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十八块钱。
就因为八十八块钱,我爹周富贵能站在逼仄的客厅中间,指着我的鼻子,足足唾沫横飞地骂满七天。
那是一个小巧的双层保温饭盒,粉白色的外壳,是不锈钢内胆。前世的今天,是苏晴二十四岁的生日,她跟着我在这间阴暗潮湿的老破小里吃了整整三年的苦,手上生满了冻疮,中午在厂里上班只能吃冰凉的剩馒头。我咬了咬牙,瞒着我爹,在地摊上挑了最便宜的一个,花了我整整一天的跑腿费。
可周富贵发现了。
他翻遍了垃圾桶,把藏在最底下的塑料小票扒拉出来,拍在油腻得发黑的饭桌上,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说我败家,说我是吸血鬼,说苏晴是克夫克家的丧门星。他把饭盒狠狠砸在地上,塑料外壳摔得稀碎。
苏晴哭了,眼泪砸在水泥地上,连行李箱都没拿,夺门而出。
那一走,她就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周富贵还在骂,他站在门口叉着腰,对着空荡荡的楼道吐口水,说这种吃不了苦的女人活该饿死在外面,说娶媳妇就是要能受罪,八十八块钱能买多少斤粗盐,能买多少斤棒子面,全被我这个畜生糟蹋了。
那之后,我浑浑噩噩地打工,挣来的每一分钱都被他以保管的名义存进银行。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发烧感冒硬扛着,直到最后拖成了肺癌晚期。临死前,他死死攥着那本存了五十万的存折,指着我的鼻子断气,嘴里念叨的依旧是那句都怪你败家。
而我,为了给他治病欠下一屁股债,五十岁那年积劳成疾,死在一间漏风的地下室里,连裹尸布都买不起。
深吸一口气,周扬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阴暗冰冷的地下室,鼻腔里充斥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咸菜缸散发的酸臭气。
八十八块钱!周扬,你的心被狗吃了!八十八块钱啊!能买半扇猪下水,能买两袋化肥!你给那个败家娘们买个破铁皮罐子?你是不是嫌老子死得不够早,存心想把这个家折腾散!
尖锐刺耳的咒骂声如期而至,像一把锈钝的锯子,狠狠拉扯着耳膜。
周富贵那张布满老人斑、干瘪枯瘦的脸,近在咫尺。他的唾沫星子喷在周扬的脸上,右手枯树枝一样的手指几乎要戳进周扬的眼眶里。
在周富贵的身后,卧室门虚掩着,苏晴红着眼眶,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单薄的身子在阴暗的光线里颤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她的脚边,散落着那个被摔裂了外壳的粉色保温饭盒。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周扬没有像前世那样面红耳赤地辩解,也没有低声下气地去捡饭盒,而是缓缓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口结了冰的深潭。
爹,周扬开口了,声音平缓,听不出一丝起伏,你骂得对。
周富贵原本准备好的第二轮污言秽语猛地卡在嗓子眼里,憋得他那张黄黑色的老脸一阵涨红。在他的认知里,儿子这时候应该顶嘴,应该据理力争,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坐在地上拍大腿嚎哭,骂儿子不孝,骂列祖列宗瞎了眼。
可周扬居然认了。
周扬不仅认了,他还向前迈了一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地上那个摔裂的粉色饭盒捡了起来。
爹,是我糊涂了,周扬捧着饭盒,神色严肃得像是在瞻仰某种圣物,八十八块钱,确实太败家了。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作风问题,是思想变质的危险苗头。
苏晴在门后怔住了,原本噙在眼眶里的泪水硬生生顿住,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周扬。
周富贵也愣了愣,随即冷哼一声,以为周扬是在服软,立刻顺杆往上爬,摆出一副长辈的威严:你知道就好!在这个家里,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一分钱不攒,将来喝西北风啊?把饭盒退了,去找那个摆摊的退钱,少一分都不行!
