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欠债的陈默,接了一份月薪两万八的夜班——殡仪馆守夜。
入职那晚,老馆长塞给他一张塑封规则单:"照着做,天亮你就活着。"
可陈默很快发现:规则单不是保命符,是"它们"的菜单。照着做的人,一个都没熬过第七夜。
——包括半年前在这里失踪的,他的亲哥哥。
月薪两万八的夜班
那张招聘启事是陈默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时候看见的。
电线杆上贴的,A4纸,被风掀得一翘一翘。上头就三行字:
"福安殡仪馆招夜班守夜人。胆大,识字,不多问。月薪两万八,当日结算。"
陈默盯着"两万八"三个字看了半天,弹了烟灰,又数了一遍。没数错。
他欠债三十万。他妈下个月的化疗费还差四万,催债电话一天八个。今天他跑了十七家公司,最体面的那家给他开了六千五,人事小姑娘还说这个数在行业里不算低了。
不算低了。陈默把烟头摁灭,掏出手机拨了启事上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来吧。"那头是个老头儿,嗓音跟砂纸擦木头似的,"今晚就能上。"
陈默愣了一下:也不问问他是谁,也不面试?
"那个,我想先了解一下,"他刚开口。
"城郊,坐到董家湾下车往东走二里地。天黑前到。"老头儿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
出租车司机一听是去殡仪馆,本来不想拉,陈默加了二十块才勉强点头。一路上司机一句话没有,收音机也不开。到了地方,陈默钱还没递稳当,车已经掉头跑了,尾巴上两截红烟。
天已经黑透了。
殡仪馆门口挂着两盏白炽灯泡,晃晃悠悠的,照出来一圈发黄的光。院子挺大,正对大门一栋三层旧楼,墙皮掉了好几块。楼左边一条长走廊,通到头就是冷藏间,那截走廊黑得很实,路灯照不进去。
风里有股香灰味儿。
一个跛脚老头儿从楼里踱出来,头发全白,手背在身后,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叫什么?"
"陈默。"
老头儿愣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要不是陈默正好看着他的眼睛,根本发现不了。
"好名字。"老头儿转身就往里走,"跟我来。"
值班室在一楼角落,十来个平方。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边支着张行军床,被褥倒是新的。桌上摆着台老显示器,九宫格监控画面,拍着走廊、追悼厅、后院一棵歪脖子槐树,还有冷藏间那排铁柜子。
老头儿从抽屉里摸出张塑封的纸,往桌上一推。
"规则单。"他说,"照着做,天亮你就活着。"
这话说得太平常了,跟"照着做,天亮你就下班了"一个语气。陈默心里咯噔了一下,低头去看。
一、守夜期间不得离开值班室,除非听到三声敲门。
二、凌晨一点至三点,若走廊传来哭声,不要开灯,不要回头。
三、监控屏幕上的画面如果和你眼睛看到的不一样,以监控为准。
四、有"人"来办业务,正常接待,态度要好,但不能收现金。
五、(此处磨损,字迹不清)
六、天亮之前,听到谁喊你都别答应——尤其你认识的人。
第五条磨得只剩一片毛白。陈默用指甲刮了刮:"这条看不清,要不重新印一张?"
"看不清就跳过去。"老头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记你能看清的。"
老头儿走到门口,站住了,没回头。
"十二点了。到早上六点,你就是守夜人。"
门带上了。
头两个钟头什么动静都没有。
陈默坐在监控前面,九格画面安安静静。走廊没人,槐树叶子也不动。他泡了桶面,手机插上电,搜索"福安殡仪馆"。
东西少得可怜。官网没有。新闻就两条,都是十几年前的。他点开其中一条,《福安殡仪馆旧馆改造,深井填埋工程顺利完工》,配图里就是那棵歪脖子槐树。
新闻底下的评论就一条,六年前发的:
"我表叔以前在这儿守夜。后来人没了。"
就这一条,没人回复。
陈默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了桌上。面还没吃完,不饿了。
凌晨一点十七分,第九格监控,后院。
槐树叶子动了。
陈默的筷子停在半空。
没有风。他刚来的时候专门看过,那叶子一晚上没动静过。
叶子晃了几下,停了。画面又跟先前一样了。他盯着看了足足一分钟,才慢慢把筷子放下。
就在这时候,值班室的门响了。
笃,笃,笃。
三声。
陈默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后背一下就麻了。
规则一。守夜期间不得离开值班室,除非听到三声敲门。
三声,他可以开门。
门外传来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点口音,听着挺热络:
"小陈?小陈!我老周,白班的。馆长让我给你送交接单,开下门呗,外头怪冷的。"
陈默没动。
他的眼睛钉在监控第四格上。那格拍的正好是值班室门外的走廊。
走廊里,空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可他的耳朵不骗他。门就在三步开外,木头门,他能听见外头那人的喘气声,衣服窸窸窣窣的,还有皮鞋底碾水泥地的动静。
门外有人。监控里没人。
规则三从那张塑封纸上浮起来:画面和你眼睛看到的不一样,以监控为准。
"小陈?"外头的声音又敲了两下,"睡着了?"
