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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36:11

导语

观澜公馆有十三户人家。

我数过,每天晚上,楼里睡着十四个人。

物业给了我一本《值班守则》。前六条都很正常,几点交接,怎么巡逻,几点关灯。

第七条只有一行字:

“凌晨三点零四分,若听见敲门声,请勿数敲门次数。”

第三晚,我数了。

十四下。

监控里,敲门的人穿着我的制服。他背对着镜头,攥着一串钥匙,站在七楼走廊尽头。

他没有影子。

我以为我撞见鬼了。

后来我才知道,比鬼更可怕的是——

那是一个活人。

一个在这栋楼的墙后面,住了十七年,被十三户人家一起假装不存在的活人。

而我妹妹,三年前进去给他送饭,再也没出来。

第一章 十四个人

我数过。

每天晚上,观澜公馆里睡着十四个人。

物业说这栋楼只有十三户。七层,一层两户,本来十四户,七楼西边那户没交房,一直空着,不算。

我信了三天。

第四天,我不信了。

我叫陈屿,三十三,退伍兵,之前在城南一家商场做安保主管,管十二个人,一个月七千。

现在我在观澜公馆值夜班,六千八,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

活儿不累。巡逻,打卡,关灯,别多事。

入职那天,物业经理韩梅给了我一个牛皮纸袋。制服两套,手电一只,钥匙一串,保温杯一个,还有一本《值班守则》。

薄薄一册,牛皮纸封面,印得有点歪。

前六条很正常。几点交接,怎么巡逻,外来人员怎么登记,几点关灯,值班不许喝酒睡觉。

第七条只有一行字:

“凌晨三点零四分,若听见敲门声,请勿数敲门次数。”

我看完,笑了一声。

韩梅抬头看我:“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现在物业还搞这个?”

她没接话,把笔帽盖上。

“看完了?”

“看完了。”

“特别是第七条。”她说。

第三天晚上,三点零四分,敲门声响了。

我数了。

不是我非要数。人这个东西,听见有节奏的声音,脑子自己就数上了。跟看见台阶数台阶,看见电线上的鸟数鸟,一个毛病。

一。

二。

三。

……

十三。

停了。

我坐在监控室里,手放在桌面上,压着,不让它抖。

十三下。十三户。一户一下。

挺合理。

我伸手去拿水杯。

第十四下响了。

不在门外。

在我背后。

就在监控室那扇门上。

我回头。

磨砂玻璃,外面是黑的大堂。玻璃上什么都没有。

我走过去,拉开门。

大堂空着。前台那盏灯亮着,光晕落在地上,像一摊水。大门锁着,外面是银杏树的黑影。电梯停在一楼,显示屏上是“1”。

没人。

我关上门,回到桌前。

抬头。

七楼西边那个画面,那个坏了不知道多久、只有雪花的画面——

不闪了。

画面很清楚。

七楼的走廊,声控灯亮着,白得刺眼。701的门关着,门上的“福”字倒着,边角卷起来。走廊尽头,那面墙的前面,站着一个人。

穿保安制服。

背对着摄像头。

我抓起对讲机。

“七楼,有人吗?”

电流声。

“七楼!有人吗!”