退不了,外壳裂了,周扬转过身,将饭盒放在桌上,面色无比凝重,退不了,就得吸取血的教训。爹,你刚才那番话,犹如醍醐灌顶,把我打醒了。咱们周家祖上三代都是贫农,靠的就是一分钱掰成八瓣花的骨气活下来的。我不仅要反省,我还要向您看齐。
周富贵有些狐疑地打量着儿子:向我看齐?
对,向您看齐,周扬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爹,您平时虽然省,但我觉得还不够彻底,流于表面,没有形成制度化、规范化的节俭标准。从今天起,这个家的一切开销,都必须以绝对不浪费一分钱为铁律。
周富贵皱了皱眉,总觉得这小子的语气透着一股邪性,但一听到不浪费钱这几个字,天生的抠门基因让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行了,晚上别做新饭了,昨天中午剩的那碗糊糊,兑半碗凉水热热吃了算了。
兑凉水?周扬眉头一皱,声音骤然拔高,爹,您怎么能这么浪费!
周富贵吓了一跳:啥?
开煤气热剩饭,煤气不要钱吗?电磁炉不要电费吗?周扬痛心疾首地捶了捶胸口,剩糊糊直接凉着吃就行了,人的体温有三十七度,胃里的胃酸自然会消化它,多浪费那一丝火气,就是对大自然的犯罪,是对金钱的极大不尊重!
周富贵张了张嘴,彻底呆住了。
还没等老头子反应过来,周扬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厨房。
厨房逼仄狭小,墙壁上布满了经年累月的黑色油垢。周扬扫视了一圈,首先盯上了洗水池旁边的半截肥皂。
那是一块早就用得发黑、布满裂纹的劣质肥皂,老头子平时洗脸、洗头、洗衣服全用它。
周扬抄起菜刀,面无表情地将那半截肥皂切成了均匀的三十个薄片。
爹,你过来看,周扬指着薄如蝉翼的肥皂片,语重心长,平时你洗一次手,肥皂在水里泡掉的损耗就值两厘钱。从今天开始,一天只能用一片,用指甲掐着用,用不完不许扔,贴在水龙头上晾干明天继续用。
周富贵站在厨房门口,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周扬,你发什么神经?
我没发神经,我在省钱,周扬转过身,目光如炬,爹,为了防止我们产生不必要的消费欲望,从现在开始,家里的财政大权必须统一管理。你那些存折、私房钱,还有我的工资,全都放在一起,谁也不许乱动。
放屁!周富贵顿时炸了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老子的钱凭啥给你?
不给我,难道留着给您乱花吗?周扬冷笑一声,步步紧逼,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个月偷着花了两毛钱买了一盒火柴,明明家里可以用灶膛里的火星引火!你上个礼拜还买了一包五分钱的旱烟叶,抽烟对肺不好,得了病还得花医药费,这就是潜在的经济炸弹!您嘴上说着省,其实暗地里漏洞百出,根本不配当这个家的掌舵人!
你你你周富贵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周扬的手抖得像帕金森发作。
周扬不再理他,直接穿过客厅,走到苏晴面前。
苏晴惊恐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周扬眼神温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铁面无私的模样。他伸手拉住苏晴冰凉的手,将她拉到客厅中央。
苏晴,给爹认个错。
苏晴眼圈一红,屈辱和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周扬,你也要这么作践我?
认错,周扬捏了捏她的手心,手劲很大,带着一种安抚的节奏,但声音极其严厉,错在你不该答应让我买那个保温饭盒。为了弥补这个过错,从明天开始,我和你一起跑步上下班,单程七公里,咱们不坐公交车,一个月能省下六十块钱交通费。
苏晴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周扬,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仅如此,周扬转头看向周富贵,爹,为了将功补过,我决定把我的晚饭份额减半,每天只吃半个馒头,就着盐水喝。至于苏晴,她是女人,消耗少,每天吃三分之一就够了。爹,您作为家里的榜样,是不是也该主动削减三分之一的口粮,把省下来的粮食拿去换钱?
周富贵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我也减?
当然,周扬大义凛然,上梁不正下梁歪,您要是大吃大喝,我们怎么能心服口服?您要是心疼那八十八块钱,就得带头把这八十八块钱省出来!
