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深秋,北平的夜风裹着煤渣子味儿往人脖领子里钻。沈砚秋卸了妆,对镜揩净眉梢最后一抹胭脂,戏园后巷便响起杂沓的皮靴声。班主刘四喜推门进来,脸色比戏台上的曹操还白三分。
“砚秋,帅府来人了,冯大帅做寿,点你的《贵妃醉酒》。”
沈砚秋搁下手中棉纸,没回头:“回了。”
“回不得!”刘四喜急得直搓手,“来的是马副官,带了一个排的兵,说你不去,就把园子封了,戏班上下三十几口人全押到军法处。”
镜子里映出沈砚秋一双丹凤眼,眼风扫过来,刘四喜后脊梁都凉了。这位名震平津的乾旦,台上一副水做的骨头,台下偏生是块铁打的脾性。他起身把簪环一件件收进匣子里,慢条斯理道:“那就让他们封。刘老板记着,明儿报纸上登一条——沈砚秋因病辞演,从此再不登台。”
“你疯了?”
“我没疯。”沈砚秋推开后窗,巷子里果然影影绰绰立着几个背枪的兵,“冯大帅要的是‘沈砚秋’三个字给他长脸,我病得起不来床,他杀我反倒落个害贤的骂名。您咬死了说我咳血,请德国大夫瞧过,要静养半年。”
刘四喜还要争辩,沈砚秋已把一包银元塞进他袖中:“给弟兄们分了,这几天都别出门。”说罢翻窗出去,踩着墙根一溜青砖,身形比猫还轻。
三日后,北平城里传遍了:沈砚秋咯血不止,冯大帅的堂会到底没唱成。帅府那边放出话来,说沈砚秋不识抬举,早晚要收拾。又过了半月,广和楼夜戏散场,沈砚秋坐的人力车在胡同口被两辆黑汽车别住,下来七八个便衣,当街搜出一包“通匪书信”,连人带车押走了。
消息见报那天,刘四喜在戏园子里哭得捶胸顿足,说砚秋冤枉。苏婉凝正在后台给头面点翠,手一抖,针尖扎进指肚,血珠子凝成一颗红豆。她没哭,只问了一句:“判了?”
“枪毙!昨儿夜里就执行了,尸首都不让领!”
苏婉凝把点翠头面搁进匣子,盖上盖,指头还在渗血,她拿帕子一缠,起身就往外走。刘四喜拉住她:“你上哪儿?”
“找马副官。”
“你疯了?那姓马的是条色狼!”
“他要什么,我给什么。”苏婉凝甩开他的手,眼睛亮得瘆人,“师兄不能白死。”
三天后,马副官传出话来:苏婉凝答应给冯大帅做六姨太,条件是重新查沈砚秋的案子,还他清白。冯大帅在帅府花园里见了她一面,捏着她下巴端详半晌,说这买卖不亏,一个唱戏的换一朵嫩桃花,值。苏婉凝当场给大帅敬了杯酒,笑盈盈的,袖子里藏着的剪刀到底没拔出来。
沈砚秋得知这些事时,人已经躺在通州一家教会医院的停尸房里。他花了二十块大洋买通看守,借一具无人认领的痨病鬼尸首顶了自己的名,又让刘四喜在外头哭丧造势,原想脱了身暗中查那包“通匪书信”的来路。没承想刚摸到马副官跟日本商人山本一郎有往来,就听戏班小顺子来报:苏师姐要嫁进帅府了。
他当下撕了胡子扮作挑粪工混进北平城,夜里翻进苏婉凝赁的小院。屋里亮着灯,苏婉凝正对镜梳头,桌上摊着一张大红婚书。沈砚秋从梁上翻下来,吓得苏婉凝差点把镜子砸了。
“师兄?!你不是——”
“假死。”他言简意赅,眼睛盯着那张婚书,“你真要嫁?”
苏婉凝定了定神,把镜子扶正:“真的。”
“为什么?”
“马副官手里有你‘通匪’的卷宗,他说只要我进帅府,卷宗就烧。”苏婉凝转过脸来,眼圈微红,语气却硬,“师兄,你教我唱了十年戏,我唱得最好的一出是《浣纱记》里的西施。西施进吴宫是干什么去的,你总该记得。”
沈砚秋心口一紧。他重新打量这个师妹——素日怯生生的,唱《拾玉镯》都脸红,如今眉宇间竟有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帅府里什么情形,你摸清了?”
“摸清一半。”苏婉凝压低声,“冯大帅后院有个小楼,不许任何人进,连马副官都只在楼下候着。我打听出来,里头住着个日本人,姓山本,说是古董商,可大帅府里谁跟他说话都得先搜身。上月有批货从故宫那边运出来,装了几十口大箱子,直接进了小楼地窖。”
沈砚秋眯起眼:“故宫的货?”
“我猜的。”苏婉凝从枕下摸出半张纸片,“这是我在马副官书房偷撕的,上头列了清单——‘宋钧窑洗一对’‘明宣德青花梅瓶四件’‘唐阎立本手卷一卷’……师兄,这哪是堂会,这是搬国宝!”
沈砚秋把纸片凑近灯看了又看,忽然笑了:“好师妹,你这西施当得比范蠡还厉害。不过嫁人这事,得换我来。”
苏婉凝一愣:“你替我去嫁?”