陈默嘴张了张,没出声。他脑子里过电影一样在想:老馆长走之前,提没提过白班有个姓周的?
没有。老头儿一个字都没提。
"小陈,"门外的声音忽然就变了。
怎么变的,陈默说不上来。音还是那个音,就是不对劲了,像一个人冲你笑,笑得太久,忘了收。
"你怎么不吭声呢?"
陈默慢慢地、一点声不出地把椅子往监控台挪。地板咯吱了一下,他后脖子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他开口,嗓子干得发紧,还好没抖:
"周师傅,单子从门缝塞进来吧。馆长交代过,守夜不能开门。"
门外静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笑完还叹了口气,语气里居然带着点惋惜,跟街坊聊天似的:
"哎。你是这个月第三个。"
"前头俩,都开门了。"
脚步声远了。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监控第四格里,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
陈默瘫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两条腿是软的。
缓了好一阵,他低头想再看看规则单——
就这一低头,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塑封纸的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浮出来一行小字。不是印的,也不是写的,像是从纸里头渗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正在慢慢变深:
别信第四条。
凌晨一点四十四分。陈默捏着那张纸,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递身份证的时候,老头儿看过他的名字。
老头儿愣的那一下。
愣的不是"陈默"。
是他哥的名字。陈声。
他哥陈声,半年前在福安殡仪馆当守夜人。
然后这个人,就没了。
值班日志
三点以后,陈默没敢合眼。
后院那格监控他一直盯着。槐树没再动过。他就那么看着,泡面凉在一边,胀成一大坨,油花凝在汤面上。
六点整,天边泛白。
跛脚老头儿推门进来,先看了一眼监控,又看了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搁桌上。
"两万八,月结。这是定金,两千八。"老头儿说,"当日结算。"
陈默捏着信封,指头有点抖。他昨晚上想了一夜的话,这会儿全堵在嗓子眼,最后只出来一句:
"我哥。陈声。是不是在这儿——"
"值班日志在抽屉第二层。"老头儿打断他,弯腰去拎墙角的暖水瓶,"想看就看。别带出这间屋。"
陈默愣住。他还没说要看日志,老头儿就先说了。
"昨天你怎么知道我会问?"
"每个来的人,第二天都问。"老头儿拎着暖水瓶往外走,声音从门外飘进来,"问完,走的走,留的留。"
——
信封里的钱是真的。
陈默回城中村的出租屋,先给他妈煮了粥,看着她把药吃了,然后蹲在阳台上把钱数了两遍,抽出一千五还了信用卡最低还款,又给放贷的转过去八百。就这一下,两千八去了小一半。
他妈在屋里喊:"默默,你最近夜里干什么去了?眼底下乌青。"
"加班。"他说,"看仓库。"
"看仓库能熬成这样?"
"嗯,"他把阳台门带上,"仓库存的东西贵。"
下午他睡了四个钟头,闹钟定的傍晚六点。醒来的时候天刚黑,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想:可以不去的。拿了定金,换个手机号,这馆找不着他。
然后他想起那个老头儿看他名字时愣住的样子。
他起来了。
第二夜,馆里还是那么静。
陈默等墙上挂钟走到十一点半,才拉开值班室抽屉的第二层。
一个牛皮纸壳,边角磨圆了。里面是本硬壳笔记本,深绿色,封皮上四个字:值班日志。字是钢笔写的,工工整整。
第一页,日期是1998年。
陈默一页一页往后翻。
第一任守夜人记了四年,字迹沉稳,内容也平常:几号炉检修、谁家来取骨灰、屋后井台裂了抹了三遍水泥。翻到中间,陈默停住了。
这字他见过。
今天下午,登记台上压着的值班表,底下一行馆长签名。
一模一样。连"福"字最后那一笔往上挑的小勾都一样。
第一任守夜人,就是那个跛脚老头儿。
陈默后脖颈一凉。他把本子往前翻回去,又对了一遍。没错。二十多年前,这个老头儿就在这儿守夜。守到1998年,字突然停了,日志换了笔迹。
第二任,第三任……每任守几个月到一两年不等。字迹一任比一任差。第三任还按时记事,第五任开始满页都是同一句话抄来抄去:不能答应,不能答应,不能答应。第六任更吓人,最后十几页一个字没有,全是密的密的麻麻的黑点,像拿笔尖戳出来的。
第七任,只占了一页半。
字他很熟。小时候他哥教他写毛笔字,就这个间架。
他哥的记录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日志记事,他哥的日志像在破案:
"第四夜。三声敲门,门外自称白班老周。监控无此人。未开。"
"第六夜。哭声。未开灯。两点十一分,声音换了。"
"监控不撒谎。它们怕监控。为什么?"
