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急诊科走廊里,婆婆捂着胸口拉着我的手,声音发颤。
「晚晚,你先从彩礼里拿三万块出来,垫上我的抢救费。」
我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妈,当年那六万块彩礼,早就拿去还房贷了啊。」
婆婆猛地抬头,一把甩开我的手,脸色阴沉。
「六万,你糊弄谁呢?我们当年给你的,明明是六十六万彩礼!」
周围护士和病人家属的目光瞬间充满鄙夷。
可结婚六年,为了每个月六千多元的房贷,我精打细算,连一盒进口草莓都舍不得买。
老公顾泽却在一旁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带。
「行了,别装穷了。上周我跟你要钱你不给,我只能把那三万块存款拿去给新入职的助理交房租了。」
我当场愣住,那个助理是他的初恋白月光。
顾泽理直气壮地看着我,仿佛在开一场公司会议。
「你是我老婆,对你多花一分钱,都是对家庭存量利润的侵蚀。」
「她刚来,那三万块叫新增战略投资,这是管理学上的预算双轨制。你一个家庭主妇懂什么大局?」
婆婆见我愣神,直接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们还买了二十万的车,婚房也给你加了名字,你现在跟我说三万块拿不出?」
我看着手里那张绑定了六年房贷代扣的银行卡,默默按下手机银行里的「注销账户」键。
【正文】
第1章
手机页面跳出「账户注销成功」时,顾泽伸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你又在闹什么?」他压低声音,视线却越过我,落在急诊室门口的缴费窗口,「妈的手术费还差三万,你把工资卡拿出来,别逼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难听话。」
他的拇指压在我腕骨上,力道不重,却让我没法把手机收回来。
我抬头看他:「那三万块不是已经给沈嘉禾了吗?」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叫出那个名字。
顾泽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松开,眉头跟着拧紧:「她刚搬过来,房东催得急,我只是先垫上。过几天她发工资就还了,至于这么计较吗?」
「她还没入职,你替她交了房租。」
「她一个人刚到这里,总不能睡大街吧。」
他答得太快,像这件事早已排练过无数次。
护士拿着缴费单走过来:「家属尽快缴费,手术室在等,拖久了会影响安排。」
顾泽接过单子,转身扯下我的帆布包,一把拉开拉链。零钱袋、钥匙和一小盒药片散在长椅上。
「卡呢?」
我弯腰去捡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枚掉漆的木牌,是我们结婚那年一起去古镇买的。那时顾泽说,家里的门由我来守,他只管赚钱养我。
六年后,他把我的包倒在医院里,只为找一张已经注销的银行卡。
「我没有钱了。」我捏住木牌,慢慢站直,「房贷、车贷,还有你母亲每个月的药费,都是从那张卡里扣的。」
顾泽脸色变了:「你把卡注销,房贷怎么办?」
「你不是说那是家庭存量利润吗?以后由你管理。」
婆婆隔着玻璃门听见这句,立刻扶着墙出来,掌心还贴着监护仪留下的胶带:「你什么意思?你要眼睁睁看着我死?」
她说着便要往我身上撞,顾泽侧身挡住她,手臂护住了她的肩。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六年前我在厨房切伤手,他也曾这样挡在我面前,替我按住伤口,再跑出去买药。
现在,同样的手臂挡住我,护的是另一个人。
我垂下眼,捡起药片。药盒边缘磕出了一道白痕。
「我先去缴一千,剩下的你想办法。」
顾泽盯着我:「就一千?」
「我身上只有这些。」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声音放得很轻:「嘉禾,你现在方便吗?把上周那三万转回来,妈这边急用。」
那端不知说了什么,他的神情慢慢软下去。
