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十年寿命和恶魔做交易,换回死去的丈夫。
他回来后,每天睡前问我还有几天。
我笑着不答。
直到昨天,一辆失控货车冲向我,他忽然挡在我面前。
血泊里,他扯开衣领,露出脖子上一条红线。
那红线系着半块玉佩,和我的一模一样。
他盯着我的脸,声音像从地底传来:「照片上的人不是你。」
我捡起他手中跌落的旧照片,上面是我,却穿着民国旗袍。
他笑着断气:「你才是被召回的那个。」
1.
血是热的,黏在掌心里,顺着指缝往下滴。
我跪在地上,顾衍之的头枕着我的腿,他的眼睛还睁着,看向我,又像穿过我看向别处。
货车刹在十米外,司机瘫在车门边,嘴里反复念叨不是我的错。
三分钟前,顾衍之还走在我右手边。
他忽然拽了我一把,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胳膊卸下来。紧接着,一声巨响,他就飞了出去。
我看着他跌在柏油路上,身体折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他抬手扯开衣领,线断了,半块玉佩滚出来,温润的羊脂白玉,刻着半只凤凰。
我脖子上也有这么半块,奶奶留给我的,从没摘下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手抖得厉害。
照片落在地上,我弯腰去捡,看清了上面的脸。
我。
穿着民国样式的旗袍,靠在廊柱上,嘴角微微翘着,眼里有光。
不,不是我。
顾衍之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每一个字都像从地底下挤出来的。
“照片上的人不是你。”
我点头,又摇头,想说话,嗓子像被堵住了。
他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耳根。
“你才是被召回的那个。”
他的手垂下去,半块玉佩滚到血泊里,和那张旧照片并排躺在一起。
我喊他的名字,没有回应。
路灯亮了,街边围了一群人,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拍视频。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脖子上的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我的那半块玉佩也掉在地上。
两块玉,一样的纹路,一样的质地,裂开的缺口严丝合缝地拼成一只完整的凤凰。
警笛声由远及近,我的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泛黄,边缘卷曲,像从旧相册里抽出来的。里面的“我”穿着鹅黄色旗袍,领口绣着缠枝花纹,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边坠着一颗珍珠。
我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里没有耳洞。
救护车到了,医生把顾衍之抬上担架,我跟着站起来的时候,脚下踩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那半块玉佩。我弯腰捡起来,把它和我的半块拼在一起。
“啪”的一声,两块玉合成完整的一只凤凰,严丝合缝。
那一瞬间,手腕一凉,像被冰水浸过。
我抬起头,围观的人群里站着一个穿灰袍的女人,离我不过十步远。
她朝我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可我听见了。
“剩四天了。”
2.
四天。
从顾衍之被推进手术室那一刻起,这两个字就卡在我喉咙里。
走廊的白墙泛着灰,消毒水味混着血腥气。
护士让我签字,我盯着纸张上的字,手抖得写不成形。
三年前,顾衍之死在一次工地事故里。我领回了尸体,签了死亡确认书,亲手把他推进焚化炉。
可他回来了。
就在领回尸体的第七天夜里,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用刀割开手腕,在镜子上写了一行字。
“还他回来,十年寿命换他一年。”
镜子里涌出黑气,冷得像从冰窖里吹出来的。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十年换一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第二天的早晨,顾衍之站在我床前,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手指是温热的。
他看着我手腕上的纱布,皱起眉头,没问什么,只说:“饿了没。”
从那以后,他每天睡前都会问我:“还有几天?”
我一开始没听懂,他就指了指镜子,指着我手心里一道黑色的纹路。
那条纹路从生命线里长出来,弯弯曲曲,像条死蛇,颜色一天比一天深。
我数了数,刚好十道。
“这是十天的命。”顾衍之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在割我的肉。
我明白了,十年换一年太亏,恶魔改了规矩,十年换十天。
我每天拖着短一截的命活着,却不敢告诉顾衍之真相。
他问他的,我笑我的。
但今天,顾衍之死了,或者说,又死了。
急救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
“抢救无效,节哀。”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手心里攥着那两块玉牌,凉的。
有个护士从我身边经过,撞了我一下,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药瓶滚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忽然抬头看我:“你脖子怎么有红印?像被人勒过。”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什么也没有。
她又说:“你脸色比里面那个还差,要去看看吗?”
