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人人都知道,定远侯府的顾小世子有个形影不离的青梅。
就是我。
我俩从会走路就一起爬树掏鸟蛋。
顾渊负责放风,我负责上树。
爬了十五年,大家都默认我会是定远侯府世子夫人。
直到某天,一个姓林的姑娘出现在顾渊面前。
陆渊便开始对我爱答不理。
【啊啊啊啊女主宝宝,男主是被系统控制了,其实他是爱你的啊!】
【可恶的穿越女,居然破坏我们男女主的爱情!】
【呜呜呜女主好可怜,男主之前从来没对她说过重话,如今为了外人这么对我们宝宝,太憋屈了!】
1
眼前突然出现一行行的字,我伸出要打顾渊的手一顿。
什么系统?
什么女主?
还有眼前这个楚楚可怜躲在顾渊身后的女子,是穿越女?!
“阿九,你如今怎么这般无礼取闹,居然还推妙妙下水!”
顾渊朝我吼道。
他没有注意到我全身也湿了。
或者说,他不在意。
我压根没有推林妙妙,是她自己掉下去的。
我看到人掉下去了,赶忙也跳下去救人。
没想到顾渊居然以为是我推的人。
但此时我已经不想解释了。
我记不清顾渊为了这个女子,不分青红皂白指责了我多少次。
我转身就走。
身后顾渊的声音追过来:“阿九!你给我站住!”
我站住了。
倒不是听话,是我一回头,又想看那些漂浮的字还不在。
在的。
那几行字就悬在顾渊头顶,金光流转,像一只只小虫,全世界只有我看得见。
【女主宝宝别回头啊!男主现在是被情节之力控着,他骂你的时候自己也在心疼!】
【就是!你看他指尖都掐进掌心了!】
【穿越女快退散吧,我们真女主的美强惨人设不能塌!】
指尖……掐进掌心?
我顺着弹幕说的看去。
顾渊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确实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可他的脸,还是那副冷得能刮下霜的样子。
我忽然有些发冷。
不是因为这池子水。
是因为我从五岁起就认识他,我太清楚顾渊这个人了。
他生气时是会吼,可他从不会在吼人的时候,攥自己的手。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了一声:“顾渊,你让她自己说,我有没有推她。”
林妙妙缩在顾渊身后,抬起一张我见犹怜的小脸,泪汪汪的:“阿九姐姐,我知道你恼我抢了渊哥哥……可你不能冤枉我,分明是你……是你推我下水的……”
我看着她。
她说着这种话的时候,眼泪掉得恰到好处,指尖揪着顾渊的衣袖,像一朵被风雨打弯的花。
【林妙妙是被情节之力逼着这么说的!她是穿越女,身不由己!】
【两个都是受害者,都怪这个狗系统!】
【宝宝别跟她们缠斗,你快走,你越忍他们越演!】
我忽然就不想站在这儿了。
我说:“你说是就是吧。反正我跳下去救人的时候,你那位渊哥哥,忙着心疼你,连我呛了水都不知道。”
顾渊的脸色变了一瞬。
就一瞬。
他张了张嘴,好像要说句什么。
可那金光猛地一盛,他额角骤然绷起一根青筋,到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换成了:“阿九,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看着他额角那根青筋,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转身走了。
2
我湿漉漉地走回我住的小院。
定远侯府很大,我住的那间偏院,在西北角,离正院远,院子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
我八岁那年,父亲沈将军战死沙场,母亲跟着去了。
侯爷把我接进府。
说,阿九,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侯府待我,说不上亲厚,也说不上苛待。
养着,给吃给穿,像养一只偶尔撒欢的猫。
除了春桃,也就那棵老槐树,跟我是真熟。
春桃迎上来,哎哟一声就要给我拿衣裳:“姑娘,您这是掉水里了?”