再往后,最后一行,写在他失踪那天:
"我知道第五条是什么了。得先把东西藏好。若我没熬过去——"
底下没了。
陈默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对着灯照纸背。夹缝里露出个纸角。
一张对折的小纸条,从日志里滑出来。
他哥的字,就四个:
监控救我。
陈默捏着纸条,缓缓抬起头。
九格监控,八格安安静静。只有第一格,拍值班室内部的那格——
雪花。
满屏的雪花点,沙沙地跳。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夜、今天下午、半个钟头之前,这一格都是正常的,拍着他这张桌子这把椅子。
雪花跳了七八秒,停了。画面恢复。
就在恢复的那一瞬间,陈默看见画面里,他坐的这把椅子后面,站着半个人影。
灰白的,像信号不良时叠出来的重影。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微微偏头的姿势——
跟日志最后一页的钢笔字,是一个人的。
人影抬起手,指了指值班室,又指了指,监控。
然后画面彻底正常了。椅子上就陈默一个人。
陈默坐在原地,很久没动。纸条被他攥出了汗。
他哥没走。
他哥还在这个馆里。在监控里。
每张单子的第五条都不一样
第三天白天,陈默哪儿也没去,趴在出租屋里查了一下午电脑。
先搜"殡仪馆守夜人失踪"。出来的东西又杂又少,翻了七八页,有一条本地论坛的旧帖,两年前的,标题:《平陵镇殡仪馆夜班又没人了,谁来接?》。
又,这个字用得有意思。
帖子里没什么干货,倒是有个回复被顶得很高:"别接。这个活儿有'第七夜'。熬过七夜算出师,熬不过的,人就交代在里头了。"
他顺着"第七夜"接着搜。全网提这词的就十几个帖子,三个能打开,两个是灵异故事,剩下一个,两个月前发的,就一句话:
"福安那边第七夜快点了。兄弟挺住。"
底下有人问哪里,没人回。
陈默又搜当月新闻。找到一条,本地新闻客户端上的,加起来不到八十个字:《平陵县某单位夜班员工李某失联,家属已报警。警方初步调查已排除刑事案件可能。》
没有照片,没有姓名全名,没有下文。
一个活人,没了,就值八十个字。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把那帖子底下提到的 QQ 群号记了下来。群名就俩字:值夜的。
他申请进群,填的验证消息想了半天,最后写了三个字:福安的。
十秒钟,进群了。
群里一百来人,不聊天。
陈默潜水看记录。这帮人有自己的黑话:把规则单叫"菜单",把熬过凌晨三点叫"过点",把违反规则出事叫"翻车"。隔三差五有人半夜冒出来问一句"走廊有哭声怎么办",底下一串回:别开灯,别回头,过点就好。
问的人第二天基本不再出现。
陈默翻着翻着,心一点点往下沉。这不是什么灵异爱好群。这是同行群。全国不知道多少个馆,多少个夜班,多少人跟他一样,捏着一张塑封规则单,一夜一夜地熬。
他私聊了一个头像是灰黑色的人。这人三天前在群里回过一句专业的话:"菜单第六条的重点不是不答应,是别回头确认是谁在叫。"
陈默发过去:"你好,我守福安馆。第五条看不清,你见过吗?"
对方隔了二十分钟才回。就仨字:
"你哥的班?"
陈默手一抖。
"你怎么知道我哥?"
"你哥进过这个群。退了。"对方打字很慢,一句话能等一分钟,"我守宁水县的馆。你问第五条——我只能告诉你,每张单子的第五条,都不一样。"
陈默盯着这行字。
"不一样?"
"菜单认人。同一张纸,你哥的第五条和你的第五条,写的东西不同。磨掉看不清,不是印坏了。"对方顿了顿,又发来一张照片,"我那张,给你看看就明白。"
照片是一张塑封规则单,跟陈默那张一个模子,只是第五条清清楚楚,一行字:
五、不要试图去寻找上一任守夜人。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哥。他哥是上一任守夜人。而陈默昨天,刚刚看了他哥的日志,刚刚决定要在监控里找他。
如果福安馆那张单子,第五条也是这句呢?
"那我的第五条是什么?怎么才能看清?"
对方很久没动静。陈默把手机攥着,从窗头走到窗尾,又走回来。
凌晨十二点四十,手机震了。
"你哥失踪前一个月,也这么问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他。"
"人就没了。"
对方头像一暗,下线了。
群里安安静静。窗外有人骑电动车过去,压过一口井盖,咣当一声。
陈默站在窗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一件他刚才没在意、现在越想越不对的事——
他那张单子,第五条是磨掉的。
可他哥的日志里写过:我知道第五条是什么了。
他哥看清过。他哥那张单子上,第五条是全的。
而今天,陈默在抽屉里拿到的那张——是老头儿从抽屉里给他的。
不是他哥留下的那张。
他哥的那张,在哪儿?
