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测灵碑只亮三息,同批天才赵铎当众笑我不如一条看门狗。
我低头领了杂役铁牌,当晚在床板下刻了三行字:
不拼命、不站队、别人笑我怂,我笑他们活不长。
后来,他抢我的功劳,我送他进戒律堂。
他逼我探秘境,我送他进妖兽肚子里。
百年后我修成化神,回宗门扫地,而他的坟头草已经换了八茬。
[正文]
1
手按在测灵碑上,冰凉。
碑身底部亮起一团灰扑扑的光。
一息,两息,三息。
灭了。
负责记录的执事眼皮都没抬,直接从桌角抓起一块黑铁牌扔在地上。
“林拙,五灵根驳杂,亮碑三息,入外门杂役房。”
铁牌砸在青石板上,当啷作响,滚到一双云纹锦靴边。
赵铎抬起右脚,靴底踩住铁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刚测出上品雷灵根,碑光冲起三丈高,这会儿正被十几个新弟子围在中间。
“三息?”赵铎嗤笑一声,脚尖碾了碾铁牌,“我刚才打个喷嚏的工夫都比这长。青岚宗怎么什么废物都收,养条看门狗还能叫两声,养你纯属糟蹋灵米。”
周围轰然爆出一阵哄笑。
“赵师兄说得是,这小子刚才上台腿都在抖。”
“赶紧滚下去吧,别脏了仙师的地界!”
我没说话,也没抬头看赵铎的脸。
我顺着他的靴子蹲下去,双手贴着地面,等他笑够了把脚挪开半寸,立刻伸出两根手指把铁牌抠出来,揣进怀里。
“谢执事赐牌,谢赵师兄指点。”
我对着空气揖了一礼,转身顺着墙根往杂役房走。
身后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真是块软骨头,踩他脸上都不敢放个屁!”
我摸了摸怀里带着鞋印的铁牌,脚步没停。
跟上品灵根的天才顶嘴,除了换来一顿毒打,或者在接下来的入门试炼里不明不白地死在山沟里,没有任何好处。
当晚,杂役房通铺。
等旁边七个呼噜声连成片,我翻身钻进床底,掏出削木头用的小铁刀,在床板背面一笔一划地刻字。
第一行:不拼命。
第二行:不站队。
第三行:不留退路给别人。
刻完这三行,我吹掉木屑,在最底下又添了一句:别人笑我怂,我笑他们活不长。
第二天一早,所有人都在演武场抢《烈火剑》《奔雷手》这种杀伤力大的功法。
我绕到功法阁最角落的破木箱前,从一堆发霉的竹简里翻出一卷《龟息敛气诀》,又用全部身家——入宗发的五块下品灵石,在符箓堂买了一张最低阶的草木替身符。
发功法的老头看傻子一样看我:“小子,这敛息诀连只野鸡都打不死,你选它干嘛?”
我低下头,双手捧着竹简:“回师叔,弟子胆子小,怕疼,跑得快点就行。”
老头摇摇头,挥手让我滚蛋。
我把替身符缝进贴身内衬的心口位置,又去杂役房领了差事。
别人抢着去丹房、器阁打下手,图个油水多。
我主动举手,领了扫山门石阶和清理药房废渣的活儿。
2
月底发例钱,杂役管事周禄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拨着算盘。
“林拙,这个月扫阶三次未净,扣两块灵石。拿去,这是你的。”
桌角扔过来三块下品灵石,成色极差,边角还缺了一块。
按门规,杂役每月五块下品灵石,一袋灵谷。现在灵谷没见着,灵石还少了四成。
排在我前面的壮汉张牛刚才争辩了两句,这会儿正捂着被打断的肋骨躺在院子外头哼哼。
我立刻脸上堆起笑,双手把那三块残次灵石捧起来,连声道谢:
“多谢周管事提点,小的下个月一定拿刷子把石阶缝都刷干净。”
周禄满意地哼了一声:“滚吧,算你小子识相。”
我退到门外,脸上笑容收敛,脚步稳当地回到住处。
掀开床板,我从砖缝里摸出一本自己用废纸订的小册子,翻开第一页,用炭条写下:
“天元三年四月初一,周禄扣下品灵石两块、灵谷十斤。同日,张牛被周禄亲信王五打断左肋三根,克扣全月例钱。经手账房:李四。”
写完,我把册子塞回砖缝,用泥封好。
下午我去药房后门倒废药渣,正好撞见药童阿禾蹲在墙角哭。
他怀里抱着一只摔破的瓦罐,里头是熬糊的药膏。
“怎么了?”我把扁担放下,从怀里摸出半块烤硬的杂粮饼递过去。
阿禾抽抽搭搭地接过饼,啃了一口才说:“炉火没看住,废了一炉止血散,管事知道了要打死我的。”
我看了一眼瓦罐里的黑渣:“这是紫花地丁配白芨?”