「我知道你刚安顿好,可这是急用。你先别哭,我不会逼你。」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听见他把「不会逼你」说得很稳。
他从来没有这样安慰过我。
我把最后一千元现金推过窗口。收据从机器里吐出来,边角还带着热度。
「剩下的,你自己缴。」
顾泽脸色沉下去:「宋知微,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
我握紧那枚木牌,仍旧替他找着理由。
也许他只是太急,也许沈嘉禾真的遇到了难处,也许六年的婚姻,不该因为三万块被推到悬崖边。
「我回家拿证件。」我低声说,「房贷的事,晚上再谈。」
我转身往外走,顾泽没有追上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提醒:共同账户已新增一名授权人。
授权人姓名,沈嘉禾。
我停在玻璃门前,把短信截图保存下来,没有回头质问顾泽。
我先回了家。
第2章
我用备用钥匙打开家门,客厅里传来拖动行李箱的声音。
沈嘉禾站在玄关,身上穿着顾泽去年买给我的米白色针织裙。她脚边放着两个行李箱,沙发上还摊着顾泽的深灰色薄毯。
顾泽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粥。
「你怎么回来了?」他把碗放到餐桌上,语气里没有半点被撞见的慌乱。
沈嘉禾往他身后缩了半步,手指捏住裙摆:「知微姐,我不知道这件裙子是你的。泽哥说家里有空房,让我先住几天,等找到房子就走。」
我看向顾泽:「家里哪间空房?」
他避开我的眼睛:「客房。」
「客房的床单呢?」
沈嘉禾指了指行李箱:「我换下来了。泽哥说你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碰你的东西,所以让我先睡主卧。」
顾泽立刻接话:「客房太潮,主卧的床垫对腰好,只是临时安排,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柜面贴着一张褪色的便签,是我六年前写给他的缴费提醒。
那时他总忘事,我每天在冰箱、车钥匙和门口各贴一张。最后一张被他撕下来,夹进了皮夹。
现在便签还在,他的皮夹却放在沈嘉禾的手提包旁边。
沈嘉禾从包里拿出一支白色钢笔,递给顾泽:「泽哥,你让我签的入住协议,我已经看完了。」
那支笔的笔帽上有一道裂纹,是顾泽第一次升职时送我的礼物。我用了五年,直到笔尖摔坏,他说修起来不划算,后来却把它给了沈嘉禾。
顾泽接过笔,在协议上签了字:「只是住几天,不用这么客气。」
我闻见粥里的葱花和胡椒味,脚步停了一下。
那是顾泽以前不肯吃,后来特意为我学会的味道。
沈嘉禾端起碗,小口喝了一口:「还是泽哥煮的好喝。我一到陌生地方就睡不着,他还记得我胃口不好。」
顾泽抬手替她擦掉唇边的粥渍:「慢点,烫。」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我走到厨房,拉开抽屉。里面的文件被重新整理过,房产证、结婚证和车钥匙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买房时签的装修合同。
「证件呢?」
「我收起来了。」
「为什么?」
「公司要做住址登记,放我那里比较方便。」
「房产证也要登记?」
他沉默了。
沈嘉禾轻轻放下勺子:「泽哥,你不是说房子是婚前买的吗?如果不方便,我今晚就去住酒店。」
「你别多想。」顾泽几乎立刻打断她,「这里本来就是我的房子,你住几天而已。」
我握住抽屉把手,木边硌得指节发疼。
这套房子是他父亲留下的旧房,接手时还欠着大笔贷款。我拿出婚前积蓄装修,又承担了六年房贷,房本上才加上我的名字。
那天他在房产局门口给我买了杯热豆浆,说房子写谁的都一样,我们是一家人。
现在,他当着我的面告诉沈嘉禾,这里本来就是他的。
「那我住哪里?」我问。
顾泽终于看向我:「你今晚先去朋友家住。妈还在医院,嘉禾也需要安顿。你是她嫂子,别让她第一天就觉得这里不欢迎她。」
我听见「嫂子」两个字,竟然笑了一下。
六年里,他从没在外人面前这样称呼我。今天这个称呼不是保护,是提醒我必须让出位置。
「行。」我取下墙上的备用钥匙,放到餐桌上,「我先拿自己的东西。」
顾泽皱眉:「你别闹得太难看。」
「我只拿我自己的。」
我进了主卧,床头柜上的双人相框已经不见了。相框原本压着我为他写的生日卡片,下面还藏着他送我的第一枚戒指。