“替你去死。”沈砚秋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这是我托人配的假死药,吃下去脉息全无,十二个时辰后自解。我演一出‘沈砚秋阴魂索命’,你趁乱摸进小楼把账册拍了。堂会那天冯大帅必定大宴宾客,马副官得招呼人,小楼守卫最松。”
苏婉凝想了想:“不成,你那张脸谁不认识?还没进帅府门就得被乱枪打死。”
“所以得先改头换面。”沈砚秋撕下假胡子,露出底下一张白净面皮,“我扮成你从苏州请来的梳头娘姨,你带我进府。新姨太带个贴身老妈子,谁查?”
苏婉凝盯着他看了半晌,扑哧笑出来:“师兄,你扮旦角扮惯了,连老妈子都敢演。”
“少贫嘴。”沈砚秋正色道,“婚期定在哪天?”
“下月初八,大帅做寿那天一起办,说是双喜临门。”
“还有十二天。”沈砚秋把假死药瓶揣回怀里,“够我教你点东西——进了帅府,怎么递暗号,怎么开锁,怎么从密道跑。还有,堂会那天我得唱一出大戏,把满堂宾客的眼珠子全吸在我身上,你才有工夫动手。”
“你唱什么?”
沈砚秋走到窗前,望着东边帅府方向那一片黑沉沉的飞檐:“《霸王别姬》。冯大帅就爱看虞姬抹脖子那段,我给他唱个够。”
苏婉凝忽然拉住他袖子:“师兄,万一……”
“没有万一。”沈砚秋把她手指一根根掰开,塞进自己带来的油纸包,“这是小顺子给你烙的芝麻饼,先吃饱。进帅府那天可没人给你送宵夜。”
他翻窗出去,轻得像一片落叶。苏婉凝攥着芝麻饼站了半晌,饼还热着,烫手心。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刚进科班那会儿,沈砚秋也是这样半夜翻墙给她送烧饼,因为白天练功她多翻了个跟头,师父罚她不许吃晚饭。
十天后,苏婉凝的花轿抬进帅府侧门。随行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从苏州请来的梳头娘姨“沈妈”,四十来岁,鬓角贴膏药,走路含胸驼背,一双手却白嫩得不像干粗活的。另一个是小丫头秋香,专管给新姨太端茶倒水。
马副官在二门迎人,目光在沈妈身上扫了两扫,沈妈一低头,嗓子眼里挤出个苏州腔:“太太,门槛高,当心脚下。”苏婉凝在轿子里应了声,声音又软又糯,马副官骨头都酥了半边,摆摆手就放了行。
当晚洞房花烛,冯大帅喝得半醉,掀盖头时苏婉凝递上一盏醒酒汤,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白腕子。大帅看得眼直,汤喝了,手也摸了,到底年纪大了,沾枕就着。苏婉凝吹了灯,轻手轻脚摸到窗边,学了三声夜猫子叫。片刻后,后院小厨房的沈妈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屉蒸饺,底下压着张字条:明晚堂会,小楼只留两个卫兵,山本去天津接货,不在。
苏婉凝把字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低声道:“师兄,你那边准备得怎样?”
沈砚秋放下蒸饺,从怀里摸出一把锃亮的匕首,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上一贴,比了比:“唱戏的行头都备齐了。明天晚上,我让冯大帅看看,什么叫真虞姬。”
窗外更深露重,帅府后花园里,那栋小楼黑黢黢地蹲着,像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兽。楼里地窖传来沉闷的搬动声,几口大箱子正被悄悄挪进夹墙。而前院正厅里,戏台已经搭起来了,红绸扎的“寿”字底下,摆着今晚沈砚秋要戴的那顶虞姬冠——冠上珠翠,全是假的;冠下那颗脑袋,才是真的要命。
堂会定在戌时开锣。冯大帅做寿,北平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都到了,连警察局长和宪兵队的小野队长都坐在头排。戏台搭在正厅前的天井里,三面围廊摆满了八仙桌,瓜果蜜饯堆得小山似的。苏婉凝坐在女眷席上,大红旗袍裹得身子紧绷绷的,脸上笑着,手心全是汗。
沈砚秋在后台勾脸。虞姬的片子贴到第三道,小顺子从帘子缝里探进头来:“沈妈——不是,师兄,外头马副官催了,说大帅等不及要听你唱。”
“让他等。”沈砚秋把鬓角一抿,对着破镜子端详,“虞姬要是急吼吼地上场,那还叫霸王别姬?”
后台乱哄哄的,几个跑龙套的忙着扎靠旗,琴师老周试了试弦,冲沈砚秋一点头。沈砚秋从妆匣底下摸出那把小匕首,捋起虞姬戏服的鱼鳞甲,把匕首贴着肋条别进衬里,外头罩上绣花腰封,一点不显。他又从镜台抽屉里取出一包药粉,拿温水化了,含在舌根底下——正是那假死药,不过分量减了三分,只求脉息骤停一炷香的工夫,等苏婉凝那边得手后放信号,他就再“活”过来。
锣鼓点起。沈砚秋踩着碎步上台,一个亮相,满堂彩。冯大帅坐在主位,拍着大腿叫好:“好!这才叫虞姬!那小腰扭的——”
沈砚秋眼风往女眷席上一扫,苏婉凝正给他递暗号:左手摸耳坠,意思是小楼那边已经踩好点了。他不动声色,转身开唱:“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唱到“解君忧闷舞婆娑”,沈砚秋开始绕场走圆场,越走越快,把满堂宾客的眼珠子都牵成一条线。马副官站在冯大帅身后,眼也直了,手插在裤兜里,忘了去后院查岗。沈砚秋边舞边拿余光瞟苏婉凝——她起身了,装作去茅房,绕过回廊往小楼方向去了。
戏台上霸王正唱到“力拔山兮气盖世”,沈砚秋一个旋子接僵尸倒,台下叫好声炸了锅。他躺在台上假装虞姬喘气,耳朵贴地,听见后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花盆底座挪动的动静。成了。苏婉凝进小楼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起来接着唱,琴师老周都愣了——这出《别姬》他拉过不下百遍,没见过虞姬自己加翻跟头的。冯大帅喝得满脸红光,连声喊:“赏!赏大洋五十!”
