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面具是魂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捡到的。
河沟不深,沟底铺着一层圆溜溜的鹅卵石,石头上长着干枯的青苔,踩上去滑。魂是踩着石头过沟的,走到一半脚底打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手撑在沟壁上,掌心按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低头看,是一副面具,木头的,半边埋在碎石和干苔里,露出来的那半边刻着一张笑脸,嘴角咧得很开,牙也刻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刻得挺认真,但手艺不怎么样,牙的大小不太均匀。
魂把面具从碎石里抠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是平的,没有刻字,只有两道浅浅的槽,大概是用来穿绳系在脸上的。木头的颜色发黑,边缘磨得有些圆润,像是被戴了很久,或者被人在手里盘了很久。
他把面具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笑脸。在这条干沟里,在满目枯石和死苔之间,这张咧着嘴的木头脸显得格外不合时宜。魂对它没什么兴趣,随手往沟壁上一搁,继续赶路。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有声音。很轻,石头滚动的声响,从沟底传上来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面具还在沟壁上搁着,笑脸朝着天。他又看了看沟底,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刚才踩滑的那几块鹅卵石还在微微晃动。
他转回头继续走。
又走了几步,声音又来了。这次比刚才清楚一点,不止是石头滚动,还有别的东西,很轻的,拖拽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沟底挪动。魂停下来,手搭在刀柄上,转过身。
沟底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怪面,从沟壁的阴影里爬出来的,半边身子还贴在沟壁上。它的面具是铁做的,锈得厉害,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的位置,嘴是张着的,嘴唇干裂发白,里面黑洞洞的。它的左臂从肩膀往下都是铁做的,不是义肢那种规规矩矩的铁,而是歪歪扭扭焊上去的粗铁管和铁片,焊疤堆叠着,像长了一身铁疙瘩。它用那只铁手扒着沟壁往上爬,动作很慢,笨拙,铁手指在石头上一再打滑。
魂看着它爬。它爬了快半炷香的功夫,才从沟底爬到沟沿上,中间滑下去两次,每次滑下去都要重新开始。它的腿好像也不太好使,右腿是木头的,脚踝处绑着一截皮绳,绳头散了,拖在脚后跟。
爬到沟沿之后,它趴在那里喘了一会儿,铁手搁在地上,手指一抽一抽的。然后它抬头看魂,铁面具后面的眼睛看不见,只能看见面具孔洞里的黑暗。
它抬起左手,铁手指指了指沟壁上那副木头笑脸面具。
“你的。”它说。
声音很难听,像两块锈铁片在互相刮。但确实是话,不是含混的音节。魂见过能说话的怪面,不多,但有过。杀气侵蚀到一定程度,语言能力会先于行动能力丧失,所以能说话的怪面,要么是改造程度浅,要么是有人一直在教。
“不是我的。”魂说。
“你的。”怪面又说了一遍,铁手指还指着,很固执,“你碰了。你的。”
魂看了一眼那副木头面具。他确实碰了。他伸手把它从碎石里抠出来,搁在沟壁上。按照某种他不清楚但怪面显然很清楚的规矩,碰了就算领了。
“我不要。”魂说。