我什么时候大吃大喝了!周富贵气得直拍大腿,我一天就吃两碗粗茶淡饭!
粗茶淡饭也是吃,周扬面不改色,人三天不吃饭也饿不死,咱们周家既然要过苦日子,就得过到骨子里去。
说完,周扬根本不给周富贵反驳的机会,转身走进卫生间,提起老头子平时用来接洗菜水的塑料桶。
洗菜水浇花?太奢侈了。
周扬直接把桶提到马桶旁:以后上完厕所,小号攒够三次才能用这水冲一次,谁要是敢多冲一次水,罚款五毛,从当天的口粮里扣除!
还有,周扬又伸手拧下了卫生间顶上唯一一颗十五瓦的钨丝灯泡。
周富贵急了:你摘灯泡干啥!晚上撒尿掉坑里咋办!
摸黑上厕所,锻炼身体协调性,周扬把灯泡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十五瓦的灯泡,开一个小时耗电零点零一五度,折合人民币将近八厘钱。这八厘钱掉在地上你捡不捡?摸黑怎么了?盲人一辈子摸黑,不也活得好好的?爹,您是吃过大苦的人,难道连这点毅力都没有?
周富贵看着空荡荡的灯座,整个人僵在原地,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当了一辈子守财奴,把一分钱看得比命还重,靠着近乎自虐的方式折磨自己、折磨家人,并以此为傲,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会持家的人。
可今天,他发现自己的儿子疯了。
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任打任骂的儿子,好像突然被某种极度吝啬的恶鬼附了身,不仅全盘接受了他的逻辑,甚至把这套逻辑推演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周扬,你少在这给我指桑骂槐!周富贵恼羞成怒地吼叫起来,老子不吃你这套!赶紧把灯泡给我安回去!
爹,节约是您教我的,怎么,您自己想当叛徒?周扬冷冷地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刀子,您要是敢花钱买新灯泡,我就去居委会大院门口跪着,告诉街坊邻居,说周富贵教子无方,带头铺张浪费,为了享受光明,不惜挥霍家产!
你你这个逆子!周富贵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背过气去。
周扬却不再看他,拉着苏晴径直走进了里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周扬反锁了房门。
昏暗的卧室内,苏晴有些惊恐地看着周扬,声音都在发抖:周扬,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周扬看着眼前年轻、尚且鲜活的妻子,鼻头一酸,所有的冰冷伪装在这一刻瞬间瓦解。他伸出双臂,死死地将苏晴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苏晴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正要挣扎,却突然感觉到脖颈处传来一阵滚烫的湿意。
周扬哭了。
晴晴,对不起,周扬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上辈子,是我没本事,是我太窝囊,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把你逼走了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苦。
苏晴浑身一震,完全听不懂周扬在说什么上辈子这辈子,但她能感受到周扬身体里散发出的那种极致的痛苦和绝望,那是做不得假的。
周扬,你你怎么了?你别吓我,苏晴的声音软了下来,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我不买饭盒了,我也不过生日了,你别跟你爹赌气,好不好?
不,这不是赌气,周扬抬起头,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如铁,晴晴,老头子手里攥着几十年攒下来的养老钱,少说有几十万。他不把这笔钱拿出来,我们一辈子都只能在这烂泥坑里打滚。他不是喜欢省吗?他不是觉得八十八块钱大过天吗?
周扬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我就让他好好省个够。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我要让他跪在地上,求着我们把那些钱花出去!
苏晴看着眼前的丈夫,突然觉得有些陌生,但那双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却又是那么的温暖和坚定。
那那我明天真的要跑步去上班吗?苏晴小声问。
周扬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悄悄塞进苏晴的口袋里。
这是他前世藏在鞋垫底下的私房钱,重生回来第一时间就被他抠了出来。
傻瓜,跑步的是我,你坐公交车去。到了厂子门口,去国营早点铺买两个大肉包子,一碗热豆浆,吃饱了再干活。
苏晴捏着口袋里厚实的钞票,眼底闪过一丝震撼:那爹要是知道了
他不知道,周扬眼神一沉,因为从明天开始,他连自己的晚饭都顾不上了。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
天还没亮,深秋的寒风刮得窗户纸呜呜作响。
周富贵是被冻醒的。
往年这个时候,家里虽然不供暖,但好歹有床厚被子。可今天早上,他刚一翻身,就觉得身上轻飘飘的,冷风顺着脖领子往里灌。
他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盖的那床原本厚实的棉被,竟然被拆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被套,里面的棉花全不见了!