我摇摇头,转身往楼梯间走。
一步一步下台阶,墙上的楼号从五变成四。
我推开楼梯间的门,外面是另一条走廊,灯光很暗,尽头的窗户紧紧关着。
窗玻璃上印着一张脸。
我停下脚步,看了三秒,冷汗从后脊梁冒出来。
那是我的脸,可又什么地方不对。
那张脸的瞳孔里站着一个人,灰袍,长发,嘴角含笑。
我猛地回头,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窗玻璃上的影子跟着我回头,那个灰袍女人还在,她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我手里的玉佩。
嘴巴一张一合。
“第四天了。”我读出了她的唇语。
3.
回到家,我没有开灯。
鞋柜上落了一层薄灰,顾衍之的拖鞋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旁边是我买的绿萝,枯了。
我在玄关坐下,身体靠着门板,顺手把照片和玉拿出来。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闺蜜林珊发来的消息。
“知微,节哀。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对了,你看一下这个。”
她推过来一个链接。
我点进去,是个收藏网站,页面正中央挂着一件旗袍。
鹅黄色,真丝,领口绣缠枝纹。
商品描述里写:“民国二十三年,苏州沈家小姐私藏,品相上佳,孤品仅此一件。”
配图里,阳光打在那件旗袍上,脖领处有颗暗扣,珍珠坠子垂下来。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我退出链接,给林珊发过去三个字:“你哪里看到的。”
她回复得很快:“一个月前,有个叫灰袍的人挂在拍卖群里的,我看价格不贵,就收藏了,今天清理记录的时候又翻出来。”
“你觉得那照片里的旗袍,跟这个像不像?”
我没回她。
灰袍。一个月前。我那时正陪着顾衍之去复查,他忽然在诊室门口停住,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发愣。
我问怎么了,他摇头说没事。
现在想起来,那天晚上他第一次问我“还有几天”,语气跟后来都不一样。
“知微,你觉得我们这样还能过多久。”
我愣了几秒,说:“很久很久。”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伸手摸我的头发,指尖停在我的后脑勺。
“你不用骗我。”
那天晚上,我偷偷数了数手心里的黑纹,还剩六道。
一个月的时间,不到五天。
我靠在门板上,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钢笔写了行小字,墨迹已经洇开,但还是能辨认:“民国二十三年四月初八,苏州,沈知微留影。”
沈知微。
我的名字。
可我从来没穿过旗袍,更没拍过这种老照片。
“知微。”
房间里响起声音,轻得像猫踩过瓦片。
我抬起头,卧室的门半开着,月光照进去,落在穿衣镜上。
镜子里映出我的影子,却不是我在动。
镜中的我慢慢转过头来,穿着照片里的那件鹅黄色旗袍,耳边珍珠轻晃。
她对着我伸出手,掌心里有半块玉佩,和我手心里躺着的那块一模一样。
“你还有四天。”镜中人说。
4.
我抱紧双膝,努力不让自己看那面镜子。
镜中的人没有消失。
她一直在那儿,像等着什么。
“你是谁。”我问。
“沈知微。”她的声音沙沙的,像踩着干树叶走来。
“你穿的那件旗袍,是拍卖网挂的那件吗?”
她没回答,只是慢慢弯下腰,坐在镜子里,跟我保持同样的姿势。
“你想知道顾衍之去哪儿了吗?”
我抬起头:“他死了。”
“他没死全。”她笑起来,露出牙齿,整齐白亮,跟照片里一样。
“你需要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四天后,你跟他之间,只能留一个。”
我咬住后槽牙:“我本来就是用寿命换他回来,要收就收我的。”
镜中人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没明白吗?”
“你那条十年的交易,根本不该成立。”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三年前,顾衍之就死透了,你以为就凭你手腕上那点血,能把他换回来?”