怪面歪了歪头。这个动作魂见过太多次了,几乎所有怪面都会歪头,像某种刻在改造技术里的默认动作。它把木头面具从沟壁上拿下来,捧在铁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往自己脸上扣。木头面具扣在铁面具外面,大小不太对,歪歪斜斜地挂着,那张刻出来的笑脸对着魂。
“你不要,”怪面说,“我要。我有两个了。”
它把木头面具从脸上摘下来,跟铁面具一起挂在腰上,一前一后,走起路来两块木头和铁互相撞,发出哒哒的响声。
魂看着它。这只怪面说话太利索了,利索得不正常。他见过的能说话的怪面,句子都是碎的,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像从一口快干了的井里往外舀水。但这只怪面能说完整的句子,虽然短,但完整。“你不要,我要,我有两个了。”前因后果都有。
“你的名字。”魂说。这不是问句。他在试探。
怪面停住了。铁手指在腰间的面具上摸了摸,摸到那张木头笑脸,指头在刻出来的牙上挨个划过去。它沉默了很久,久到魂以为它已经把刚才会说话这件事用完了。
然后它开口了。
“没有。”它说,“我记得有。但没有了。”
魂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他蹲下来,跟怪面平视。怪面的铁面具上锈迹斑斑,面具边缘的缝隙里长出了一些灰白色的絮状物,跟路边那些枯树上的东西一样。但它的眼睛,孔洞深处的黑暗里,有一点光,很弱,但没有散。
“你记得什么?”魂问。
怪面的铁手指又在木头面具的牙上划了一遍。“我记得,”它说,停了一下,“有人叫过我。叫过很多次。两个字。我记得是两个字。第一个字……”
它不说了。铁手指停在木头面具的嘴角上。
“忘了。”它说。
魂站起来。他见过太多被杀气吃掉的人了。鬼手跟他说过,杀气改造的侵蚀是有顺序的。最先吃掉的是痛觉,然后是精细动作,然后是脸,再然后是语言。名字是最早被吃掉的东西之一,比脸还早。因为名字是别人给的,脸好歹还是自己的。
但这只怪面不一样。它记得自己有过名字。记得是两个字。记得有人叫过很多次。它把这些碎片攥住了,没让杀气全拿走。
“跟着我干什么?”魂问。
“你身上有味道。”怪面说,“快死的味道。我跟着,等你死了,你的东西归我。”
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很实在的笑,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这只怪面在等他死。直白,不绕弯子,跟左殇完全两个路子。
“行。”魂说,“那你跟着吧。”
他往北走,怪面跟在后面。铁手扒着地面爬了一段,然后站起来了,右腿的木头脚踩在石头上不太稳,但能走,一瘸一拐的,速度不快,但跟得上。腰间的两张面具互相撞着,哒,哒,哒。
他们走了半天,路上没怎么说话。魂走前面,怪面跟在七八步后面,保持着那个固定的距离,跟之前那只叫阿九的一样。魂想起阿九了,断魂山脚那只,脖子上有粗针大线的旧疤,现在大概还在山顶守着左殇的尸体。他走的时候没管它,鬼手说它上去了,那就上去了。怪面这种东西,有时候比活人还固执。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路边一处废弃的驿站歇脚。驿站的门板掉了一扇,里面桌椅东倒西歪,地上积着厚厚的灰。魂在角落里清出一块地方坐下来,掏出干粮啃了两口。怪面蹲在门口,没进来,铁手搁在膝盖上,木头面具和铁面具都摘下来了,搁在脚边。
魂看了一眼它的脸。面具底下是一张还算完整的脸,右半边被蚀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粉白色的肉,左半边好一些,能看出原来的轮廓,颧骨高,下巴方,年轻时候大概长得不难看。嘴唇是好的,完整的,只是干得起了白皮。
“你记得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吗?”魂问。
怪面想了想。它想事情的时候会拿铁手指敲自己的木头膝盖,笃笃笃,很有节奏。
“跑。”它说,“我记得跑。跑很快。有人追。我在前面跑,后面有人追。”
“跑什么?”
“不知道。就是跑。”它敲膝盖的动作停了,“我记得跑得快。比追的人快。跑掉了。”
魂把干粮咽下去。“后来呢?”
