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我等她六年,我骗她说,我出轨了。
她拉黑我之前,哭着骂:“陈野,你连第一年都没熬过去。”
她说得对,我确实没熬过去。
我只是每年八月,都去同一个漫展,出同一个佐助,站在同一个位置。
今年是第六年。
出门前,我对着黑名单里她的头像说:最后一年。
第一章 最后一年
第六年,我又来了。
早上六点,酒店房间的镜子前,我把佐助的假发套好,一缕一缕抿出翘角。护额系上,美瞳戴上,镜子里的人左眼猩红,右眼也是。
这套行头我出了六年,假发换了三顶,衣服还是第一年的那件,领口洗得发白。
出门前,我点开微信,黑名单里躺着一个头像。
一只兔子,抱着一根胡萝卜。
六年了,她没换过头像,我也没把她放出来。不是不想,是不敢。放出来就得看见她的朋友圈,看见就得知道她在哪,在干什么,身边有没有别人。
我对着那个头像说:“最后一年。”
今年她硕士毕业。六年之约,到期了。
她要是还记得,今天会来。她要是不记得,我明天就把这身衣服收进箱底,往后做个正常人。
六年前,也是八月,也是重庆。
那会儿我二十二,刚从乡下来城里打工第二年,攒了三个月工资,坐了六个小时硬座,就为了来这场漫展出一次佐助。
没人陪我。我们村里没人知道佐助是谁,我妈以为我去重庆是相亲。
场馆外头,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我刚摆好两个姿势,就有几个摄影围过来,长枪短炮对着我。
“老师看这边!”
“老师眼神再冷一点!”
我冷得下来吗,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正僵硬着,人群里忽然挤出来一个人。
粉色的旗袍,樱色的短发,脑门上贴着个小小的菱形。是小樱。
她个子不高,挤过两层人墙,站定,仰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
然后她喊了一嗓子,半个外场都听见了。
“老师!你是我一个人的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
“要不要和我组搭子?”她又补了一句。
摄影们开始起哄,快门声密得像下雨。我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妆差点挂不住。
我一个乡下来的,出了两年cos,头一回被人当众喊组搭子。
还是个这么好看的姑娘。
第二章 组搭子
搭子是组了,罪也遭了。
摄影把我们俩围在中间,指挥得一个比一个起劲。
“老师老师,再靠近点!”
“佐助老师,手搭一下小樱的肩!”
“眼神温柔点,看着她,对,看着她!”
我温你个头。
我僵着脖子,手悬在她肩膀上方三厘米,愣是没敢落下去。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混着八月的汗味往我鼻子里钻,我后槽牙都咬紧了。
她倒好,往我这边又凑了半步,侧过脸,压低声音:“老师,你是不是怕我?”
“没有。”
“那你手抖什么?”
“……低血糖。”
她噗的一声笑出来,摄影的快门又是一阵狂响。
拍到第三组,我实在扛不住了,抱拳说各位老师我想上个厕所,先撤了。
我落荒而逃。
跑出十几米,她在后面喊:“老师!扩列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她举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二维码,冲我晃了晃,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回去。
扫完码,她凑过来看我的验证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念:“阿野。你CN叫阿野?”
“嗯。”
“我叫晚晚。”她把手机收回去,“晚上再聊,你别拉黑我。”
我那时候只觉得这话好笑。我拉黑她干什么。
晚上回酒店,我累成狗,洗完澡往床上一瘫,手机正好亮了。
晚晚:【老师,睡了吗】
我:【没】
晚晚:【今天谢谢你陪我拍照,你出的佐助真的好还原】
我:【你也是,小樱很好看】
商业互夸进行了半个小时。她夸我睫毛长,我夸她发量好;她夸我站姿挺拔,我夸她旗袍合身。夸到最后我词穷了,开始夸她的手机壳。
她发了一串哈哈哈哈,然后忽然问:
【你猜我今天为什么偏偏喊你?】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
外场那么多出火影的,出佐助的也不止我一个。
我:【为什么?】
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又停,停了又跳。
过了足足一分钟,她发来一句:
【不告诉你,睡了】
我盯着这五个字,半天没睡着。
第三章 我不要你抱抱我
加上好友之后,她总有办法找我聊天。
早上发一张早餐,中午发一张天空,晚上发她刷到的佐助表情包,说这个凶巴巴的样子跟你好像。
我话少,回得慢,她也不恼,自顾自地说。
熟了之后,她开始跟我讲她家里的事。
她说她爸常年在外地,她妈忙着做生意,家里三层的房子,常年只有她和保姆。她说她小时候开家长会,别的小孩都有人来,她的座位旁边永远是空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不发语音,只打字,打得很慢。
【有时候觉得,那个家不像家,像个很贵的酒店。】
【今晚我妈又忘了给我回电话,我等到十二点。】
【阿野,我在哭。】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盯着最后那三个字,脑容量不够用了。
我长这么大,没哄过女孩子。我憋了半天,发出去一串:
【抱抱】
【你会好起来的】
【加油】
【没事的】
她回得很快:【我不要你抱抱我。】
我懵了。
不要抱?嫌弃我?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打出来一行:你嫌弃我吗?