“你认得?”
“扫地的时候见过废方子。”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红泥,掺了点水,抹在瓦罐裂缝上,又从自己的废渣篓里挑出几株还没彻底烂透的凝血草扔进去,
“拿去后山溪水里泡一刻钟,把焦味冲掉,再添二两炉底灰搅匀。管事要是问,你就说这批凝血草年份不够,药汤发黑是正常的。”
阿禾愣住了,爬起来照我说的做。
半个时辰后,他欢天喜地地跑回来,塞给我一小包碎药末:
“林哥,管事真没看出来!这是洗髓丹的药渣,泡水喝能强身健体!”
我收下药渣,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不错“以后药房有什么换人、查账、或者哪位内门师兄来抓特殊药材的事,你跟我念叨念叨,我每天给你带半块饼。”
阿禾用力点头。
我挑起空篓子往回走,刚拐过山道,迎面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赵铎,一身崭新的内门弟子青衫,腰里挂着把灵光闪闪的长剑。
山道窄,我立刻贴着山壁站定,把脑袋垂到胸口。
赵铎走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这不是三息哥吗?”他挑起眉头,一脚踹在我的竹篓上。
咔嚓一声,竹篓四分五裂,里头刚捡的几十株止血草撒了一地,滚进泥水里。
“不好意思,你这破篓子挡了本师兄的路。”
赵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按在剑柄上,似乎只要我敢瞪他一眼,他就能借题发挥废了我。
我连呼吸都没乱一下,顺势扑通跪在泥水里,双手并用,把被他踩扁的草药一株株捡起来,放进衣兜里。
“是小的没眼力见,挡了赵师兄的仙路,赵师兄脚没崴着吧?”
赵铎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有些挂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
“窝囊废,看你一眼都嫌脏。”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我跪在泥地里,一直等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我拧干衣摆上的泥水,从袖口掏出炭条,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四月十五,赵铎入内门,戴着青锋剑。性急,好虚名,喜人跪拜。”
记完,我拍掉手心的炭灰,挑着破篓子继续往回走。
3
五月初,杂役房突然调换差事。
周禄把我叫进屋,皮笑肉不笑地扔给我一把破锄头:
“林拙,你平日里最老实,宗门西边那十亩丙字号灵田缺个看守,你去吧。”
我接过锄头,
昨天阿禾刚给我递过信,说丙字号灵田连续三年减产,今年更是死了大半灵谷,上头长老震怒,月底就要派人下来查。
周禄这是找我去当替死鬼。
但我脸上半点没露出来,反而磕头谢恩:
“多谢周管事栽培,小的一定把灵田看好!”