“后来没跑掉。”怪面说。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跟说“今天走了多少路”差不多。后来没跑掉。然后呢?魂没问。后来没跑掉,再后来就是被抓住了,被改造了,脸被吃了,名字被吃了。中间的过程不用问也知道。
怪面把木头面具捡起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看着那张笑脸。
“这个名字,”它说,铁手指点着面具上刻出来的牙,“我记得是两个字。第一个字是……”
它张开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它闭上嘴,又张开,还是没声音。铁手指在面具上敲了两下,然后放下了。
“算了。”它说。
魂把干粮袋子扔过去。怪面用铁手接住,动作居然挺稳。它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拿出一块饼,塞进嘴里嚼。它嚼东西的方式很奇怪,只用左边那排牙,右边的牙床露着,嚼不了。
“你叫什么?”怪面嚼着饼问。饼渣从它左边嘴角掉出来,它用铁手背抹了一下。
“魂。”
“魂。”怪面重复了一遍。它说这个字的时候发音很准,没有怪面那种含混的锈铁片声。“一个字。你的名字一个字。”
“嗯。”
“我的两个。”怪面说,语气里有一点什么,魂说不准是遗憾还是得意,“比你的多一个。”
魂没接话。他靠着墙闭上眼睛,胸口那颗心脏在慢吞吞地跳着,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还有十几天。十几天之后不管他走到哪里,这颗心都会停下来。到时候这只怪面就能拿到他的东西了。黑伤,刀鞘,怀里剩的半瓶药,还有那个干硬的皮荷包。怪面大概不会用刀,但铁手拿着也能砸人。
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半夜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怪面坐在门口,没睡,铁手搁在膝盖上,头歪着,看着外面的月亮。腰间的木头面具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点淡青色的光,那张笑脸的嘴角上停着一只蛾子,灰扑扑的,翅膀一扇一扇的。
怪面没赶它。
第二天上路之后,魂开始有意无意地跟它说话。
他问它记得什么,怪面就一边走一边往外掏。它记得的事都是碎的,没头没尾,跟记忆之花里的那些话一样,但比那些话更短,更不成形状。它记得有人拍过它的后脑勺,不疼,是那种闹着玩的拍法。它记得自己有一双鞋,鞋底是纳的,针脚密,穿着跑起来不打滑。它记得冬天的时候有人往它手里塞过一个热的东西,是吃的,烫得它左右手倒了好几回。
每一件事它都只记得一个片段,一个动作,一个感觉。拍后脑勺的手是谁的,不知道。纳鞋底的人是谁,不知道。冬天塞吃的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它记得的全是自己,自己在做什么,被怎么对待,但跟它做这些事的人,一个都没留下。
“你记得跑掉那次,”魂问,“跑掉之后去了哪里?”
怪面走了几步,铁脚踩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响。“不知道。记得跑掉了。然后就……”它挥了挥铁手,做了个断掉的手势。
“中间呢?”
“中间没了。”怪面说,“被吃了。跑掉跟没跑掉中间,被吃了。”
魂沉默了一段路。他想起鬼手说过的话,杀气改造吃掉的第一样东西是名字。但现在他明白了,杀气先吃的不是名字,是名字周围那些东西。是拍后脑勺的人,是纳鞋底的人,是冬天塞吃的人。把这些吃完了,名字就没地方挂了,自己就掉了。
这只怪面能记得“两个字”,是因为它把名字攥得太紧了,杀气啃到名字旁边的时候啃不动了。别的全吃光了,就剩一个光秃秃的“两个字”挂在那儿,第一个字是什么,第二个字是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两个字”这件事本身,是有人叫过很多次这件事本身。
第三天,他们经过一个废弃的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的样子,房子塌了大半,没塌的也被翻得底朝天。魂在村口停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痕迹。有车辙,有脚印,有拖拽的印子。几天前的,不算太久。
怪面在他身后忽然不动了。
魂回头。怪面站在路中间,铁手指攥着腰间的木头面具,攥得很紧。它的脸朝着村子里面,嘴张着,干裂的嘴唇在动,没出声。
“怎么了?”魂问。
“来过这里。”怪面说。声音比平时轻,铁锈刮擦的动静里多了一点什么,魂听着像是不确定。“我记得这里。来过。”