不是柜子里映的。是玻璃外面,贴着玻璃,从外头往里看的那张脸。惨白,眼睛睁着,直勾勾的。
陈默一个激灵。画面里的"映脸"一闪,没了。铁柜还是铁柜,空的。
他低下头,慢慢吐了口气。再抬头时,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越想越觉得有门儿:
这女人在跟他打招呼。
她不躲监控。她专门在监控看不见的角度,贴上玻璃,让他肉眼看见。
她在说:我在。监控里的我,不在。
凌晨两点过,追悼厅的灯,自己亮了。
监控第八格,追悼厅,一个老太太坐在第一排椅子上,手里攥着个布包,安安静静地坐着。
大厅里没有别人。
陈默的心跳到嗓子眼。规则四从塑封纸上浮起来:有"人"来办业务,正常接待,态度要好,但不能收现金。
接待。深夜两点,接待一个坐在灵堂里的老太太。
他站在值班室门口,手在门把上放了好一会儿,才把门拉开。
规则一说了,除非三声敲门,否则不得离开值班室——可规则四说的是"有'人'来办业务"。人来了,业务来了,这就得接待。两张规则在这儿顶上了。
陈默想了三秒,选择相信第四条。他往大厅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老太太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很普通的一张脸,眼窝陷着,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要不是这时间这地方,跟小区里任何一个失眠的老太太没两样。
"同志,"老太太开口了,嗓音沙沙的,"我想给我闺女办个告别式。"
"您坐,"陈默搬了把椅子,递过去一杯热水,"您说,我记。"
他拿起登记台上的笔和簿子。簿子自己摊开在某一页,他也没多想,就着笔问:"您闺女叫什么?"
"周雨。周到的周,下雨的雨。"
陈默落笔。写到日期那一栏,笔尖顿住了。
登记簿的格式是印好的,日期那栏里,已经有一行字了。墨迹是新的,蓝黑色,亮着:
悼念日期:十一月五日。
明天。
"同志?"老太太看着他,"你写呀。"
"写,写。"陈默压着心里的惊,接着问,"告别式上想放什么音乐?"
"她小时候爱听邓丽君。"老太太说起这个,皱纹里有了点活气,絮絮叨叨讲了十来分钟。讲完了,她解开那个布包,往台子上推。
一沓现金,还有两个金镯子。
"闺女,钱你收好,别嫌少——"
"阿姨。"陈默把布包轻轻推回去,手心全是汗,声音放得又慢又稳,"咱这儿不收现金。办告别式不要钱,明天白天您来,找我们馆长,签个字就成。您闺女的事,就是我的事。"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她要是碰上你就好了。"
老太太起身,一步一步走出大厅。灯跟着她灭。
陈默站在登记台前,两条腿还在突突地抖。
他低头看登记簿。周雨那一页,家属签名栏,老太太刚才签字了——字歪歪扭扭,力道重得把纸都划破了。
而页脚的经办人一栏。
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不是他写的。
经办人:陈默。
墨迹未干。
同一时刻,监控第六格里,冷藏间七号柜,观察窗后面——
红衣女人躺在里面。
陈默分明记得,十分钟前,那一格还是空的。
门外的声音还在:"默默……"
陈默盯着监控。就在那只"手"拖走拖鞋的位置,监控画面里,终于出现了东西——
不是他妈。不是人。是一团影子,贴着门缝,正往屋里"看"。那团影子没有脸,没有五官,整个就是一摊浓得化不开的黑,可陈默就是知道,它在看他。
看了整整四十分钟。
两点二十,影子缩回去了。哭声顺着走廊退远,退出监控画面,没了。
陈默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湿透了,椅子上洇出一大片人形。
他瘫在椅子里,刚缓过半口气——
后院,传来了三声敲门。
笃。笃。笃。
规则一在他脑子里亮起来:守夜期间不得离开值班室,除非听到三声敲门。
可以离开。可以出去。敲门的是谁?槐树底下,是不是他妈?是不是他哥?
陈默已经站起来了,手都搭到门把上了——
他忽然停住。
不对。
规则一说的是"不得离开值班室,除非听到三声敲门"。敲的得是这扇门。值班室的门。门外那东西刚才连门把手都拧不开,它进来不了,才去拖他的拖鞋——这么个连门都进不去的东西,绕到三十米外的后院去敲什么门?
