不育。
她这辈子生的每一个孩子,都是从我身上偷的。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我一把拽过被子盖住血枕头,掐了青禾一把,她立刻咽了嘴里的话。
“沈姨娘?主母让人送了安胎汤来。”
是崔令仪身边的大丫鬟锦屏。
门一开,锦屏端着红漆托盘走进来。汤碗上盖着银盖子,热气从缝里往外钻。
“主母说姨娘身子弱,这汤要趁热喝。”
我接过碗。
汤是褐色的,闻着有股子甜香,碗沿磕了个小缺口——旧碗。主母院里的碗可没有缺口。
我记得上一世第一次生完“死胎”后,崔令仪来看我,握着我的手说:“妹妹命苦,下次一定能保住。”
同一天她换了身新衣裳去主院,接受满府下人的磕头。侯爷站在她身边,笑得从未那样开怀。
而我躺在血水里,连自己孩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笑了一下。
“替我谢谢主母。”
锦屏走后,我把那碗汤倒进了床底的夜壶里。
青禾看着我,嘴唇哆嗦。
“别问。天黑之前,把纪伯年找到。”
她转身走的时候,我又叫住她。
“别让任何人看见你。”
门关上了。
我靠回床头,摸着肚子,里面又踢了一下,比刚才重。
三个孩子。我的孩子。
这一次,谁也别想偷走。
【第二章】
方婆子第二天就来了。
她每三天来号一次脉,据说是主母安排,“怕姨娘身子出状况”。
我伸出手腕。方婆子的手指按上来,指腹粗糙,力道重得像是在掐。
上一世我也这么忍着。我甚至感激她——觉得她是替主母关心我。
“胎位正。”方婆子收了手,拿帕子擦指头,像摸了什么脏东西。“这几天少动。生的时候我来接。”
我低头:“麻烦方嬷嬷了。”
她没再看我,提着药箱走了。
门帘落下的时候,我看见她药箱侧面的暗格里露出一个瓷瓶的边角。
墨舒草。磨成粉兑进水里,产妇半个时辰内不省人事。醒来之后浑身虚脱,什么都记不清。
上一世每次生产,方婆子都给我灌一碗“催产汤”。我都喝了。
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往嗓子眼顶。我趴在床边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
中午的时候,门口来了个小厮——裴承衍身边的人。
“侯爷让带句话。主母快临盆了,府里事多,让姨娘安心养胎,别到处走动。”
小厮转身就走,头都没正眼看我。
主母快临盆了。
我默默算了下日子。崔令仪的“产期”和我的,差了不到三天。
上一世我没想过为什么这么巧。裴承衍也没想过。或者他想过了,选择了不想。
三代单传的定阳侯府,太需要孩子了。只要有孩子,是谁生的,没人在乎。
我在乎。
下午,隔着墙听见主院有人在笑,隐约是崔令仪的声音,中气十足。哪里像个快临盆的人。
我攥着被角没动。
天黑之后,青禾从后墙翻了回来。裤腿沾了泥,手肘擦破了皮,一进门就蹲下来喘气。
“找到了。纪老太医还活着,在城东一间小药铺坐诊。”
心里一松,绷了一整天的后背稍微塌下去一点。
“他怎么说?”
青禾咽了口口水:“他听到崔令仪三个字,手抖了好一会儿。然后跟我说……他手里有一份诊脉记录,藏在药铺地窖里。”
诊脉记录。白纸黑字写着崔令仪的脉象——宫寒血枯,终身不孕。
上一世崔令仪杀了他烧了药铺,就为了销毁这份东西。
“让他把记录抄一份,藏到别处。”
青禾点头:“他说他会转移到城西徒弟那里。”
我闭上眼。
第一步,落了。
窗外的风灌进来,七月的夜带着潮气。肚子沉得像坠了石头,腰酸得坐不住,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床栏上。
疼。但这种疼,比起上一世,算什么。
翻了个身,试着睡。
半夜,肚子一阵绞痛把我从梦里拽出来。
痛感像一只手从里面往外撕。我咬住被角,眼前发黑。
“青禾——”
她从脚踏上跳起来,看见我捂着肚子,脸一下白了。
“还没到日子啊!”