魂看了看村口的牌子。木板做的,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一个“柳”字。柳村。或者柳什么村。
怪面开始往村子里走,脚步比之前快,木脚和铁脚轮流砸在地上,一瘸一拐的,但快。魂跟在后面。怪面穿过塌了半边的村道,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间屋子前面。
屋子不大,土墙,茅草顶烂了一半。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怪面站在门口,铁手扶着门框,木头脚迈过门槛,进去了。
魂没进去。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铁脚踩在泥地上的闷响,木头手碰倒了什么东西,哗啦一声。然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怪面出来了,铁手里拿着一只鞋。
一只布鞋,黑面白底,鞋底纳得密密麻麻的,针脚很细。鞋面磨得快透了,但没破。怪面把鞋翻过来看鞋底,看了很久。
“我的。”它说,“我记得。我的鞋。”
“另一只呢?”魂问。
怪面没回答。它把鞋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铁手按在外面,按了一会儿。然后它转身往村子外走,走得很急,魂差点没跟上。
走出村子之后怪面才慢下来。它没回头,魂也没问。但那天晚上在路边扎营的时候,怪面说话了,没有前因,忽然就开口了。
“我叫阿柳。”它说,“我记起来了。第一个字是阿。”
魂正在往火堆里添柴。他停了一下,把柴搁进去。
“阿柳。”他重复了一遍。
怪面——阿柳——点了点头。它的铁手还按在胸口,那只布鞋就在衣服里面,贴着。火光映在它的铁面具上,锈迹斑斑的金属面上跳着橘色的光。
“你记得柳村的什么?”魂问。
阿柳想了一会儿。铁手指从胸口挪开,在膝盖上敲了敲,节奏比之前慢。
“一个女的。”它说,“叫我阿柳。叫我吃饭。叫我别跑太远。”它顿了顿,“我跑太远了。”
魂没接话。
“跑太远了,”阿柳说,“然后有人追。我跑掉了。跑掉之后没回来。后来就……”
它没往下说。后来就被抓住了,被改造了,脸被吃了,名字被吃了。它在柳村跑掉了一次,跑赢了追它的人。但后来还是没跑掉。中间那段被吃掉了,但跑掉之前那段回来了。柳村,一个女的,叫它阿柳。
“那个女的,”魂问,“记得长什么样吗?”
阿柳又想了想。铁手指敲膝盖的动作停了。
“不记得。”它说,“就记得声音。”
魂把火拨了一下。火星子往上飘了一截,灭了。
“够了。”他说。
第四天,他们遇到了活人。
三个,在一条山道上迎面撞上的。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背着弓,腰上挂着一串兔子,看见魂的时候手已经摸到箭囊上了。他身后两个年轻的,一个拿着柴刀,一个空着手但块头不小。
中年汉子打量了魂一眼,又打量了阿柳一眼。阿柳的脸被铁面具遮着,但铁胳膊和木腿藏不住。
“怪面。”中年汉子说,语气绷着,“你的?”
“跟着的。”魂说。
“怪面跟人走?”中年汉子不信,箭已经抽出来了,没搭弦,但抽出来了,“兄弟,你要是被这东西胁迫了你就眨个眼。这玩意儿我见过,杀人跟撕纸似的。”
“没胁迫。”魂说,“它叫阿柳。会说话。”
中年汉子看了一眼阿柳。阿柳站在魂身后,铁手搁在腰间的木头面具上,歪着头看那三个人。它歪头的时候铁面具跟着歪,锈迹斑斑的金属面在日光底下显得更旧了。
“阿柳?”中年汉子嗤了一声,“怪面有名字?头回听说。”
“它以前是人。”魂说。
中年汉子和他身后两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拿柴刀的那个年轻人往前走了半步,盯着阿柳的木头腿看了看。
“我二叔,”年轻人说,声音有点紧,“去年被怪面拖走了。就在这条道下面那个岔口。拖走的时候还在喊我名字。”
魂没说话。
阿柳忽然动了。它抬起铁手指着年轻人的脸,手指头差点戳到人家鼻子上。年轻人往后跳了一步,柴刀举起来了。
“你叫,”阿柳说,铁锈刮擦的声音很慢,“两个字的。”
年轻人愣住了。
“你二叔叫你,”阿柳继续说,铁手指还举着,“叫你的名字。两个字的。我记得。我见过你二叔。”
山道上安静了。
年轻人的柴刀还举着,但手在抖。“你见过我二叔?什么时候?在哪儿?”
阿柳的铁手放下来了。它歪着头,面具孔洞里的黑暗对着年轻人的方向。
“不记得了。”它说,“记得他叫你。两个字的。叫了好几遍。后来……”
后来没叫了。阿柳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后来没叫了是什么意思。
中年汉子把弓放下来了,箭塞回箭囊。他看着阿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对魂说:“兄弟,你这怪面,跟别的不一样。”
“嗯。”魂说。
“它真记得我二叔?”