后院没有门。后院只有一棵槐树,一口填了的井。
有人——有东西——在假传圣旨。它赌他书读得不仔细,赌他心急,赌他听见"妈饿了"就什么都不管了。
陈默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退回监控前,坐下了。
后院那格监控里,槐树底下,那团没脸的影子站着,就那么站着。等了一刻钟,见值班室的门始终没开,影子一点一点矮下去,矮进地皮里,没了。
天亮了。
六点整,跛脚老头儿进来,把一个新信封搁在桌上,然后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了。这是他第一次坐下。
"昨晚,哭声,假敲门。"老头儿看着他,"你都顶住了。"
"规则管用。"
"规则?"老头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不笑还难看。"小子,我守了二十多年,跟你交个底。"
他伸出手,点了点桌上那张塑封规则单。
"这玩意儿,不是给你保命的。"
"是给它们点菜的。你每照着一条活过一夜,就等于替它们把这道菜验了一遍——验完了,换下一道。六条都验完,第七夜,就该上主菜了。"
值班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水瓶的嗡嗡声。
陈默的嗓子发干:"主菜……是什么?"
"就是你。"老头儿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你哥那年,也听到我这句话。你猜他怎么说?"
陈默摇头。
"他说——那我给它们上一道它们咽不下去的菜。"老头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隔着门缝递进来。
一把小铜钥匙,拴着红绳,磨得发亮。
"他失踪前一晚塞给我的,让我'交给接班的那个,如果那人是我弟'。"老头儿的手在抖,"七号柜的钥匙。他没说为什么。但我知道,他藏了东西在里头。"
陈默捏着那把钥匙。
铜的还是温的。
像是有人,一直替他哥捂在怀里。
大姐手里的抹布停了。
"哪个老周?"
"就白班那个,中年人,说话带点口音。"
大姐把抹布往水桶里一丢,水花溅出来:"小陈,白班就我和馆长两个人。我姓王,馆长姓付。哪来的老周。"
陈默笑了一下:"那我记错了。"
他转身进了值班室,把门关上,才让脸上的笑垮下来。
傍晚六点半,他去了一趟馆长办公室。
老头儿不在,门没锁,屋里一股樟脑味儿。桌上堆着旧账本、旧相框、半包没抽完的烟。陈默没翻东西——他没那个胆,也没那个必要——他的眼睛落在墙上。
墙上贴着一张塑封的旧剪报,边角发黄,用透明胶粘了四道。
《福安殡仪馆旧馆改造发生意外,七名儿童坠井,救援连夜展开》
1998年11月。
下面一张更小的,同一天的晚报:《事故七名儿童全部遇难,善后工作正在进行》。
陈默凑近去看那份遇难名单。名字很小,他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第五个,停住了。
周雨,女,9岁。
陈默的指尖在玻璃上停了三秒。
周雨。那个来办告别式的老太太的闺女,叫周雨。七号柜里躺着的红衣女人,也穿着红衣服——九岁孩子穿的红棉袄?不对,那女人三十来岁。可九岁孩子的脸,本来就看不准。
他往下看名单说明那一段。最后一行写着:遇难儿童家属中,周某某于善后期间在馆内突发疾病,经抢救无效死亡。
周某某。周。
老周。
陈默退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灯管闪了一下。
他回到值班室,坐下,把那张塑封规则单摆到桌面上,掏出打火机,火苗凑到纸边烤了两秒,又赶紧挪开。他不是想烧,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塑封是封死的,可这张纸边角有点毛。它被人拆开过,又封回去过。
谁拆的?拆开干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陈默盯着监控第四格——走廊,空的。
他正要像前几夜那样稳住不动,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
笃。笃。笃。笃。
四声。
陈默的呼吸停了。
四声。
规则一写的是"除非听到三声"。四声呢?规则里没写四声。规则里只有三声。
门口传来一个男声,很平,很慢,跟第五夜那团影子的节奏一个样:
"我按规矩来的。三声。你没开。"
"这一下,是第四声。"
"规矩里没写第四声。所以从这一声起,我不受规矩管了。"
门把手,缓缓地往下压。
"1998年以前?"
这一次,门外静得更久。
"你翻我东西了。"声音低下去,"……也好。"
陈默的手心全是汗,抓椅子的指头在打滑。他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事——规则四,接待;规则二,别回头(还没到一点);可规则一没写这种情况。
他忽然想起自己白天写的那句话:规则的字,比规则的意思更值钱。
规则四说,有"人"来办业务,正常接待。
那他就当来办业务的。
"周师傅,"陈默站起来,把桌子往后拖开,"您要办什么业务?"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头发湿漉漉的,像刚从雨里走进来。屋里没有雨,外面也没有。
他的脸很普通,唯一不对劲的是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活人的眼。
"我想接我闺女回家。"他说。
陈默的手指抠住桌沿,一声没吭。
"周雨,九岁,1998年11月11号。"老周慢慢走进值班室,每一步都没有声音,"我那天在厂里上夜班,接到电话往这儿跑,跑到半道又回去拿她的照片,怕认不出。"
"我来了,他们不让我进。"
"我在外头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进去看的时候,她身上盖着白布,我认不出来。"
"我跟他们说,你们把她的东西给我,我接她回家。"
"他们说,东西在七号柜。"
老周抬起手,指了指走廊的方向。
"我那天夜里,自己开了七号柜。"
"就这么一下。"他很轻地笑了一声,"我就成了现在这样。"
值班室里静得能听见监控主机的风扇声。
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那您今天来,是……"
"我要把她接走。"老周说,"她在这儿躺了二十八年。明天有人要给她办告别式——办完,她就得'点'了,点完了就是别人的菜。"
"我拦不住。我一个人拦不住。"
他往前走了半步,"但你要是肯把名字给我,我就能替你把账记上。我拿我的名字顶,换她走。"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监控台。
"名字给你,我怎么样?"