她:【不嫌弃。】
我那点可怜的理智当场就断了。
我:【你有病啊,不嫌弃你还不要抱?】
发完我就后悔了。
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一直跳,一直跳,跳得我心虚。我想她一个姑娘家,哭着找我诉苦,我还骂她有病。
我赶紧补了一句:
【不好意思,我说话太重了。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
这次她秒回。
【这是你说的哦。】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撤,她又追了一条:
【君子一言。】
我:【驷马难追。】
她:【那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后面跟了一个生闷气的表情包,小人鼓着腮帮子,背对着我。
我对着屏幕愣了三秒,从表情包里翻出一个亲嘴的,发了过去。
她回了一串省略号。
【我再也不理你了,再理你我是小狗。】
然后她的头像就安静了。
第一天,没动静。我刷她的对话框刷了二十多遍,打好的字删了又打。
第二天,还是没动静。我手欠,发过去一句:
【原谅我是不是有条件?】
发完想抽自己。人家不理你,你还上赶着。
第三天中午,我正蹲在工地门口吃盒饭,手机震了。
她发来一个表情包。
小樱踮着脚,要亲亲。
我盒饭差点扣地上,手忙脚乱回了一个“木啊”。
她:【汪。】
我盯着那个字,蹲在马路牙子上,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之后,她找我找得更勤了。我下班再晚,手机里都有她留的话。我渐渐习惯了睡前跟她说一句晚安,习惯了她叫我阿野,习惯了那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电话响了。
是她打来的,不是语音,是电话。
我接起来,那边很吵,有碰杯的声音,有女孩子笑闹的声音。
然后是她,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顿:
“陈野。”
她第一次叫我的真名。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第四章 素颜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喜欢吗?喜欢。这两个字在我心里滚了半个月,滚到嗓子眼,就是出不来。
我这种人有毛病,越是在意,越是不敢认。
“我没有喜欢的人。”我最后说,“目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抽泣,是真哭,压着嗓子,一声一声,像钝刀子来回拉。
她一边哭一边说,话说得颠三倒四,我每一句都听清了。
“我在漫展就看你最好看。那么多人,就你一个人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别人让你笑你就笑,让你摆姿势你就摆姿势,老实得冒傻气。”
“你做人有分寸,除了说话不会说,老气我,就没缺点了。”
“你朋友圈一年发不了三条,我想了解你,只能找你聊天。可你每次都敷衍我,抱抱,加油,没事的,你就会这三句。”
“我也是有自尊的。每次想生气,你又能察觉我的脾气。看你低声下气哄我,我又想原谅你。”
她说到这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除了我,谁还会为你的情伤买单?”
我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前面,外头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灯火。
长这么大,头一回有姑娘为我哭成这样。
“你在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去找你。”
她不肯说,把电话挂了。我再打,没人接。
三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定位,附了句话:我是她闺蜜,江岸火锅,302,你快来吧,她喝了快两瓶了。
我套上衣服就往外跑。
深夜打不到车,我一路跑到大路上,拦了辆出租,报地址的时候舌头都是僵的。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说小伙子别急,系好安全带。
我怎么不急。她哭成那样。
包间的门我一推开,酒气先涌出来。
四五个姑娘围着一张圆桌,桌上横七竖八全是瓶子。她坐在最里面,脸埋在胳膊弯里,听见开门声,一抬头看见我,眼睛唰地睁大了。
然后她站起来就要跑。
我也不知道她往哪跑,包间就这么大。我两步跨过去,抓住她的手腕。
“放开。”她往回抽手。
“不放。”
她挣了两下,没挣动,忽然一头扎进我怀里,脸死死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
“不要看我。我现在妆花了。”
说完,又哭了。
我胸口的T恤很快就湿了一大片,热的。
包间里安静得可怕,她闺蜜们齐刷刷看着我们,我顾不上了。我腾出一只手,捧着她的脸,轻轻抬起来,用拇指给她擦眼泪。
睫毛膏晕了,眼线花了,擦了两下,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皮肤。
说实话,她素颜比化妆还好看。
“林晚。”我说,“别哭了。”
她仰着脸看我,睫毛上还挂着泪,看了三秒。
然后她一张嘴,哇的一声,吐了我一身。
后来的事我记得很乱。
她闺蜜憋着笑出去给我买了件T恤,三十块钱,印花是一只巨大的皮卡丘。我在洗手间换衣服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这大概就是报应,谁让我说没有喜欢的人。
她吐完反而清醒了点,蔫蔫地靠在椅子上,任由她闺蜜数落。
我送她回家。
车上她靠着我的肩,睡着了,呼吸很轻。到了楼下,她家保姆下来接人,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被搀进去,门关上,才给她发了条消息:
【到了好好休息,喝点蜂蜜水。】
她没回。睡了。
我在她家楼下站了很久,转身要走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她。
【陈野,我今天说的话,明天酒醒了可能不认账。】
【你别当真。】
我盯着屏幕,心一点点沉下去。也是,喝醉了嘛,谁还没说过几句胡话。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响了。我几乎是弹起来抓的。
她发来三条。
【我酒醒了。】
【昨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认账。】
【现在,轮到你认账了。陈野,你喜不喜欢我?】
晨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那三行字上。
我躺在床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喜欢。】
【从你喊我组搭子那天起,就喜欢。】
她秒回了一个表情包。
小樱踮着脚,要亲亲。
这次我没犹豫,回了她一个“木啊”。
回完我又补了一句:
【林晚,我没什么本事,挣得不多,家也在乡下。你想清楚。】
这次她过了很久才回。
【我想得很清楚。】
【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半个月。你要是再不说,我就出国了,到时候你哭都找不到地方。】
我盯着“出国”两个字,愣了一下。
那时候我只当是她吓唬我,跟“再理你我是小狗”一个性质。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要走了。
第五章 口红印
在一起之后,她隔三差五就往我这边跑。
我在邻市打工,她还在等开学的日子,闲得很,一张高铁票,两个小时,人就出现在我出租屋楼下,拎着一袋子水果,理直气壮地说查岗。
那个周末,我带她去江边的公园。
傍晚,风把白天的热气吹散了,我们沿着步道慢慢走。她今天没化妆,扎了个马尾,穿着我的旧T恤,下摆长得盖住短裤,远看像没穿裤子,被我说了一句,追着我打了半条路。
前面有一对老夫老妻。
老头拄着拐杖,走得慢,老太太就陪着他慢,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步,谁也没扶谁,谁也没落下谁。
她忽然停下来,看着那两个背影。
“陈野。”
“嗯?”
“我们也会像他们一样吗?”她说,“一起白头偕老,一起散步,一起聊年轻的时候。”
我没敢接话。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一个乡下来的,兜里的钱刚够养活自己,拿什么跟人家谈白头偕老。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眼圈就红了。
“你又不说话。”
“晚晚。”我斟酌了半天,还是说了实话,“我不敢给你承诺。也许我只能在你的人生里,留下一点影子。”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硬撑着不掉。
“你还是那么爱惹我生气,一句承诺都不肯给。”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我出国要六年,本科加硕士。等我回来,我就二十五了,你二十八。”
“我等你六年,你也等我六年。我回来我们就结婚。到时候,不准不认我。”
我看着她。
六年。我二十二,她十九。六年之后的事,谁敢打包票。
我又沉默了。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眼泪终于掉下来,转身就走。
我这次反应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她在我怀里哭,拳头捶我的背,手指头隔着T恤狠狠掐我,掐得我龇牙咧嘴也不敢躲。
巧的是,那对老夫老妻正好遛弯回来,看见这一幕。
老头停下脚步,拐杖往地上一杵。
“这孩子怎么哭了?”他嗓门洪亮,“是不是你小子欺负人家了?我老两口帮你出出气好不好?”
说完,他真提着拐杖朝我抽过来。
我本能地想躲,眼角瞥见老太太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瞬间明白了。
老头这是给我递台阶呢。
我挺直了背,硬生生挨了两下。拐杖落在胳膊上,声音挺响,其实不疼。
“哎,哎,大爷,我错了。”我配合着喊,“我改,我一定改。”
怀里的人哭到一半,探出头来。
“好了好了,老辈子。”她带着哭腔替我求情,“他知道错了,我原谅他了,您别打了。”
老头收住拐杖,意犹未尽。
“小两口有什么事好好聊,别动手动脚的。”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小伙子,你是本地人吧?罚你给人家当一天导游,把姑娘哄好。”
她在我怀里哼了一声,瓮声瓮气:
“他才不是我导游呢。”
“他是我的人。”
老头哈哈大笑,拄着拐杖走了,老太太跟在旁边,回头冲我们眨了眨眼。
她这才从我怀里出来,抓着我的外套下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全蹭了上去。
蹭完,抬头问我:“我是不是妆又花了?”
“肯定啊。”我逗她,“哭这么厉害,妆都在我外套上了。”
她抬脚就踩我,踩完转身翻包,掏出气垫和口红,拉到长椅边蹲下,让我看着她补妆。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口红,忽然说:“你过来一下。”
我凑过去。
她转过头,飞快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一个唇印,端端正正,印在我左脸颊上。
“看什么看?”她收起口红,眼睛还肿着,气势倒先回来了,“我只是想把口红晕开而已。”
我又凑近了点:“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啦!”