电流声。

我冲出去,进电梯,按七楼。

电梯往上走。二楼,三楼,四楼。我盯着数字,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

七楼走廊,灯亮着。

空的。

我一步一步走到那面墙前面。米黄色的墙纸,铁皮电表箱,四个小孔。墙前面什么也没有。

我蹲下去,手按在地砖上。

干的。

可我手心里,沾了一点水。

我抬手闻了闻。

雨水的味道。

回到监控室,我调录像。

时间轴拖到三点零四分。

空的。

二十六秒,空的。

二十七秒。

画面闪了一下。

那个人就站在那儿了。

不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也不是从电梯里出来的。上一帧没有,下一帧就有。

我放大,调亮度,拉对比度。

他的背影很糊。制服,帽子,垂在身侧的手。

左手,攥着一串钥匙。

和我腰上挂的那串,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

钥匙还在。

我把进度条往后拖。

三点零四分四十秒。

他动了。

慢慢地,转过身来。

我按了暂停。

屏幕上是一张脸。像素糊成一片,五官都化开了,像被水泡过的照片。

但有个东西我看得很清楚。

他没有影子。

头顶那盏灯就在他正上方,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他脚底下,干干净净。

我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一下。

不是鬼。

鬼不会穿保安制服,不会攥一串钥匙,更不会站在监控底下让你拍。

而且鬼没有影子这件事,是电影里编的。

真正没有影子的,是另一样东西。

是站在灯底下,被别的东西挡住光的人。

这栋楼里,住着一个不在名单上的活人。

第二章 十三户

观澜公馆在城北的最北边。

再往北是一片还没名字的荒地,立着几根水泥桩,说是要修地铁,修了三年,桩子上长满了草。

楼只有一栋,七层,灰色石材外墙,门口两排银杏。十一月,叶子黄得厉害,风一吹就往下掉,铺在台阶上。

我第一天来的时候踩了一脚,鞋底黏了一片,抠了半天。

物业办公室在大堂左手边,玻璃门,门上贴着“闲人免进”。

我敲门。

“进。”

韩梅坐在桌子后面。四十来岁,很瘦,藏青色职业套装,袖口磨得起毛。她抬眼看我,眼睛很静。

“陈屿?”

“是。”

“三十三?”

“嗯。”

她低头看表,用笔尖在“年龄”那一栏划了一下,没改,就那么划着,然后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

“入职礼包。制服两套,手电一只,钥匙一串,保温杯一个。守则在里面,今天晚上上班之前看完。”

我接过袋子,挺沉。

“工资六千八,夜班补贴八百,五险一金按最低交。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中间不能睡。监控室在一楼,大堂右边那扇门。白班的老赵带你一天,明天你自己值。”

她说得很快,像背过很多遍。

我点头,把袋子抱在怀里,没走。

“韩经理。”

“嗯。”

“咱们这楼一共多少户?”

她抬眼看我,看了大概两秒。

“十三户。”

“十三?”

“十三。”她把桌上的本子合上,“七层,一层两户,本来十四户。七楼西边那户没交房,一直空着,不算。”

“没交房?”我说,“零八年就交房了吧。”

“一直空着。”她语气没变,“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别随便问。”她说,“住户不喜欢人打听。”

我“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陈屿。”

“嗯?”

“守则看了吗?”

“还没。”

“今天晚上之前看完。”她顿了一下,“特别是第七条。”

那天下午,我在出租屋里看那本守则。

第一条,值班时间二十三点至次日七点,交接班要当面,双方签字。

第二条,巡逻路线:大堂、电梯厅、地下一层车库、一到七层消防通道、天台。两小时一次,打卡。

第三条,二十三点后外来人员不得进电梯,须登记,联系住户确认。

第四条,消防通道密码每月一换,不得外传。

第五条,凌晨两点后,大堂只留前台一盏灯。

第六条,值班期间不得饮酒、睡觉、带外人进监控室。

第六条下面空了一大块。

再翻一页,是第七条。

“凌晨三点零四分,若听见敲门声,请勿数敲门次数。”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印得很清楚,不像恶作剧。我翻到封底,封底空白。又翻回第七条,后面还有几页,全是白的。

我把守则扔在桌上,点了根烟。

窗外是城北的老小区,六层楼,晾衣杆上挂着别人的裤子,风一吹,裤腿就摆。

我妹妹以前也住这一带。

隔两条街。

她叫陈萤,比我小四岁。

2022年,她在这栋楼里上班,做物业客服。业主报修、快递代收、投诉登记,都是她的活儿。她跟我说这工作清闲,一个月五千五,包一顿午饭。

九月十七号,她没回家。

第二天物业报的警。警察去了她的出租屋,门锁着,猫饿得直叫,桌上有半碗泡面。手机不在,钱包不在,身份证在。

监控拍到她当晚十一点零六分进了观澜公馆。

之后,再没出来。

案子查了三个月,结论四个字:自行离开。

我妈不信。她从老家来了三趟,在派出所门口坐着,坐一天,不说话。第三趟,她在台阶上晕过去了。送到医院,肝癌,晚期。

撑了七个月。

走之前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

“小屿,你妹妹不是那种人。她要是想走,她会跟我说。”

“我知道。”

“你去找她。”

“好。”

我找了她三年。

城北的出租屋、救助站、医院、看守所,我全跑遍了。社保、手机号、银行卡,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像一滴水落进地里。

今年九月,我在网上看见观澜公馆招夜班保安。

简历投过去,我没提陈萤。真名,真身份证,真的退伍证。

面试我的是韩梅。

就是那天上午的事。

晚上十点四十,我到岗。

老赵已经在值班室了。矮胖老头,头发花白,制服扣子系错了一颗。他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一遍,咧嘴笑。

“新来的?”

