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岚来找我的时候,带了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个存折,一张死亡证明,一本护理记录。
“我妈死了。”她说。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她说,“六月十七号。”
“死在哪。”
“安寿养老院。”她说,“她在那里住了四年。”
“死因是什么。”
她把死亡证明推过来。
上面写着:急性心肌梗死。
下面签着一个名字:严德昌。
“他是养老院的医生。”她说,“二十年的老医生。”
“你觉得有问题。”
“我妈没有心脏病。”她说,“她有糖尿病,控制得很好。”
“糖尿病也会心梗。”
“我知道。”她说,“可她的存折,死后的第三天,被人取空了。”
她把存折翻开。
十八万,取了三笔,最后一笔是零。
“谁取的。”
“监控拍到一个人。”她说,“戴着帽子,戴着口罩。”
“认识吗。”
“不认识。”她说,“警察说,密码是对的,取款正常。”
“密码谁知道。”
“我知道。”她说,“还有那个医生。”
“你妈告诉他的。”
“我妈前一天给我打电话。”周岚说,“她说,严医生让她把存折交给他保管,说她记不住密码。”
“你妈记不住密码吗。”
“她记得。”周岚说,“她连我生日都记得。”
“那她为什么交。”
“因为她信他。”她说,“我们全家都信他。”
“你妈在养老院,住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她不愿意跟我住。她说,养老院有人说话。”
“你多久去看她一次。”
“每个星期。”她说,“星期天,我带孩子去。”
“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六月十六号。”她说,“星期天。”
“她怎么样。”
“很好。”她说,“她还跟我说,等她走了,房子留给我。”
“她说了这个。”
“说了。”周岚说,“她说,她已经跟严医生说了,让他帮忙办。”
“办什么。”
“办过户。”她说,“她说,严医生认识人,办得快。”
“她为什么要把房子过户。”
“她说,怕以后麻烦。”周岚说,“她信严医生。”
“你信吗。”
“我那时候信。”她说,“我现在不信了。”
安寿养老院在城北,一栋四层小楼,白墙,铁门。
门口有一块牌子:安寿养老院,二十年老院。
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
护工推着轮椅,慢慢走。
院长赵金宝五十五岁,胖,头发梳得很整齐。
“周秀英的事,我们很遗憾。”他说,“老太太人很好。”
“她的死因。”
“心梗。”他说,“严医生签的字。”
“有没有做尸检。”
“没有。”他说,“家属没要求。”
“为什么没要求。”
“严医生说,老太太年纪大了,心梗,很常见。”他说,“家属就信了。”
“你们养老院,这几年死了多少人。”
他停了一下。
“老人嘛。”他说,“一年总有几个。”
“几个。”
“我没数过。”他说,“你要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我们这儿是正规的。”他说,“医生有执照,护工有证。”
“严医生在吗。”
“在。”他说,“他今天来查房。”
严德昌六十五岁,瘦,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慢。
白大褂洗得很干净,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周秀英,我记得。”他说,“糖尿病,控制得不错。”
“她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吗。”
“在。”他说,“护工给我打电话,说她不舒服,我过来了。”
“几点。”
“两点左右。”
“你看见什么了。”
“出汗,心慌,说胡话。”他说,“低血糖。”
“你给她打了什么。”
“葡萄糖。”他说,“静脉推注。”
“后来呢。”
“后来她睡了。”他说,“我走的时候,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死了。”
“心梗。”他说,“低血糖诱发的心梗。”
“你签的死亡证明。”
“我签的。”他说,“我是她的医生。”
“你给她打过胰岛素吗。”
他抬起头。
“她是二型糖尿病,口服药。”他说,“不用胰岛素。”
“养老院的药柜里,有胰岛素吗。”
“有。”他说,“三号床的老陈,用胰岛素。”
“钥匙谁有。”
“我和院长。”他说。
“药柜的台账,谁记。”
“护工记。”他说,“我签字。”
我去找了那天晚上的护工。
王丽,四十岁,在安寿干了六年。
“那天晚上,是我值班。”
“你看见什么了。”
“周阿姨那天晚上不对劲。”她说,“出汗,衣服都湿透了,嘴里说胡话。”