我却让她先别动,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湿漉漉的自己。
镜子里,一行行金字正往下滚。
【女主宝宝,你听得到我们说话吗?我们是看书的读者,你活在一本小说里!】
【男主顾渊,是被这本原书的情节之力控制的!他其实一直喜欢你!】
【林妙妙是穿越女,她的任务就是抢走男主!这是原书的恶毒剧本!】
【书名《锦绣良缘》,你的名字叫沈九,是将门孤女,命定的“受委屈女主”!】
我盯着镜面,慢慢开口:“……听得到。”
那行金字猛地一亮,滚动的速度都快了。
【啊啊啊真的能听到!!】
【女主有意识了!这是要破局了!】
【宝宝,我告诉你破局的关键——情节之力靠“人物按剧本演”吃饭,你们都不按剧本演,它就没辙!】
不按剧本演。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荒谬。
从五岁爬上那棵老槐树起,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顾渊,想着怎么跟顾渊过一辈子。
结果你告诉我,连我喜欢他这件事,都是“剧本”?
连我是谁,都是别人写好的?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春桃吓坏了,蹲在我脚边:“姑娘,您别吓我,您这是怎么了?”
我擦了眼泪,看着镜子里那些渐渐隐去的金字。
我说:“没事。就是忽然觉得,我好像白活了一场。”
是夜,我躺下.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沈九。”
“你是本书的‘女主’,命定的受苦人。男主要移情别恋,你受尽委屈、黯然退场,这是你的结局。”
我闭着眼,没理它。
它继续说:“安分地演,本座保你一世周全。若执意逆势,你连‘存在’都会一起抹掉。满京城,没有一个人会记得,曾有一个叫沈九的姑娘。”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可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一整夜没拔出来。
3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心顾渊。
十五年的青梅竹马,我闭着眼都知道他的步子和呼吸。
于是我能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
他在廊下遇见我,脚步会下意识顿一下。
剧本的金光一压,他又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
他路过我院子门口那棵老槐树,会多站半息。
金光一拧,他转身走了。
他给林妙妙送桂花糕那天,路过我门前,把一个油纸包往门缝里塞,塞到一半,金光大盛,他仿佛被什么烫了手,猛地缩回去,把那包桂花糕扔进了湖里。
【他塞了半包就被情节强制制止了!那是他给你的!】
【女主宝宝你看,他记得你爱吃桂花糕!】
【他每次想对你好,都要被情节往死里惩罚!男主太惨了!】
我想起小时候。
我五岁那年,头一回爬上老槐树,够不着鸟蛋,手一滑,从树上摔下来。
是顾渊,一个比我还小的奶娃娃,想也没想就扑过来接我,被我砸得摔了个屁股蹲,两个人滚成一团,他疼得龇牙咧嘴,还先问我:“阿九你摔疼没有?”
我鼻子一酸,说没有。
他咧嘴笑:“那就好,我接住你了。”
那时候,满院子的人都笑他,说小世子真疼青梅。
他也笑,说那是当然,我要接阿九一辈子。
后来我们一起掏鸟蛋,他放风,我上树。
我摘了鸟蛋分他一半,他偷偷把他那份也塞回来。
再后来我们都大了,我十六岁那年,最后一次爬上这棵树,是他生辰,我摘了最高处的果子给他。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少年眉眼弯弯,说:“阿九,等我长大了,我就娶你。”
那是他最后一次,用那样亮的眼睛看我。
如今呢。
如今他连想给我塞一包桂花糕,都要遭一场大罪。
我又想起许多许多年前的事。
有一回,巷口几个皮小子欺负我爹娘死得早,说我是没人要的野丫头。
我八岁,打不过,被推了个趔趄。
顾渊那时候也才九岁,从后头冲上来,二话不说就跟人打成一团。
他打不过,脸上挂了彩,还是梗着脖子吼:“谁再敢说她一句,我让我爹抄了你们家!”