床头只剩下一张购物小票。
两张情侣枕套,粉色,收货人沈嘉禾。
我把小票折好,塞进证件袋,拿出结婚证。
顾泽站在门口:「你就拿这些?」
「够了。」
他往前一步,手指碰到我肩上的旧帆布包:「知微,别把自己弄得像受害者。嘉禾和我只是朋友,你以前不是最懂事吗?」
我把包从他手里抽回来。
「我会懂事的,你放心。」
我只把自己的证件装进包里,关上卧室门。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
顾泽没想到,我今晚真的会走。
第3章
我在小区门口拦住出租车,刚坐进后排,顾泽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你去哪儿?」
「朋友家。」
「把定位发我。」
「不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的声音低下来:「知微,别在这个时候赌气。妈还在急诊,嘉禾一个人在家会害怕。」
我望着车窗外被路灯照亮的门岗,忽然想起六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时顾泽加班到深夜,我发烧躺在出租屋里。他拎着粥和药赶回来,进门第一句话是「你怎么不等我」。
我那时以为,被人惦记就是爱。
现在他同样问我去哪儿,却只是因为我走后,没人替他处理房贷和母亲的住院手续。
「她有你。」
我挂断电话。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去哪里?」
我报出朋友家的地址,车子驶过第一个路口时,我改了口:「去附近的打印店。」
我不能让朋友卷进来,也不能现在就把结婚证交给任何人。我要先把账户、房产和贷款资料理清楚。
打印店老板给我开了电脑。
我登录银行,发现共同账户在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转出五万元,收款方是一家短租公寓。
备注只有四个字:嘉禾安置。
我把流水打印出来,又调出房贷明细。过去六年,每个月六千三百二十元的还款,全部来自我的工资卡。顾泽只在结婚第一年转过三次钱,之后每次都说项目周转,等发奖金再补。
我把记录装进文件袋,手机里忽然跳出一张照片。
婆婆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扎着针。顾泽站在她身边,发来一句话:「妈的检查不能再拖,你拿不到钱就回来签字。」
我盯着那行字,半分钟后,转了两千元到医院账户。
备注写着:仅限检查费。
电话立刻响起。
「为什么只有两千?」
「检查费够了。」
「手术费呢?」
「你不是有新增战略投资吗?」
他沉下声:「宋知微,你一定要这么阴阳怪气?」
「我在说事实。」
「嘉禾的钱是我借的,早晚会还。妈的手术是现在,你作为儿媳妇,一点责任都没有?」
我看着打印机吐出的最后一张流水:「我已经承担六年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让医院把费用明细发给我。」
「你先回来,别在外面丢人。」
电话挂断后,我把手术缴费单折好,夹在流水中间。
打印店外响起卷帘门摩擦的声音。顾泽又发来一段语音。
「知微,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等妈做完手术,我跟你解释。嘉禾只是暂住,她以前救过我的命,我不能在她最难的时候不管她。」
他的语气疲惫,像极了以前每次吵架后向我示弱的样子。
也许他只是欠沈嘉禾一个人情,也许初恋和婚姻可以分开,也许他还会回头。
我打出「好,我回去」。
指尖停了几秒,我删掉那行字,重新回复:「我会去医院,但不回家。」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在他的退让里继续退让。
我走到路边时,医院发来新的缴费通知:手术同意书已由家属签署,术前押金还差四万八。
签字人是顾泽。
费用联系人一栏,填的是沈嘉禾。
我锁上手机,拦下一辆车,重新回了医院。
第4章
我推开病房门时,顾泽正把一杯温水递给沈嘉禾。
她坐在病床旁,手里拿着婆婆的手机,屏幕上是医院缴费页面。