“说什么。”
“听不清。”她说,“我给她量了血糖,二点一。”
“二点一。”
“低。”她说,“正常是四点以上。”
“然后呢。”
“我给严医生打电话。”她说,“他来了,给周阿姨打了一针。”
“什么针。”
“他从自己包里拿的。”她说,“我没看清。”
“他没说打什么。”
“他说,葡萄糖。”她说,“他说,打一针就好了。”
“你信了。”
“我信了。”她说,“他是医生。”
“你记在护理记录上了吗。”
“记了。”她说,“血糖二点一,严医生到,予葡萄糖静推。”
“他签字了吗。”
“签了。”
“第二天的记录呢。”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去查房。”她说,“周阿姨没气了。”
“你叫了谁。”
“叫了院长,叫了严医生。”她说,“严医生说,心梗,不用送医院了。”
“不用送医院。”
“他说,人已经走了,送也没用。”她说,“他开了死亡证明。”
“你当时怎么想。”
“我没想。”她说,“我吓坏了。”
“严医生那天晚上,什么样子。”
“跟平时一样。”她说,“不急不慢。”
“他带了什么。”
“一个黑色的包。”她说,“医药箱。”
“他进去多久。”
“十几分钟。”
“他出来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没事了,睡了。”她说,“他让我别进去,说让她睡。”
“你听他的了。”
“听了。”她说,“他是医生。”
“你后来进去过吗。”
“没有。”她说,“直到早上六点。”
“中间三个半小时,你没进去。”
“没有。”她说,“我不敢。”
“你现在怎么想。”
她低下头。
“我有时候想。”她说,“那天晚上,周阿姨说的那句话。”
“哪句话。”
“她说,我不打针。”王丽说,“她说,严医生,我不打。”
“你跟警察说了吗。”
“说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老人糊涂了。”她说,“说的话不能信。”
周秀英的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李桂芳,八十二岁,同屋,耳朵背。
“周秀英,你记得吗。”
“记得。”她说,“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晚上,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她说话。”她说,“她说,不打针。”
“还听见什么。”
“听见门响。”她说,“有人进来。”
“谁。”
“没看清。”她说,“我睡了。”
“你听见她喊了吗。”
“喊了。”她说,“她喊,严医生,我不打。”
“你为什么不叫护工。”
“我耳朵背。”她说,“我以为她做梦。”
“你跟警察说了吗。”
“说了。”她说,“他们说我听错了。”
“你听错了吗。”
她看着我。
“我耳朵背。”她说,“可我听见了。”
养老院的护理记录,我看了三遍。
周秀英的血糖,一天测四次。
六月十六号,白天三次,正常。
六月十七号,凌晨两点,二点一。
凌晨两点十分,严德昌到,予葡萄糖静推。
凌晨两点半,血糖三点八。
早上六点,死亡。
“血糖三点八,已经上来了。”我说。
“上来了。”陆小棠说,“可她还是死了。”
“她不是死于低血糖。”
“那是什么。”
“是低血糖之后的那一针。”我说,“她本来已经缓过来了。”
“你是说,严德昌后来又打了一针。”
“护理记录上没有。”我说,“可他第二天早上六点才到,中间三个半小时,没人看着。”
“监控呢。”
“养老院的大门有监控。”她说,“凌晨一点五十,严德昌进去。两点半,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周秀英还活着。”
“活着。”她说,“血糖三点八。”
“他为什么两点半走。”
“他说,她睡了。”
“他走了以后,谁进去过。”
“没人。”她说,“护工在值班室,监控没拍到人。”
“窗户呢。”
“三楼,关着。”
“那就是他。”我说,“他两点半走的时候,可能没有走。”
“什么意思。”
“他走了,又回来了。”我说,“从楼梯。楼梯没有监控。”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药柜。”我说,“药柜的台账,六月十七号,少了两支胰岛素。”
“胰岛素是给三号床老陈的。”
“老陈那天没用。”我说,“他的血糖正常,护工没给他打。”
“那两支胰岛素,去哪了。”
“一支,用在周秀英身上。”我说,“另一支,他带走了。”
“带走去哪。”
“给下一个人。”
养老院的药柜在一楼,铁皮柜,两把锁。
一把钥匙在院长手里,一把在严德昌手里。
台账是手写的,护工记,医生签字。
我翻到六月十七号。
胰岛素,诺和灵,开封一支,余三支。
六月十八号,余一支。
“一天少了两支。”
“护工说,她没动过。”陆小棠说,“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周秀英死了,她害怕。”