当天我就卷了铺盖搬进丙字号灵田的茅草屋。
这地方偏得连鸟都不拉屎,田里的灵谷全都蔫头耷脑,叶子发黄。
我没急着浇水施肥,而是先绕着十亩灵田走了三圈,把四周的地形、逃跑路线全记在脑子里,又在茅草屋后墙挖了个狗洞,用柴火挡住。
做完这些,我才拿起锄头,在田埂角落挖了一尺深。
泥土翻开,底下密密麻麻全是米粒大小的白肚皮蚂蚁,正抱着灵谷的根须啃噬。
噬灵蚁。
这玩意儿怕光,专吃灵气,按理说灵田外围都有护田小阵,噬灵蚁根本进不来。
我顺着蚁道一路挖过去,一直挖到灵田西北角的阵盘基座下。
基座里的阵石已经裂了一道缝,原本该嵌在里面的中品灵石,被人换成了一块劣质的下品灵石,还用黄泥糊住了缺口。
阵眼灵气不足,护田阵往南偏移了三尺,正好露出一个缺口,把后山的噬灵蚁全放了进来。
不仅如此,田里撒的根本不是正经的聚灵肥,而是掺了大量草木灰的假肥。
我把泥土重新盖好,恢复原样,回到茅草屋,掏出那本暗账册子,另起一页,取名《虫害簿》。
“五月初三,西北阵眼偏移三寸二分,中品灵石被盗,换为次品。噬灵蚁巢穴位于坎位三丈处。”
我没去报官,也没去修阵盘。
周禄是杂役管事,这灵石和灵肥肯定是他贪了。
我现在去告发,半路上就能被他的人盯上,然后扔进后山喂狼。
我想起阿禾给我的那包洗髓丹药渣,
里头有味药叫苦参,正好是噬灵蚁最讨厌的味道。
接下来的十几天,我每天半夜起来,把药渣混在水里,只往灵田最外围的一圈灵谷根部浇灌。
噬灵蚁闻到苦味,立刻往田心退缩。
这样一来,从外头看,这十亩灵田绿油油的,长势喜人;实际上,田心那八亩的根须已经被啃空了,只要一阵大风就能吹倒。
五月二十,距离长老巡查还有十天。
我正在田埂上拔草,天上突然落下一道剑光。
赵铎带着两个随从站在田头,看着外围那圈长得极壮的灵谷,眼睛发亮。
“林拙,这丙字号灵田不是快绝收了吗?怎么活过来的?”赵铎用剑鞘拍了拍我的脸。
我缩了缩脖子,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破纸:
“回、回赵师兄,小的以前在老家种地,知道个土方子,用臭水沟的烂泥混着艾草熏,能治黄叶病。”
赵铎一把抢过纸,扫了一眼,嘴角往上翘:
“这么好的灵田,放在你个杂役手里真是暴殄天物。这次宗门大比前,内门正好考察弟子处理庶务的能力。这十亩田,本师兄接管了!”
旁边的跟班立刻猥琐的凑上来:“恭喜赵师兄!救活废田可是大功一件,长老必定重赏!”
赵铎斜了我一眼,扔过来一块下品灵石:
“算你小子献方有功。滚回你的茅草屋待着,有人来问,知道该怎么说吧?”
我双手接住灵石,把头磕得砰砰响:
“小的明白!这灵田全靠赵师兄日夜钻研阵法、自掏腰包购买高阶灵肥才救活的,小的只是个帮赵师兄提水桶的!”
“算你识相。”
赵铎哈哈大笑,当场让人在田头立了块木牌,上书:内门弟子赵铎督管灵田。
等他们走远,我爬起来,拍掉额头上的土,从怀里摸出一枚空白的戒律玉简。
这是我前天用五块攒下的灵石,托阿禾从戒律堂杂役手里买来的,专门用来记录门规铁证,一旦烙印便不可更改。
我将神识沉入玉简,把西北阵眼被换次品灵石、田心八亩灵谷根须尽毁、周禄历次克扣灵肥账目,以及今日赵铎强占灵田立牌的时辰、证人,一字不差地拓印进去。
做完这一切,我把玉简埋进后山溪水底下的石头缝里,回屋睡了个好觉。
4
五月底,狂风大作。
我坐在茅草屋里喝着热粥,听见外头哗啦一声巨响。
田心那八亩被啃空了根须的灵谷,在风里齐刷刷地倒伏下去,烂根暴露在空气里,密密麻麻的噬灵蚁爬得满地都是。
不到半个时辰,杂役管事周禄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执事,一脚踹开了我的房门。
“好你个林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周禄脸色铁青,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宗门把十亩灵田交给你,你竟敢偷盗阵眼灵石,倒卖灵肥,致使灵谷绝收!给我捆起来,押去戒律堂杖毙!”
两个执事冲上来就要扭我的胳膊。
我没躲,顺从地让他们捆住双手,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周管事,戒律堂的张长老已经在田头了,赵师兄也在那儿,您确定现在打死我?”
周禄手一抖,往外看了一眼。
田埂上,戒律堂张长老黑着一张脸,正看着那块写着“赵铎督管”的木牌。
赵铎满头大汗地站在旁边解释:
“长老明鉴!弟子也是十天前才接手这片灵田,定是这杂役林拙在移交前动了手脚,用障眼法骗了弟子!”