婆婆看见我,立刻指向床头柜:「你总算来了。把钱交上,手术同意书都签了,就差押金。」
「谁签的字,谁缴。」
我把文件袋放在床尾。病房里三个人同时停了动作。
顾泽放下水杯:「你还在闹?」
「为什么费用联系人填沈嘉禾?」
「她一直陪着妈,比你更清楚情况。」
「所以我的婚姻和房产资料,也该交给她保管?」
顾泽脸色一变,伸手来拿文件袋。
我侧身避开,把银行流水摊在病床上。
「共同账户下午转出五万,收款方是短租公寓。房贷六年由我的工资卡承担,车辆首付款也是我母亲留下的钱。你说房子本来就是你的,那就把我出的钱算清楚。」
婆婆抓起一张流水:「你跟我们算这个?」
「是你们先跟我算彩礼。」
「那六十六万就是给你的,房子和车也有你一份,你现在装什么穷?」
「彩礼只有六万。」我把当年的转账凭证压在她手边,「其余的钱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婚前存款,分三次转进共同账户,用来偿还贷款和装修。」
顾泽盯着凭证,喉结动了一下。
六年前接手这套房子时,我保存了每一笔转账。那时他握着我的手,说夫妻之间不该互相防备。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跟我离婚?」他问。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先把我的东西给别人。」
沈嘉禾站起身,脸色发白:「泽哥,我现在就把五万退回来,你别因为我跟知微姐吵。」
她拿出手机,拇指停在转账页面上。
顾泽一把按住她的手:「不用退。」
「可是这笔钱……」
「我说不用。」
他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像在保护她,也像在告诉我,他已经做了选择。
病床边放着一只蓝色保温杯,杯身贴着沈嘉禾的名字。
结婚第一年,顾泽每天用它替我装豆浆。后来杯盖坏了,我一直舍不得换。他嫌它碍事,如今却拿来给沈嘉禾装热水。
他把我留了六年的习惯,换了一个人的名字。
我拿起保温杯,拧开杯盖,把温水倒进洗手池。
婆婆拍着床沿:「你疯了吗?那是泽泽给我的!」
「是我买的。」
我把空杯放回床头,撕下杯身上被水汽浸湿的姓名贴,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顾泽抓住我的胳膊:「你到底想干什么?」
「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你现在走,妈的手术就会被耽误。」
「不会。」
我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到床头柜上。
「里面有一万,是我最后能给的医疗费。剩下的,让沈嘉禾把转出去的钱还回来,或者你自己去借。」
婆婆拿起银行卡便要摔,顾泽伸手接住。
我从包里取出家门钥匙和车钥匙。
「房子和车都登记在共同名下,明天我会把资料交给律师。车你可以先卖了,给你母亲治病。」
顾泽脸上的傲慢终于裂开:「宋知微,你敢?」
我把结婚证放在他面前。
「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见。你要是不来,我就把流水和签字记录交给法院。」
病房里只剩监护仪规律的声响。
我抬手碰到那枚戴了六年的婚戒,却没有摘。
那是顾泽在我们最穷的时候买的银戒。他说等以后有钱了,再给我换更好的。
我解下车钥匙,放进他掌心。
「拿去卖吧。」
他怔怔看着那把钥匙。
我转身走到门口。顾泽追过来,手掌抓住门框:「知微,你真要走?」
我没有回头。
我点开银行页面,将共同账户的授权全部解除。
屏幕上的确认键亮起。
我按了下去。
顾泽看见账户权限被收回,脸色终于变了。
第5章
第二天上午,顾泽没有来民政局。
律师替我申请了财产保全,房屋和车辆暂时不能转让。顾泽打来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直到中午,医院把欠费通知发到我的手机上。
我只回了一句:「请联系签字家属。」
下午,律师将共同账户的流水整理成册:「如果想保留房子,你要继续承担贷款。也可以出售,再按出资情况分割。」
「卖掉。」
指腹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我又说:「尽快挂牌。」