“陈屿。”

“赵德贵。”他伸手,手心是热的,“叫我老赵就行。”

他带我转了一圈。大堂不大,两面墙是石材,一面墙是信箱,铜的,擦得锃亮。

信箱一共十四个格子。

我数了两遍。

十四个。

第十四个格子上贴着一张纸,纸上什么也没写。

“这信箱……”

“别管它。”老赵说,“物业的。”

监控室在大堂右边,一扇防火门进去。里头两排屏幕,十六个画面。

“看这个。”老赵指最下面一排,“七楼西边那个,坏的,一直雪花。别修,修了也没用。”

我看过去。

七楼西边,画面确实在闪雪花。

“坏多久了?”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坏。”

他教我怎么打卡,怎么登记,怎么应付喝醉的住户,怎么在两点以后关灯。教得很细。

唯独第七条,一个字没提。

我问他:“赵师傅,守则第七条……”

他正在穿外套,动作停了。

“哪条?”

“三点零四,敲门声,别数。”

“哦。”他把外套穿上,拉拉链,“那条啊。”

“嗯。”

“你别数就完了。”

“要是数了呢?”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帽子戴上,帽檐压得很低。

“小陈,”他说,“这楼里住的人,非富即贵。人家花钱买的是清净。你上你的班,打你的卡,别多事。”

他走了。铁门在身后合上,闷响一声。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十六个画面。

十一点,整栋楼的灯灭了一半。

那天晚上,三点零四分,什么也没发生。

我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第二天早上,老赵来接班。他翻开值班日志,从后往前看,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你昨晚上几点写的日志?”

“十一点,交接完就写。”

“就写了一行?”

“就一行。”

他把本子转过来。

那一行是我的字:“十一月四日,夜,晴,一切正常。陈屿。”

下面还有一行。

也是我的字。笔迹一模一样,连我写“屿”字最后一笔往上勾的习惯都一样。

那一行写着:

“三点零四分,有人在敲门。我数了。”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寸一寸凉下去。

“这不是我写的。”