就在这时候,回廊那头忽然响起脚步声,急促得很。沈砚秋心里一紧,斜眼看去,是马副官手下一个姓赵的护兵,凑到马副官耳边嘀咕了几句。马副官脸色骤变,转身就往小楼方向跑。沈砚秋暗叫不好——苏婉凝进去的时候被人瞧见了。
他不能再等。沈砚秋猛地停住唱,戏台上静下来,满堂宾客正纳闷,就见他一把扯下虞姬的冠,往台下一扔,扯着嗓子喊:“冯大帅!您后院小楼里藏着什么,敢不敢当着大伙儿的面打开看看?”
满堂哗然。冯大帅酒醒了一半,拍桌站起来:“你疯了!给我拿下!”
沈砚秋哪能让他拿住,一个箭步蹿到台口,从肋下抽出匕首往台板上一扎:“我沈砚秋没死!您那通匪的罪名是假的,真正通外鬼的是您自个儿!小楼地窖里那几十口箱子,装的什么?宋钧窑、宣德青花、阎立本手卷——那是故宫的东西!您借堂会名头往外运,当在座诸位都是瞎子?”
这一嗓子炸了窝。警察局长放下茶碗,小野队长眯起眼,几个报馆记者掏出本子就记。冯大帅脸涨成猪肝色,冲马副官吼:“还愣着干什么!毙了他!”
马副官拔枪,沈砚秋却比他快一步,掀翻一张八仙桌挡在身前,高声唱起来:“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他唱得又急又亮,手里匕首舞得密不透风,马副官连开两枪都打在桌面上。宾客们抱头乱窜,戏台前乱成一锅粥。
乱中苏婉凝从回廊那头跑出来,怀里揣着个蓝布包袱,冲沈砚秋一点头。沈砚秋便知账册到手了。他且战且退往后台撤,嘴里还不停:“诸位!明儿报纸上见!故宫文物清单就在我师妹手里!”冯大帅急疯了,亲自夺过卫兵的枪瞄准沈砚秋,砰的一枪——打中了,沈砚秋左肩一麻,血顺着虞姬戏服淌下来,把鱼鳞甲染得通红。
他踉跄着退进后台,小顺子和几个武行抄起刀枪把子顶住门口。苏婉凝从后窗翻进来,一把扶住他:“师兄!”
“别管我,走密道!”沈砚秋把匕首塞给她,“小楼地窖东墙第三块砖是活的,通府外胡同,我踩过点了。”
苏婉凝不干,要拖他一起走。沈砚秋急了,一咬牙把舌底药粉全咽下去,两腿一蹬,直挺挺倒在地上,脉息全无。苏婉凝吓得魂飞魄散,小顺子一把拽住她:“师姐快走!师兄吃了药,一个时辰后能醒!咱们先出去,在外头接应!”
苏婉凝眼泪糊了一脸,到底被拖走了。马副官带人撞开后门时,只见沈砚秋“尸首”横在地上,血流了一大摊,人已经没气了。冯大帅赶来踹了一脚,骂道:“死了便宜他!拖出去喂狗!”
几个护兵七手八脚把沈砚秋抬起来往后门走,路过胡同口,忽然斜刺里冲出辆粪车,稀里哗啦一撞,护兵捂鼻子跳开,再回头,地上只剩一摊血,人没了。
沈砚秋被刘四喜和两个武行塞进粪车夹层里拉出城,天蒙蒙亮时在通州那家教会医院醒过来。肩上的枪伤不致命,子弹卡在肩胛骨缝里,洋大夫拿镊子夹出来,他疼得把嘴唇咬烂了,愣没吭声。
三天后,北平报纸炸了锅。《京报》头版登了苏婉凝交上去的账册照片,标题写着“帅府地窖藏国宝,冯大帅通敌有据”。警察局长怕担干系,连夜给南京拍了电报。冯大帅还想压,可小野队长先翻了脸——日本人最怕舆论捅到国际上,山本一郎在天津被宪兵扣了,说是“手续不全”。冯大帅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灰溜溜辞了“剿匪司令”的衔,带着马副官躲进天津租界。故宫那几十箱文物被清点封存,一件没少。
苏婉凝把账册交出去之后就没了踪影。刘四喜说她回了苏州老家,也有人说在天津见过她,还穿着那件红旗袍,在码头上跟个戴墨镜的男人说话。
转眼入了冬。沈砚秋伤好之后,在南边一个小城——叫清江浦——赁了个旧戏园子,挂块匾叫“重华茶园”,自己当老板兼头牌。开张头一天,贴的戏码是《游龙戏凤》,他扮正德皇帝,缺个李凤姐。开戏前半个时辰,后台进来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拎着个小皮箱,往镜台前一坐,自己勾脸。
沈砚秋从镜子里看见她,手里眉笔一顿:“来了?”
“来了。”苏婉凝抿了抿鬓角,“师兄,你这园子缺个旦角,我搭班,工钱怎么算?”
“管吃管住,年底分红。”
“不亏?”