把人都唬跑了。
回头他顶着一张花猫脸,冲我咧嘴:“阿九别怕,有我呢。”
我替他擦脸上的泥,说你怎么这么傻。
他嘿嘿笑:“你是我青梅,我不护你护谁。”
还有一年元宵,满城灯火。
我贪看花灯,跟家丁走散了,急得蹲在桥头哭。
是他举着盏兔子灯,一头汗地挤到我面前:“阿九,我可找着你了!你再乱跑,我下回就把你栓裤腰带上。”
他说着,把那盏兔子灯塞我手里,“给你留着看的,可好看了。”
那盏灯,我裱起来,存了好些年,直到有一回搬家,找不见了。
为这个,我还偷偷哭了一场。
那些亮堂堂的日子,我都记得。
可他如今站在我面前,连想对我好,都得先跟那根看不见的线,搏一回命。
这晚,我睡不着,披衣出门,想去湖边坐坐。
转过回廊,却见一个颀长的影子,站在月光下。
是顾渊。
他大概也睡不着。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仰头看着枝丫,不知在想什么。
那是我们一起爬了十五年的树。
我正要过去,忽然金光暴起,像一张网,死死罩住顾渊。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晃了晃,一手扶住树干,一手攥住自己胸口,指节根根发白。
那金光里有东西在钻他的脑子和心口。
我看不清,却听得见。
他在跟那股力对抗。
为了站在那棵树下,想她。
我捂住嘴,没让自己哭出声。
“阿九……是你吗?”
他忽然哑着嗓子开口,没回头,声音被什么东西掐得断断续续,“你、你站在那儿……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
他顿了顿,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又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很久,没能跟你说上一句话了。”
金光猛地一绞。
他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摁下去,单膝砸在地上,指节抵着泥土,浑身发抖。
我再也忍不住,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顾渊!”
他抬起头。
月色下,他那双我看了十五年的眼睛里,全是水光。
他死死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极轻极轻地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然后金光彻底漫上来,他像断了线,软倒下去,闭眼前还在看我,指尖死死扣住我的手,不肯松。
【男主这几次都是强撑着情节说了真话!每说一次都要遭大罪!】
【他怕忘了你,才大半夜来爬树!】
【他越爱你,情节之力就锁得越紧!女主宝宝,这局怎么破啊!】
我把他扶回屋,替他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看着他一头冷汗的脸。
我在心里问:这剧本,究竟要我演到什么地步?
那金光又浮起来,这一回,不是弹幕。
是那个清冷的声音:“沈九。你也看到了,他越是挣扎,就越是遭罪。你若是心疼他,就该安安分分退场,让他照着剧本,跟林妙妙和和美美地过。这才是两全。”
我静静看着床上的人,没有应声。
我忽然想起白日里,他在廊下遇见我时,那下意识顿住的一步。
一步。
他连多走近我一步,都是拿疼换来的。
我在心里回答那个声音:可顾渊他,宁肯被你这么绞着,也要想我。我要是顺着你演,那才是把十五年都喂了狗。
金光沉了下去。
窗外的月光,照着我慢慢攥紧的拳头。
4
我原以为,我跟林妙妙这辈子都得是死对头。
直到三更天,她抱着个包袱,敲开了我的门。
“沈九,我、我睡不着,我实在装不下去了……”
她一进门就哭了,哭得毫无形象,跟白天那朵“风雨里的小白花”判若两人。
“我求你了,你帮帮我,我想回家,我想我爸妈……我根本不想抢你的男人,是那个破系统硬把我拽进来的!”