“是灰袍替你开了门,给了你一条假命。”
“你以为你在换他,其实那十年,是他从自己命里掏出来补给你的。”
我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响。
“他每天晚上问你还有几天,是在数你还能活多久。”
“你把他的命分走了,一天一天地偷,你笑的时候,他疼。”
5.
镜中人扔出最后一句:“你才是被召回来的那个。”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像破风箱:“被谁召回?”
她没回答。
镜面突然蒙上一层水雾,她的影子模糊了,像隔着毛玻璃。
“四天后,拿着这块玉,去你第一次见灰袍的地方。”
水雾散去,镜子里只剩下我自己的脸。我慢慢走过去,举起手,掌心的黑纹里多了一道,颜色深得发亮。
我连忙翻过手腕细看。
红线又少了一条。不对,是多了一条。我数了三遍,怕自己看错。
从十道,到现在,数目变来变去的,我根本记不清了。
这时手机又震动,林珊连发来几条语音,我点开。
“知微,我查了一下那个灰袍,他最近一条动态在三小时前。”
“我没点进去看,截图发你。”
截图里是张黑白照片,背景像废弃的老房子,正中间站着一个女人。
灰袍,长发,姿势跟我在手术室玻璃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照片下有行字:“归期已定,迎旧人。”
“迎旧人。”
我反复读了三遍,心里像被泼了瓢冷水,可血却烧起来。
他每天问我还有几天,我以为是我欠他的。
原来是他欠我的。
我把手机攥得死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信。”
镜子里,墙上的挂钟停了,指针都指向四点半。
那是顾衍之出车祸的时间。
我打开衣柜,把最上面一层抽屉拽出来,里面压着个红色小布包。
三年前我割腕用的那把刀就放在里头,刀柄上缠着黑线,线上坠着几颗干掉的血珠子。
我用刀尖挑开小布包,里面是张纸条。
纸条上一行字,是顾衍之的笔迹:“别回头。”
6.
纸条被我紧紧捏在手心,薄薄的纸片几乎嵌进肉里。
别回头。
什么时候写的?放在这里多久了?
我闭上眼睛,仔细回想三年前的那些日子。
顾衍之死后的第七天,我确实去过镜子里出现过灰袍的那间屋子。
那是城西一座老宅,空置了十几年,没人住。
我是在网上看到有人发的帖,说那里能见到鬼,也能跟地下讨价还价。
当时的我哪里还管真假,揣着把刀就去了。
推开木门的时候,里头阴得厉害,四面墙都画满了符。
中间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一面铜镜,蒙着黑布。
我站在铜镜前,把刀尖对准手腕,刚要用力,镜子突然裂响一声,黑布落了下来。
镜面里浮出一张人脸。灰色的袍子,黑头发,嘴唇鲜红欲滴。
问她:“想换谁?”
我说:“顾衍之。”
她说:“十年换一年,明日天亮前,家里等着。”
然后镜面恢复了平静,就跟普通的旧镜子一样。
第二天早上,顾衍之就出现在了我床边。
那之后,我再没去过城西老宅,也没见过灰袍。
直到今天在手术室外,那是第二次。
不对。不是第二次。
林珊说灰袍一个月前在拍卖群出现过,挂出了一件旗袍。
那件旗袍,跟我老家阁楼里藏着的那只樟木箱子有关。
我忽然想到什么。
那口箱子,是奶奶留给我的,上面刻着两个字:“知微”。
可我奶奶姓周,不姓沈。
小时候,我问过奶奶:“为什么我姓沈?”
奶奶摸着我的头发,笑着说:“你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生下来就该叫知微。”
当时我不懂,现在我也没懂。
但有一件事,我不能不懂。
我拿出手机,翻回那张拍卖截图,放大了看商品来源。
页面最底下有行小字:“藏家入手时间,三年前春。”
三年前春,顾衍之刚死不久。
我把手机丢在一边,大步走到门口。
“别回头”这三个字像把刀卡在喉咙里,可我还是打开了那扇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
看上去十七八岁,扎着两条辫子,白衬衫黑裙子,怀里抱着个灰色的布包。
她抬头看我:“请问,顾衍之先生是住这里吗?”