老赵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锁了。

“我知道。”他说。

第三章 第一夜

十一点半,第一趟巡逻。

手电,打卡器,从大堂出发,穿过电梯厅,下到地下一层。

车库不大,停了九辆车,三辆盖着车衣。一辆黑色奔驰,车衣没盖严,露出一截车牌,尾号“414”。

我多看了一眼。

车库角落有扇铁门,挂着“设备间”的牌子,锁着,锁上落了灰。我打卡,走消防通道上楼。

一层,二层,三层。楼道里堆着几盆绿植,叶子发黄,土是干的。

四层有户人家门口放着一双小拖鞋,粉色的,鞋尖朝外。

五层有中药味,从门缝里渗出来。

六层很安静。

七层。

消防通道的门推开,声控灯亮起来,白得刺眼。

七层只有两户。左边701,门上贴着“福”字,倒着的,边角卷了。右边——

右边是一面墙。

不是门,是墙。

墙纸和大楼别处一样,米黄色,带暗纹,贴得很平整,连一条缝都没有。墙上有个电表箱,铁皮的,漆掉了一半。电表箱旁边,离地一米五,有四个小孔。

像拆过什么东西。

我站在那儿,手电的光在墙上晃。

那四个孔的位置,正好是一个门牌的位置。

我伸手摸了摸。墙纸凉的,底下是硬的。我敲了两下,声音很实。

不是空心的。

可那四个孔,明明是门牌的孔。

我退后两步,看走廊的宽度。从701的门到那面墙,大概三米。

三米,正好是一户的宽度。

这面墙后面,应该有一个房间。

我打卡。打卡机“嘀”了一声,屏幕亮起来: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我转身要走。

身后有声音。

很轻,像指节敲在木头上。

我回头。

走廊的灯已经灭了,一片黑。只有那面墙的位置,好像比别处更黑一点。

我站了大概十秒,什么也没再听见。

下楼我坐的电梯。

旧日立,轿厢不大,镜子裂了一道缝,从右上角斜到左下角。按钮面板上七个数字,1到7。7下面还有一个,没有数字,方形空白键,被什么东西烫过,塑料融了一块,凹进去。

我按了1。

到五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是黑的。

门等了三秒,自己关上。

到三楼,又停了一下。门开了,还是没人。

我按了好几下关门键。

到一楼,门开了,大堂亮着。我松了口气,走出去。

走到一半,我回头看了一眼显示屏。

上面是个“8”。

只能显示一位数的显示屏,显示“8”。

我盯着看了三秒。

它灭了,跳回“1”。

凌晨两点,我关了灯,只留前台一盏。

监控室亮着,十六个画面,像十六只眼睛。我泡了碗面,吃了两口,没什么胃口。

三点。

三点零一分。

三点零二分。

三点零三分,电梯动了。

从一楼开始,往上走。二楼,三楼,四楼。

没人按它。

我坐直了。

五楼,六楼,七楼。

电梯停在七楼,门开了。

七楼的画面里,什么都没有。门开着,空着,过了十秒,又关上。

我松了口气,笑了一下。

三点零四分。

我等着。

什么也没有。

三点零五,三点零六。饮水机“咕”地响了一声,自己烧上水,我吓得一抖,骂了自己一句。

一直等到四点。

我起身去大堂。前台灯下落了只飞蛾,翅膀还在动。我把它扫进垃圾桶,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银杏树底下站着个人。

背对着门,深色衣服,站得很直。

我推门出去。

外面没人。风把地上的叶子吹起来,打了两个转,又落回去。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锁门,反锁。

第二天早上七点,老赵来接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值班日志。

“怎么样?”

“没事。”

“没事就好。”他把帽子摘下来挠头,“小陈,你昨晚上听见什么没有?”

我想了想。

“没有。”

“哦。”他点点头,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有点失望。

他坐下来翻日志,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你昨晚上几点写的?”

“十一点,交接完就写。”

“就一行?”

“就一行。”

他把本子转过来。

那行是我的字:“十一月四日,夜,晴,一切正常。陈屿。”

下面还有一行。

也是我的字。连我写“屿”最后一笔往上勾的习惯都一样。

“三点零四分,有人在敲门。我数了。”

我后背一寸一寸凉下去。

“这不是我写的。”

老赵合上本子,塞进抽屉,锁了。

“我知道。”他说。

第四章 多出来的一个人

那天上午,我没回家。

我坐在大堂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然后进去,开始数东西。

先数信箱。

铜的,四排,一排四格?

不是。三排,第一排五格,第二排五格,第三排四格。

十四格。

第十四个格子上贴着一张白纸,什么也没写。我伸手掰了一下,锁着。

我在物业办公室外面站了一会儿,等韩梅出去买饭,溜进去翻了翻。

业主名册,一页纸,十三行。

101 周建国

102 方明远

201 吴静

202 李哲、王婷

301 空置(业主境外)

302 沈岚

401 林娜娜

402 严志国

501 蒋文斌

502 熊磊

601 于海

602 孙茂林

701 陆行舟

十三户。

我数了两遍。

十三户。

那第十四个信箱,是给谁的?

再数电表。

七楼电表箱里,十四个表。

左列七个,右列七个。每个表底下有钢印编号,前六位是房号。

101、102、201、202、301、302、401。

右列:402、501、502、601、602、701。

最后一个,右下角,玻璃罩上落着灰。

没有房号。

只有三个数字:702。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它的转盘在转。

慢慢地,一格一格。

我把耳朵贴上去。

“嗒。”

“嗒。”

转一下,响一声。很轻,很规律,像心脏在跳。

再数水表。

地下一层,水表间,铁门没锁。

十四个。

最后一个水表上贴着张纸,纸黄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702”。

指针在走。

我蹲在水表间里,蹲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一个人,一个月,大概用五吨水。

702这个表,上个月的读数我算不出来,但是这个月才过六天,它已经走了一点二吨。

一天两百升。

洗一次澡,做两顿饭,冲几次厕所。

不多。

刚好是一个人。

我从水表间出来,直接去了门岗。

门岗有个快递柜,还有个外卖架。值班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姓孙。

“孙师傅,问个事。”

“说。”

“702有外卖吗?”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怪。

“702?”

“嗯。”

“702没人啊。”

“那这个架子上,每天多出来的那份是谁的?”

他没说话。

外卖架上贴着标签,一格一格。我看了一圈,没有702。

但是最底下一层,靠墙那个角落,放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上没标签。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一份炒饭,一份紫菜蛋花汤。

小票上的字:观澜公馆,7楼,702。

下单时间:22:14。

付款人:观澜物业。

我把小票拍了照,放回去。

“孙师傅,这份谁送上楼?”