“亏不了。”沈砚秋搁下眉笔,从抽屉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先吃个芝麻饼,吃饱了才有力气唱。”
苏婉凝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热的。外头锣鼓响了,她站起来整整旗袍,冲沈砚秋一抬下巴:“走吧,皇上,您的凤姐儿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台,台下坐得满满当当。清江浦的老百姓没见过这么俊的皇帝和凤姐儿,彩声差点把屋顶掀了。唱到“好一个聪明李凤姐”,沈砚秋一折扇敲在苏婉凝肩上,苏婉凝回眸一笑,台底下叫好声里,谁也没瞧见这两人眼底都汪着一泡泪。
重华茶园开了半个月,生意不温不火。清江浦这地方水路码头多,来往客商不少,可听戏的胃口跟北平不一样,爱听热闹的武戏,嫌文戏温吞。沈砚秋贴了几出《长坂坡》《恶虎村》,上座倒有七八成,可他心里明白,这么唱下去,跟天桥撂地摊的没两样。
苏婉凝却不急。她每日天不亮起来吊嗓子,完了帮秋香擦桌抹凳,闲下来就翻报纸。这天晌午,她捏着一份《申报》来找沈砚秋,往他喝茶的桌上一拍:“师兄,你看这条。”
沈砚秋搁下盖碗,见报上巴掌大一块消息,说北平故宫博物院清点文物,发现那批从帅府追回的箱子里,少了一只“明宣德青花梅瓶”,账册上明明记着四件,实物只有三件。博物院方面称“尚在追查”,可底下小字写着:据传该瓶已由某日商经天津出关,下落不明。
“少了一只。”苏婉凝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碗茶,“我核过账册,那四件梅瓶是山本一郎经手装箱的,每箱封条都拍过照。少的那只,封条上有撬痕。”
沈砚秋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你怀疑谁?”
“山本在天津被宪兵扣了不假,可扣了不到十天就放了,说是‘证据不足’。放出来人就没了影,我托天津码头的熟人打听,说看见他上了条日本商船,往南边去了。”苏婉凝拿指甲在桌上画了条线,“清江浦往南,过江就是上海。上海虹口那边日本洋行扎堆,一只梅瓶脱手,比在北平容易十倍。”
沈砚秋沉吟半晌。他左肩的伤虽然收了口,可每逢阴天还隐隐发酸,练功时甩大靠都使不上全力。他原本想在这小城安安生生把园子撑下去,攒两年钱,再把刘四喜和戏班老弟兄接过来。可那只梅瓶像根刺扎在肉里——当初苏婉凝拼了命把账册送出来,为的就是不让这些国宝流出去,如今全须全尾地追回来九十九件,偏偏漏了一件,他这出戏就唱得不圆满。
“你想怎么着?”他问。
苏婉凝从袖里摸出张船票,推到他面前:“后日一早,招商局江轮,两张到上海。我托人约了虹口‘同文洋行’的买办,姓林,说是手里有批‘北货’要出手,约在茶楼看货。你去不去?”
沈砚秋把船票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笑道:“你连票都买好了,还问我?”
“怕你骂我多事。”
“骂你做什么。”他把船票揣进怀里,“不过咱俩一块儿走,园子谁管?”
“小顺子。”苏婉凝说,“他武行出身,压得住场。我让他贴《三岔口》,他演刘利华,再拉老周给他拉弦,对付半个月不成问题。”
沈砚秋没再说什么。当晚他把小顺子叫到后院,交代了三件事:一是园子照常开锣,别让街面上觉出东家不在;二是若有人来问沈老板行踪,就说去扬州请角儿了;三是半个月后若不见人回来,就去找码头上的“老瘸子”,递个话到上海四马路“一品香”客栈。
小顺子一一记下,末了问:“师兄,这回又是刀山火海?”
“没那么悬。”沈砚秋拍拍他肩膀,“顶多是去跟日本人讨价还价。”
两日后江轮抵沪。沈砚秋打扮成个跑单帮的绸缎商,戴副圆墨镜,穿件灰哔叽长衫,苏婉凝跟在后头扮他“内掌柜”,拎个藤条箱,里头塞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卷仿制的梅瓶图纸。上了岸先到一品香落脚,次日午后去了虹口那家茶楼。
林买办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戴金丝眼镜,说话咬文嚼字,一口一个“鄙人”。他见了苏婉凝,先是一愣,随即堆出笑来:“苏小姐,多年不见,越发体面了。”
苏婉凝不接他话茬,开门见山:“林先生,东西呢?”
林买办左右看看,从桌底下抽出个锦盒,揭开盖,里头躺着一只青花梅瓶,釉色肥润,青花发色浓艳,瓶底一圈火石红。沈砚秋凑近看了两眼,心里咯噔一下——真品。他在北平跟故宫的老供奉学过几年鉴瓷,宣德青花那种“苏麻离青”的铁锈斑,仿不出来。
“开个价。”沈砚秋捏着嗓子说。
林买办竖起三根指头:“三千大洋,不还价。这东西来路您二位比我清楚,我担着干系呢。”
苏婉凝正要还价,沈砚秋在桌下踢了她一脚。他慢悠悠摘下墨镜,拿袖口擦了擦镜片,忽然换了副嗓子,清亮亮地道:“林先生,您这瓶子上个月还在北平故宫的库房里搁着,封条是警察局长亲笔写的,您这‘北货’的水路,是从天津过的吧?”
林买办脸唰地白了,霍地站起来:“你是什么人?”
“沈砚秋。”
这三个字比枪还管用。林买办两腿一软又坐回去,额上汗珠子直滚:“沈、沈老板……我小本买卖,不知内情,是一个日本人——姓山本的——托我出手,说事成之后给我五百抽头。我要知道这是故宫的东西,打死也不敢碰啊!”