“它记得一些东西。”魂说,“不多。但真的。”
中年汉子又看了阿柳一眼,然后招呼两个年轻人走了。走出老远,那个拿柴刀的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阿柳还站在原地,铁手搁在面具上,歪着头。
那天晚上,魂问阿柳:“你真记得他二叔?”
阿柳蹲在火边,用铁手指在地上划拉。划的是一个字,歪歪扭扭的,魂凑近看了,是个“柳”字,划得很大,占了半块平地。
“不记得。”阿柳说。
魂看着它。
“但是我记得有人叫两个字的名字。”阿柳说,铁手指在“柳”字上点了一下,“叫了好几遍。后来没叫了。我说他二叔,是因为只有他二叔那个年纪的人,才会叫一个年轻人的名字叫好几遍。老头叫年轻人,才那么叫。”
魂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阿柳的铁面具没摘,看不见表情。但它的铁手指还在“柳”字上按着,按得很稳。
“你他娘的,”魂说,“还挺聪明。”
阿柳歪了歪头。“阿柳不傻。”它说,“阿柳只是忘了很多。”
第五天,魂开始咳嗽。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从胸腔深处顶出来的那种,带着一点铁锈味的腥。他咳的时候得扶着东西站稳,等那一阵过去。阿柳走在他旁边,铁手会伸过来,不碰他,就搁在他胳膊旁边,等他咳完了再收回去。
“快了。”魂咳完一次之后说。他自己知道,鬼手说过,最后几天会咳,咳出来的东西带血丝,铁锈色。心脏烂到一定程度就会这样,肺里跟着遭殃。
阿柳没说话。它把木头面具从腰上摘下来,递过来。
“干什么?”魂问。
“戴着。”阿柳说,“咳的时候,挡一下。别把血溅到刀上。”
魂看了看那张木头笑脸。刻得真不怎么样,牙大小不一,嘴角一高一低。他接过来,没戴,揣进了怀里。
“留着。”他说,“回头给你。”
阿柳的铁手指在空腰上摸了摸,没再要。
那天下午他们遇到了一队商旅,七八个人,赶着三辆骡车,车上堆着布匹和盐包。领队的是个瘦高个,看见魂和阿柳的组合先是警惕,然后看见魂咳得弯下腰,警惕变成了犹豫。
“兄弟,病得不轻。”瘦高个说,“前面二十里有个集镇,有大夫。搭车不?给几个铜板就行。”
魂摆了摆手。他没时间绕路去集镇。断魂山在北边,左殇在北边,他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不能浪费在绕路上。
瘦高个耸了耸肩,赶着骡车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又回头喊了一句:“你那个铁胳膊的伙计,看好点啊!集镇上要是有人报官,我们可不管!”
阿柳对着骡车的方向举起铁手,握成拳,又松开。魂不知道它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大概是它还记得的某种手势。
第六天夜里,魂咳醒了。
他坐起来,嘴里一股铁腥味,吐了一口唾沫,在月光底下看了一眼,暗红色的。胸腔里那颗心在乱跳,快一下慢一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在笼子里瞎撞。
阿柳坐在火堆另一边,没睡。火快灭了,只剩几块炭还红着。它看见魂醒了,站起来,走到魂旁边蹲下。
“魂。”它说。
“嗯。”
“你死了之后,”阿柳说,铁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你的东西归我。”
“说好的。”魂擦了擦嘴角。
“你的刀,我不会用。”阿柳说,“但是能卖。或者换东西。”
“嗯。”
“还有你的名字。”阿柳说,“魂。一个字。我记住了。你死了之后,我替你记着。”
魂看着它。月光照在阿柳的铁面具上,锈迹在暗处看不清楚,只有面具的轮廓,还有孔洞里那点没散的光。
“你替我记着?”魂问。
“我记性好。”阿柳说,铁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吃了很多,但还有地方。你的名字一个字,占不了多少地方。”
魂笑了一下。这次咳完之后笑,胸口扯着疼,但他还是笑了。他想起自己跟记忆之花说的那些话,老头,阿良,小孩。他替那些花里的人记着那些没头没尾的话,现在有个怪面说要替他记着名字。一个字的。
“行。”魂说,“你记着。魂。别写错了。左边一个云,右边一个鬼。”
“云鬼。”阿柳念了一遍,“记住了。”
第七天,魂走不动了。
不是完全走不动,是走十几步就得停下来喘一阵,喘完了咳,咳完了再走。照这个速度,断魂山还得走半个月,他活不到那时候。
阿柳在他旁边站着,铁手搁在面具上,歪着头看他。
“我背你。”阿柳说。
魂看了它一眼。铁胳膊,木腿,一瘸一拐。背他?