周禄眼珠子一转,立刻押着我跑过去,一脚踹在我腿弯上:
“跪下!张长老,就是这小畜生干的!小的刚在他屋里搜出了偷藏的灵石!”
我扑通跪在张长老鞋尖前三尺处,不喊冤,也不哭闹,只是低着头说:
“启禀长老,弟子有罪。弟子不该识字,更不该记账。”
张长老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弟子资质愚钝,怕忘了差事,所以每天都把灵田里的情况记在册子上。册子就在弟子左袖里,请长老过目。”
张长老一招手,我袖子里的《虫害簿》和那本暗账自动飞入他手中。
周禄脸色瞬间变了,厉声喝道:“长老别信他!这小子满嘴胡言,定是他伪造污蔑!”
“是不是伪造,去后山溪水底下第三块青石下看看便知。”
我依旧趴在地上,声音不大,却足够在场所有人听清,
“那里有一枚戒律堂特制的留影玉简,里面记着五月初三阵眼灵石的编号,以及周管事把上品灵肥卖给山下李家村的交接时辰。对了,玉简里还有十天前,赵师兄亲口说这灵田是他日夜钻研、自掏腰包施了高阶灵肥才救活的录音。”
全场死寂。
张长老翻看账本的手停住了,抬头冷冷地看向周禄和赵铎。
赵铎脸涨成了猪肝色,拔剑就要劈我:“你个贱婢敢阴我!”
“住手!”
张长老袖袍一挥,一股气浪直接把赵铎震退三步,
“当着老夫的面杀人灭口,赵铎,你好大的威风!”
一刻钟后,执事从溪水里取回了那枚戒律玉简。
张长老神识一扫,脸色黑如锅底。
铁证如山,灵石编号、贪墨账目、噬灵蚁蔓延轨迹,甚至连周禄小舅子在山下赌坊输了多少灵石都记着。
“周禄贪墨宗门物资,毁坏灵田阵眼,数罪并罚,废去修为,打入黑水矿洞终身挖矿!”
周禄惨叫一声,当场被两个铁面执事废了丹田,像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张长老转头看向浑身发抖的赵铎:
“赵铎,贪图虚名,未查实情便强揽功劳,致使虫害扩散。念你是初犯,罚俸一年,入思过崖面壁三月!”
赵铎死死盯着我,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林拙,你给我等着!”
我把头埋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等所有人都被押走,张长老低头看着我,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叫林拙?心思倒是缜密。周禄既除,这杂役管事的位置空出来了,你可愿坐?”
我连忙磕头,额头砸在泥地里:
“回长老,弟子灵根低劣,胆小如鼠,管不住下面的人。今天得罪了周管事的旧部和赵师兄,要是当了管事,怕是活不过三天。”
张长老挑了挑眉:
“那你想去哪?”
“弟子修灵田时,觉得阵法一道十分有趣。听说阵法堂的试阵窟缺个打杂跑腿的,那地方清静,弟子想去那儿待着。”
张长老深深看了我一眼,扔下一块通行木牌:
“倒是个知进退的。去吧。”
我双手捧起木牌,直到张长老飞远,才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当杂役管事?每个月为了那点油水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还要面对赵铎的报复,傻子才干。
试阵窟是全宗门最危险、但也最封闭的地方,没长老手令,连内门弟子都进不去。
那才是我能活命的地方。
5
试阵窟在后山断崖下,终年不见阳光。
管事的执事叫陈矩,是个头发花白、脾气古怪的小老头,一辈子卡在筑基圆满,痴迷研究古阵。
我报到那天,窟里刚抬出去一个杂役,两条腿被阵法里的风刃削没了,血滴了一路。
陈矩坐在石桌后头,眼皮都不抬:
“看见了?试阵就是拿命去趟阵眼。怕死现在就滚,别死在老夫的阵里脏了地方。”
我没走,也没拍胸脯表忠心,而是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上那摊血迹的走向,开口问道:
“回陈执事,弟子不怕趟阵,但弟子有三个问题想先请教。”
陈矩冷哼一声:“问。”
“第一,进阵前可否允许弟子自备防御符箓?第二,每次试阵的阵图残卷,弟子能否提前看一眼外围走向?第三,如果弟子摸到了死门,是硬闯过去算合格,还是退回来报备算合格?”