我:“……”
我给她倒了杯水,让她慢慢说。
原来林妙妙是个现代姑娘,一觉醒来,就成了这本《锦绣良缘》里“抢男主”的穿越女配。
情节之力逼她按着书演:靠近顾渊、装柔弱、在阿九面前落泪、让男主误会阿九。
她每按剧本演一步,那金光就喂她一点甜头。
可她自己心里清醒得很,她连顾渊的面都没想多看一眼。
“它说,只要我把男主抢到手,就放我回家。”林妙妙红着眼,“可我看出来了,顾渊心里压根没我。他白天对我笑,夜里那金光就绞他。他受着罪陪我演戏,我也受着罪陪他演戏。我们俩,都是它棋盘上的卒子。”
我沉默了。
白天我还觉得她是抢我男人的穿越女。
夜里她坐在我屋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说:“那剧本说,过两日定远侯府设宴,要当着满城贵客的面,让顾渊亲口宣布跟你定亲、当众弃了我。这是它的收官戏。”
林妙妙打了个哆嗦:“我知道……它让我那天‘表现得圆满一点’,演一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可、可我要真跟他定了亲,我这辈子就回不了家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信不信,它最怕的,就是我们不演。”
林妙妙愣住。
我慢慢说:“情节之力,靠的是‘所有人按剧本演’。男主演冷漠、我演委屈、你演穿越女配,它才有戏可唱。可若到了那天,你我不争不抢,我也不哭不闹,顾渊也不肯娶……它那收官戏,还怎么唱下去?”
林妙妙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你的意思是,我们一起,不演了?”
我点头。
窗外的月亮斜过来,照着我们两个。
一个将门孤女。
一个迷路的穿越女。
头一回,我觉得我们不是仇人。
我们是被同一本书,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两只不肯认命的鸟。
【啊啊啊女主和穿越女和解了!!这才是真格局!!】
【破局组集结!准备在宴会上给情节之力一个狠的!】
【两个女孩子联手反杀剧本,比争一个男人好看一万倍!】
林妙妙临走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我,小声问:“沈九,你……你恨顾渊吗?他这段时间那么伤你。”
我想了想,摇头:“我不恨他。我气他,可他身上那根线,不是他自己绑的。等线断了,我再好好跟他算账。”
林妙妙破涕为笑:“你这话说的,跟真要跟他算账似的。”
我也笑:“那可不。等破局了,我得让他,好好给我赔几年。”
送走林妙妙,我回到屋里,却没睡。
我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轻声问那个声音:“喂。你既然要我看书里的命,那我问你——我爹娘,是真的战死了,还是你写的?”
那金光静了很久。
然后那清冷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迟疑:“……书中设定。沈九之父,沈麾将军,战死沙场;其母殉情。此为沈九身世。”
我闭了闭眼。
我爹战死那年,我才八岁。
我记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把我举过头顶,说阿九,等爹打胜仗回来,带你去江南看桃花。
原来连这句承诺,都是别人写给我的。
我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一字一句:“那好。你听着。我爹娘的血肉,是我娘的、我爹的。我这条命,是我自己从河里捡回来的。谁写的都没用。我要活成我自己的沈九。”
金光沉默地滚了滚,像一本被风吹动的书,慢慢合上了。
5
离宴会还有一日。
我起了一个大早,想去前院井边打水,走到回廊,却见一个人,背对着晨光站着。
是顾渊。
他手里捏着个油纸包,站得笔直,可那金光又隐隐笼在他周身,像随时要勒下去。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随即又强压下去,挤出个冷淡的样子:“沈姑娘,早。”
我看着他,没说话,径直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两块桂花糕,还温着。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直接抢,愣在原地,那金光猛地一绞,他额角一跳,脸都白了。
我抬眼看他:“顾渊,你想给我的东西,你就给。你再让那东西替你拦一次,我就再也不收了。”
他怔怔看着我。
半晌,那金光明明绞得他手都抖了。
他却忽然笑了。
他松开手里的油纸包,任它稳稳落在我掌心,轻声说:“阿九……那你收好了。往后我给你的,你都收着,别嫌迟。”
晨光打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里的水光,也看见那金光绞过时,他咬紧的牙。
他没有退。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他已经在替我,跟那本书,拼命了。
我抱着那包桂花糕往回走,那清冷的声音,忽然又在脑子里响起来,这一回,带着一点它从前没有的东西。
像一篇写到尽头的文章,不甘心地挣扎。
“沈九。你当真要逆?”