我喉咙发紧:“他不在。”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女孩又问,眼睛黑漆漆的,像看不见底。
“他回不来了。”
“哦。”女孩低下头,从布包里掏出一块东西递给我,“这是顾先生存在我们店里的,说如果哪一天有人问起他,就把这个交出去。”
我接过一看,是半张船票。
票面印着:“苏州至上海,民国二十三年四月初五。
”背面写着几行毛笔小楷,划掉了几处,最后只留下四个字:“吾妻知微。”
7.
我攥着那半张船票,手心全是汗。
女孩送完东西,便转身走了,脚步声清脆地响在楼道里,像玻璃珠子一颗颗滚远。
我把船票翻来覆去地看。
民国二十三年四月初五。
照片背后写的是四月初八。
中间隔了三天。
从苏州到上海,民国时候坐船,大概也走不了三天。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这几个字足够让我确定一件事,顾衍之认识照片里的“沈知微”。
或者说,他认识的是“她”。
我关上门,把电视打开,随便调了个台,让声音填满屋子。
新闻里在播报今天下午的车祸,镜头扫过现场,地上还留着没冲干净的血迹。
主持人说:“目前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肇事司机已被控制,初步排除酒驾毒驾可能。”
画面切到货车司机,他坐在警车里,脸被马赛克遮住。
我盯着屏幕,突然按了暂停。
货车司机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灰色编织手链,跟我手心里黑纹的形状一模一样。
我掏出手机,放大图片。
那条手链的坠子,是半块玉佩,和我手里的一模一样。
不对,不是一模一样。
我拿起那两块玉,仔细对比。
司机腕上的半块玉缺的是左边,我的两块玉,合起来成了完整的一只凤凰。
可影影绰绰的,像还少了点什么。
凤凰的脖子处,有一道极细的缺口。
也许不是两块玉,而是三块。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空号。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
“沈知微。”
是灰袍的声音,清清脆脆,像冰块在杯壁上碰撞。
“你手里那两块玉,中间还缺了一块。”
我咬牙:“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找到第三块。”
“找到之后呢?”
她轻笑一声:“找到之后,你就能见他了。”
“我把顾衍之还给你,你把他欠我的,一并还清。”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忙音。
我靠在沙发上,牙关咬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顾衍之,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电视里换了条新闻,说本市一位企业家凌晨猝死在家中。
我扫了一眼,看见死者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线,线头空荡荡的。
8.
我把那张新闻截图存下来,又反复看了十几遍。
是那个企业家,姓陆,叫陆嘉行,做古董生意的。
去年跟顾衍之的公司有过一次合作,两人还在酒桌上被人拍过合影。
更关键的是,新闻里说他脖子上戴的是一块古玉。
早前他在采访里说过,是家传的,跟了他快二十年。现在人死了,玉没了。
我点开跟林珊的对话框,问她:“你知不知道陆嘉行这个人?”
林珊很快回:“知道啊,做古董的,前两天还跟他老婆在拍卖群见过,你问这个干嘛?”
我没解释,只说:“你能帮我问问,他有没有在群聊里发过玉的照片吗?”
林珊没有多问,发过来几十张截图。
我一张张翻,直到看见一张放大的图,玉质泛黄,带着血沁,雕的是凤凰的一只翅膀。
缺口处和被刀切过一样,平整光滑。
对上了。
我丢下手机,心里既热又冷。
热的是线索对上了,冷的是这条路越走越暗。
灰袍让我找第三块玉,却先让陆嘉行死了。
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我低头看手心里的黑纹,它又多了,密密麻麻,像枯树枝一样往手臂上爬。
这是时间在走。
还剩三天。
9.
天亮后,我去了陆嘉行的家。
他家在城东滨江别墅区,门口拉着警戒线,物业和片警在楼道口拦着。
我站在对面马路上,盯着那扇半掩的入户门。
没多会儿,一个披着黑色披肩的女人被人从里面扶出来,哭得整个人往下坠。
那是陆嘉行的妻子,宋婷。
我认识她。
准确地说,我见过她,在一张老照片的背影里。照片里的她也是这副姿态,站在一棵桂花树下,身边站着的正是穿旗袍的“沈知微”。
我下意识地捏了捏衣角,走了过去。
“陆太太。”我喊了一声。
她猛地抬起头,哭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你是……”
“我是顾衍之的妻子,沈知微。”
宋婷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
她哆嗦着指着我:“你怎么还敢来。”
我愣了一下:“陆太太,我们见过吗?”