“严德昌怎么说。”
“他说,他拿了一支,给周秀英。”
“另一支呢。”
“他说,他记错了。”
“记错了。”
“他说,可能本来就只有一支。”
“台账上是三支。”
“他说,台账记错了。”
“谁记的。”
“护工。”
“护工说没记错。”
“对。”
“那就是他拿了。”
我去了一趟银行。
周秀英的存折,六月十八号,第一笔,六万。
六月十九号,第二笔,七万。
六月二十号,第三笔,五万。
三笔,都是柜台取的。
“柜台取款,要本人身份证。”我说。
“代理人也可以。”银行的人说,“有委托书,有密码。”
“委托书呢。”
“在这儿。”
委托书上是周秀英的签名,歪歪扭扭。
日期是六月十六号,她死的前一天。
“这个签名,是她签的吗。”
“我们看不出来。”银行的人说,“有身份证,有密码,有委托书,我们就办。”
“代理人是谁。”
“严小军。”他说,“身份证号在这儿。”
严小军,三十五岁,严德昌的儿子。
无业,有赌债。
“取款的监控,还在吗。”
“在。”他说,“三个月,还没覆盖。”
监控里,一个男人,戴着帽子,戴着口罩,站在柜台前。
他递进去一张存折,一张身份证,一张委托书。
他签字的时候,右手拿笔。
“严小军是左撇子。”陆小棠说,“我查了,他有前科,笔录上写的是左利手。”
“这个人用右手。”
“不是严小军。”
“是谁。”
“你看他的手表。”我说。
监控里,那个人的手腕上,露出一块表。
金色的,表盘很大。
“严德昌有一块这样的表。”陆小棠说,“我见过。”
“他儿子替他取钱。”我说,“他自己去取周秀英的钱。”
“可委托书上是周秀英的签名。”
“签名是假的。”我说,“他当了二十年医生,签过的字比谁都多。”
“他模仿一个老太太的字。”
“很容易。”我说,“老太太的字,本来就抖。”
周秀英的房子,在城西,一个老小区,五十平米。
她死了以后,房子被过户了。
过户的依据,是一份赠与协议。
协议上写着,周秀英自愿把房子赠与严小军。
见证人一栏,签着一个护工的名字。
日期是六月十六号,她死的前一天。
“这个护工,是谁。”
“刘姐。”陆小棠说,“在安寿干了八年。”
“她怎么说。”
“她说,她没签过。”陆小棠说,“她说,那个签名不是她的。”
“她见过这份协议吗。”
“没有。”她说,“她说,六月十六号那天,她休息,不在院里。”
“那签名是谁签的。”
“严德昌。”我说,“他会签很多人的名字。”
“他为什么要赠与给严小军。”
“因为严小军欠了钱。”我说,“赌债,四十万。”
“他替儿子还债。”
“他杀了一个老太太,拿她的房子,还他儿子的赌债。”
“不止一个。”陆小棠说。
她把一摞纸放在桌上。
“安寿养老院,五年,死了十七个人。”她说,“全部由严德昌签死亡证明。”
“全部是自然死亡。”
“全部是。”她说,“心梗,脑出血,肺部感染。”
“全部没有尸检。”
“全部没有。”她说,“家属都信他。”
“全部有存款。”
“十七个里,有十一个,死后一周内,存款被取空。”她说,“取款人,都是严小军。”
“全部有房产。”
“有四个,房子过户了。”她说,“过户对象,都是严小军。”
“全部有委托书。”
“全部有。”她说,“签名都是老人的,见证人都是院里的护工。”
“护工签了吗。”
“有两个签了。”她说,“她们说,严医生让她们签,她们就签了,没看内容。”
“另外两个呢。”
“没签。”她说,“签名是假的。”
十七张死亡证明,我一张一张看。
死亡原因,各不相同。
死亡时间,都在凌晨。
签名,都是同一个人。
严德昌。
“十七个人。”我说,“五年。”
“平均一年三个多。”陆小棠说,“养老院,这个数字不算离谱。”
“这十七个人,有什么共同点。”
“有。”陆小棠说,“六十岁以上,有存款,有房子,子女不在身边,或者子女不管。”
“都是没人撑腰的。”
“对。”她说,“有一个,儿子在国外,三年没回来。”
“有一个,女儿跟她断了来往。”
“有一个,没有子女。”
“严德昌怎么选的人。”
“他查房的时候,跟老人聊天。”她说,“聊着聊着,就知道谁有钱,谁没人管。”
“他还知道什么。”
“知道她们的密码。”她说,“老人记不住密码,都告诉他。”
“所以他不只是医生。”
“他还是她们的保管人。”她说,“存折,身份证,房产证,都在他那儿。”
“所以没人怀疑。”
“没人怀疑。”她说,“他是老医生,二十年的口碑。”
“他的方法,是什么。”
“胰岛素。”她说,“低血糖,症状像心梗,像中风,像老糊涂。”
“老人出汗,说胡话,护工以为是老年痴呆。”
“对。”她说,“他给老人打一针胰岛素,血糖掉下去,人昏迷,死亡。”
“死亡证明上写心梗。”
“对。”
“尸检能查出来吗。”
“能。”她说,“可他从来不让人尸检。他说,老人年纪大了,没必要。”
“家属为什么听他的。”
“因为他是医生。”陆小棠说,“因为家属信任他。”
“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
“什么真的。”