陈矩手里刻阵纹的刻刀停住了。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我三息,突然嗤笑一声:
“前头那八个蠢货,进来只问老夫试一次给多少灵石。你倒是头一个问退路的。”
他随手从桌上扔过来一沓发黄的草纸:
“符箓随便贴,这是《小迷踪阵》的底图。老夫让你试阵,是找阵法漏洞,不是让你去送死!摸到死门能全须全尾退回来把位置指给老夫看,赏灵石十块!”
“谢执事!”
我接过草纸,没有立刻进阵,而是在窟口坐了整整两天。
我把草纸上的阵纹和之前在灵田摸索出的阵眼偏移规律一点点比对,又用炭条在地上画了上百遍退路。
第三天进阵,
在里面足足爬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除了裤腿磨破了点皮,连根汗毛都没掉。
我双手递上画满标记的草纸:
“回执事,巽位偏东三寸灵气淤塞,风刃会提前半息触发;坤位阵基下有暗水,踩上去会滑入死门。”
陈矩接过草纸一看,猛地一拍大腿:
“好!老夫卡了半个月的症结,原来在暗水上!”
从那天起,我在试阵窟站稳了脚跟。
我从不贪功,陈矩给十块灵石我就收十块,绝不多要。
但我每天帮他扫地、磨刻刀的时候,都会顺口把阿禾从药房听来的消息说给他听。
“陈执事,听说丹房的刘长老最近在找百年赤阳花,说是要炼破障丹。”
“陈执事,药房昨天进了一批寒潭水,里头掺了点冰蚕丝,拿来擦拭阵盘正好能降温。”
陈矩是个阵痴,不懂人情世故,被我这几句消息一提醒,拿着修好的阵盘去跟丹房换了两颗实打实的益寿丹。
半年后的一天夜里,陈矩喝了点酒,随手把半张烂羊皮扔给我。
“拿去。看你小子顺眼,这是老夫年轻时在古修洞府捡的半张《玄龟敛息阵》,结合你练的那个破烂敛息诀,只要你不主动出手,金丹期以下拿神识扫你,也当你是块石头。”
我双手接过羊皮,重重磕了三个头。
这期间,我又用试阵攒下的灵石,加上阿禾偷偷帮我收集的药房边角料,凑齐了炼气期固本培元的药浴方子。
我不吃那种能快速突破但根基不稳的猛药,每天晚上泡在药桶里,一点点打磨经脉。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
我从炼气一层磨到了炼气六层,表面上用《玄龟敛息阵》压制,外人看我,依旧是个炼气二层、随时会死在试阵窟里的老杂役。
6
第三年秋,青岚宗后山的云雾秘境开启。
按规矩,内门弟子带队入内采集灵药,需要征调一批杂役背篓探路。
我正在窟里擦阵盘,戒律堂的调令直接砸到了脸上。
点名要我去,带队的人:赵铎。
陈矩皱起眉头:“赵铎那小子三年前从思过崖出来,如今已经是炼气九层巅峰,半步筑基。他点你的名,是想在秘境里做掉你。要不老夫去回绝了?”
我摇了摇头,把阵盘放好:
“陈执事,宗门征调令不可违,您今天替我挡了,明天他就能拿门规压我。让他惦记三年了,不去一趟,他睡不着觉,我也睡不着觉。”
进秘境前一晚,我找到了同样被征调的药童阿禾。
阿禾吓得脸色发白:
“林哥,我听说赵师兄这次带了四个内门好手,要在秘境里猎杀一头一阶巅峰的赤睛虎王,拿虎骨换筑基丹!咱们去就是当肉盾的!”
我塞给他两张我用阵法改良过的替身符:
“贴在肚皮上,进秘境后别离我超过三丈,我往地下趴,你就跟着趴,千万别抬头。”
第二天一早,秘境入口。
赵铎一身银色软甲,看见我背着破竹篓走过来,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林拙,三年不见,还在试阵窟苟着呢?今天师兄带你去见见世面。”
他身后的跟班王虎走上来,啪地甩出一张纸,按着我的手印往上摁:
“秘境凶险,死伤勿论。签了这生死免责状,一会儿走在最前面探路!”