“山本人在哪儿?”
“在虹口‘山田洋行’二楼,包了间长房,天天催我找下家。他还说,若月底出不了手,就把瓶子砸了,反正带不回国,也不能便宜了中国人。”
沈砚秋跟苏婉凝对了个眼神。砸瓶子这话不像是假话——山本丢了那批货,在日本军部那边交了不了差,与其留个把柄,不如毁了干净。
“瓶子我带走。”沈砚秋把锦盒盖上,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带我们去山田洋行,就说买家到了,要当面验货。”
林买办苦着脸:“那姓山的精得很,生人进不了他屋。”
苏婉凝忽然开口:“他认不认得你?”
“认得。”
“那就还你去。”她从藤条箱里摸出那卷梅瓶图纸,展开铺在桌上,“林先生,您把这张图带上,就说真正的买家在船上等,要山本亲自去验货。他丢了瓶子没法交差,必定心急,一听有人要买,自己就会跟来。”
沈砚秋看了她一眼,心里暗赞:这丫头跟着他唱了十年戏,最擅长的就是“做戏”。她这主意说白了就四个字——引蛇出洞。
林买办犹豫半晌,到底点了头。当天傍晚,他拿着图纸去山田洋行回话,说买家在十六铺码头包了条小火轮,要当面看货谈价。山本一郎果然坐不住,次日一早带了两个浪人,拎着锦盒上了林买办的包车直奔码头。
码头上停着条小火轮,船舱里坐着沈砚秋,换了身西服,戴顶鸭舌帽,面前摆一桌酒菜。山本一郎推门进来,林买办在旁鞠躬:“山本先生,这位是上海的周老板,专做外洋古玩生意。”
山本是个矮壮汉子,留一撮仁丹胡,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忽然盯住沈砚秋的手——那双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得圆润,不像做生意的。他猛地后退一步,手往怀里掏。
沈砚秋比他快。桌上那盘“清炒虾仁”底下扣着把小手枪,他一掀盘子抄枪在手,对准山本脑门:“别动。你怀里那把王八盒子,保险还没开吧?”
山本僵住,两个浪人也被舱后闪出来的苏婉凝拿擀面杖顶住了后腰——那擀面杖是船上伙房现借的,粗短结实,戳人脊梁骨上跟枪管一样唬人。
“沈砚秋。”山本咬着牙认出了他,“你没死。”
“死过一回,又活了。”沈砚秋拿枪点了点他手里的锦盒,“瓶子给我,我放你下船。你要是不给,我就把你连人带瓶子送警察局。故宫的失窃案,上海报馆正愁没续篇写呢。”
山本眼珠子乱转,忽然用日语朝舱外吼了一嗓子。苏婉凝反应快,一擀面杖敲在他手腕上,锦盒脱手飞出,沈砚秋鱼跃接住,顺势把山本踹翻在地。舱外果然响起脚步声,可来的不是浪人——小顺子带着四个码头上的青帮弟兄堵住了跳板,手里明晃晃的斧头一亮,两个浪人立刻把手举过头顶。
山本趴在地上,腮帮子贴着船板,忽然笑了:“沈老板,瓶子你拿走,可你保得住吗?这船上十个有八个是我的人,你上了岸也出不了十六铺。”
沈砚秋抱着锦盒蹲下来,凑近他耳朵:“山本先生,你大概不知道——你从天津上船那天起,南京政府那边就有人盯着了。你前脚进虹口,后脚电报就拍到了上海警察局。这条船再开半个钟头,警察局的巡捕房就要来人查‘走私文物’。你猜他们是信你这个日本人,还是信我这个‘苦主’?”
山本脸色变了。他当然不知道沈砚秋唬他——沈砚秋只不过在动身前给南京一个旧相识拍了封电报,那人在政府里当个小科长,回电说“已转呈上峰”,至于上峰理不理,天知道。可山本做贼心虚,一听“警察局”三个字,先矮了三分。
趁他愣神的工夫,沈砚秋朝苏婉凝一努嘴。苏婉凝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里头是那份账册的抄本——往山本脸前一晃:“这上头记着你经手的每一件东西,日期、箱号、封条照片全有。你要是不想上国际法庭,就乖乖写个认罪书,把怎么从帅府地窖往外运货、怎么撬封条偷梅瓶,一五一十写清楚。写了,瓶子我留,你走;不写,我连人带账册一块儿送巡捕房。”
山本盯着那蓝布包看了足有半分钟,终于垮下肩膀,从西装内袋里摸出张名片,翻过来,拿钢笔在背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签了名。
沈砚秋接过来看了,叠好揣进贴肉的口袋,又把锦盒打开,对着光验了一遍瓶底的火石红,这才合上盖子,冲山本一拱手:“多谢配合。山本先生,回见。”
他抱着锦盒转身出舱,苏婉凝拎着擀面杖跟在后头,小顺子一挥手,青帮弟兄让开跳板。三人上了码头,混进十六铺熙熙攘攘的人流里,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拐过两条街,沈砚秋忽然停住脚,把锦盒往苏婉凝怀里一塞:“你带瓶子先回一品香,我去趟电报局。”
“给谁拍电报?”
“给北平警察局长。”沈砚秋咧嘴一笑,“告诉他,梅瓶追回来了,让他派人到上海来接。顺便问一句——冯大帅在天津租界住得可还舒坦?他那些‘通匪’的卷宗,是不是该烧了?”
苏婉凝抱着锦盒,看他转身往电报局方向走,忽然喊了声:“师兄!”