“不知道。”他挠头,“我十点下班。这单是十点以后下的,我走的时候还没有。”

“那谁送?”

“应该是夜班的吧。”他说,“你们夜班不是有个人吗?”

“我们夜班就我一个。”

他愣了一下。

“那就怪了。”他说,“我每天早上来,袋子都空了。”

我回到监控室,把昨晚的录像从头看了一遍。

十点十四分,有人在大堂门口放下一个塑料袋,转身走了。

穿的是保安制服。

帽子压得很低。

我把画面放大。

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外卖架最底层,然后转身,进了消防通道。

没有坐电梯。

我盯着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像我。

我又调了大门口的监控。

十点十四分。

大门口,没有人进来。

我把进度条往前拖。

十点十三分。

没有人。

十点十二分。

没有人。

十点十一分。

空。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值班日志,翻到十一月四日那一页。

那行“我数了”还在。

我从抽屉里找了块橡皮。

擦到一半,我想起老周的本子上写过:值班日志上的字,不要擦。

可是老周的本子,我还没找到。

那是后来的事。

那时候我只知道,我得把这行字擦掉。

我擦完了。

纸面起毛,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第二天,那行字又回来了。

一模一样。

连橡皮擦过的毛边,都回来了。

第五章 墙里有呼吸

第四天夜里,两点。

我从车库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撬棍,又去厨房拿了个玻璃杯。

七楼走廊,灯亮着。701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光。

我走到那面墙前面,把玻璃杯扣在墙上,耳朵贴上去。

先是楼体的声音。

水管在响,很远,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叹气。

电梯的钢缆“嗡”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了。

呼吸。

很慢。吸气三秒,呼气四秒。

中间夹着一声很轻的咳嗽,闷在胸腔里,像怕被人听见。

我把杯子挪了个位置。

呼吸还在。

我挪到那四个小孔的位置,把杯子扣上去。

呼吸声一下子大了。

就在墙后面,不到一尺。

我放下杯子,退后两步。

心跳得厉害。我摸了摸口袋,手机在。我打开录音,把手机贴在墙上。

然后我抬起手,在墙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墙里面,安静了。

呼吸停了。

我等了大概十秒。

然后,墙里面,响了三下。

“咚,咚,咚。”

我腿有点软。

不是害怕。是那种……你在深水里,忽然有人从底下碰了你一下的感觉。

我又敲。

一下。

里面回一下。

两下。

回两下。

我敲了十三下。

里面回了十三下。

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我站在那儿,手举着,没敢敲第十四下。

墙里面也没动。

过了很久,我把手放下来。

“有人吗?”我说。

声音在走廊里荡了一下,没了。

墙里面没有回答。

“我是保安。”我说,“新来的。”

还是没有。

“你……你还好吗?”

墙里面,有动静了。

很轻的摩擦声,像是有人从地上爬起来,衣服蹭着墙。

然后,一个声音。

很哑,很久没说话的那种哑。

“别喊。”

两个字。

我整个人贴在墙上。

“你——”

“别喊。”他又说了一遍,“她听得见。”

“谁?”

他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

“你数了。”

不是问句。

“我数了。”我说。

墙里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走了。

然后他说:

“那你完了。”

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你叫什么?”我问。

没有回答。

“我妹妹叫陈萤。”我说,“三年前,她在这栋楼里上班。她是不是……”

墙里面,有声音了。

很轻。

像是有人把手掌贴在了墙上。

我也把手贴上去。

墙是凉的。可是我手心底下,有一小块地方,是温的。

“她在里面。”他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她在里面。”他又说了一遍,“三年了。”

“她还活着?”

他没有回答。

“我问你她还活着吗!”

“别喊。”他说,“她听得见。”

我退后两步,举起撬棍。

“你让开。”我说,“我把墙砸开。”

“别砸。”

“我妹妹在里面!”

“你砸开,”他说,“我们都得死。”

我举着撬棍,站在那儿。

手臂在抖。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墙。”他说。

“那是什么?”

“是账。”

我没听懂。

“什么账?”

他咳了两声,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这栋楼,十三户。”他说,“十四个位置。”

“多出来的那个位置,得有人待着。”

“待着干什么?”