那套房子里有我挑的窗帘、亲手刷过的墙,还有顾泽第一次发工资后买回来的小餐桌。那些东西不值钱,却把我六年的生活一件件钉在那里。
晚上,顾泽出现在我租住的短租房门口。
他穿着昨天那件皱掉的衬衣,手里拎着一袋药。
「妈已经交上押金了。」他说,「我把车卖了。」
我没有让他进来:「卖车的钱够手术费?」
「够一部分,剩下的我借了。」
他把药袋递过来:「你昨天淋了风,先把药吃了。」
药盒上的用法,是我以前感冒时常买的那种。
顾泽记得我的药,却忘了那三万块存款,原本是我准备做复查的钱。
「我不需要。」
「知微,你非要跟我算得这么清楚吗?」
「是你让我学会的。」
他站在门外,第一次没有反驳。
我关上门。药袋落在门垫旁,过了很久,外面才传来他弯腰捡药的声音。
第二天,中介带人来看房。
顾泽提前把我的衣服、书和锅碗装进纸箱,堆在客厅墙边。沈嘉禾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租房合同。
「泽哥,医院那边说押金还差两万。如果房子卖不掉,怎么办?」
「会卖掉的。」
他回答得很快,目光却落在纸箱上。
中介打开衣柜,看见里面还有顾泽的旧西装:「这些也要清走吗?」
「不用。」我说,「他的东西都留下。」
顾泽抬头:「你什么意思?」
「房子卖掉后,你自己带走。」
沈嘉禾攥紧合同:「知微姐,房子卖了,我们住哪里?」
「那是你们要考虑的事。」
顾泽把她拉到身后。这一次,他没再说房子本来就是他的。
中介在墙上贴出售标签时,顾泽站在那张旧便签下面。上面仍是我六年前写的字:晚上记得回家吃饭。
他伸手想撕,指尖碰到纸角,又停了下来。
我封好纸箱,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他问。
「从你把共同账户交给她开始。」
「我只是想让她有个住处。」
「那你就把自己的婚姻拿去抵租金。」
房门关闭前,他忽然开口:「知微,等房子卖掉,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我停了一下。
「卖掉的不是房子。」
门合上,锁舌落下。
我的手机同时收到中介通知,房屋挂牌成功。
第6章
三个月后,房子以低于预期的价格成交。
顾泽为了尽快拿到钱,同意承担大部分违约费用。沈嘉禾搬进了他租下的老公寓。医院欠费被补齐,婆婆做完手术,却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顾泽身上。
我没有再去探望。
房产分割款到账那天,顾泽发来一张转账截图。
「我把你该拿的都给你了。」
我没有回复。
我在一家社区食堂找到工作,负责采购和账目。每天早上六点半,我把一箱箱蔬菜搬进后厨,手掌被纸箱边缘磨出细痕,却不必再计算顾泽什么时候发工资,哪笔钱该替他补上。
顾泽第一次来找我,是在食堂关门后。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把最后一盆汤倒进保温桶:「你以前不喜欢做这种活。」
「以前有人需要我赚钱养家。」
「现在不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递来一个纸袋:「我给你买了新的杯子。」
纸袋里是一只白色保温杯,价格不低。
我没有接,转身去收桌上的碗。
「你还记得以前那只吗?」他问。
「记得。」
「原来的已经坏了。这个是同款。」
「不是同一个。」
他捏紧纸袋提手:「知微,我知道你还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一次机会?」
我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柜子:「机会不是我不给,是你已经用掉了。」
他把纸袋放在门边,转身离开。
第二天,我将纸袋交给回收站。
晚上,管理员告诉我,顾泽留下了一笔钱,想给厨房添一台洗碗机。
我把钱原数退回。
「我们不收私人捐款。」
那天夜里,顾泽打来电话。
「你为什么连这个都拒绝?」
「因为你不是在帮食堂。」
「那我是在帮谁?」
「你是在让自己好受一点。」
电话那端没了声音。
我从抽屉里拿出寄件单:「你的东西已经寄回去了,包括那枚戒指。」
「为什么还给我?」
「婚姻结束了,我不想再留着。」
「那是我送给你的。」