沈砚秋回头。
“你那枪哪来的?”
“船上伙房借的——假的,木头刻的,刷了层黑漆。”他把那“手枪”从袖子里抽出来晃了晃,往路边垃圾桶一扔,“真家伙是擀面杖。”
苏婉凝笑得弯下腰去,锦盒差点脱手。沈砚秋也笑,笑完了正色道:“赶紧走。山本回过味来,准得找上门。今晚咱们就上船,回清江浦。”
当晚江轮离沪,沈砚秋靠在船舷栏杆上,江风把他西服吹得猎猎响。苏婉凝走过来,递给他一个芝麻饼——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在码头买的。
“师兄,”她咬了口饼,含含糊糊地问,“回去之后,还唱《游龙戏凤》?”
“唱。”沈砚秋也咬了口饼,“不过下回得加一出《定军山》——老黄忠七十岁还斩夏侯渊呢,我比他年轻多了。”
苏婉凝拿胳膊肘撞他一下:“你就吹吧。”
江面上黑沉沉的,远处上海滩的灯火渐渐缩成一条金线,再缩成一个点,终于灭了。沈砚秋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只梅瓶——你打算怎么处置?”
“交给博物院啊。”苏婉凝理所当然地说,“不过得让他们出个收条,写明‘沈砚秋、苏婉凝共同追回’,将来刻在展签上。”
“你倒会打算盘。”
“跟你学的。”
两人在甲板上笑作一团,底下船舱里小顺子探出脑袋喊:“师兄师姐!别吹风了,下来打牌!我这儿有副新买的扑克!”
沈砚秋应了一声,跟苏婉凝并肩往舱里走。路过船长室,他瞥了眼墙上挂的日历——民国十七年腊月十六。再过半个月就是年关,重华茶园该封箱了,封箱戏唱什么他还没想好。不过不着急,等回了清江浦,踏踏实实琢磨。
他推开舱门,里头小顺子已经摆好了牌桌,老周在边上嗑瓜子。苏婉凝往牌桌前一坐,袖子一捋:“来,打八圈。谁输了谁请明早的豆腐脑。”
沈砚秋在她对家坐下,摸起一张牌,忽然说了句:“师妹。”
“嗯?”
“那出《霸王别姬》,下回封箱还得唱。”
苏婉凝摸牌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还唱?你上回差点把命唱进去。”
“这回不唱抹脖子那段了。”沈砚秋把牌往桌上一拍,“唱‘十面埋伏’——让台下瞧瞧,困在垓下的是霸王,不是虞姬。”
窗外江风呜呜地响,舱里灯火昏黄,牌桌上噼里啪啦的甩牌声混着笑声,一路往南。
回到清江浦已是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小顺子把园子照看得不错,封箱戏贴了《龙凤呈祥》,上座九成,街面上没人起疑。沈砚秋一进门,先奔后台看账,又摸了摸砌在墙里的暗格,那只锦盒安然无恙,这才踏实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把刘四喜从北平叫了来。老班主一下火车就捶他胸口:“你个兔崽子!报纸上说你死在帅府后门,我买了三刀黄纸都烧了!”沈砚秋赔着笑给他沏茶,把追瓶子的经过拣能说的说了一遍,末了道:“四爷,我想把戏班老弟兄都接来,重华茶园这点家底不够,得您来掌总。”
刘四喜抹了把脸,茶也不喝了:“你打算怎么着?”
“开科班。”沈砚秋往桌上铺了张纸,拿筷子蘸茶画了个圈,“清江浦码头多,穷孩子也多,招二十个坐科,管吃管住,三年出师。我教老生,婉凝教旦角,小顺子教武行。往后园子天天有戏唱,不用再贴钱请外角。”
苏婉凝正给秋香分苏州捎来的酥糖,闻言抬头:“师兄,招科班得有招牌。你沈砚秋三个字在北平值钱,在清江浦还得从头来。”
“那就从头来。”沈砚秋把茶碗一推,“正月十五开台,贴全本《龙凤呈祥》,我演乔玄,你演孙尚香,小顺子演赵云,老周拉弦。海报贴出去,白送头三天茶位,赔本赚吆喝。”
刘四喜到底老辣,掰着指头算了一笔账:房租、行头、伙食、教习工钱,三个月下来少说两千大洋。沈砚秋把追瓶子时上海那个林买办给的“封口费”拍出来——那瘦子在茶楼被唬住之后,为求脱身,硬塞了五百大洋的“茶钱”——又添上重华茶园半个月的流水,凑了八百。剩下的,刘四喜回北平把广和楼的旧班底盘了一部分过来,行头砌末折了价,算是股本。
正月十五,重华茶园门口挂起红绸,鞭炮从街口放到戏园门槛。沈砚秋穿一身簇新蓝缎袍子站门前迎客,苏婉凝在后台给二十个新收的娃娃挨个勾脸——头一出是《大赐福》,图个吉利。戏唱到一半,外头忽然进来个穿灰军装的副官,递了张名片,说南京政府有个“清点委员会”的专员,想见沈老板。
沈砚秋把人请到后院茶室。那专员姓方,三十出头,戴圆框眼镜,说话客客气气,先夸了一通《龙凤呈祥》唱得好,然后从皮包里取出一份公文:“沈先生,故宫那批东西清点完了,九十九件,一件不少。梅瓶的事,博物院想请您和苏小姐去北平做个见证。另外——”他推了推眼镜,“冯大帅在天津租界的宅子被查封了,从他书房里搜出几箱跟日本人的往来函件。其中有一份,是当年诬您‘通匪’的卷宗底稿,马副官亲笔写的。上峰的意思,这案子该翻过来了。”
沈砚秋看着那份公文,半晌没说话。方专员以为他拿捏,又说:“政府可以发一笔‘追缴文物奖金’,数目不多,但登报表彰。沈先生要是愿意,北平那边戏园子也能——”
“方先生,”沈砚秋打断他,“平反的事,您给我登报,把当年诬我的原委写清楚。奖金我一文不要,捐给博物院修库房。北平我不回去,园子刚开张,二十个娃娃等着吃饭呢。”
方专员愣了愣,随即笑了:“沈老板果然痛快。那苏小姐那边——”
苏婉凝从帘子后头钻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眉笔:“我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
方专员走后,刘四喜急得直跺脚:“你傻啊!登报表彰、北平戏园,多好的台阶!你倒好,窝在这小码头教娃娃?”