我没有半点反抗,顺从地摁了手印,还在纸角上多摁了一个,把王虎逼我签字时露出的宗门腰牌印记也蹭了上去。
一进秘境,四周全是不见五指的毒瘴。
王虎一脚踹在我屁股上:
“走前面!往东边灵草谷走!”
我往前走了十步,突然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拼命往回爬,裤裆里甚至渗出了一滩水渍(我提前捏碎的水囊)。
“赵师兄饶命!前头不能走啊!”
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赵铎皱眉捂住鼻子,嫌恶地拿剑尖指着我:
“又耍什么花招?再敢装死,本师兄现在就剁了你!”
我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卷兽皮地图,双手举过头顶:
“师兄明鉴!小的在试阵窟三年,听陈执事说过云雾秘境的阵脉走向!东边灵草谷昨天刚发生过地脉震动,灵气全枯了,去了也是白跑!”
赵铎一愣:“那哪有宝贝?”
我指着地图西侧的一处山坳:
“西边黑风涧!地脉灵气全汇到那儿去了,至少长出了三株百年血灵芝!而且小的看阵纹,那里的守护妖兽刚产完崽,正是虚弱的时候!小的把地图献给师兄,只求师兄饶小的一命!”
赵铎一把夺过兽皮地图。
这地图是我用陈矩给的古阵图纸改的,上面的阵纹走向全是真货,赵铎找随行的懂阵弟子一看,那弟子立刻点头:
“赵师兄,这图是真的!灵气确实往西边汇聚了!”
赵铎大喜过望,百年血灵芝比虎骨值钱多了,足够他换两颗筑基丹!
“算你小子识相!”
赵铎一脚把我踹开,
“王虎,押着这废物继续在前面开路,去黑风涧!”
我爬起来,带着阿禾走在最前头。
那地图上的灵气汇聚是真的,但根本不是什么血灵芝,而是我根据当年《虫害簿》里的噬灵蚁习性,推算出的二阶妖兽“腐骨毒蛛”的产卵老巢!
越往黑风涧走,地上的白骨越多。
走到一处狭窄的石缝岔路口时,我脚下突然踩到一根透明的蛛丝。
到了。
我眼神一厉,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拉住旁边的阿禾,捏碎了藏在袖子里的烟雾弹和一张引兽香,顺手把引兽香弹在了紧跟在我身后的王虎裤腿上。
“啊!有妖怪!”
我凄厉地惨叫一声,同时激发了左肩的替身符。
砰的一声,替身符化作一截流血的断木飞出去,看着就像我被什么东西瞬间撕碎了一样。
借着浓烟,我死死捂住阿禾的嘴,带着他滚进石缝旁边的排雨暗沟里,瞬间启动《玄龟敛息阵》。
我们两个的气息在刹那间彻底消失,变成两块毫无生机的石头。
下一秒,整个黑风涧沸腾了。
数十只磨盘大小、堪比筑基期的腐骨毒蛛顺着引兽香的味道,疯了一样从石缝里涌出来,直接扑向站在最前面的王虎和赵铎一行人!
“混账!什么血灵芝,这是二阶毒蛛群!”
“救命啊赵师兄!我的腿化了!”
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法宝炸裂声在头顶响成一片。
我透过暗沟的石缝往上瞥了一眼。
王虎当场被毒液喷中,化成了一滩脓水。
赵铎激发了三件保命法宝,软甲炸碎,左臂被一只毒蛛生生咬断,才勉强捏碎宗门传送符,化作一道血光狼狈逃窜。
剩下的三个跟班全军覆没。
我带着阿禾在臭水沟里一动不动地趴了整整三天,直到毒蛛群彻底散去,秘境出口开启的钟声敲响,才慢吞吞地爬出来。
我在身上抹了点王虎留下的血迹,把衣服撕成布条,搀扶着同样一脸惨白的阿禾,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秘境。
出口处,戒律堂长老正在清点人数。
断了一只胳膊、脸色惨白的赵铎一看见我,眼睛瞬间红得滴血:
“林拙!你个狗杂种还没死?是你拿假地图害我!长老,杀了他!”