“待着,让另外十三个安心。”

我放下撬棍,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七楼的走廊很安静。

灯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墙里面那个人在呼吸。

一吸,一呼。

很慢。

像一个已经这样呼吸了很多年的人。

“你在这儿多久了?”我问。

“十七年。”

“十七年。”

“嗯。”

“你怎么活下来的?”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

“有人送饭。”

“谁?”

“你妹妹。”

我坐在黑暗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找了她三年。

也可能是因为,我知道她这三年在干什么了。

“她为什么送饭?”我问。

“因为她数了。”他说,“她数到十三,停了。她说,还差一个。”

“然后呢?”

“然后她就来找我了。”

“她怎么找到你的?”

“她敲门。”他说,“敲了十四下。”

我抬起头。

“你现在,每天晚上敲的,也是十四下?”

“嗯。”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他们知道。”他说,“我还活着。”

第六章 013

第五天,我去了物业档案室。

档案室在大堂后面,一间小屋,铁皮柜,三个,落着锁。

锁是老式的挂锁,我用撬棍别了两下就开了。

第一个柜子,业主档案。

第二个柜子,合同、图纸、验收单。

第三个柜子,员工档案。

员工档案一共十四个牛皮纸袋,按编号排。

001 何守义

002 王强

003 李国庆

……

013 周德海

014 陈屿

014那个袋子,是我入职那天放的。里面一张登记表,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一张体检报告。

013那个袋子,比别的都厚。

我抽出来,坐在档案室的地上,一页一页翻。

周德海,男,四十七岁,城北人,离异,有一子。

入职时间:2022年8月。

岗位:夜班保安。

离职时间:2022年11月17日。

离职原因那一栏,写着四个字:个人原因。

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本人自愿离职,与公司无任何纠纷。周德海。”

字迹很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不情愿。

袋子最底下,还有一张纸。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横格纸,撕下来的。

“给下一个值夜班的人:

我叫周德海,013。

你要是看到这张纸,说明你也数了。

别砸墙。砸了,里面的人就没了。

别信韩梅。她不是坏人,但她保不了你。

别在三点零四分的时候一个人待着。

还有,我儿子在念大学。别告诉他我在这儿。

周德海”

我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档案室最里面,还有一个柜子,没锁。

里面是杂物。旧对讲机,旧工牌,几件换洗的制服,还有一个纸箱。

纸箱上写着两个字:遗物。

我打开。

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保安制服。

领口有汗渍,内衬上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周德海。

制服上面,压着一块工牌。

013。

我把制服抖开。

左胸的口袋里,有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孩,十七八岁,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腼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爸,我考上大学了。”

我坐在档案室的地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把制服叠好,放回纸箱,把纸箱放回柜子,把柜子关上。

出门的时候,我顺手把挂锁挂回去了。

第二天,我给档案上留的那个手机号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多声。

快挂断的时候,通了。

“喂?”

是个年轻人的声音。

“你好,”我说,“请问是周德海的家属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谁?”

“我是他以前的同事。”

“以前的同事?”他笑了一声,笑得挺冷,“我爸三年前就没了。”

“没了?”

“人没了。找不着了。”他说,“你们公司赔了八万块钱,我妈签的字。”

“你妈?”

“后妈。”他说,“我爸跟她早离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大堂里。

“那你呢?”我问,“你签了吗?”

“我签什么?”他说,“我那年刚上大学。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停了一下。

“你是他同事,你见过他吗?”

我看着大堂外面。

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见过。”我说。

“他什么样?”

我想了想。

“他挺好的。”我说,“他跟我说,他儿子考上大学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年轻人说:

“他跟你说的?”

“嗯。”

“他没跟我说过。”他说,“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电话挂了。

我站在大堂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然后我抬起头。

韩梅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我。

不知道站了多久。

“陈屿。”她说。

“嗯。”

“你来一下。”

第七章 你听见了

韩梅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个柜子,一盆快死的绿萝。

她让我坐,给我倒了杯水。

“你听见了。”她说。

不是问句。

“听见什么?”

“墙里面。”

我没说话。

她把杯子放在我面前,坐下来。

“陈屿,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你问。”

“你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

“我想把我妹妹带出来。”

她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然后呢?”

“然后报警。”

“报警抓谁?”

“抓你们。”

她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很累的笑。

“抓我们什么?”

“非法拘禁。”我说,“三年。”

“谁拘禁她了?”