还有三天。可肚子不等人。之前几天的安胎汤我喝了——那汤里不只有安胎的药。
又一阵痛,汗珠子成串往下滚,中衣湿了大半。
青禾慌了,往外跑:“我去叫——”
“别叫!”我一把攥住她手腕,攥得太紧,她疼得嘶了一声。“去把纪伯年接进来,走后墙,快!”
她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痛得蜷成一团。肚子里的孩子在翻、在挤、在往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不是青禾。
是方婆子。
她提着药箱,披着件外衫,头发还没挽好,显然被从睡梦里叫起来的。身后跟着锦屏。
“沈姨娘发动了?”方婆子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提前了。”
锦屏站在门口喊:“去禀主母,沈姨娘要生了!”
方婆子把药箱搁在桌上,打开,取出那个瓷瓶。
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进碗里,水变成浑浊的灰色,气味发苦。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来,喝了这个。催产的,喝了生得快,少受罪。”
她端着碗递到我面前。
方婆子在等。
我伸手接碗。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恨的。
碗沿碰到嘴唇。我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在等我像过去每一次一样,乖乖喝下去。
我把碗——
【第三章】
我把碗砸在了地上。
灰色的药水溅了一地,碎瓷片扎进方婆子的鞋面。她往后退了一步,脸变了。
“你——”
“这碗里是什么,方嬷嬷比我清楚。”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又一阵宫缩,疼得牙关打颤,但没倒。
方婆子眼珠转了一圈,压低声音:“姨娘说什么呢?催产汤而已——”
“墨舒草。”
她的脸僵了。
“磨成粉,兑水服下,半个时辰不省人事。”我一字一字说。“你上次给我灌了同样的东西,把我的两个孩子活着抱走了。”
方婆子嘴唇哆嗦了一下。就一下。然后脸上的惊慌收了回去,换了一副面孔——冷的,硬的,不像接生婆,像条看门的狗。
“姨娘怕是烧糊涂了。”她把药箱啪地合上。“不喝就不喝,生的时候疼死了别怪我。”
她转身要走。
“方嬷嬷不是要接生吗?”我喘着气。“孩子要出来了。”
她站住了。
如果她走了,没人接生,孩子和我都可能出事。崔令仪还指望这三个孩子送去端王府——方婆子不敢让孩子出事。
“你接生。”我盯着她。“全程,我都醒着。”
方婆子的嘴抿成一条线。
她没说话,放下药箱,卷起了袖子。
后面两个时辰,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疼。像有人拿刀在肚子里搅。每一次宫缩,眼前白一阵。汗把头发糊在脸上,连擦的力气都没有。
方婆子在我腿间忙着,手法确实利索。但我没闭眼,一秒都没有。
第一个孩子出来的时候,哭声撕破了整间屋子。
我听见了。这次我真真切切地听见了。
“是个男孩。”方婆子声音干巴巴的。
她把孩子接出来,布裹了,抱在怀里。
然后她往门口看了一眼。
我知道她要做什么。把孩子递给锦屏,锦屏递给后门等着的人。然后这个孩子就“死”了。
“放下。”
我的声音连自己都没认出来。
方婆子抱着孩子没动。
“我说放下!”