我扑通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进门前王虎逼我签下的那张生死免责状,上面清清楚楚印着王虎的腰牌印记。
“长老救命啊!”
我哭得撕心裂肺,
“进门前赵师兄就逼我们签下生死状,非要违背宗门规定擅改路线去黑风涧寻宝!小的苦苦哀求,赵师兄还把小的打下山崖!要不是小的和阿禾命大掉在树杈上,早就跟王师兄他们一样喂蜘蛛了!”
旁边的阿禾也拼命磕头作证。
长老接过字据一看,又检查了一下黑风涧传回来的灵气波动,脸色铁青地看向赵铎:
“擅改路线,害死同门,还敢诬陷杂役!赵铎,扣去你所有筑基丹份额,滚去药王谷养伤,三年内不得踏出半步!”
赵铎一口老血喷出三尺远,两眼一翻,直接气晕了过去。
我低着头,用袖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断你一臂,毁你道途,连根手指头都不用我亲自伸。
7
一晃又是十年。
这十年里,我白日里依旧在试阵窟给陈矩打下手,夜里靠着阿禾如今升任药房管事弄来的灵药,稳扎稳打,悄无声息地突破到了筑基初期。
陈矩老死前,把毕生所学和阵法堂副执事的令牌交到了我手里。
我没去争正执事的位置,只是守着后山的总阵枢,每天检查一遍护山大阵的阵眼,日子过得像潭死水。
而赵铎,到底是有家族背景的上品灵根,断了一臂后竟然改修左手剑,硬生生在十年間吞服禁药,强行冲上了金丹初期,成了内门执事长老。
但他根基虚浮,满头黑发白了一半,看我的眼神依旧像条毒蛇,只是碍于我在阵法堂闭门不出,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这年冬至,百年一遇的万兽潮突然爆发。
数不清的妖兽红着眼冲下十万大山,将青岚宗围得水泄不通。
宗门敲响警钟,所有弟子全部上山门迎敌。
我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执事服,站在山门内侧百丈高的总阵枢高台上,手里捧着护山大阵的主阵盘,身旁站着戒律堂的首座长老。
“林执事,大阵能撑多久?”
首座长老沉声问。
我低头看着阵盘上跳动的光点:“回长老,我已在东南西北四处薄弱阵眼补上了陈老执事留下的残阵图,只要不主动开门放妖兽进来,撑过三天支援到来,绝无问题。”
话音刚落,下方山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狂傲的长啸。
“区区畜生,也敢犯我青岚宗!随本座杀出去,斩杀兽王夺取兽丹!”
只见赵铎一身金甲,单手提着雷光长剑,竟然带着二十多个想抢头功的内门弟子,直接从侧门冲出了护山大阵!
首座长老脸色大变:
“胡闹!兽潮最忌孤军深入!快让他回来!”
已经晚了。
赵铎刚冲出去斩杀了两头二阶妖兽,兽群后方突然跃出三头三阶顶峰的裂地魔熊,瞬间将赵铎的退路截断。
二十多个内门弟子一个照面就被拍成了肉泥。
赵铎金丹初期的灵力在兽群的围攻下迅速见底,护体金光咔嚓一声碎裂,大腿被撕下一大块肉。
“开阵!快开阵放本座进去!”
赵铎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地逃回山门前,疯狂地拍打着护山大阵的光幕。
那三头裂地魔熊紧随其后,距离大阵光幕只有不到五丈远!
高台上,几个赵铎一派的执事立刻冲过来抢我手里的阵盘:
“林拙!还愣着干什么!快打开生门放赵长老进来!”
我双脚如同生根一般钉在原地,双手死死扣住阵盘边缘,一寸不让。
“不能开!”
我猛地抬起头,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整个山门,
“《青岚宗戒律铁卷》第七条规定:兽潮攻山期间,凡妖兽贴近阵幕十丈之内,任何人不得开启阵门!违令开阵者,立斩无赦!”
“你放屁!赵长老可是金丹期!他死了你赔得起吗!”
一个执事拔剑就要砍我。
我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转头看向旁边的戒律堂首座:
“请首座长老定夺!现在三头三阶魔熊距离阵门仅四丈,一旦开阵,光幕卸力三息,万兽涌入,山门必破!弟子是按门规锁死阵眼,还是违抗门规放妖兽进山?”