「所以我有权决定怎么处理。」
我挂断电话,把寄件单压进抽屉。
十分钟后,顾泽发来一条信息:「我没有收。」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继续核对第二天的菜价。
第7章
半年后,沈嘉禾搬进顾泽租住的公寓。
她不肯接受旧房里留下的任何东西,嫌床垫有我的味道,嫌碗筷是我挑的,连墙上的挂钟也被她摘下来扔进垃圾袋。
顾泽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那只蓝色保温杯被砸在地上,杯盖碎成几片。
他问:「你还要它吗?」
我没有回答。
晚上,他在食堂门口拦住我,眼底布满疲惫。
「嘉禾要我扔掉所有和你有关的东西。」
「那是你们的事。」
「她连你的名字都不让我提。」
「她开始要求你对这段关系负责了,你应该高兴。」
顾泽按了按眉心:「她说你以前控制我的生活,家里的东西全按你的喜好买。她还说,你一直不信任我,所以才会查账户、留流水。」
「她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我确实查过账户,因为你把我的钱拿去养她。」
顾泽没有反驳。
他手里捏着一个透明袋,里面是那枚我寄回去的银戒。
「她让我扔了。」
「那就扔。」
「我没扔。」
「你留着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还给我。」
我看着那枚戒指:「顾泽,我不想再替你保存过去。」
沈嘉禾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还不回来吗?我不想一个人吃饭。」
顾泽没有避开我,只低声答:「我马上回去。」
他放下手机,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也等过我很多次?」
「不记得了。」
「你怎么会不记得?」
「等得太多,记不清哪一次最晚。」
他站在原地,像被这句话堵住了。
我绕过他往食堂走,身后忽然传来金属落地的声音。
银戒从袋子里掉出来,滚到下水道边,被他一脚踩住。
我没有回头。
第二天,顾泽退掉公寓,搬回母亲的旧房。
沈嘉禾没有跟他走。
她要求顾泽兑现曾经承担房租和生活费的承诺,否则便通过法律途径清算共同生活期间的账目。
第8章
顾泽母亲出院后,要求他把我追回来。
她让顾泽带着礼物去食堂赔礼,还让他把婚戒重新交给我。
顾泽没有照做。
他把母亲送回旧房,第一次告诉她:「知微不会回来了。」
婆婆把药盒摔在桌上:「她一个女人,离了你能过什么日子?你去求她,她肯定会回来。」
顾泽站在掉漆的餐桌旁,没有回应。
桌腿下垫着一张折叠纸。他弯腰抽出来,展开后,看见上面是六年前的菜谱和一串缴费数字。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
第二天,顾泽主动来社区食堂帮忙。
管理员知道他的身份,不让他靠近账目,只安排他洗菜、搬米。
第一箱米搬到一半,肩带从他手里滑下,米袋重重砸在脚边。
我从后厨出来,看见他弯腰重新扎紧袋口。
「你不用来这里。」
「我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我想知道,你以前每天都在做什么。」
我把一筐青菜放到他面前:「先洗完这些。」
他蹲在水池边,手指被菜梗划出红痕。水流冲过他的手背,带着泥沙落进下水口。
管理员问他要不要戴手套,他摇头。
我没有再看,转身去核对账单。
顾泽洗完青菜,将水池擦干净,拎起空筐离开。
他连续来了十二天。
第十三天,他没有出现。
管理员告诉我,顾泽母亲拒绝复诊,病情反复,他只能留在家里照顾。沈嘉禾也正式要求他履行之前签下的费用承诺。
「让他自己处理。」我说。
晚上,顾泽发来一段语音。
「知微,我以前以为,只要把钱给出去,就算尽了责任。后来才知道,钱可以解决账单,解决不了一个人为什么会离开。」
我没有回复。
他又发来一条:「我不是来求你回头的。」
我看了很久,删掉了语音。
第二天早上,他寄来一份文件,是一份关于母亲旧房的书面声明。
他承诺房子只供母亲居住,今后不会以房产、债务或赡养问题作为要求我复婚的条件。
我签收后,将文件交给律师确认。
第9章
一年后,我成了社区食堂的正式负责人。