我抄起床头的铜烛台砸在她脚边,铜座弹起来磕在她小腿上。她吃痛,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后窗“咣”一声被人推开了。
青禾翻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瘦高的老头,花白胡子,背着布药箱——纪伯年。
纪伯年身后还有两个人。市井妇人,青禾在后街找的。不是帮手,是人证。
四个人闯进产房的一瞬间,方婆子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纪伯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又看看满地碎瓷片和灰色药渍,什么都明白了。
“纪老太医。”我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麻烦您……帮我接下面两个。方嬷嬷的手,我信不过了。”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走上前,从方婆子手里接过了那个孩子。
方婆子没拦。产房里多了四双眼睛,她什么也做不了了。
后面两个孩子是纪伯年接的。三个男孩,全部活着,全部在哭。
我浑身没力气了,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但撑着没昏。
三个孩子裹好了放在我身边。皱巴巴的,脸红得像虾,其中一个在吮自己的拳头。
我的手指碰到他的脸。
滚烫的。活着的温度。
上一世,我只摸过冰凉的。
“沈姨娘——”
门外传来崔令仪的声音。
她来了。
【第四章】
崔令仪进门的时候,产房里的血腥气还没散。
她穿着件藕荷色的寝衣,肚子上绑着假孕的衬垫——当然,我是唯一看出来的人。现在纪伯年也看出来了。
“沈妹妹!”崔令仪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听说你发动了,怎么不早叫人——”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纪伯年,两个妇人,满地碎瓷片,三个正在哭的婴儿,被挤到墙角一脸灰白的方婆子。
崔令仪的笑凝在脸上,像被冻住了。
“这些人……是谁?”
“接生的。”我说。
“方嬷嬷不是——”
“方嬷嬷想给我灌墨舒草。我没喝。”
产房里安静了一息。
崔令仪的手搭在门框上,指甲按进了木头里。她看了方婆子一眼,方婆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沈妹妹。”崔令仪又笑了,跟刚才不是一种笑了。“你刚生完孩子,怕是累糊涂了。什么墨舒草,方嬷嬷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老人——”
“上次我生双胎,也是她接的生。”
崔令仪没说话。
“我的两个孩子被告知是死胎。同一天,主母‘生’下了双生子。”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产房里只剩下婴儿的哭声。
锦屏在门口倒吸了口凉气。那两个市井妇人眼睛瞪得溜圆,互相推了一把。
崔令仪脸上温柔贤惠的壳子一片片剥落。她收起笑容的样子很慢,像在脱一件穿了太久的衣裳。
“都出去。”
她的声音变了。不甜了不软了,像冬天的铁。
没有人动。
“我说,都出去。”
“她们不走。”我说。
崔令仪看我那一眼,要能杀人,我坟头草三尺高了。
我抱紧了身边的孩子,心跳快得像擂鼓,但脸上没让她看出来。
然后崔令仪做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带着轻蔑。
“沈酌,你想要什么?说个数。”
“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抬个平妻的份位?一处宅子?”
“我要家族议事。”
崔令仪的笑停了。
家族议事。裴家的族规——涉及嫡庶血脉、香火传承,可以请族中长辈公开裁决。裴家在京城有六房旁支,族老三位。一旦开议,所有事情都得摆到台面上来。
“你疯了?”崔令仪压低声音。“你一个妾——”
“妾室的孩子也是侯府血脉。我只是想让族老们看看,我的孩子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
崔令仪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她在算。算我手里有多少牌,算我到底知道多少。
“你等着。”
转身走了。裙角带起一阵风。方婆子跟在后面溜出去,缩着肩,像条丧家犬。
锦屏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以前看狗的眼神了,是看一个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的疯女人。
门关上了。
产房里剩我、纪伯年、青禾,三个孩子。
纪伯年在凳子上坐下来,手还在抖。他从袖子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
“这是当年的脉案。”他声音沙哑。“崔氏宫寒至极,此生绝无有孕之可能。”
我接过来,字迹工整,日期清楚,末尾盖着太医院的印鉴。
“抄本呢?”
“照你丫鬟说的办了,抄了一份藏在城西我徒弟那里。”
好。
我把脉案折好塞进枕头里。
但不够。脉案只能证明崔令仪不育,不能证明我的孩子被偷。我还需要一个人。
我拿过纸笔。
“青禾,天亮前,把这封信送到端王府门房。”
青禾接过去看了看,小声念:“王爷膝下三子,与王爷并无血缘,不信可验血。如有疑问,七月二十五定阳侯府家族议事,可来旁证。”
她抬头看我。
我没解释。
解释的机会,留给崔令仪。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裴承衍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没进屋。锦屏和两个粗使婆子杵在他身后。
“沈酌。”
连“姨娘”都不叫了。
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身子还发虚,腿打晃,一只手扶着门框才没倒。
“你昨晚闹什么?”