“你背不动。”
“背得动。”阿柳说,“阿柳以前跑得快。腿坏了,胳膊还好。你轻。快死的人都轻。”
魂想反驳,但没力气。阿柳已经蹲下来了,铁手往后伸着。魂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后背,看了一会儿,趴上去了。
阿柳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歪了一下,稳住了,然后开始走。铁脚和木脚交替踩在地上,节奏不稳,但没停。魂趴在它背上,胸口贴着阿柳的后背,隔着铁片和布,能感觉到阿柳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大概是杀气驱动的机关。
“你那个‘阿’字,”魂趴在它背上说,“怎么想起来的?”
“鞋。”阿柳说,“看到鞋就想起来了。柳村的那个女的给我做的鞋。她叫我阿柳。阿柳,吃饭了。阿柳,别跑远了。阿柳,鞋做好了试试。”
它一边走一边说,铁脚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腰间的面具哒哒地撞着。
“你名字两个字,”阿柳说,“我记住了。阿柳。还有魂。一共三个字。我替你们两个记着。”
“我没让你替我记。”魂说。
“你也没说不让。”
魂没再说话。他趴在阿柳背上,听着铁脚和木脚交替的声响,听着面具碰撞的哒哒声,听着阿柳胸腔里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机关在转。他想起鬼手说过的,怪面的杀气侵蚀到脑子就完了。阿柳的脑子被吃了很多,但剩下的那些,比很多没被吃过的脑子都好使。
第八天傍晚,他们看见断魂山了。
山的轮廓在天边,裂开的口子像一道竖着的疤。魂从阿柳背上下来,自己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座山。还有多远?照阿柳的速度,大概两三天。
“到了。”魂说。
阿柳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山。铁面具在暮色里显得更锈了。
“你去那里做什么?”阿柳问。
“杀一个人。”魂说。
“杀完了呢?”
魂没回答。杀完了就死了。心脏会在某个时刻停下来,可能是杀完左殇之后,也可能是杀到一半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阿柳好像也不需要他回答。它把腰间的木头面具摘下来,又递过来。
“戴着。”它说,“上山的时候戴着。那个山上的人,看见怪面会打。你戴着,像怪面。不打你。”
魂接过面具,翻到背面看了看。那两道穿绳的槽还在。他把面具扣在脸上。木头的,里面有点毛糙,贴着皮肤不太舒服,但能戴。笑脸对着外面,咧着嘴,牙参差不齐。
阿柳看着他的脸,歪了歪头。
“像。”它说,“像个怪面。”
“那你呢?”魂问。
阿柳把铁面具也摘下来了,露出底下那半张被蚀掉的脸。它把铁面具翻过来,从里面摸出两根绳子,穿在面具的孔上,然后递给魂。
“你戴木头的。我戴你的。”它说。
魂看着它。“我的?”