周扬!周扬你个小畜生!周富贵冻得牙齿打颤,扯着嗓子在屋里嚎叫起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
周扬穿戴整齐,神清气爽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麻袋。
大清早的叫什么叫,爹,浪费中气就是浪费热量,周扬一脸正色地走进来。
老子的棉花呢!我棉被里的棉花呢!周富贵指着光秃秃的被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给拆了,周扬平静地拍了拍麻袋,我昨晚仔细算了一笔账,那床被子里足足有六斤棉花。现在市面上新棉花六块钱一斤,六斤就是三十六块钱!咱们要是把这棉花盖在身上,那就是把三十六块钱压在床上睡觉,这是极大的资产闲置!
周富贵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那是老子过冬的被子!拆了棉花我盖啥!
盖被套啊,被套虽然薄,但只要你把身体蜷缩起来,利用自身的体温加热被套内的局部空气,再加上剧烈的精神暗示,心里想着烈日炎炎,自然就不冷了,周扬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古人有卧冰求鲤,今天您盖空被套磨炼意志,既省下了三十六块钱,又锻炼了心智,何乐而不为?
你你周富贵冻得嘴唇发紫,浑身筛糠一样抖着,你把棉花卖给谁了?钱呢!
还没卖呢,我准备推着独轮车,拉到三十公里外的大集上去卖,那里能多卖两毛钱一斤,周扬晃了晃麻袋,为了省下车马费,我不吃早饭,喝两碗凉水就出发。
周富贵看着周扬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行!把棉花给我装回去!老子要冻死了!周富贵作势就要去抢麻袋。
周扬身形一晃,轻松躲了过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爹,你太让我失望了。昨天你骂我买饭盒浪费的时候,那股正气凛然的劲头哪儿去了?合着节约只能用来要求别人,落到你自己头上,连六斤棉花都舍不得省?
我那是为了活命!周富贵扯着嗓子喊。
省钱就是保命,周扬冷冷地看着他,你要是怕冷,我给你想了个办法。
周扬转身从院子里搬进来两个大青石磨盘,哐当一声扔在周富贵的床边。
这是我跟隔壁张大爷借的。你要是觉得冷,就起来推磨盘。推上半个小时,保准你浑身冒汗,既能取暖,又能把咱们家明年的苞米给磨了,一举两得,零成本过冬!
周富贵看着那两个沉重冰凉的大磨盘,整个人彻底瘫坐在床上,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疯了。
这个儿子彻彻底底地疯了。
然而,周富贵不知道的是,这仅仅只是噩梦的开端。
中午,周富贵拖着冻得僵硬的腿脚走出屋子,肚子里饿得咕噜噜直叫。
他来到厨房,掀开锅盖,原本以为好歹能有一口稀饭,结果锅里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有,只有半锅飘着几片枯黄烂菜叶的刷锅水。
在灶台边上,放着周扬留的一张字条。
字条上用铅笔写着几行工整的字:
爹,鉴于今天光照充足,室外温度有十二度,人体消耗极低。中午这顿饭取消,改为光合作用取暖。厨房的水是早上洗烂菜叶剩下的,富含微量元素,渴了可以喝半碗,切记不可多喝,多喝容易上厕所,磨损马桶橡胶垫圈。
周富贵看着那张字条,气得把纸撕成了碎片,狠狠扔在地上。
畜生!造孽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丧尽天良的玩意儿!
老头子饿得眼冒金星,实在忍不住了,颤颤巍巍地摸向自己的裤腰带。
在他的内裤内侧,缝着一个暗兜,里面藏着一张十块钱的人民币。这是他背着所有人藏的私房钱,是他最后的底线。
周富贵左右看了看,做贼一样走出家门,直奔胡同口的小卖铺。
他要买烧饼,买肉包子!他快要被活活饿死了!