“你们。”

“我们没锁她。”韩梅说,“她自己进去的。”

我愣住了。

“她自己进去的。”她又说了一遍,“2022年9月17号,晚上十一点,她敲了十四下门。里面的人给她开了。她自己走进去的。”

“她为什么进去?”

“因为她心软。”韩梅说,“她给里面那个人送了半年饭。送着送着,她就想进去看看。”

“看了以后呢?”

“看了以后,她就不出来了。”

“为什么不出来?”

韩梅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住户知情确认书》。

上面写着:

“本人已知悉本单元七层西户(702)的特殊情况,并同意配合物业的封闭管理。本人承诺不对外传播、不询问、不干预。作为对价,本人享受本单元物业费七折优惠,并获得一次性补偿人民币五万元。”

下面,十三个签名。

101 周建国

102 方明远

201 吴静

202 李哲

301 (空白)

302 沈岚

401 林娜娜

402 严志国

501 蒋文斌

502 熊磊

601 于海

602 孙茂林

701 陆行舟

十三个名字,十三个手印。

“这楼里的人,都知道。”韩梅说,“他们交了十七年的钱,装作不知道。你现在要报警,要曝光,行。”

“然后呢?”

“然后这栋楼就成了涉案房产。十三户,房价腰斩。周教授的房子卖不出去,吴静的孩子上不了这个片区的学校,陆行舟……陆行舟倒无所谓。”

她看着我。

“他们会恨你。不是恨物业,是恨你。”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她点点头,“你妹妹在乎。她出来以后,住哪儿?这楼里的人,见了她,会怎么看她?”

我没说话。

“还有。”韩梅说,“你报警,警察来了,把那面墙砸开。里面的人怎么办?”

“救出来。”

“救出来以后呢?”

“送医院。”

“他十七年没出过那扇门。”韩梅说,“他没有身份证,没有医保,没有户口。他的房子被人占了,他的钱被人吞了,他连自己是谁都证明不了。”

“那不是你们造成的?”

“是。”她说得很干脆,“是我们造成的。所以这十七年,我们养着他。”

“养着他?”

“饭,药,电,水。”她说,“每个月三千块。从物业费里出。”

“那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

“因为一旦有人知道,”她说,“这楼就完了。”

屋子里静了很久。

窗外的割草机响起来,一阵一阵的。

“韩梅。”我说,“你为什么不放他走?”

“他不走。”

“为什么?”

“因为他走了,房子就真没了。”她说,“他在这儿待着,这间房就还是他的。他要是走了,开发商把房子一卖,他这辈子就白干了。”

我看着她。

“你信这套说辞吗?”

她抬起头。

“我信不信,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他自己信。”

她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

里面是一份《保密及补偿协议》。

甲方:观澜物业。

乙方:陈屿。

补偿金额:人民币三十万元。

条件:乙方自签约之日起,不得就702室相关情况向任何第三方披露,不得进入702室,不得干扰物业正常管理。违约,退还全部补偿并支付违约金五十万元。

“签了,钱下周到账。”她说,“你带你妹妹走。我给你们安排。”

“她出得来?”

“出得来。”韩梅说,“我跟里面的人说。”

“他听你的?”

“他听我的。”她说,“这十七年,饭是我买的,药是我买的。”

我把协议推回去。

“我不签。”

“陈屿。”

“我不签。”我说,“我要见她。”

韩梅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协议收起来,放回抽屉,锁上。

“行。”她说,“我安排。”

“什么时候?”

“后天。”她说,“后天晚上,三点零四分。”