他脸上不是愤怒,是厌烦。处理一桩不值得他花心思的麻烦。
“令仪说你神志不清,说她偷你的孩子——你自己听听,像话吗?”
“侯爷,我生的是活胎。三个全活着,您可以看。”
“我知道活着。”他语气不变。“活着就好好养,闹什么?”
“上一胎呢?”
他皱眉。
“上一胎我也生了两个活的。方婆子说是死胎。同一天主母‘生’了双生子——”
“够了。”
裴承衍的声音不大,院子里安静得连鸟都不叫了。
“令仪怀胎十月,整个府里都看着。你说她假孕,有什么证据?”
我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三代单传的侯府,终于在他手里开枝散叶,他不愿意去想这里面有没有问题。
“我请了纪伯年太医——”
“纪伯年?那个被太医院辞退的?”裴承衍冷笑了一声。“一个被撵出去的老头子的话,你也信?”
我愣了。
崔令仪动作比我想的快。一夜之间,纪伯年的身份被改了——不是告老还乡,是“被辞退”。这一改,他说什么都不可信了。
裴承衍没给我继续说的机会。
“从今天起你在院子里养着,孩子归你喂。不许见外人,不许出院门。等你脑子清醒了再说。”
他转身走了。
两个粗使婆子留下来,守在院门口。不是照顾,是看守。
风灌进领口,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怀里的孩子哼唧了一声,我低头看他,他闭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的。
关门就关门。我还有脉案。
我转身回屋,伸手摸枕头底下。
空的。
枕头翻了,褥子翻了,被子翻了。
脉案不见了。
锦屏。一定是锦屏。昨晚我太累了,生完孩子几乎秒睡,她什么时候进来翻的,我根本不知道。
我蹲在地上,双手撑膝盖,额头磕在床沿上。
太大意了。
青禾端水进来,看见我这样,碗差点掉了。
“姨娘——”
“脉案被拿走了。”
她脸白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有一根线绷着没断。
脉案原件没了,崔令仪一定会毁掉。
但抄本还在城西纪伯年的徒弟那里。崔令仪不知道有抄本——上一世她连纪伯年的徒弟姓什么都没查过,因为她以为烧死纪伯年就够了。
而且,信已经送出去了。
昨夜天亮之前,青禾就把信送到了端王府门房。端王萧彻生性多疑,上一世我听侯府下人议论过,说端王对三个孩子长得不像自己早就起过疑。
只差一个人推他一把。
我已经推了。
我站起来,膝盖酸得发麻,走到窗前。
外面两个婆子靠在墙根嗑瓜子,看见我往外看,其中一个横了我一眼。
我把窗关上了。
屋里暗下来。三个孩子窝在床上,一个开始哭。
我把他抱起来。
手还是抖的。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怕的。
七月二十五。还有五天。
【第六章】
五天里,崔令仪没来看过我。
方婆子来过一次,说要检查产后恢复,我没让她进门。守门的婆子犹豫了一下,没强闯——大概裴承衍说了“让我安心养着”。
安心。
三个孩子不省心,饿了哭,尿了哭,无缘无故也哭。青禾帮我一起带,两个人累得眼下发青,轮流打盹。
有天半夜喂奶,我走了神。窗外有只猫在叫,声音尖得刺耳。我盯着窗户纸上猫的影子发愣,想起上一世死的那天晚上,也有只猫在叫。
就这么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怀里的孩子咬了我一口。
疼。低头看他,吃得满头是汗,眉毛皱着,特别认真。跟裴承衍皱眉时一模一样。
我没笑也没哭。心口像堵了块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五天早上,青禾从守门婆子嘴里套到消息——家族议事定在午时,在侯府正堂。三位族老已经到了,是崔令仪亲自请的。
她倒不怕。
我正在给孩子换尿布,手顿了一下。
崔令仪主动请族老——说明她有把握。她觉得所有证据都销毁了,纪伯年不可信,而我只是一个“产后疯癫”的妾室。
她在等着族老当众驳回我的话,然后名正言顺地处置我。
好。
我换完尿布,把孩子放在床上,整了整头发,理了理衣裳。