她耳朵尖红了,红得比口红还艳。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牵着我的手,十指扣着,甩来甩去。
走到地铁口,她忽然说:“陈野,我还能陪你二十三天。”
我脚步一顿。
“二十三天之后,我就走了。”她晃了晃我们牵着的手,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所以,你欠我的承诺,先记账。”
“等我回来,连本带利,一起还。”
第六章 时差七小时
二十三天,过得比二十三年还快。
送机那天,我请了假,坐最早一班高铁赶过去。她爸妈没来,她说不让他们送,怕自己在安检口哭得失态。
结果先红眼眶的人是我。
排队托运行李的时候,她还在有条不紊地交代:
“每天至少一条消息,不许已读不回。”
“视频一周三次,你加班就提前说,不许玩失踪。”
“不许抽烟,少喝酒,按时吃饭。我会检查的。”
我一条一条应着,她忽然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上飞机再看。”
“什么东西?”
“情书。”她扬起下巴,“我写了三个晚上,你不许笑。”
轮到她进安检了。她把登机牌叼在嘴里,腾出手抱了我一下,很短,短到我刚抬起手,她就已经松开,拖着箱子往前走。
她一次都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被人流吞掉,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
她:【傻子,别看了,去坐车吧。】
我猛地抬头,看见二楼玻璃后面,她正举手机对着我,脸上哪还有一点笑容,眼泪糊了满脸。
原来不是不回头。是躲起来回头。
我在机场洗手间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上是她歪歪扭扭的字,开头第一句就是:
【陈野,你别怕。六年而已,我等得起,你也等得起。】
我把那封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站了很久。
她到了英国,时差七小时。
我的晚上十一点,是她的下午四点。我下班走出厂门,天刚黑,她那边阳光正好,她就举着手机带我逛校园,哥特式的楼,大片的草坪,还有草坪上完全不怕人的鸽子。
“你看你看,这个松鼠抢我的饼干!”
“我们宿舍的烤箱是坏的,我今天把饼干烤成了炭。”
“阿野,这边的中餐好难吃,我想吃你做的辣椒炒肉了。”
她总有说不完的废话,我总有听不完的耐心。
我在出租屋的墙上贴了一张纸,画正字。视频一次,画一笔。画满三个正字的时候,冬天来了。
也不是没有难的时候。
有一回我连着加班半个月,重感冒,烧到三十八度五,怕她担心,视频的时候把摄像头对着天花板。
她听声音就听出来了。
“你病了。”
“没有,有点累。”
“陈野,你把脸露出来。”
我只好露出来。她在屏幕那头看了我三秒,眼泪说下来就下来。
“我要是能飞回去就好了。”她哭着说,“我连给你倒杯水都做不到。我要这个破学历有什么用。”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傻不傻。”我说,“你好好念书,就是给我倒水。”
那天晚上,她隔着七千公里,看着我吃完药,看着我躺下,手机屏幕立在枕头边,一直亮到她那边天亮。
我半夜退烧,迷迷糊糊睁眼,屏幕里她趴在桌上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
我给她盖不了被子。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明白,六年是什么意思。
春节过后,日子好像顺了起来。她拿了奖学金,视频里得意地晃成绩单;我换了份工作,工资涨了一千五,第一时间给她看工资条。
我们开始很认真地计划,她暑假回来,去哪玩,吃什么,见不见我妈。
一切都好得不像话。
直到三月的一个晚上,我加完班回家,手机上躺着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话:
【陈野你好,我是林晚的妈妈。】
第七章 阿姨
我盯着那条好友申请,看了十分钟,才点了通过。
对方很有礼貌,先自我介绍,说姓周,说冒昧打扰,然后问我方不方便通个电话。
我走到楼梯间,拨了过去。
“小陈是吧。”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温和,“晚晚手机里有你的备注,阿野。她跟你视频的时候,我听见她喊你。这孩子,从小到大没那么笑过。”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说了句阿姨好。
“我听晚晚说,你在邻市工作,做设备调试,很辛苦。”她说,“家里是乡下的,父母还在种地?”
“是。”
“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查户口的。”她顿了顿,“我就开门见山了。晚晚还要在那边读五年书,本硕连读,是她自己选的路,我和她爸爸供她走这条路,也花了不少心思。”
“我知道。”
“她最近跟我说,想申请休学一年,回国。”周阿姨的声音很平,“她说你生病了,她不在身边,她不放心。我问她,休学一年之后呢,她说,到时候再说。”
我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出汗。
她想休学的事,她瞒着我。我生病的事,我瞒着她。
原来我们都在瞒。
“小陈,我不跟你讲什么门当户对,那是老黄历。”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穷过,你阿姨我不是嫌你穷。”
“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往后五年,她身边会有同学聚会,有展览,有舞会,有整个新世界。你身边会有加班,有房租,有你父母的身体。你们隔着七个小时,隔着七千公里,靠什么往下走?”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她现在靠一股劲。可劲是会用完的。等她哪天撑不住了,她会恨你,也会恨她自己。与其到那时候两败俱伤,不如现在,你帮阿姨一个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断了吧。别告诉她我找过你。她闹,就让她闹,她从小被我惯坏了,闹一阵就好。”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墙皮冰凉。
“阿姨。”我说,“她要是撑得住呢?”