我没停脚步。
“本座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明日宴上,你若不闹,乖乖退场,本座便把你写成一个‘识大体’的贤德女,许你后半生安稳。你若执意逆势——”
它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本座会把你整个人,从这本书里抹去。满京城,不会再有人记得沈九。顾渊会忘记你,林妙妙会忘记你,连你那棵老槐树,都会当自己从没住过一个爱爬树的姑娘。你八岁那年掉进河里,那一次,你就当没被救上来过。”
我停在院门口。
风吹过来,槐花落了我一身。
我在心里,把它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完了。
然后我笑了。
“你抹不掉的。你忘了么,那棵树,是我八岁那年,爹走后我亲手种的。我能把一棵树从苗子种到这么大,我就有本事,把自己也种到谁都想不起来的地方去,再长回来。”
金光在我身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无奈的叹息。
它说:“……你可真是个,让本座没辙的丫头。”
我蹲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把那包桂花糕一块一块吃了,吃得很慢。
春桃蹲在旁边,小声问:“姑娘,今儿咋这高兴?”
我嚼着桂花糕,含糊道:“因为有个傻子的心,我终于摸着了。”
【啊啊啊男主硬抗情节给女主送糕!!】
【“往后我给你的你都收着”这句我哭死!!】
【女主太清醒了,一句“那棵树是我种的”直接堵死系统!】
【破局稳了!就等明天宴会看金光怎么碎!】
6
宴会的日子,转眼就到了。
定远侯府张灯结彩,满城勋贵齐聚。
人人都知道,今日要公布顾小世子跟林姑娘的亲事。
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等着看这个“被弃的青梅”怎么失态。
我穿着我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浅青襦裙,端端正正坐在席上,一口一口吃菜,比谁都稳。
顾渊坐在上首,脸色发白,指尖在膝上发抖。
他头顶的金光,浓得像要滴下来。
林妙妙坐在我斜对面,一双眼睛悄悄看我,见我朝她点头,她也轻轻点头。
酒过三巡,定远侯抚须起身,笑呵呵地开口:“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小儿顾渊,定下一桩——”
“侯爷。”
我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
满堂一静。
“阿九?”
定远侯一愣。
我上前两步,朝上首行了个全礼:“侯爷,阿九承蒙定远侯府收留十五年,抚养之恩,永世不忘。今日,当着满城贵客的面,阿九斗胆,先把自己这桩事,了结了。”
金光在我话音落下的刹那,猛地涨起来,一股无形的力道压在我肩上,像是要逼我跪下去哭。
我偏不。
我直着脊背,把后半句说完了:“我与世子爷,青梅竹马十五年。是世人误会,才以为我要做世子夫人。如今世子爷另有良缘,阿九不敢攀附。这门亲,本就是阿九自己不要的——从来就没有人,非求着我要嫁你。”
满堂哗然。
我听得见那些窃窃私语:这丫头疯了?她不要世子夫人了?
我还听得见,我头顶的金光,发出一种像沸水翻滚的、急躁的声响。
因为它没等到“委屈的女主”。
它等到的,是一个自己把路断了的沈九。
我转向顾渊,看了他最后一眼:“世子爷,珍重。”
转身,往门外走。
身后,定远侯的声音追上来:“阿九!你、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我听见顾渊的椅子“哐”地一声响。
是他猛地站了起来。
金光像疯了一样朝我扑来,要把我摁回去演那场哭戏。
就在这时,林妙妙也霍地站起,声音发颤却坚定:“侯爷!这亲事,妙妙也不能应!”
“什么?”定远侯彻底懵了。
林妙妙死死攥着帕子:“我不是书里那个林妙妙!我不抢别人的心上人,也不想嫁一个心里没有我的人。这桩亲,我、我不成!”