"你就成了我。"老周说,"在这儿守夜,守到有人接你的班。"
"守多久?"
"二十八年。"老周说得很平静,"我等了二十八年。"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我哥呢。陈声,你见过他。"
老周不说话了。
"你见过。"陈默往前逼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你说。"
"你哥比你会算。"老周往门口退了半步,"他跟馆长说,他要给它们上一道咽不下去的菜。"
"后来呢?"
"后来……"老周的手搭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要化进走廊的黑里,"后来他就成了那道菜。"
"他不是死了。他把自己做成了一道菜,摆在那儿,二十八……不,"他改口,"快一年了,快一年了。"
"它们一直在吃他。吃一口,他就在监控里露一次脸。"
"到现在还没吃完。"
老周走了。走廊里只有一串慢慢远去的脚步声,和一段很长很长的静。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那把铜钥匙。
他抬头看监控第六格,冷藏间七号柜。观察窗后面,红衣女人侧躺着,背对着镜头。
她没动。
陈默握紧钥匙,往走廊走。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潦草,力道一次比一次重,把白霜刮出了一道沟:
我算到了第五步。没算到第六步。别学我。
陈默蹲在那儿,冷气顺着裤管往上爬。
这是反向清单。他哥用了一整年、一整条命,一条一条试出来,刻在柜底——刻在"她们"躺的地方。
为什么刻在这儿?
因为只有死人才住这儿。活人不会来。这是他哥能留下的、唯一一个"它们"懒得看的地方。
柜子深处,靠着背板,塞着一个铁盒。
陈默把它拿出来。盒面上印着"大白兔奶糖",铁皮锈了一圈。他掀开盖子。
里面三样东西。
一张剪报,就是办公室墙上那张,1998年11月,七名儿童坠井。
一张照片。七个孩子,站成一排,前面一排后一排高。最右边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笑得很开,缺了颗门牙。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七个名字,最下面一个是"周雨"。
还有半张规则单。
真的是半张——从中间撕开的,塑封都撕开了,断口发毛。剩下的半张只有第五条的末尾,几个字:
……用值班室的火。
前面那些字,都被撕掉了。
陈默把半张纸捏在手里,手抖得捏不住。
他哥撕的。他哥看清楚过第五条,看清楚了,然后亲手撕掉了一半。
为什么?
"因为看全了,就得照着做。"身后有人说话。
陈默猛地转身。
冷藏间门口,老周站在那儿,蓝布夹克上还挂着水珠,脸色比刚才更白。
"你哥是好人。"老周说,"好人算到第五步就不敢往下算了。"
"第五步之后是什么?"
"第六步,"老周指了指他手里那半张纸,"是拿命填。"
陈默是被人扶着回到值班室的。
不对,没人扶他。是他自己走回去的,走得很慢,走廊的灯一根根在他身后亮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值班室的门开着。
陈默记得自己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屋里灯亮着,监控屏幕亮着,椅子背对着门口,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
那件外套是灰的。
一个人坐在他的位子上,背对着门,正在看监控。
陈默站在门口,一步都迈不进去。他看见监控第一格——拍值班室内部那格——画面是雪花。
雪花。
椅子上坐着的那个人,在监控里不存在。
"哥。"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吹灭了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很慢地,指了指监控第一格的雪花,又指了指桌面上摊开的值班日志。
陈默走过去,绕到桌子另一侧,低头看日志。
日志翻在新的一页。
上面有一行字,不是钢笔写的,是那种信号不良的、一行一行错位的痕迹,像老电视的雪花拼出来的字:
第七夜。点卯。
名单在登记簿上。
划掉自己。快。
"你这是糊弄谁——"老头儿的声音陡然拔高。
陈默没抬头,继续写,声音很平:
"规则的字,比规则的意思值钱。"
"它们写了'点卯',写了名字。它们没写'不能撤'。"
"它们把这张纸交给活人签字。活人签了字,就能划。"
"这簿子是你的账本。账本,就能记坏账。"
笔尖离开纸面。
屋里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黑。
不是停电那种黑。是黑得没有一丝缝,连监控屏幕那点青光都没有了,眼睛睁着和闭着一样。