“那你们就证明给我看。”她说得很慢,“可小陈,你敢赌吗?赌的是她五年的前程。”
电话挂断之后,微信响了一声。
转账,二十万。
附言:小陈,别多想,不是买你什么。你家里条件不好,这钱你拿着,给父母翻修一下房子,就当我这个做长辈的一点心意。
我盯着那个橙色的转账框,看了很久。
二十万。我爸妈种一辈子地,也攒不下二十万。
我点了退还。
然后打字:
【阿姨,这事我会跟她说。转账不用,我不能收。】
她回得很快:【你这孩子。】
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我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就别拖着她。】
那晚我没睡着。
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英国地图。我盯着它看了一夜,把这半年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她给我烤成炭的饼干。她趴在书桌上睡着的侧脸。她说我要这个破学历有什么用。她说阿野,我想吃你做的辣椒炒肉了。
我又想起公园里的老头老太太。人家走了一辈子,才走成那样。我们连第一年,都走得这么费劲。
凌晨四点,我起身,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封信,展开。
【陈野,你别怕。六年而已,我等得起,你也等得起。】
我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放回去。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她拨了视频。
这个点,她那边是晚上九点,她果然秒接。屏幕里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看见我就笑:
“怎么这个点找我?想我啦?”
她笑得那么好看。
我看着她的脸,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野?”她凑近屏幕,笑容慢慢收起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生病了?”
“晚晚。”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们,分手吧。”
第八章 红色感叹号
屏幕里,她愣住了。
过了两秒,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勉强:“陈野,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你大半夜不睡觉,就想这个?”
我不说话。
“你说话啊。”她的声音开始发紧,“你说你是开玩笑的,你说完我就原谅你。”
我还是不说话。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笑容一点一点没了。
“你是认真的。”
带哭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在抖。
“为什么啊?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是我不该惹你生气吗?我不该没事找事,不该总缠着你视频,不该打你。我改,我都改,行不行?”
我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别道歉。你没错。错的是我。
“晚晚,不是你……”
“那是为什么?”她打断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你说啊,你说出个理由,我认。你说不出来,我就不分。”
她忽然凑近屏幕,哭着喊:
“我明天就去申请休学!我回国,我陪着你,这样总行了吧?你别不要我。”
就是这一句。
我脑子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她真要休学。她真会为了我,把那六年的前程一把火烧了。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冷得连我自己都陌生:
“别折腾了。我出轨了。”
屏幕那头,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着我,睫毛上还挂着泪,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
“你说什么?”
“我说,我出轨了。”我一字一字地重复,“我们厂新来的一个姑娘,本地的,人很好,能天天陪着我。我生病的时候,是她给我倒的水。”
倒水两个字,我是挑着她最疼的地方扎的。
她说过,她连给我倒杯水都做不到。
“不可能。”她摇头,哭着笑了一下,“陈野,你骗我。你微信里除了你妈和我,还有第三个女的吗?你编,你接着编。”
“信不信随你。”我说,“反正,我累了。”
这四个字比出轨还管用。
她不动了,也不哭了,就那么看着我,眼神一点一点空下去。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陈野,我让你等我六年。”
“你连第一年,都没熬过去。”
“你个骗子。”
电话挂了。
我捏着手机,又给她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按掉。再拨,还是按掉。
我给她发消息:【晚晚,你听我……】
消息旁边,转了一个圈,然后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我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
红色,真红啊。比那天她留在我脸上的口红印,还红。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想给自己倒杯水。水壶是空的,我忘了烧。我就站在空水壶前面,站了十几分钟,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墙上的正字还贴在那儿,密密麻麻,三个半。
我伸手把它撕下来,撕到一半,又停住,把剩下的半边抚平,贴回墙上。
做不到全撕掉。我这点出息。
天快亮的时候,我又把那封信摸出来,看了一遍。
【六年而已,我等得起,你也等得起。】
等得起吗?
也许吧。年少时的承诺,说的时候太真,做不到的时候,也太真。
不怪她,也不怪我。
怪那年人太多,偏偏我来了,她偏偏喊住了我。
第九章 正字
分手之后,我过了一段很不像人的日子。
上班,下班,回出租屋,躺平。饭懒得做,衣服懒得洗,胡子懒得刮。
有天晚上饿了,我鬼使神差地炒了一盘辣椒炒肉。炒完盛出来,两碗米饭,两双筷子,摆好。
摆完我才反应过来,屋里就我一个人。
我端着其中一碗,站在灶台边吃完了。另一碗倒进了垃圾桶。
手机也老出毛病。看到个好笑的视频,手指比脑子快,点转发,点到那个兔子头像,才想起来,发不过去了。
红色感叹号。
我又点开头像看一眼,再退出来。那阵子我干这事干得很熟练,熟练得像每天打卡。
她闺蜜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接通第一句就是:“陈野,你是不是人?”