金光在我们两人之间,像被抽干了气,剧烈地抖了一下。
【破局组发力了!!男主女主女配全都不按剧本演!!】
【情节之力最怕的场面出现了——没人给它演!!】
【快看,金光在裂!它在裂!】
我还没跨出门槛,身后一声压抑的嘶吼:“阿九——!”
顾渊三步并作两步追出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他指尖抖得厉害,额角青筋一根根绷起,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当着满堂宾客,用尽了力气,一字一句:“阿九。从五岁你从树上摔下来、我拿手接你那次起,我就想娶你。不是世人以为,是我自己,一直想娶你。”
金光疯了一样绞他。
他闷哼一声,单膝一软,却死撑着不肯松我的手。
“顾渊!”定远侯怒喝,“你在胡说什么!”
顾渊没看他父亲。
他抬头,看着我,眼眶通红:“这些年……每一次想对你好,我都被按回去。桂花糕我想给你,被情节逼着扔进了湖里,回头我又补买了一包,塞进你院门口,你那天睡得早,没看着。你生辰,我想送你玉簪,是支白玉的,我挑了一个月,那金光逼我砸了它,我砸了——可我藏了半截断的,还缝在荷包里。你落水那次,我跳下去救的是你——我呛了水,才被人捞错,让那金光逼着,把功劳按到别人头上。”
满堂寂静。
静得落针可闻。
上首的老夫人,定远侯府的老封君,颤巍巍地扶着拐杖,慢慢站了起来。
她看着我,又看着顾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滚出两行泪:“冤孽……这么多年,我这个老不死的,居然一直没看出来,是那孩子,心里苦。”
她转过头,朝顾渊伸出手:“渊儿,过来,让祖母看看你。”
顾渊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祖母,那张强撑了太久的脸上,终于有了松动。
他松开我的手,一步步走到老夫人跟前,屈膝跪下。
老夫人搂着他,像搂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苦了你了,孩子。祖母从前只当你贪新鲜,把你拘着,让你不许冷落那林姑娘……是祖母老糊涂了,竟帮着那劳什子,伤了你们俩。”
她说着,又抬眼看向我,招招手:“阿九,好孩子,你也过来。”
我走过去。
老夫人拉过我的手,放进顾渊手里,声音慈和:“你俩的事,往后祖母不管了。你们自己,好好做自己的主。”
【老封君人设立住了!!她也抗了一把情节!】
【连老夫人都反了,这剧本是真没救了!】
【哭死,原来是全家都在被那本书牵着走!】
我握着顾渊那只手,手心滚烫,全是汗。
我低头,看见他那只手的指节,仍旧发白,可再没有金光来绞他了。
我怔怔看着他。
原来那些年,我以为是“他变心了”的桩桩件件,全是被情节之力硬生生从他手里夺走的。
他每想对我好一次,就要遭一次罪。
可他记性好得可怕。
十五年,一桩都没忘。
我看见他怀里掉出一个旧荷包,摔在地上,半截白玉簪子滚了出来,裂口锋利,玉色温润。
是他说的,那支被逼着砸了的簪子。
他留了半截,缝在荷包里,贴身带了一年。
我弯腰,捡起那半截簪子,握在手里,冰凉的玉硌着掌心。
我抬头看他。
他还在死撑着金光,嘴角渗了血,可眼神一点没松,死死看着我,像怕一眨眼我就跑了。
那金光在我眼前,终于发出一声脆响。
像琉璃碎裂。
裂开一道缝,又一道缝。
有清冷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带着不甘:“沈九!你身为女主,本该受尽委屈退场——你竟敢,逆势!”