她死死盯着我的脸,嘴唇发青:“当年要不是你,我丈夫不会去碰那些东西!”
“你倒好,换张脸换个名字,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知微,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10.
我站在原地,手里当回事的只有她说的那几句话。
换张脸,换个名字。
这说明她认识的沈知微,跟我长得不像,或者我这张脸是后来才有的。
陆嘉行碰了那些东西,那东西多半是玉。
灰袍让我找玉,陆嘉行先死了,他妻子认定我是罪魁祸首。所有箭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根本不在局外。
“陆太太,我想跟你谈谈。”我稳住声音。
“我跟你没话说。”宋婷转身要走,被旁边的人拦住。
我追了两步:“我家有半张船票,是顾衍之留下的,上面写着吾妻知微。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宋婷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当真不知道?”
“不知道。”
“三年前,你死过一回。”她盯着我的眼睛,“顾衍之把你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可第二天的葬礼上,你又坐起来了。”她喉咙有些发抖。
“陆嘉行说,顾衍之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个穿灰袍的,用了什么法子,把你的魂重新关进这副身体里。”
“我丈夫就是因为帮他找那块玉,才惹上脏东西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的玉,是缺了一块的凤凰佩?”
宋婷点了点头:“你家顾衍之把另外两块拿走了,一块缝在你衣服里,一块自己戴着。”
“可那最后一块,我丈夫没找到。”她忽然提高了声音。
“没找到就没找到,为什么非要找?不找,他就不会死!”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你丈夫出事前,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
宋婷抿嘴,像在犹豫。
“他前天夜里去了一趟城西老宅。”
11.
城西老宅,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灰瓦灰墙,门板上的红漆剥落得只剩个印子。
门口停着两辆黑车,车窗全关,看不见里面。
我绕到后墙,从一个缺了半边的洞里钻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中间有条踩出来的小路。
推开堂屋的门,那口铜镜还摆在供桌上,只是黑布不见了。
镜面上蒙着一层灰,像被人用过又荒废很久。
我走到镜前,看见自己站在镜子里,身后黑了半截。
那团黑影像个人形,没有脸,也没有手,只是贴在我后背上方,像件衣裳悬在半空。
我不敢动。
镜子里的我忽然张嘴,发出灰袍的声音:“第三块玉,你找到了吗?”
我心跳快得发慌,后槽牙咬了几回才定住神:“陆嘉行没找到,你何必杀他。”
“我杀他?”灰袍笑了,“他自己贪,把玉的消息卖给了别人,又舍不得放手,才遭了反噬。”
“你有本事杀个做古玩的,为什么不自己找那块玉?”
镜中人像在笑,又像在生气:“你以为我什么地方都能去?没有你身上那道命,我进不了那地方。”
我似乎抓到了什么:“那地方在哪?”
镜子里的黑气翻涌起来:“当年顾衍之把你从河里抱出来,是在城郊的沉玉阁。”
“那栋楼,是顾家的旧宅子。”
“你们曾是夫妻,民国时候就死在那。”灰袍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贴着我的耳朵在说话。
“沈知微,你的时间,不多了。”
12.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天边压着一片灰云。
我站在公交站台等车,一个算命的拦住我:“姑娘,你面相凶险,今日有血光。”
我本想绕开,却瞥见他的卦摊上摆着一块残玉。
那玉只有拇指大小,断面发黑,像从整块玉上硬掰下来的。
“你这玉,是从哪来的?”
算命先生看了我一眼:“祖上传的,姑娘认得?”
我指着他摊子上的玉:“我看它像凤凰尾巴上缺的那一截。”
算命先生眼神变了,伸手要把玉往回收。
我按住了他的手腕,一百块钱拍在桌上。
“你这玉带血,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他脸色刷地白了。
“你婆婆是不是姓林?”我瞎猜了个姓氏。
“不姓林,姓沈。”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
“哪个沈?”