可他刚走到小卖铺门口,还没来得及把钱掏出来,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如同鬼魅般的幽幽声音。
爹,您上哪儿去啊?
周富贵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十块钱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回头,只见周扬推着那辆破烂的独轮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捏着钞票的手指。
周富贵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我我出来溜达溜达。
溜达?周扬把车子一停,快步走上前,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周富贵手里的那张钱。
好啊,爹,您藏得挺深啊,周扬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正在晒太阳的街坊邻居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家里连买米买面的钱都没有,您兜里居然揣着整整十块钱的大钞!
周富贵脸色惨白,急忙把钱往裤兜里塞:这是老子自己的钱!
什么你的我的,咱们是一家人!周扬一把抓住周富贵的手腕,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街坊邻居们都来评评理啊!我爹口口声声教育我们要勤俭持家,为了省八十八块钱,把我媳妇骂得差点跳井!结果他自己呢?揣着十块钱巨款,跑来小卖铺开小灶!
周围的邻居们顿时投来异样的目光,指指点点起来。
哎哟,周富贵平时不是号称一毛不拔吗?
对啊,上次管我借半头大蒜都没还,合着自己藏着大钱呢?
连儿媳妇都舍不得给口饭吃,自己跑来偷嘴,真不地道
一句句议论声像巴掌一样狠狠扇在周富贵的脸上,老头子这辈子最要的就是那张勤俭立家的虚伪面子,此刻被周扬当街扒了个精光,一张老脸红得像是熟透的猪肝。
你你胡说八道!我没买!周富贵恼羞成怒地狡辩。
没买?那正好,周扬顺势一抽,直接将那十块钱从周富贵手里夺了过来,高高举起,既然没买,这笔意外之财必须上缴!十块钱,能买整整五十斤粗粮,够咱们全家勒紧裤腰带吃一个月了!爹,谢谢您的无私奉献!
周富贵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疼得他直抽抽。
那是他的钱啊!是他一分一厘攒下来的私房钱啊!
周扬!你还给我!周富贵扑上去想抢。
周扬身形敏捷地往后一退,反手将钱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然后义正辞严地大喊:爹!您这是干什么?您不是最恨铺张浪费吗?难道您想用这十块钱去买那些昂贵的精细粮?您这是晚节不保!为了挽救您的思想道德,这笔钱由我代为保管,今天中午,咱们全家吃窝窝头!
窝窝头?
周富贵两眼发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那天中午,周富贵确实吃上了饭。
周扬用那十块钱里的两毛钱,买了一大包发霉的陈年玉米面,蒸了一锅又黑又硬、比石头还硬三分的窝窝头。
周富贵坐在饭桌前,看着面前盘子里那个散发着霉酸味的黑疙瘩,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周扬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拿起一个窝窝头,咔嚓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仿佛在吃什么绝世美味。
爹,吃啊,趁凉吃,周扬咽下嘴里的干硬残渣,冷冷地看着他,这可是您用私房钱换来的口粮。多有嚼劲,能抗饿一整天。吃完了,下午跟我去城郊的垃圾场捡煤核,晚上咱们烧煤核取暖,省得花钱买蜂窝煤。
周富贵的手颤抖着伸向那个窝窝头,牙齿刚碰上去,就发出嘎嘣一声脆响,险些把仅剩的几颗老槽牙给崩掉。
老头子终于崩溃了。
他一把将窝窝头扔在桌上,双手抱头,嚎啕大哭起来:周扬!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杀了我吧!你这是要逼死你亲爹啊!
逼死你?周扬缓缓放下手中的窝窝头,眼神冰冷刺骨,爹,您这话可就诛心了。上辈子上个月,您骂我买八十八块钱饭盒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不会逼死苏晴?怎么没想过会不会逼死我?