我看着那道裂开的光。
我说:“你错了。我不是‘女主’。我是沈九。我爹娘拿命换来的这条命,不是给你当‘受苦女主’糟践的。我的故事,从来不是写在别人书里的。”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金光轰然炸开,碎成千百点流萤,散在满堂灯火里。
那本看不见的《锦绣良缘》,在这一刻,被我们三个,硬生生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合上了。
8
情节之力散尽之后,定远侯府安静了整整三天。
那天宴会上,满城宾客亲眼看着顾小世子,在金光炸碎的流萤里,踉跄着站起来,死死攥着我的手,像个捡回失物的孩子。
他说:“阿九,你要是还恼我,你就打。打完了,你再慢慢跟我说,愿不愿意,重新给我一个机会。”
我看着他。
他嘴角还有血,指节还白着,一身狼狈。
可那双眼睛,亮得跟十五年前,说“我要接阿九一辈子”的那个奶娃娃,一模一样。
我打了他一拳。
没舍得用力。
我说:“顾渊,想娶我,你得重新追。从今天起,没有剧本逼你了,我也不吃那一套了。你要是还把我当那棵树上等着你摘果子的丫头,你就自己爬上去,给我摘一个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笑了。
笑得比月光还亮。
“好。我爬。”
后来满城都在传,定远侯府的顾小世子,真的大半夜爬上了那棵老槐树,摘了最高枝上那颗果子,蹲在我院墙头上,等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推门,看见他一身露水,捧着一颗红果子,眼睛亮晶晶地蹲在墙头。
“阿九。我自己摘的。”
他说。
我看他手上,还有几道被树皮刮出的血印子。
他堂堂一个世子爷,爬树的姿势,笨得跟头一回似的。
我别过脸,不让自己笑出来:“谁要你摘的。”
他一本正经:“你说要重新追。追人,头一件事,就得给人摘果子。阿九你等着,我今年还要学爬树,爬得跟你当年一样好,明年春天,我爬到最高那枝,给你掏一窝鸟蛋。”
我实在没忍住,笑了。
那天早上,满院槐花飘下来,落在我们俩肩头。
过了几日,定远侯亲自来我院里找我。
他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武将,坐在我屋里,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莽汉,搓了半天手,才开口:“阿九……这些年,是侯府亏待你了。”
我给他斟了杯茶:“侯爷,您没亏待我。您收留了我十五年,这份恩,阿九记着。”
他摆摆手,神色愧悔:“你不必替我说好话。那日宴上,渊儿的话我都听明白了。这些年,府里明里暗里,让你受了多少委屈,我竟一点没察觉,还一心撮合他跟那来路不明的林姑娘……我,我对不住你爹。”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当年沈麾将军临去,托孤于我,说‘老顾,我把闺女交给你了’。我却只记得要跟你的日子,忘了他托付的分量。”
我怔住了。
我从没听人提起过,我爹临去时,说过这样的话。
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
定远侯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我:“这是你爹当年托人捎回的最后一道家书,让我等你长大再交给你。前些年我给忘了,如今想起来,物归原主。”
我打开那封泛黄的信。
纸上只有一句话,是我爹那熟悉的、刚劲的字:“阿九吾女:爹去了江南,桃花开得极好。等爹回去,带你看桃花。你只管好好长大,爹教你的爬树功夫,莫要荒废了。”
我捏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落下来。
我说:“侯爷,您这份信,来得正好。您让我知道,我爹是真疼过我的,不是谁写出来糊弄我的。”
定远侯看着我,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朝我拱了拱手:“阿九,往后你就是我定远侯府的姑娘,谁敢再委屈你,我顾老四第一个不答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棵老槐树,往后我让人看好了,谁也不许砍。”
林妙妙那姑娘,也在情节之力散尽后,找到了一条回家的路。
走那天她红着眼眶塞给我一包桂花糕:“沈九,你可得幸福。不然我白陪你反了一回剧本了。”
我接过桂花糕,笑骂她:“要你操心。倒是你,回去了好好过日子。”
她哭得稀里哗啦,还是走了。
临走前她悄悄告诉我,那天她见顾渊蹲在墙头等了一宿,觉得这人值得托付,才放心走的。
“沈九,”她吸着鼻子,“我跟你说,我那破系统崩了之后,它最后跟我说了句话。它说,它写了那么多本书,头一回,是书里的人,把书写赢了的。”
我捏着那包桂花糕,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我说:“那不是写赢的。那是我们自己,把日子过出来的。”
9
“重新追”这三个字,顾渊是当真放在心上的。
那一整个夏天,他都在学爬树。
他一个世子爷,堂堂正正的人,爬起树来笨手笨脚,摔了好几回,摔得定远侯府上下都看不过眼。
侯爷吹胡子瞪眼:“你要追媳妇,追就是了,爬什么树!”