“苏州沈家,那是民国时候的事了,我爷爷收来的时候,就说是从沈家小姐的棺材里挖出来的。”
“那棺材就埋在城郊沉玉阁后面。”
我听完,腿脚发软,可面上还是撑着没露出慌来。
“带我去。”
我把他一拽,他那小卦摊也不要了,颤颤巍巍地跟着我走。
等到了城郊,天已经黑透。
沉玉阁孤零零立在一片荒地中央,只剩个坍塌的轮廓,像头死掉的野兽蹲在那里。
我的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我离得越近,脖子上那根断掉的红绳越烫。
“在上面往下看,有片青石板铺的空地。”算命先生指着废墟说。
我走过去,果然看见石板缝里伸出一截锈黑的铁钉。
那钉子上缠着一根红绳,跟我脖子上断掉的那根一模一样。
我弯腰去拨石板,一掀开,底下露出一块青砖。
砖上刻着四个字。
“沈知微墓。”
13.
我呆住了。
墓砖凉得刺手,周围新翻的泥堆成小丘,像新近被挖过。
看来灰袍要的第三块玉,应该在这里。
我继续往下挖,指甲刮着碎石,没几下就出了血。
算命先生在后面喘着气说:“你自己挖吧,这种事,我沾不得。”
我头也不回:“我死在这儿,轮不到你跑。”
他骂了句什么,到底还是没走。
挖到一尺深,土里露出个黑色木盒,盒子已经朽烂,一掰就碎。
里面果然有块玉,比另外两块都小,通体发红,像被血浸透了。
凤凰佩最后一块,也是整个玉佩的核心。
三块玉放到一起,“啪”地合拢,缺角各自补齐,只剩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凤凰的翅膀根处蜿蜒而过。
掌心里的黑纹突然疯狂生长,沿着小臂直冲上来。
算命先生往后退了好几步:“你手冒烟了!”
我一看,黑气从纹路里丝丝往外钻,像活物闻到血腥味一般兴奋。
耳边响起灰袍的轻笑:“做得好,沈知微。”
“现在,带它来镜前,我让顾衍之回来。”
我攥紧玉佩,问:“他到底在哪里。”
“他被车撞得只剩半条魂了。”灰袍说,“玉能锁魂,也能放魂。你要想让他回来,就把玉带到老宅。”
“但我提醒你,玉一放到镜前,谁拿着玉,谁就是祭品。”
那边没了声音。
我把三块玉贴身收好,走了几步,忽然转头再看那块墓砖。
这下面埋的,是我的“前世”。
民国沈家的小姐,顾衍之的妻子。
照片上的人不是我,是她。
顾衍之从一开始就认错了人。
不,更准确地说,他爱的那个人,死在了民国二十三年。
后来他从河底救起来的我,是个占了同一个魂的替身。
我活不明白,他也活不痛快。
14.
我回到家的时候,钟表指在夜里十一点。
客厅里黑着灯,只有鱼缸里的氧气泵嗡嗡响。
我打开灯,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是顾衍之。他穿着出车祸时的那身衣服,衬衫上到处是血,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像从冰窖里拖出来的。
“知微。”
我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
“你回来了。”他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发虚。
“我现在算怎么回事。”我慢慢走到他面前。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手指穿过我的皮肤,带起一阵入骨的凉意。
“时间不多了。”他说。
“你早就知道了。”
“是。”
“什么时候开始。”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脖子:“这半块玉,从你三年前醒来时,我就知道。”
“我们结过婚,在民国。那时候你不是现在这张脸,可你锁骨下面有颗红痣,我一直记得。”
我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锁骨,那颗痣还在。
“你是沈知微。”他说。
“我找了你很多年,后来在苏州河边上找到的。你那时候已经死了。”
“我用尽了法子,才让你睁开眼。但你不记得我了,我就骗自己没关系。”
“你问过我没有?”我声音有些发抖。
他笑起来:“告诉了,你信吗?”