陈默站在桌子前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不是从走廊。是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脚底,从桌子里,从这只笔杆里——
三个字,念得很慢,很轻,像有人在舌尖上滚了滚才吐出来:
"周——雨——"
走廊那头,冷藏间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柜门被推上。
"周——某——某——"
老周在的地方,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陈——声——"
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屋里所有的冷气往下一沉。陈默的头发根全炸起来了。他听见监控主机的风扇忽然疯转,然后又一声闷响,停了。
屏幕上什么也没有。黑的。
"陈——"
停住了。
那个声音念到"陈",忽然卡住。它卡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自己要疯了。
"陈——"
"陈——"
一遍一遍,像一台坏了的机器在重复最后一段磁带。念到第七遍的时候,那声音变了,变成一种很低很低的、从地皮底下滚上来的响。
像饥饿。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把牙咬碎了。
陈默站在黑暗里,把笔放下,两只手撑住桌沿,撑着,不让自己坐下去。
他张开嘴,很清楚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这单,撤了。"
黑暗里静了三秒。
然后,屋里所有的门——值班室的门、走廊的门、冷藏间的铁门、后院那扇锈住的小门——同一秒,全开了。
冷风从四个方向灌进来。
灯,一盏一盏,重新亮起来。
监控屏幕跳了一下,九格画面回来了。走廊空的,大厅空的,冷藏间十二个柜门,全开着。
七号柜里,那个木盒好好的躺着。
桌上,登记簿翻在最后一页。
陈默低头去看,那一页上,酒红色的字全没了。
只剩他自己写的两行,黑墨,字迹有点歪:
已撤。今夜,不上菜。
在最后那行的下面,多了一行比米粒还小的字。不是他写的,笔迹他认得,是他哥小时候教他写字的那个间架:
好菜。
陈默慢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老头儿面前,蹲下。
老头儿的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我这二十八年,"老头儿说,"每天都能走,能说话,能吃。今天早上起,腿就不是我的了。"
"我以为是老了。"
"现在我知道了。"
陈默回头看监控。第一格里,对面那把椅子上有一个很淡的灰印子,像有人坐过,起来很久了,布上还留着形。
不是人。是形。
陈默坐回椅子上,没说话。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老馆长这二十八年,靠的是"账"。他每年交一个人,那些东西就让他这具身体继续用。现在账勾了,身体就不认他了。
一个死了二十八年的人,一直在给活人发工资、贴招聘启事、签字盖章。
陈默忽然一阵恶心。
"付师傅,"他问,"1998年那七个孩子,是七个,还是六个?"
老头儿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救援记录我看过,是七个孩子掉下去,七个都捞上来了。"陈默说,"可你昨晚说,它们在屋里站的是'七个小东西'。"
"我数过点卯簿。周雨一个,老周一个,我哥一个,我一个。还有你自己的名字。二十八年凑六个。"
"那剩下的呢?"
"1998年死的那七个孩子,除了周雨,另外六个上哪儿去了?"
老头儿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没死。"他说。
"哪个?"
"第七个。最小的那个,那年四岁,叫小七。"老头儿的手抖了一下,"捞上来的时候,还有气。"
"送到医院,第二天醒过来了,能喝粥,能喊妈。"
"第三天夜里,她妈抱着她来馆里,说孩子不对劲。孩子一直朝着冷藏间的方向笑,说'他们在叫我'。"
"第五天,孩子又不行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吸入性肺炎,抢救无效。"
"那孩子死的时候,全身是红的。"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红衣服。"
"她妈给她穿的红棉袄。"老头儿说,"那年冬天冷。"
"她死在医院,可她的东西,她妈送来馆里了。一个小书包,一件红棉袄。"
"东西放在七号柜。"
值班室里静得可怕。
陈默想起他看见的那个红衣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坐在七号柜里,隔着玻璃看他。
四岁的孩子,二十八年,长成三十来岁。
"她不是鬼。"陈默说,"她一直在长大。"
"她就是那个'第七个'。"老头儿闭着眼,"她的名字不在点卯簿上。她不在菜单上。她是……"
"她是什么?"