顾渊揉着摔青的胳膊,理直气壮:“阿九说了,她只认能爬树的人。”
侯爷:“……”
他每天早晨,都会往我院门口塞一样东西。
有时是一包还温着的桂花糕,有时是一枝新折的槐花,有时是块包好的饴糖。
塞完也不敲门,翻墙头蹲在树杈上,等我推门看见,再跳下来,装作恰巧路过,一本正经问一句:“阿九,吃早点了没?”
我嚼着桂花糕,懒得揭穿他:“吃了。你蹲墙头一宿,也不怕着凉。”
他嘿嘿笑:“为了看你开门那一眼,值。”
那半截断了的白玉簪子,他后来又送了我一支。
这回是完完整整的一支,通体莹润,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槐花。
他说:“阿九,上回那支是被逼着砸的,不算。这支,是我自己挑的,我拿攒了一年的月银买的。你收着,这是我自己要给你的,谁也逼不着我了。”
我接过来,簪在发间,看着镜子里那个眉眼弯弯的自己。
我说:“好看。”
他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入秋,槐花落尽了,顾渊终于爬上了那棵老槐树最高的一枝,摘了最后一颗沉甸甸的果子。
他坐在树梢上,居高临下,冲我喊:“阿九!你当年摘果子许我的那句话,还算数不算数?”
我仰着头,明知故问:“哪句话?”
他难得红了脸,憋了半天,大声说:“你说,等咱俩长大了,你就嫁给我!”
满院子的人,都偷偷探出头来。
我笑弯了腰。
我说:“顾渊,那话是我说的,可那时候是有剧本的。现在剧本没了,你得问问我,重新答一遍。”
他愣住了。
然后他从树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认真看着我,重新问了一遍,一字一句:“沈九姑娘。没有剧本了。我顾渊,想娶你为妻,接你一辈子。你愿不愿意?”
我看着他。
他头发乱了,手上有爬树磨出的茧和血印,眼神却干净得,像十五年前那个说要接我的奶娃娃。
我说:“我愿意。”
满院槐花都像是等了一整个秋天,忽然又落了一场。
弹幕在风里浮起来,这一回,字是暖的、金色的,落得又轻又慢。
【女主宝宝,谢谢你没按剧本活。你自由了,我们也看高兴了。】
【愿你从此,只做你自己。】
【全文终。这是我们写过的最好的结局——因为是你自己写的。】
又一年槐花开时,京城人人都知道,定远侯府的顾小世子,有个形影不离的青梅。
还是我。
只是这一回,没有人再“默认”我要做世子夫人。
因为顾渊他,逢人就说,是他求来的
我蹲在树梢上,看着树下的他,笑得眉眼弯弯:“顾渊,你看好了。这回是我想爬这棵树,不是书里写的,也不是谁默认的。”
他仰着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满树槐花。
他说:“阿九。你爬你的树,我接你一辈子。”
我忽然觉得,十五年爬过的那些树,都值了。
因为这一次,是我自己,爬上去的。
那些金字,在满城槐花里,一点点化进风里,化进我跟顾渊往后余生的每一年里。
我笑了。
这是我自己,爬上来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