沈砚秋把那份公文折好塞进抽屉:“四爷,北平的戏园子再好,是给人当猴耍。冯大帅走了,还有张大帅李大帅。我在这清江浦教出二十个徒弟,十年后就是二十个角儿,到时候谁想听戏,上我的园子来,别想把我叫去唱堂会。”
这话传出去,清江浦码头上扛包的、拉车的、开茶馆的都竖大拇指。重华茶园的上座眼见着往上涨,头三个月还真赔了钱,到第四个月竟打平了。那二十个娃娃里头有个叫小福的,嗓子冲,学老生像模像样,沈砚秋拿他当徒弟带,每天天不亮就叫起来吊嗓,把苏婉凝看得直心疼:“师兄,你当年师父也没这么狠。”
“我师父比这狠多了。”沈砚秋背着手看小福压腿,嘴里哼着《空城计》的腔,“小孩儿跟小树一样,不修不直。”
转眼入了夏。这天傍晚散了戏,沈砚秋正给学生们说《定军山》的刀花,苏婉凝从外头回来,手里捏着张《申报》,往他面前一摊:“北平那边又出事了。”
沈砚秋低头一看,报上大标题写着“故宫博物院院长易培基被控盗宝,辞职待查”,底下小字说有人举报易培基监守自盗,把真品换成赝品,那批刚从冯大帅手里追回的文物也在被查之列。沈砚秋把报纸看了两遍,忽然笑了:“这是有人眼红。咱们追回来的东西,经了多少人的手,账册、封条、照片全都对得上,他查个屁。”
“可万一真查起来,那九十九件东西封存着不让看,咱俩也算经手人,少不得要被叫去问话。”苏婉凝坐下来,拿扇子扇风,“我打听过了,告状的是个古玩商,当初想从山本手里截那只梅瓶没截着,怀恨在心。”
沈砚秋想了想,把报纸叠起来往桌上一拍:“那就趁他查之前,把东西亮出来让大伙儿看。”
“怎么看?”
“借。”沈砚秋拿扇子敲了敲桌子,“我找方专员,就说清江浦重华茶园办个‘国宝特展’,把追回来的东西借一半过来,摆在戏园前厅,让老百姓免费看。东西在南京封着是死物,摆出来展览是活物,谁想动手脚,得先过老百姓这一关。”
方专员那边倒是痛快——博物院正被查得焦头烂额,有人愿意出头办展,求之不得。半个月后,三十件文物用专列运到清江浦,警察局派了一个班押车。重华茶园前厅腾出来,玻璃柜是新打的,墙上挂满说明牌,写明每件东西的来路、追缴经过。沈砚秋还别出心裁,每天开戏前加一段“说宝”,他穿长衫站台口,拿把折扇,把一件文物背后的故事当评书讲,从宣德青花讲到阎立本,台下听得津津有味。
展览开了十天,清江浦方圆百里的乡绅百姓都来看热闹。那告状的古玩商坐不住了,托人传话,说只要沈砚秋把展撤了,他就不追究。沈砚秋让人回话:“追究?我等着呢。你让法院传票来,我带着账册和封条照片上堂对质。少一只梅瓶我追回来了,你丢的那只,敢不敢说是故宫的?”
古玩商到底没敢露面。案子查了三个月,不了了之,易培基虽然辞了职,可那九十九件东西一件没少,又原样封存回南京库房。方专员专程到清江浦送了一面锦旗,上书“护宝有功”四个字。沈砚秋把锦旗挂在后台镜台旁边,跟虞姬冠、霸王靠摆在一处。
这年秋后,重华茶园封箱戏贴了《霸王别姬》,沈砚秋扮项羽,苏婉凝扮虞姬。小顺子劝他:“师兄,换一出吧,这戏不吉利。”沈砚秋把靠旗一扎:“有什么不吉利?上回唱这出,我死了;这回唱,我活着。这叫从哪儿跌倒从哪儿爬起来。”
开锣那天,台下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加了座。唱到虞姬自刎,苏婉凝往台板上一倒,沈砚秋单膝跪地接住她,两人脸对脸,苏婉凝闭着眼小声说:“师兄,下回封箱唱《游龙戏凤》吧,这出太累。”
沈砚秋憋着笑,把她往起一带,冲着台下亮了个相。
散戏后,学生们在后院支了两张八仙桌吃宵夜,沈砚秋坐主位,苏婉凝坐他右手,小福端了碗馄饨过来,毕恭毕敬叫了声“师父”,又冲苏婉凝叫了声“师姑”。苏婉凝拿筷子敲他脑袋:“什么师姑,叫师姐。”
小福挠头:“师父说,他教老生,您教旦角,那您也是师父啊。”
满院子人笑起来。沈砚秋端起酒碗,冲苏婉凝一抬下巴:“苏师父,喝一个?”