“青禾,去跟门口的人说,我要去正堂。”
“可是侯爷说不让你出——”
“家族议事,涉及血脉归属,当事人有权到场。裴家族规,侯爷拦不住。”
院门外吵了一阵。婆子拿不准主意,去请示了管家。管家又去问了裴承衍。
半个时辰后,有人来领我去正堂。
侯府正堂我只来过两次。一次是进门那天磕头认主,一次是第一胎“死胎”后来磕头谢罪。两次都是跪着的。
今天不跪了。
正堂里坐了不少人。三位族老在上首,裴承衍在东侧,崔令仪在他旁边。她换了正式的妆面,鬓边一支赤金步摇,端端正正的,像画里的贵妇。
看见我进来,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表情。
裴老夫人坐在西侧,手里转着佛珠,眼皮都没怎么抬。
“沈氏。”居中的族老开口,白胡子一颤一颤的。“你说侯府嫡子的血脉存疑,可有——”
正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然后是门房的喊声,慌慌张张的:“端——端王殿下驾到——”
整个正堂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崔令仪的指甲“咔”一声嵌进椅子扶手里。她没转头,但我看到她后背僵了。
门被推开。
玄色袍子,金丝绦,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瘦,颧骨高,眼窝深。
端王萧彻。
他扫了一眼堂中诸人,最后看向崔令仪。
“崔氏。本王来问一件事。”
“本王那三个儿子——到底是谁生的?”
【第七章】
正堂里没人说话。
三位族老面面相觑。裴承衍的脸从铁青变成灰白,嘴唇抿得死紧。
崔令仪站起来了,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王爷何出此言?那三个孩子是妾身的妹妹崔宛所出,在端王府养了一年多——”
“老大的脸跟本王没有一处相似。”萧彻冷冷打断。他的目光扫向我身后青禾抱着的三个婴儿。“倒是跟你们侯府的人,有几分像。”
堂内“嗡”地一声,有族老吸了口凉气。
崔令仪咬了一下嘴唇,很快松开,唇上一圈白印。“王爷,孩子小的时候长得都差不多,哪能凭……”
“那就验。”
萧彻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我的信。
他晃了晃:“这封信说本王膝下三子与本王无血缘。本王原本不信。但我让人暗中查了——崔宛所谓的十月怀胎,没有任何稳婆或大夫的诊脉记录。她的贴身丫鬟说,崔宛从未显怀。”
崔令仪的脸终于垮了。不是一点点变,是整个塌下来的。
我看见她的手在抖,袖子遮不住。
“滴血认亲。现在就验。”
萧彻带了人——一个须发皆白的太医,手里提着铜盆和银针。
没人敢反对。族老不敢得罪端王,裴承衍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铜盆摆在堂中央,注了清水。
太医先取萧彻的血——指尖一滴落入水中,红色一小团,缓缓散开。
然后取端王府中最大的那个孩子的血。萧彻今天把孩子直接带了来,奶娘抱着。
一滴血落入水中。
两团血,各自漂着。
不融。
正堂鸦雀无声。
崔令仪的嘴唇开始哆嗦。
“再验。”萧彻的声音没有起伏。
第二个孩子。不融。
第三个。不融。
三个孩子,没有一个与端王的血相融。
萧彻盯着铜盆看了很久,转头看向我。
“你。”
我走上前。太医取了我的血,一滴落入水中。
端王府大孩子的血还在水面上。
我的血滑过去——
融了。
两团红色缓缓合在一起,自然得像水归河。
堂中有人倒吸凉气。裴老夫人手里的佛珠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她也顾不上捡。
“第二个。”我说。
融。
“第三个。”
融。
三个孩子,全是我的血脉。
崔令仪的腿软了。她扶着椅背往后退了一步,没撑住,跌坐在地上。赤金步摇从发间滑落,叮当一声摔在青砖上,断成两截。
“不……”
“崔氏。”萧彻的声音像刀。“你把别人的孩子塞到本王府里,冒充王府血脉,你知道这是什么罪?”