首座长老看着下方已经扑到光幕上的魔熊,脸色铁青,一巴掌拍飞了那个拔剑的执事:
“按门规办!谁敢碰阵盘,老夫现在就毙了他!”
得到指令,我低下头,从腰间掏出三把玄铁重锁,当着所有人的面,咔嚓、咔嚓、咔嚓,将总阵盘的生门枢纽彻底锁死!
紧接着,我将体内筑基期的灵力全数注入阵盘,反手激发了外围的“千刃反伤阵”。
隔着透明的阵法光幕,浑身浴血的赵铎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台上的我。
“林拙!你个杂役敢见死不救!我是金丹长老!我命令你开阵——!”
他嘶吼着,用独臂死命抓挠着光幕,指甲全数翻起。
我站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握着阵盘,看着他身后的三头裂地魔熊高高举起巨掌。
噗嗤!
血肉飞溅,糊满了整个光幕。
当年在测灵碑前踩我铁牌、在山道上踹翻我药篓、在秘境里逼我探路的宗门天骄,连金丹都没来得及自爆,就被撕成了碎片,吞进妖兽腹中。
我收回目光,平静地汇报:
“启禀首座,阵眼已锁死,护山大阵完好无损。”
三天后,兽潮退去。
赵铎因违令冒进,死后不仅没得抚恤,还被剥夺了长老封号。
而我,因死守门规、加固大阵保住山门之功,被掌门亲自下令,免去一切杂役身份,直接擢升为内门核心阵法师,赐独立洞府,享长老级供奉。
领赏那天,掌门问我还有什么要求。
我恭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资质鲁钝,只求继续留在后山看守阵盘,为宗门尽绵薄之力。”
8
百年岁月,弹指即过。
青岚宗换了三任掌门,当年和我同一批入门的弟子,有的死在秘境夺宝,有的死在冲击金丹的雷劫下,最后剩下的几个,也在寿元耗尽后化作后山的一捧黄土。
药童阿禾在八十岁那年寿终正寝,走得很安详,我亲手把他葬在了药王谷向阳的山坡上。
而我,在后山阵枢里熬了一百年。
靠着源源不断的长老供奉、毫无瓶颈的药浴打磨,以及从不与人争斗结仇的因果,我在昨晚水到渠成,突破到了化神期。
寿元两千载,已至这方修仙界的顶峰。
天亮时,我没有惊动任何人,用《玄龟敛息阵》将全身浩瀚如海的化神威压锁进丹田,换上一身百年前穿过的灰布杂役衣,从墙角拿起一把竹扫帚,慢悠悠地晃到了前山。
今天正好是青岚宗十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大典。
山门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我握着扫帚,从最底下的石阶开始,一级一级往上扫着落叶。
扫到广场边缘时,前方的测灵碑突然爆出一阵耀眼的紫光,冲起三丈多高。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紧接着,一个排在后面的灰衣少年走上前,把手按在碑上。
碑身底部亮起一团微弱的光。
一息,两息,三息。
灭了。
刚才那个测出紫光的锦衣少年立刻转过头,双手抱胸,嗤笑出声:
“才亮三息?喂,乡巴佬,我打个哈欠的工夫都比这长,你来修什么仙,回家种地去吧!”
周围的新弟子们哄堂大笑。
那灰衣少年脸色涨红,拳头攥得死紧,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眼看就要冲上去拼命。
我拄着扫帚走过去,用扫帚柄轻轻碰了碰灰衣少年的脚背。
“借光,扫个地。”
少年一愣,满腔的怒火被打断,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我弯下腰,把掉在他脚边的那块杂役黑铁牌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递到他手里。
“拿稳了。仙路长着呢,亮三息又不会死人,急什么。”
灰衣少年怔怔地看着我,握紧了铁牌,最终低下头,默默退到了杂役队列里。
我转过身,走到那座熟悉的测灵碑前,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冰凉的碑身。
微风吹过广场,卷起几片落叶。
我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轻声念叨了一句:
“谢谢当年自己的坚持和选择,不然我真不知道,原来不争不抢,也能熬成大道。”
说完,我扛起扫帚,背着手,一步步走下石阶,融入了山门外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