“老人确实有糖尿病,确实低血糖,确实心梗。”我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可拼起来,是假的。”
“对。”我说,“他把真的症状,拼成了一个假死因。”
“所有人的证词都是真的。”陆小棠说,“护工看见的,同屋听见的,家属知道的,都是真的。”
“可它们拼在一起,就是一个自然死亡。”
“他是怎么被发现的。”
“因为周岚。”我说,“因为她不信。”
“因为一个存折。”
“因为十八万。”我说,“他太急了。”
“他以前,都是等一个月再取。”陆小棠说,“这次,第三天就取了。”
“为什么。”
“因为他儿子逼他。”她说,“赌债到期了。”
“急了,就露了。”
我去找了严德昌。
他在社区诊所里,给一个老人量血压。
“严医生。”
“你来了。”他说,“周秀英的事,我说过了。”
“我知道。”我说,“我今天来,是问另外十六个人。”
他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十六个人。”
“安寿养老院,五年,十七份死亡证明。”我说,“你签的。”
“老人死亡,很正常。”
“正常。”我说,“可她们的存款,不正常。”
“她们的存款,我不知道。”
“严小军知道。”我说,“他取了十一个老人的钱,过户了四个老人的房。”
“那是我儿子的事。”
“委托书上的签名,是你签的。”我说,“见证人的签名,也是你签的。”
“你凭什么说是我。”
“凭这个。”
我把监控截图放在桌上。
“六月十八号,银行柜台。”我说,“戴帽子,戴口罩,右手拿笔,戴一块金表。”
“这块表,是你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表在。
“我儿子让我去的。”他说,“他说,他不敢去。”
“所以你去取一个死人的钱。”
“她生前说,把钱给我。”
“她什么时候说的。”
“六月十六号。”
“有别人听见吗。”
“没有。”
“有录音吗。”
“没有。”
“有字据吗。”
“有委托书。”
“委托书上的签名,是你签的。”我说,“银行的人说,老太太的签名,抖得厉害。”
“她老了。”
“她老了,可她前一天还在给女儿打电话。”我说,“她说,严医生让她把存折交给他保管。”
“她记不住密码。”
“她记得。”我说,“她女儿的生日,她记得。她自己的密码,她也记得。”
“你胡说。”
“周秀英的血糖,那天晚上已经升到三点八。”我说,“她缓过来了。”
“她心梗了。”
“她不是心梗。”我说,“她是又被打了一针。”
“护理记录上没有。”
“护理记录上没有,可药柜的台账上有。”我说,“六月十七号,少了两支胰岛素。你说,你只用了一支。”
“另一支,我记错了。”
“另一支,你带走了。”我说,“你第二天早上六点才去,中间三个半小时,你从楼梯回去,又给她打了一针。”
“你有证据吗。”
“有。”我说,“她左胳膊上,有两个针眼。”
“尸检做了吗。”
“做了。”我说,“周岚上个月申请的。开棺。”
“尸体火化了。”
“没有。”我说,“周岚没火化。她说,她不信。”
“法医在她的左上臂,找到两个针眼。”我说,“一个,是你两点钟打的。另一个,是四点左右打的。”
“两个针眼,不能说明什么。”
“能。”我说,“第二个针眼周围的组织,胰岛素浓度很高。”
“胰岛素会降解。”
“会。”我说,“可刚打进去的时候,不会。”
“三个月了。”
“冷藏保存,能查出来。”我说,“法医说,第二个针眼的胰岛素,是致死量。”
“第一个针眼呢。”
“第一个针眼的胰岛素,量不大。”法医说,“不足以致死。”
“说明他第一次打,只是想让她昏过去。”
“对。”法医说,“他没想到,她会醒。”
“她醒了,他就回来,打了第二针。”
“对。”
“她中间醒过吗。”
“醒过。”法医说,“她的指甲里有床单的纤维。她抓过床单。”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她可能知道。”法医说,“也可能只是难受。”
严德昌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十七个人。”我说,“你杀了十七个。”
“她们老了。”他说。
“她们的钱,我拿了。”
“我儿子欠了债。”
三句。
案子结了以后,周岚来拿她母亲的遗物。
一个布包,几件衣服,一个存折。
存折里没有钱。
“这个,给你。”
她把一张照片递给我。
周秀英,七十多岁,坐在养老院的院子里,笑着。
“她最后一张照片。”周岚说,“养老院拍的。”
“她看起来很好。”
“她那天很好。”周岚说,“她还跟我说,严医生人好。”
“她信他。”
“我们都信他。”
她把照片收好。
“十七个人。”她说,“他杀了十七个。”
“不止十七个。”我说,“可能还有。”
“为什么没人发现。”
“因为他说的话,都是真的。”我说,“老人确实有病,确实会死,确实不用尸检。”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她站起来。