我说是,又改口说不是,最后干脆闭嘴,听她说。
“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关了三天,不吃不喝。第四天跟没事人一样去上课了,还拿了个什么奖。”她的声音越说越哑,“林晚这个人你了解的,越没事,越有事。”
我握着手机,半天,挤出一句:“她,还好吗?”
“你还有脸问?”
电话挂了。
我蹲在马路边,笑了。她拿奖了,她好好上课了,她没有为我休学。
那就好。那就好。
我妈从乡下来看我,拎着一篮子鸡蛋,进门看见屋里的样子,什么都没问。
她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蛋,然后开始收拾屋子。收拾到那面墙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墙上贴着半张纸,正字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笔画歪歪扭扭。
“这是啥?”
“计数的。”我说,“以前上班记的加班。”
我妈没再问,把抹布绕开那半张纸,擦了旁边的墙。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娃,人这一辈子,没啥坎是过不去的。实在过不去,就回家。”
我说好。
那身佐助的行头,我原本打算卖了。
挂在二手平台上,标价五十,有人问,我没回。挂了半个月,我又下架了,塞进箱子最底层。
七月的时候,我加班加到半夜,走出厂门,手机里弹出一条推送:
【第八届重庆国际动漫节,8月12日,不见不散。】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那条推送看了三遍。
然后我做了一件特别没出息的事。
我买了票。
我跟自己说,就去看看,纯属闲的。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8月12日,我又站在了那个外场。
假发,护额,美瞳,一样不少。摄影还是那些摄影,嗓门还是那么大,太阳还是那么毒。
我找了一个跟当年差不多的位置,站定。
有人过来拍我,有人跟我合影,有个出鸣人的小伙子勾着我的肩喊萨斯给。我配合着,笑着,姿势标准得像练过。
其实我的耳朵一直在竖着。
我在等一声“老师”。
等到下午散场,人流一点点稀下去,那声喊也没有来。
也是。她在英国,七千公里外,正在上课,正在拿奖,正在过她崭新的日子。我站在这儿,跟个傻子似的,等什么呢。
我摘了护额,准备走。
身后忽然有人喊:“老师!”
我猛地回头。
是个扛着三脚架的摄影,跑过来递名片:“老师,你出的佐助真还原,明年你还来吗?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留机位。”
我接过名片,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明年。
对,还有明年。今年是第一年,她还要读五年。我等的不就是第六年吗。
我把名片收进兜里,跟他说:
“来。每年都来。”
摄影乐了:“这么爱这个角色?”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护额,金属片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当年拍照的时候,她踮脚给我整理假发,指甲刮的。
“不是。”我说,“是约了人。”
那年我二十三。
之后的每一年,八月,重庆,我都来。
第二年,我换了新工作,工资翻了倍,请假不用再求爷爷告奶奶。
第三年,我自己攒钱买了相机,漫展上也开始有人喊我陈老师。
第四年,我妈开始给我安排相亲,我推了三次,第四次去了,姑娘很好,我请人家吃了顿饭,如实说我心里有人,人家骂了我一句神经病,走了。骂得对。
第五年,她该读硕士了。我算着日子,还有一年。
我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准时。每年8月,那身衣服,那顶假发,那个位置。
有人说我轴。
轴就轴吧。我撒过一个谎,欠她一句实话。我总得站在一个她回来能找到的地方。
万一呢。
第十章 那声喊
跟黑名单里的兔子头像说完“最后一年”,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出了门。
第六年的漫展,比第一年的气派多了。展馆换了新的,外场铺了灰色地砖,当年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水泥地,找不着了。
我找了一圈,选了个离当年位置最近的角落,站定。
“陈老师!”
有人喊我。是当年给我递名片的那个摄影,如今肚子起来了,相机也换成了更贵的。他每年都来,每年给我留机位,算起来,也拍了六年。
“今年还等啊?”他递过来一瓶水。
“嗯。”
“第几年了?”