我沉默了。
他叹了口气:“现在只说眼前事。灰袍不会放我走。”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低下头想了几秒,再抬起头时,眼睛里发了狠:“我不去,你连这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去吧。”顾衍之站起来,身形虚虚实实,像被风吹动的纸人。
“到了那,站在铜镜前,把玉摔了。”
“摔碎之后呢?”
他看着我,嘴角牵了牵。
“摔碎之后,她只能带走一个。”
我点头:“好。”
他像还有话说,嘴巴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我朝他伸出手,指尖穿过他的影子。
“顾衍之,这次换我救你。”
15.
第二天,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回了老宅。
铜镜还在供桌上,只是那面镜子亮得吓人,表面灰垢全无,像刚擦过。
我站在镜前,从怀里掏出三块玉,指尖泛白地合在一起。
镜面里的自己忽然扭曲起来,身后的墙转眼间变成一堆碎砖,供桌也断成两截。
灰袍站在镜中,朝我伸出细长的手指。
“玉给我。”
我看着她,没动。
“你把顾衍之放了。”
“给玉再说。”她笑。
我盯着她的眼睛,左手忽然抬起来,三块玉一起摔向地面。
玉碎成碎片,在寂静的屋子里发出刺耳的响声。
镜子里传来一声尖啸,灰袍整个人从镜中扑出来,却像撞在无形墙上,被弹了回去。
她满脸是血:“你竟敢……”
“你想说我不守信用是吧。”我后退一步,“可你根本没打算放他。”
我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我在奶奶留的口袋夹层里找到的,一截绣着凤凰尾巴的红绸,年代久远,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这面铜镜,是沈家祖辈传下来的。”
“你根本就不是鬼,你是沈家养在镜里的东西,专吃血亲的命。”
灰袍不叫了,只阴阴地笑我继续说:“我前世被你选作祭品,死了。这一世你追着不放。”
“顾衍之傻,一次一次跟你换,你吃的是他。”
“叫你说的,好像我成了最坏的那个。”灰袍抹了一把脸,黑气从她身后涌出来。
“你来了,也一样。”她厉声道,“他是自愿的。他为你,什么都肯给。”
“所以这次我不跟他商量。”我解下脖子上的空绳,丢在地上。
“你要命,来取。”
灰袍尖啸着冲向我,我退到墙角,后脑跌在砖上,疼得眼眶发黑。
可我从怀里抽出了一根老墨条,捏碎了往铜镜方向扬。
那是陈年朱砂墨,颜色发黑,带着一股焦苦味儿,是奶奶压箱底的东西。
小时候我不懂,现在看灰袍尖锐的叫声,我全明白了。
灰袍的真身,就在那面镜子里。
那些黑色的气一碰到朱砂,就像雪见火,快速消散。
镜面剧烈晃动,最后“嘭”地炸开。
铜片划破了我的手背,我缩手,发现镜架后面藏着个暗格。
暗格里有个油纸包。
打开来,是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都是沈家的女儿,从民国到现代,十来个,后面跟着日期。
每一个名字下都画着一道红线。
红线尽头缠着一个字:“祭”。
最后一行是我的名字,沈知微,日期是三天后。
我撕了那张纸。
镜子的碎片里突然浮起顾衍之的脸,他站在一处很黑的地方,冲我张嘴。
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看懂了嘴型。
“走吧。”
16.
我没有走。
灰袍的身体逐渐变淡,声音也细如游丝:“你毁了我,他一样回不来。”
我蹲下身,从碎片里捡起一块最大的铜片,割破手心,血滴在镜面上。
纹路又蔓延起来,这次爬满了半边身子,像火烧般烫。
“你要干什么?”灰袍声音里透出惊疑。
我把滴血的铜片按在镜中顾衍之影子的位置,死死不放。
血渗进去,那面的黑暗退开一寸,又合拢一寸。
一点一点地,我看见了。
顾衍之就站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黑暗里,双手被红线缠着,脖子上一根线勒得死紧,越挣扎越深。
红线尽头,系着镜中灰袍的手腕。
“你放开他。”我说。
灰袍狞笑:“你以为把我打散了,他就能脱身?”