“我妈的骨灰,我领回来了。”她说,“我给她买了块地。”
“在哪儿。”
“城西。”她说,“能看见她以前的房子。”
她走了。
案子结了以后,我去了一趟城西。
徐记锁铺,在一条老街上。
门关着,卷帘门生了锈。
门口的招牌还在,木头做的,字是手刻的。
徐长庚。
隔壁是一个修鞋摊。
“徐师傅呢。”
“死了。”修鞋的说,“十年了。”
“他家里还有人吗。”
“有个女儿。”他说,“在城东,当老师。”
“叫什么。”
“徐静。”
“有地址吗。”
“没有。”他说,“你去城东的小学问问。”
徐静在城东第三小学教语文。
四十二岁,戴眼镜,说话很轻。
“你是沈聿。”
“是。”
“我爸说过你。”
“他说什么。”
“他说,有一天,一个姓沈的会来。”她说,“他让我把一个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一个铁盒。”
她回家,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
铁盒上了锁,锁上有一层灰。
“钥匙呢。”
“没有。”她说,“我爸说,不用钥匙,用刀撬。”
我用刀撬开。
铁盒里有一把钥匙。
黄铜的,很旧,钥匙柄上系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书房。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个门口。
一个是我父亲。
一个是徐长庚。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我父亲的字:
一九八八年,徐师傅。
还有一张纸。
纸上是徐长庚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书房那把锁,是我换的。”
“从外面能锁,不用钥匙。”
“你父亲知道。”
“他让我别告诉别人。”
“他还说过什么。”
“他说,你父亲是个好人。”徐静说,“他说,好人死得早。”
“他怕吗。”
“怕。”她说,“他死前那一年,天天把门锁上。”
“他锁什么。”
“锁门。”她说,“他说,有人会来。”
“谁。”
“他不说。”她说,“他只说,那把锁,他不该换。”
“他后悔了。”
“后悔了。”她说,“可他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那个人,还在。”她说。
“钥匙只有一把。”
“我给了他。”
“他死了以后,我一直想,是不是那把锁。”
“可我不敢说。”
“我等了十四年,等到你来。”
我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肺癌。”徐静说,“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他死前,有没有人来过。”
“有。”她说,“有一个人,来过一次。”
“谁。”
“不知道。”她说,“戴着一顶帽子,没进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说了什么。”
“他问我爸,那把锁,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你爸怎么说。”
“我爸说,没有了。”她说,“那个人就走了。”
“什么时候。”
“我爸死前一个月。”
“长什么样。”
“没看清。”她说,“他围了一条围巾。”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
“没有。”她说,“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你爸送他了吗。”
“没有。”她说,“我爸坐在屋里,没动。”
“他走的时候,你爸说什么了。”
“他说了一句话。”徐静说,“他说,该来的,还是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病了。”她说,“一个月以后,查出来肺癌。”
我把钥匙拿起来。
黄铜的,很旧,钥匙柄上的木牌磨得发亮。
“这把钥匙,能打开吗。”
“不知道。”徐静说,“我家的门,早换了。”
我把钥匙放回铁盒。
铁盒里还有一样东西。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是徐长庚的字,只有一句话:
“那把锁,从外面锁上以后,里面的人,出不来。”
窗外天黑了。
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把铁盒盖上,抱在怀里。
十四年前,我父亲死在书房里。
门从里面反锁。
钥匙在他裤兜里。
所有人都说,是自杀。
可现在,有一把钥匙,告诉我:
那把锁,从外面,也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