“你死了,你的东西归我。”阿柳说,“先给我一个。等你死了,再给别的。”
魂把木头面具摘下来,把阿柳的铁面具接过来。铁面具比木头重,锈味很冲,里面也糙,贴着额头的地方磨得发亮。他戴上,铁面具的孔洞不大,视野窄了一圈,但能用。
阿柳把木头笑脸面具戴上了。扣在它那半张被蚀掉的脸上,歪歪斜斜的,但卡住了。笑脸对着魂,咧嘴,参差的牙。
“走。”阿柳说。
第九天,他们到了断魂山脚。
石亭还在,钟还在。钟下面没人。鬼手走了,大概。魂在石亭里坐了一会儿,把铁面具摘下来搁在膝盖上。阿柳蹲在石亭外面,木头面具还戴着,没摘。它好像挺喜欢那张笑脸。
“上去之后,”魂说,“你就别跟了。山上的人看见怪面,不管你有没有名字,都会动手。”
阿柳歪了歪头,木头面具跟着歪。
“你死了,东西归我。”它说,“我上去等着。”
“你上不去。”魂说,“路不好走。”
“背你上去。”阿柳说,“你说过,快死的人轻。”
魂看着它。那张刻得歪歪扭扭的笑脸对着他,牙一高一低,嘴角一上一下。他想起阿柳蹲在柳村门口捧着那只布鞋的样子,铁手指在鞋底上摸针脚,摸了一遍又一遍。一个被吃了那么多东西的脑子,还记得跑掉的路上有人叫它阿柳。一个字的魂,两个字的阿柳。
“行。”魂说,“到半山腰。半山腰你就停。”
阿柳站起来。“好。”
上山的路比魂上次走的还难。可能是他更弱了,也可能是这次带着一个阿柳。阿柳走前面,铁手扒着石头往上拽,魂跟在后面,走一段歇一段。歇的时候阿柳就蹲在旁边,木头面具对着山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半山腰那片石柱到了。刻满名字的石柱,密密麻麻的。魂靠在柱子上喘气,咳了两口血。阿柳站在他旁边,木头面具转来转去,看着那些柱子上的字。
“字。”阿柳说。
“名字。”魂说,“死了的人的名字。”
阿柳走到一根柱子前面,铁手指在刻痕上摸。它摸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有些字刻得深,有些浅,有些被风雨磨得只剩一个印子。
“我不识字。”阿柳说。
“那你摸什么?”
“摸。”阿柳说,“摸到了,就知道有人刻过。有人记得。”
魂看着它摸那些名字。一个怪面,一个被杀气吃了脸吃了名字的东西,站在一堆死人的名字前面,拿铁手指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到了就知道有人记得。它自己没人记得,但它摸别人的名字。
“阿柳。”魂说。
阿柳转过头。木头面具对着他。
“你那只鞋,”魂说,“柳村那个女的做的。你回去之后,把鞋放回那间屋子。放门口就行。”
阿柳歪了歪头。“回去?”
“你又不打架。”魂说,“跟上去干什么。等我死了捡东西?山上的东西你捡不了。刀你不会用,药你不认得。你回去。回柳村。”
阿柳沉默了一会儿。铁手指从石柱上收回来,搁在腰间的空处,那里原来挂着两个面具,现在只剩一个了,戴在脸上。
“你的名字,”它说,“魂。云鬼。我记住了。”
“嗯。”
“我回去。把鞋放门口。”阿柳说,“然后呢?”
“然后你找个地方待着。”魂说,“记得别跑太远。有人叫你吃饭就回去。”
阿柳的木头面具歪了一下。魂不确定它是不是在点头。大概是。
魂把黑伤从鞘里抽出来一寸,又推回去。他站起来,往山上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阿柳站在石柱中间,木头笑脸面具对着他。铁手指举起来,握成拳,又松开。那个魂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手势。
魂也举了举手,没握拳,就举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往山上走。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阿柳的声音,铁锈刮擦的,但很清楚。
“魂!”它喊,“云鬼!我记住了!”
魂没回头,抬手摆了摆。
他继续往山上走。铁面具搁在怀里,阿柳的铁面具,他戴了一路,摘下来了。他自己的脸露在外面,风吹着有点凉。半山腰的雾开始浓了,石柱在身后模糊成一片灰影。但他还能听见阿柳的声音,又喊了一遍,比刚才远了一点。
“云鬼!”
然后是一串脚步声,铁脚和木脚交替的,往山下的方向去了。哒,哒,哒,越来越远,最后被雾吃掉了。
魂站在雾里,等那个声音彻底没了,然后继续往山上走。胸口那颗心在跳,不快,但还在跳。他还有几天,不知道。但阿柳记住他的名字了。一个字的,云鬼。
那应该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