周富贵哭声一顿,惊恐地抬起头。
周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干瘪的老头,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才刚刚开始。您不是喜欢省吗?从今天起,我会让您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省钱。
洗脸水,洗完脸留着洗脚,洗完脚留着冲厕所。
牙膏皮,剪开了拿水涮,涮出来的水漱口。
衣服破了,不许买针线,用撕碎的塑料袋搓成绳子缝。
您要是敢偷偷花一分钱,我就把您的光辉事迹印成传单,贴满整个县城,让所有人都知道,周富贵老先生,为了省钱,连亲生儿子的皮都要扒下来一层!
周富贵看着周扬那张冷酷无情的脸,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凝固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的不是一个逆子。
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周家的小院彻底变成了人间炼狱。
为了绝对节约,周扬每天天不亮就把周富贵从床上拎起来,逼着他去晨跑取暖。跑不够五公里不许回家,老头子累得吐白沫,周扬就在后面拿着一根竹竿赶着,大喊为了省下买降压药的钱,必须把心肺功能练出来。
晚上的饭食更是清汤寡水,连一滴油星子都看不见。周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大包苦涩无比的野菜干,每天抓一把扔进锅里煮水,美其名曰排毒养生、延年益寿。
周富贵的胃里天天像火烧一样难受,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短短七天时间,足足瘦了十二斤。
第七天晚上。
气温骤降,北风呼啸,天空中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碎雪。
屋里冷得像个大冰窖。
周富贵缩在光秃秃的被套里,冻得上下牙齿剧烈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胃里的绞痛和彻骨的寒冷交织在一起,让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他受不了了。
他真的受不了了。
再这么省下去,不出三天,他周富贵就要变成一具冻死在破棉被里的干尸!
周富贵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四肢着地,像一条濒死的狗一样,一步一步爬向了外屋。
客厅里,周扬正就着微弱的月光,坐在桌子前,慢慢地喝着一碗没有温度的凉白开。
门帘被掀开,周富贵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探了出来。
周周扬周富贵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地,带着无尽的绝望和哀求。
周扬转过头,神色依旧冷漠:爹,您起夜了?记住,别开灯,摸着墙走,省电。
周富贵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他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整个人彻底跪伏在周扬的脚边。
儿啊爹求求你了周富贵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抱住周扬的裤腿,声泪俱下,爹错了,爹真的错了!
周扬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他:您何错之有?节约光荣,浪费可耻,您是全家的功臣。
我不当功臣了!我不节约了!周富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鼻涕泡都哭了出来,我花钱!我这就花钱!求求你,生个火吧!求求你,买两斤肉吧!爹要冻死了,爹要饿死了啊!
周扬冷笑一声:买肉?生火?那得花多少钱?八十八块钱你都能心疼一个礼拜,买肉买煤不得要了您的老命?
不要命!钱算个屁!周富贵疯狂地摆着手,随即哆哆嗦嗦地解开自己的裤腰带,从最隐秘的内衬里,抠出了一把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钥匙。
他将钥匙高高举过头顶,颤抖着递到周扬面前。
存折!老子的存折都在床底下的暗砖里!周富贵嚎啕大哭,里面有三十二万!三十二万啊!全给你!全拿去花!给苏晴买饭盒,买金镯子,买大衣!去买红烧肉,去买最好的无烟煤!
老头子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里满是近乎病态的祈求:周扬,求求你,跪求你,快去花钱吧!花光它!只要能让爹吃上一口热饭,只要能让这屋里热乎起来,你把存折全撕了都行啊!
寒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动着周富贵花白的头发。
这个抠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逼走了儿媳、折磨死了儿子的守财奴,此刻终于跪在地上,卑微如蝼蚁,将他视若生命的全部积蓄,双手奉上。
周扬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把带着体温的钥匙。
窗外,大雪纷飞。
而周扬的心里,那一团冰封了两世的仇恨与委屈,终于在大仇得报的快意中,彻底消融。
爹,周扬收起钥匙,嘴角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这可是您求我花的。
明天一早,咱们顿顿大鱼大肉,谁要是敢吃剩饭,谁就是不孝子。
周富贵瘫软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忙不迭地拼命点头:好好好!吃大鱼大肉!花钱!使劲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