“我早说了,他跟我结过契。我死他活不成,他死我也好不了。”
“那就一起死。”我咬紧牙,把铜片又往手心里压了压,更多的血涌出来。
顾衍之突然抬头,用那双被血浸得发红的眼睛看我。
“知微,够了。”
我摇头:“我找了半辈子,才梦见一个你。”
他笑起来,那笑容像夜里仅剩的一盏灯,晃了晃。
“我再死一次,换你安生。”
我大吼:“我不准!”
灰袍笑得前仰后合:“你们真是一对。”
“不如这样。”她忽然正色,“凑五十年,我放一个。”
“反正你也舍不得他,就拿你的五十年,换他回来。”
我盯着她,忽然笑了。
“想让我再签你那张纸,继续被你吃一辈子?”
“不可能。”
我把手心里流出的血,全部涂在镜面上。
铜镜剧烈震颤,裂开的碎片中有无数红线从地面钻出来,分不清是灰袍的,还是顾衍之的。
我闭上眼睛,狠狠吐出一句:“我不给你五十年,也不给你一天。”
“我要你连人带镜,一起没。”
17.
血渗入镜面,灰袍发出尖厉的叫声。
那些红线像失去主子的蛇,在地上乱颤,慢慢干枯,变成了灰烬。
顾衍之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身体时而透明,时而凝实,像在两种状态之间挣扎。
我跑过去,虚虚地揽住他,却不敢用力。
“你怎么样?”
他抬头看我,伸手抹了把脸:“还没死。”
“那就别死。”我眼眶发酸。
“灰袍废了。”他的声音虚弱,但很稳,“铜镜裂了之后,她就困不住人了。”
“可是你……”
“我没打算活过明天。”他打断我。
我正要开口,他却忽然抓住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心跳。
“这身子早就凉了。”顾衍之笑起来,“从你用刀换我那天起,我就不是活人。”
“我只是被她放出来,陪你演了三年。”
“演得不好。”我鼻子一酸。
“还行,能哄你每天笑。”
他把我的手指收拢,攥在他没有温度的掌心里。
“你把那张纸撕了,沈家那些被圈住的魂魄,就都散了。”
“可你今晚必须走,这圈子撑不到天亮。”
我抬头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出蟹壳青。
“你还是要留在这个镜子里?”
“不留了。”他蹲下来,从一堆碎片里捡起一根红绳,绳头还挂着颗玉珠。
“有件事,你要是能活到八十岁,记得替我吃碗苏州的桂花糖芋苗。”
我哽咽着骂:“你自己去吃。”
他笑了一下,身体慢慢变薄,像一张快烧完的纸。
“别回头。”
又是这三个字。
我红着眼睛问:“你总说别回头,可我一次没听。”
他没再说话,只剩一道影子被晨光打散。
铜镜已经碎得不能再碎。供桌上摆着几块烂木头,那些壁画上的符字也剥落大片。
我在屋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
那面镜子里空荡荡的,像谁都没来过。
18.
那天之后,我再没见过顾衍之。
镜子碎了以后,掌心的黑纹也慢慢消退,最后只剩一条浅红色的细线。
医生说,那是旧伤。
我在家躺了三天,没出门,也没哭。
第四天早上,林珊来敲门,说你瘦脱形了。
我笑了笑:“昨晚梦见有人请我吃桂花糖芋苗。”
她叹气:“能吃就吃,别亏了嘴。”
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站在穿衣镜前,看见自己的脸,忽然想起那张照片。
那个穿旗袍的“沈知微”,笑得真好看。
有人把命给了她,她才能那么笑着。
而我呢,我站在这里,只学会了不回头。
手机响了一声。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玉碎三年,镜中无鬼。”
落款是“沈家故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谢。”
然后我点开日历,在本周星期五的那一格,用红笔圈住。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数什么黑纹。
我知道,墙上的钟在走,我的命也在走。
但有些债,不用寿命去还了。
顾衍之你给我记住了。
下次再见,你得先给我买碗糖芋苗。
那半块玉,我还我锁骨下头那点红记着。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