苏婉凝端起碗跟他碰了碰:“沈师父,以后还跑上海吗?”
“不跑了。”沈砚秋把酒一口干了,“守着园子,守着这帮猴儿,比跑码头强。”
“那要是再有人来抢东西呢?”
沈砚秋把空碗往桌上一墩,拿袖子抹了抹嘴:“那就再唱一出《霸王别姬》。唱到虞姬不抹脖子,霸王不刎乌江——让他唱不下去。”
苏婉凝看着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科班院子里那个半夜翻墙给她送烧饼的少年,想起帅府后楼地窖里那几口大箱子,想起十六铺码头上那把木头假枪。她低头把碗里的酒抿了,站起来冲满院子学生拍了拍手:“都听着——明天开始,加练《定军山》,你师父要唱黄忠,你们给他跑龙套。”
小福带头起哄:“师姑,跑龙套管饭不?”
“管!芝麻饼管够!”
院子里笑成一片。沈砚秋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清江浦的夜空比北平透亮,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把一匣子碎钻撒在了黑绒布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歪头问苏婉凝:“那只梅瓶上的‘苏麻离青’,你后来查明白没有?”
“查明白了。”苏婉凝拿筷子在桌上比划,“是从波斯进口的钴料,明朝那会儿叫‘苏麻离青’,又叫‘苏泥勃青’。铁锈斑是料里含铁高,烧出来就沉在釉底下。”
“你倒下了功夫。”
“那是。”苏婉凝得意地一扬脸,“博物院来信请我写篇考证文章,我还没动笔呢。”
沈砚秋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比唱戏有意思。他伸手从桌上摸了个芝麻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苏婉凝:“写,写完我帮你改。咱俩一个唱戏一个写文章,倒也不冤。”
苏婉凝接过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师兄,你说咱俩这算不算——假戏真做?”
沈砚秋嚼着饼想了想:“算。不过戏还没完呢。”
“还差哪出?”
他站起来,把酒碗往桌上一放,冲后院那帮学生喊了一嗓子:“都别吃了!开锣!今晚加演《游龙戏凤》,你们师姑扮凤姐儿,我扮正德皇帝——没钱的捧个人场,有钱的——”
“——管芝麻饼!”满院子人齐声接话。
锣鼓点响起来,秋香掌着灯,老周抄着弦,小顺子拿两根筷子敲碗沿当板鼓。沈砚秋拉着苏婉凝往院当中一站,没有戏台,没有行头,两人就穿着家常衣裳,脚底下踩着泥地,一板一眼唱起来。
“好一个聪明李凤姐——”
“军爷休要取笑人——”
唱到一半,隔壁豆腐坊的老刘头趴在墙头喊:“沈老板!明儿早上多留两碗豆腐脑!我拿戏票跟你换!”
沈砚秋冲墙头一拱手:“刘老板,戏票免了,豆腐脑多搁糖!”
墙里墙外笑成一片。苏婉凝拿扇子掩着嘴,眼睛弯成月牙。沈砚秋看着她,忽然把扇子一合,冲满院子人宣布:“今儿这出不算——明年开春,重华茶园盖新戏楼,头一场就是正正经经的《游龙戏凤》,台下坐满了人,台上挂满灯,咱们好好唱!”
“好!”小福第一个蹦起来,“师父,新戏楼管吃管住不?”
“管!不光管吃管住,还管给你说媳妇!”
院子里炸了窝,学生们嗷嗷叫着起哄。沈砚秋拉着苏婉凝退到廊下,夜风送来隔壁豆腐坊的豆腥气,混着芝麻饼的焦香。苏婉凝靠着柱子,拿扇子柄戳他胳膊:“师兄,你刚说什么?说媳妇?”
“我说小福。”
“那你呢?”
沈砚秋看着她,忽然笑了:“我啊——我有凤姐儿了。”
苏婉凝拿扇子敲他脑袋,敲完了自己先绷不住,笑得蹲在地上。沈砚秋蹲下来跟她平齐,伸手把她鬓角掉的一朵绒花扶正,轻声道:“婉凝,咱俩这辈子,台上有戏唱,台下有饼吃,比什么都强。”
苏婉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说好了,不许再假死了。”
“不假死了。”沈砚秋伸出小拇指,“拉钩。”
“你几岁了?”
“三岁。”他把小拇指往前一递,“快点儿,拉钩。”
苏婉凝瞪了他一眼,到底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摇了三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
“——小狗。”两人异口同声。
院子里学生们还在吵吵嚷嚷地收拾碗筷,老周把二胡拉得跑了调,小顺子拿筷子敲碗给配锣鼓经。沈砚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冲苏婉凝一伸手:“走吧,凤姐儿,咱俩把最后那句唱完。”
苏婉凝把手搭在他掌心里,两人走回院子当中,就着昏黄的灯影,把《游龙戏凤》最后一段唱得又脆又亮。墙外豆腐坊老刘头跟着哼,隔壁裁缝铺王婶拿擀面杖敲案板打拍子,再远些,码头上的船工听见了,也跟着吼了两嗓子。
清江浦的夜热热闹闹的,重华茶园那块匾在灯底下泛着光。沈砚秋唱完了最后一句,跟苏婉凝并排站着,朝空荡荡的院子鞠了个躬——台下没有满堂宾客,只有二十个学生、一个琴师、一个班主,还有墙上挂着的“护宝有功”锦旗。
可他觉得,这比广和楼、比帅府堂会,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