崔令仪没回答。她直直盯着铜盆里融在一起的血,嘴巴开合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没看她。
我看的是裴承衍。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不是冷漠——是还没反应过来。
他的双生子,也不是崔令仪的。
也是我的。
他知道了。但他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纪伯年从堂外走了进来。青禾请的,带着城西那份抄本脉案。
他把脉案递给族老。白纸黑字,太医院印鉴:“崔氏,宫寒血枯,终身不育。”
族老传阅了一圈。
没人再说话了。
【第八章】
崔令仪是被端王的人架走的。
走的时候她的腿已经撑不住了,两个侍卫一边一个,脚尖在地上拖。发髻散了,头发糊在脸上,一路上没吭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偏过头来。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嘴唇翕动了几下。
我等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婆子也没逃掉。躲在后院柴房里被搜出来的时候,腿软成了面条,是被人拎着架出去的。冒充王府血脉这事归宗人府,端王的人一并押走了。
崔家当天下午就来了人——不是捞人,是撇清关系。崔令仪的父亲崔有邻托人递了封信,说女儿“自幼偏执”,崔家“毫不知情,深感痛心”。
我听青禾转述的时候正在喂奶,孩子吃得呼噜呼噜的。
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脑袋瓜。
崔家认不认跟我没关系了。
该来的人,终归还是来了。
黄昏的时候,裴承衍站在我院门口。
没带人。一个人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肩膀塌着,像老了十岁。
“沈酌。”
叫全名了。不是“姨娘”,也不是“沈氏”。
我在屋里没出去,隔着窗纸看他的影子。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真的不知道她……”
他停住了。
我也没接。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枣树上有只麻雀在叫,叫了两声,飞走了。
“孩子留在府里。我给你抬份位。”
我推开窗。
他在枣树底下,手垂在身侧,脸上全是倦。
他不丑。三代单传的侯府养出来的人,样貌从来没得挑。上一世我低到尘埃里地仰望他,他多看我一眼,我能高兴一整天。后来他不看了,我也不高兴了。再后来,我只剩下每年生一次、死一次的循环。
“侯爷。”
他抬头。
“五个孩子。我自己带走。”
他喉结动了一下:“双生子在主院——”
“我知道。明天来接。”
裴承衍靠在树上。像是靠不住了,但还是靠着。
“你要去哪儿?”他问。
我想了想。
还真没想好。从进侯府到现在,我从来没替自己想过去哪儿。这座院子就是整个世界——一间屋子,一堵翻不过去的墙。
“先把孩子接了。去哪儿,走着看。”
他站了很久。说了句“我让人安排”,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拐角,我发现攥着窗框的手指都僵了。松开的时候关节咔咔响。
不知道是因为凉还是因为别的。
第二天,我从主院接走了双生子。
两个一岁多的男孩,白白胖胖的,穿着绸缎小褂子。奶娘把他们递给我的时候,其中一个哇地哭了。
认生。
我抱着他,他在我怀里扭,小拳头锤我肩膀。不认我。当然不认。
我拍了拍他的背。
没关系。有的是时间。
青禾在后面抱着另一个,再加上三个婴儿——我们两个人五个孩子,阵仗不小。
出侯府大门的时候我回了一次头。朱红色的大门,铜钉发亮,门楣上“定阳侯府”四个字被正午的太阳晃得刺眼。
我在这个门里待了六年。进来的时候十七岁,现在,也是十七岁。
重活一回,想不出什么漂亮的感想。就是脚踩在门槛外面的青石板上,觉得风比里面大。
吹得头发乱。伸手拢了一下,没拢住。
算了。
街上人来人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经过,红彤彤的山楂串在棍上,糖衣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怀里的孩子不哭了,歪着头去看糖葫芦。
我掏出几文钱买了一串。他太小,啃不动,举着棍子舔糖衣,舔得满脸都是。
青禾在后面喊:“姨娘——不是,现在该叫什么?小姐?夫人?”
我咬了一口山楂。
酸得龇牙。
“叫沈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