“第六年。”
他举着相机的手顿了一下,没再问,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六年,他大概把我当成了一个有故事的人,也可能当成一个神经病。都无所谓。
上午很热闹。
我出的佐助早就不是当年的水平了,妆面干净,假毛服帖,写轮眼的美瞳一戴,围过来拍照的小姑娘一茬接一茬。有个出小樱的女孩怯生生地问我能不能合影,我说能。
快门响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把背挺直。
她当年说,那么多人,就你一个人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下午两点,日头最毒的时候,人开始少了。
我靠着墙,把黑名单点开。
兔子还是那只兔子,胡萝卜还是那根胡萝卜。我的手指悬在“移出黑名单”上,停了很久。
放出来,就能看到她的朋友圈了。她这六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谈恋爱,毕业照上站在她旁边的人是谁,全都能看到。
我最终没按。
怕看到她过得好。也怕看到她过得不好。
更怕看到的是,她身边早就站了别人,而我今天站在这里,像个笑话。
下午四点,广播响了,提醒外场还有半小时清场。
摄影们开始收三脚架,coser们三三两两往地铁站走。有人经过我身边,说老师再见,明年见。
我点了点头。
明年,不来了。
我靠着墙,仰头看了一会儿天。重庆的八月,天黑得晚,云被夕阳烧得通红。
“林晚。”我低声说,“我等满了。”
“六年,一天没少。”
“是你没来。”
说完这句,我心里那块悬了六年的石头,居然慢慢落了地。不疼,就是空。我把护额解下来,拿在手里,准备走。
就在这时,人群里响起一个声音。
“老师!”
我以为又是哪个摄影,没回头。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穿过整个外场:
“你是我一个人的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这个问法,六年里只有一个人用过。
“要不要,和我组搭子?”
我转过身。
人群不知什么时候让开了一条道。
道的尽头,站着一个出小樱的姑娘。粉色旗袍,樱色短发,脑门上贴着一个小小的菱形。
个子不高,仰着脸,眼睛亮得吓人。
只是六年前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举着手机,手在抖,眼圈一点一点红了,却硬是扯出一个笑。
“这位佐助老师。”她说,“我问你话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林晚。”
第十一章 算账
她听见我叫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但她没让我好过。
“别叫得那么亲热。”她抬手抹了把脸,“陈先生,我们已经分手了。分手五年零五个月,你提的。”
我站在原地,手抬起来,又放下,不敢碰她。
六年了。她长高了似的,其实没有,是瘦了。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了。看我的时候,还是当年那个眼神,委屈,又凶。
“你怎么来了?”我问了句废话。
“毕业,回国。”她说,“下了飞机,回家放了行李,做了四个小时妆造,过来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面前,仰头。
“陈野,我问你。当年你们厂那个姑娘呢?”
我喉咙发干:“没有这个人。”
“我知道。”
我愣住了。
“我第二年就知道了。”她说,“我让我闺蜜托人打听过。你们厂那年新来了七个员工,六个男的,还有一个四十六岁的阿姨。陈野,你出轨出到阿姨身上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那会儿把我当傻子哄。”她的声音开始抖,“我还真信了。我恨了你两年,恨到看见佐助的图就划走,恨到别人一提重庆我就换话题。”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问。
“后来,第五年,我闺蜜给我发了一组漫展返图。”
她从手机里翻出来,举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我。第四年的我,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站在老位置,背挺得笔直。
发帖的人配了一行字:
【这个佐助老师好像每年八月都来,就站这儿,也不怎么说话,像在等人。】
“我看到这张图,在宿舍里坐了一晚上。”她说,“我把这六年的返图全翻出来了。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你一年都没缺过。”
“陈野,你不是说累了吗?你不是有人给你倒水了吗?”
她的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
“你年年站在这儿,等谁给你倒水呢?”
我再也忍不住,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躲,拳头先捶了上来,一下,又一下,全砸在我胸口。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她边捶边哭,“你问过我吗?六年我撑不撑得住,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你现在给我一字不漏地说。”
我就抱着她,全说了。
那通电话,那句你敢赌吗,那笔二十万,还有她喊出来的那句,我明天就去申请休学。
“我不是嫌六年长。”我说,“晚晚,我那时候天天上十二个小时的班,我连你病了都照顾不了。我一想到你要为了我休学,把你自己的路烧了,我就……”
“所以你就烧了我们俩?”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答不上来。
是。我保住了她的前程,烧了我们俩。这笔账我算了六年,到今天也没算明白,到底哪个更疼。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一头扎进我怀里,脸死死埋住。
“不要看我。”她瓮声瓮气地说,“我妆花了。”
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我胸口那片衣服很快就湿了,也是热的。
“花了也好看。”我说。
她在我怀里笑了一声,又哭,掐了我一把。
外场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围拢了些,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小声起哄。那个老摄影站在最前面,相机举了半天,最后没按快门,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过了很久,她哭声小了。
“陈野。”
“嗯。”
“六年之约,还算数吗?”