老头儿张开嘴,还没出声,屋里的灯闪了一下。
桌上那张塑封规则单,从陈默的内衣口袋里自己滑了出来,啪地掉在桌面上。
它开始发烫,边缘卷起,像有人拿打火机从底下烤。
陈默伸手去按,手一碰,烫得他缩回来。
纸面上,第五条那块磨白的地方,一道细细的裂口,从中间裂开了。
模糊的轮廓,有高有矮,有胖有瘦,看不清楚脸,但陈默知道,他们在听。
"回家。"他说,声音已经哑了,"饭在锅里。"
五个影子,一起动了。
像五个孩子被大人喊了一声"吃饭了",扔下手里的东西,一窝蜂往家跑。
井口那片天,亮了一下。五道很淡的白光冲上去,撞在井口的铁板上,散成一片。
然后井底只剩三双鞋。
哦不对。五双鞋还在,只是鞋里露出白霜一样的东西,慢慢化了。
陈默蹲下来,把五双鞋摆整齐,一双一双并好,对着井壁。
"你们的东西,"他说,"我明天送到你们的坟上去。"
剩下最后那双红布鞋。
陈默在它前面蹲下来,把灯举低。
"小七。"
红布鞋没有动。
"我不知道你妈还在不在。"陈默说,"我查过,我不敢查。"
"但你妈留了话。"
他把那双鞋拿起来,翻过来,鞋帮里缝着一块布条,针脚是手缝的,很小,很密。布条上是蓝墨水写的字,被水浸过,洇得模糊:
小七,妈在井边等你。妈一直等,等到你出来。
陈默念完,把布条摊在掌心,对着那双鞋。
"刘慧珍,"他说,"接你闺女刘小七回家。"
井底没有风。
也没有声音。
红布鞋一动不动。
陈默的心往下沉。
"刘慧珍,接你闺女回家。"
还是没有。
他咬着牙,第三次念的时候,嗓子一下就破了,声音很难听:
"刘慧珍——接你闺女——回家!"
井底传来一点点声音。
很轻很小,像风穿过一条缝:
"妈?"
"我在。"陈默说,他不管自己是谁了,"妈在。"
"妈等了你二十八年。"
红布鞋亮了。
不是慢慢亮,是"腾"一下就亮了。那双鞋自己立起来,鞋面上那朵绣花亮得刺眼。
一个小女孩,四岁,红棉袄,羊角辫,从鞋里长出来,往上一跳,扑向井口。
跳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默。
她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等待,是笑。
然后她指了指值班室的方向。
指得很用力,指了三次。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他哥还在那个方向。
"这馆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王姐说,"冷柜是空的,一整个月没一单业务。你守什么?"
陈默弹了弹烟灰:"守门。"
腊月里,他回了一趟出租屋。
他妈瘦了,头发掉了不少,人还算精神。她坐在床边,看着他进来,把电视声音关小了。
"回来了。"
"嗯。"
陈默在她旁边坐下,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过四次的纸。
"妈,哥给你留的。"
他妈接过去,展开,戴上老花镜。
三行字。
她看了一分钟,又看了一分钟。
然后她把纸折起来,折得整整齐齐,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好像怕它丢。
"妈。"陈默说。
"我知道了。"他妈说,"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还——"
"我要是早就说'我知道',你就得一个人扛着了。"他妈看着他,"你哥那时候,也是一个人扛。"
"你们俩一个样,都瞒着我。"
陈默低下头。
"妈,"他说,"我以后不瞒你。"
"嗯。"他妈关了电视,屋里静下来,"夜里还去?"
"去。"
"那你吃口热的再去。"
春节前,陈默在值班室的墙上钉了张纸。
白纸,手写的,五条。
是用他自己的字写的,笔是两块钱一支的圆珠笔,写了半个晚上,写废了七八张,才写到自己满意。
一、守夜期间不得离开值班室。除非听到有人敲门。
二、凌晨一点至三点,若走廊传来哭声,先看监控。监控里找不到源头的,不用怕。
三、监控不撒谎。看不清的东西,让它照一遍。
四、有"人"来办业务,正常接待。收钱不行,收名字更不行。
五、夜里来的,都是没回家的。问清楚他叫什么,家里人叫什么,一个一个送回去。
写完,他退后两步,看了半天,觉得第五条写得太长,又觉得就这样挺好。
他把纸压在原来的位置——那张塑封规则单挂过的地方。墙上有块印子,比周围的墙白一点。
那天夜里,馆子里很安静。
九格监控亮着,走廊空的,大厅空的,冷藏间空的,后院那棵槐树底下,一层薄雪。
陈默坐在椅子上,泡了桶面,把手机插上电,慢慢吃。
十一点半,值班室的座机响了。
这电话二十八年没响过。陈默愣了一下才接。
"喂。"
"你好,"那头是个很年轻的声音,有点急,背景里有风声,"请问是福安殡仪馆吗?我……我看到你们外头贴的招工启事。"
"你们还招守夜人吗?"
陈默握着听筒,看着窗外。
"招。"他说。
"那……有什么要求吗?我什么都能干,我能熬夜——"
"胆子大。"陈默说,"识字。"
"还有就是,不多问。"
那头停了停:"哦,行,那哪儿上班?"
"今晚就能来。"陈默说,"来了以后,我教你怎么喊人。"
挂了电话,他回到椅子上坐下。
面还剩半桶。
他抬头,看了一眼监控第九格。
后院,槐树。
树底下那块雪,忽然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从雪里钻出来,又缩回去了。
没有风。
陈默看了两秒,把眼睛收回来,继续吃面。
"知道了。"他说,"慢慢来。"
"都送你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