新采购合同签下来的那天,管理员把钥匙交给我:「以后仓库和账目都由你负责。」
我接过钥匙,挂在自己的工作牌旁边。
下午,顾泽来送一箱米。
他的母亲已经搬去疗养院,费用由他按月支付。沈嘉禾的追偿要求没有得到全部支持,两人之间的费用也按照各自提交的凭证清算完毕。
顾泽卖掉了车,搬进一间二十平方米的单身公寓。
他没有再提那些事,只把米箱放进仓库。
我叫住他:「发票开错了。」
他回头:「哪里错?」
「收货单位还是旧地址,改成食堂名称才能入账。」
他拿出笔,蹲在仓库门口重新填写。
写到一半,他忽然问:「你现在还会算每个月剩多少钱吗?」
「会。」
「以前你也总算。」
「以前算的是怎么让两个人过下去,现在算的是食堂能让多少人吃上饭。」
他的笔尖停了一下,继续改发票。
门外有人叫我核对临时工名单。我应了一声,刚要往外走,顾泽把发票递了过来。
我扫了一眼,在收货单位下方看见一行小字:费用由顾泽个人承担。
「这批米我不能收。」
「为什么?」
「你不是食堂的供应商,也不是捐赠方。」
「我只是想做点有用的事。」
「那就走正规流程。」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他通过公开采购渠道提交报价,没有再以个人名义送东西。
我按照食堂的采购规则验收了那批米。
一个星期后,顾泽打来电话。
「知微,我想过了。你不需要原谅我,也不需要见我。我只是想在还能做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完。」
「那就做完,不必告诉我。」
我挂断电话,将仓库钥匙交给夜班员工。
第10章
两年后,社区食堂扩建,旧仓库拆除。
施工队从墙角搬出一个木箱,管理员问我是不是我的。
木箱里放着一只裂开的蓝色保温杯、一床洗旧的灰色薄毯,还有一张被水汽浸皱的姓名贴。
我认出那只杯子,却没有伸手。
「都处理掉吧。」
管理员拿起薄毯:「这条看着还能用。」
「送去回收站。」
她搬走木箱,地上只剩下一小片胶带。
我蹲下去,将胶带撕掉,丢进垃圾桶。
顾泽是在那天晚上来的。
他站在食堂门外,没有试图进来,只隔着玻璃看我核对当天的账目。
「听说仓库拆了。」他说。
「嗯。」
「那只杯子呢?」
「处理了。」
他点了点头。
这两年,他一直按时支付母亲的疗养费,也承担了自己对沈嘉禾承诺过的费用。沈嘉禾后来离开这座城市,顾泽没有再找她。
他也很少再来找我。
「我今天来,是想把最后一样东西还给你。」
顾泽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纸,递到门缝下。
我没有接:「是什么?」
「你六年前写的菜谱。」
「不用还了。」
「上面有你的字。」
「字可以留下,东西不用。」
他把纸放在门边,没有再劝。
纸张的一角已经发黄,边缘被折过许多次。上面写着他喜欢的菜、我的药量,还有每个月的还款日。
顾泽站在门外:「知微,我最后问一次。你有没有哪怕一天,想过重新开始?」
我合上账本。
「有过。」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在你第一次替我买药、第一次陪我搬家、第一次说不会让我一个人扛的时候,我都想过。」
他喉咙发紧:「那现在呢?」
「现在没有了。」
我走到门边,隔着玻璃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没有后悔,是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你的后悔了。」
他低下头,手掌撑住门框,没有再说话。
我从门缝里抽出那张菜谱,折成两半,放进旁边的碎纸机。
纸张被齿轮卷进去。
顾泽看着最后一角消失,肩膀慢慢垮下去。
第二天清晨,新的仓库钥匙送到我手里。
我把钥匙挂在工作牌旁边,打开仓库门,清点米面、蔬菜和餐盒,又给第一批来吃饭的人盛好热汤。
手机亮了一下。
是顾泽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我知道了。」
我没有点开。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上屏幕,继续将餐盒一份份摆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