“算。”我说,“今天刚好到期。我一天都没少等。”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肿着眼睛,凶巴巴地瞪我:
“那你还欠我一句话。”
说完,她掏出自己的手机,当着我的面,划了几下。
我的手机震了。
我拿出来,看见那个躺了六年的兔子头像,跳到了聊天列表最上面。
她发来一个表情包。
小樱踮着脚,要亲亲。
跟六年前的那个中午,一模一样。
我手指抖着,回了两个字:
【木啊。】
她看着屏幕,眼泪又掉下来,嘴上却不饶人:
“别发表情包糊弄我。”
“欠我的那句话,现在说。”
第十二章 偏偏
周围还有人举着手机。
我顾不上了。
我把护额放到一边,站直,看着她的眼睛,把那句在心里滚了六年的话,说了出来。
“林晚,嫁给我。”
“不是等你回来再说,不是以后再补,是现在。”我说,“这句话我欠了六年,今天连本带利,还给你。”
她愣了一下,眼泪哗地又涌出来。
“谁要你连本带利。”她哭着说,“利息这么高,我还得倒贴。”
“那你嫁不嫁?”
“嫁。”她抬手给了我一拳,力道轻得像碰了一下,“你早干嘛去了。”
我把她抱住。
这一次,她没有说不要我看,也没有把脸埋起来。她仰着头,让我看她哭花的小樱妆,理直气壮。
“还有一条。”她伸出手指,戳我的胸口,“以后,不许替我做决定。天大的事,都不许。你再说一次我累了试试。”
“不说了。”
“再说一次没有喜欢的人试试。”
“不敢了。”
“这还差不多。”
外场响起一片口哨声和掌声。那个老摄影终于按下了快门,后来他把那张照片发给我,照片上她满脸泪痕,我笑得像个傻子,背景是重庆八月烧成一片的晚霞。
回家的路上,我问她一个憋了六年的问题。
“当年在外场,那么多出佐助的,你为什么偏偏喊我?”
她脚步慢下来,侧过头看我,笑得有点得意。
“现在才问?”
“你当年说不告诉我。”
“入场排队的时候,你站我前面。”她说,“太阳特别大,有个抱孩子的妈妈被晒得直晃。你什么都没说,往旁边挪了一步,替人家挡了四十分钟太阳。”
我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我那时候就在想。”她晃了晃我们牵着的手,“这个人,妆化得那么凶,人倒挺老实。我要认识一下。”
“所以不是因为我出的佐助还原?”
“还原的佐助满场都是。”她哼了一声,“挡太阳的,就你一个。”
几天之后,我去她家吃饭。
周阿姨开的门。六年没见,她头发白了些,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我手里拎的水果,又看了一眼跟在我身后的林晚,叹了口气。
“进来吧。”
饭桌上,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半天,说:“小陈,当年那通电话,是阿姨话说重了。”
我刚要开口,她摆了摆手。
“我没看错晚晚,她确实差点为你休学。我看错的是你。”她说,“我以为你们年轻人,一阵风就散了。你这一站,站了六年。”
林晚在旁边低头扒饭,耳朵红了。
吃完饭,周阿姨的手机响了一下,我的手机也跟着响了一下。
转账,二十万。
附言:这次不是让你走。是给你们的。
我手指刚要点退还,林晚从旁边探过来,一把抽走我的手机,点了收款。
“妈,这是他应得的。”她把手机塞回给我,理直气壮,“精神损失费,六年,一年三万多,你还赚了。”
周阿姨被她气笑了,指着她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胳膊肘,迟早拐断。”
那晚出门的时候,周阿姨送我们到楼下,忽然叫住我。
“小陈。”
“阿姨。”
“以后她再闹,你就让她闹。”她说,“别推开她。她这孩子,闹是怕人走。”
我点头:“记住了。”
第二年春天,我们领了证。
没办什么盛大的婚礼,就两家人吃了顿饭,她穿着白裙子,非要在胸口别一个佐助的徽章,被周阿姨念叨了一路。
夏天的时候,我们回了一趟那个江边公园。
还是那条步道,还是傍晚的风。走到一半,前面有两个熟悉的背影。
老头拄着拐杖,走得慢,老太太陪着他慢,中间隔着半步,谁也没扶谁,谁也没落下谁。
林晚捏了捏我的手,拉着我快步走上去。
老头回头,眯着眼认了半天,一拍拐杖:
“哟,这不是当年那小两口吗?”
他上下打量我:“成了没?”
我把牵着她的手举起来,无名指上的戒指晃了一下。
“成了。”
“这还差不多。”老头满意地点头,又扬起拐杖,“这回不用我抽你了吧?”
“不用了。”林晚抢着答,“老辈子,他现在可听话了。”
“那就好,那就好。”
老两口慢慢地走远了。我们跟在后面,也不超车,就那么慢慢地走。
她忽然靠过来,头抵着我的肩。
“陈野,我们也会像他们一样吗?”
还是六年前那个问题。
这一次,我没有沉默。
“会。”我说,“一起白头偕老,一起散步,一起聊年轻的时候。”
“聊什么?”
“聊那年漫展,人特别多。”我握紧她的手,“偏偏我来了,你偏偏喊住了我。”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幸好。”她说。
“嗯,幸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