第八章 十七年

从韩梅办公室出来,我直接回了出租屋。

打开电脑,查702。

产权信息是公开的,花二十块钱就能查。

城北区不动产登记中心,观澜公馆7层702室。

建筑面积:89.6平方米。

权利人:陈广林。

登记时间:2008年6月12日。

权利性质:出让。

抵押情况:有。

查封情况:有。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有抵押。有查封。

也就是说,这套房子,在陈广林名下的同时,还被押给了别人,还被法院封了。

我又花钱调了抵押和查封的档案。

抵押:2022年8月,抵押权人某商业银行城北支行,被担保债权数额人民币四十五万元,债务人:观澜置业有限公司。

查封:2009年3月,某区人民法院,查封期限三年,申请人:某商业银行城北支行。

我看懂了。

2008年6月,观澜置业把702卖给了陈广林,全款六十二万。

2008年8月,观澜置业又拿702去银行做了抵押,贷了四十五万。

2009年3月,开发商还不上钱,银行起诉,法院把702查封了。

一套房子,卖了两次。

陈广林付了钱,拿不到房。

他去告。告了三年。

2012年,法院判了:购房合同有效,但房屋已被查封,无法交付;开发商返还购房款及利息。

开发商没钱。

判决书成了一张废纸。

我又查了开发商的工商信息。

观澜置业有限公司,2005年成立,2013年吊销营业执照。

法定代表人:梁国栋。

吊销原因:未按规定参加年检。

梁国栋。

我想起周教授说过的话。零八年交房的时候,他去找过开发商,一个姓梁的老板请他喝了顿酒,跟他说:“这楼底下埋着十四个人,我给他们留了一间房。”

原来不是留了一间房。

是留了一个人。

我又查梁国栋。

2015年,因病去世。

他有个儿子,叫梁宇。

现在是城北一家商业管理公司的老板,名下七家公司,其中一家,叫“观澜物业服务有限公司”。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窗外天黑了,楼下麻将馆开始营业,“哗啦哗啦”的。

我给韩梅发了条微信。

“702的陈广林,2008年买的房,全款六十二万。”

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

“你们每年收的‘夜间服务费’,是给谁的?”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

“明天下午三点,你来一趟。”

“干什么?”

“见一个人。”

“谁?”

“梁宇。”

第九章 梁宇

第二天下午三点,城北一家茶馆。

包间,榻榻米,窗外是个假山水池。水声哗哗的,听着假。

梁宇四十出头,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手腕上一块表,看着不便宜。

他给我倒茶,动作很稳。

“陈师傅,辛苦。”

“不辛苦。”

“韩经理都跟我说了。”他把茶杯推过来,“你妹妹的事,我很遗憾。”

我没接杯子。

“梁总。”我说,“702的陈广林,你认识吗?”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认识。”

“他住在那儿十七年,你知道吗?”

“知道。”

“一房二卖,你知道吗?”

他把杯子放下。

“陈师傅,”他说,“你是当过兵的,我说话直。”

“你说。”

“这房子的事,法院判过了。判的是返还购房款,不是交房。钱,我们认。但公司破产了,没钱。”

“所以你们就把人砌墙里了?”

“不是我们砌的。”他说,“是他自己住进去的。”

“他自己住进去的。”我重复了一遍。

“对。”梁宇说,“零八年交房,他不肯走。他说房子是他的,他付了钱。我们跟他商量,退钱,加利息,他不干。他就要房。”

“然后呢?”

“然后我们也没办法。”他摊手,“他在里面住着,我们总不能把人抬出去。出了事谁负责?”

“所以你们就把门封了。”

“门是法院封的。”他说,“查封期间,不得交付,不得使用。我们只是执行。”

“执行了十七年?”

“一直没解封。”他说,“也没人管。”

我看着他。

“梁总,你知道他现在什么样吗?”

“知道。”

“他病了。”

“我知道。”他说,“药是我们买的。”

“他十七年没出过门。”

“是他自己不出来。”

“他出得来吗?”我说,“墙都砌上了。”

梁宇没说话。

他端起茶壶,给我续了一杯。

“陈师傅,”他说,“我跟你交个底。”

“你说。”

“这件事,捅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对你有坏处。”

“对我有。”他点头,“对你们也有。”

“你妹妹,”他说,“三年前进去的。她自己进去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她要是出来,警察第一个问的就是她。”

“问她什么?”

“问她为什么在里面待三年。”他说,“问她是不是自愿的。问她这三年,是不是跟一个男人住在一个屋里。”

我手里的杯子捏紧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他说,“我就是提醒你。有些事,说不清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水池的声音还在响。

“梁总。”我说,“你今天叫我来,是想干什么?”

“想跟你谈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里是一百万。”他说,“现金,不转账,不留记录。”

“条件?”

“三个。”他伸出手指,“第一,你带你妹妹走,离开城北。第二,702的事,你烂在肚子里。第三,以后别再回来。”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

“一百万。”我说。

“对。”

“买我妹妹三年。”

“买大家一个清净。”他说,“这楼里住着十三户人家,有老人,有孩子。你捅出去,他们怎么办?”

“他们拿了五万块封口费。”我说,“他们早就选了。”

梁宇笑了一下。

“陈师傅,你太较真了。”

我把文件袋推回去。

“梁总,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这十七年,你去过702吗?”

他愣了一下。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那你知不知道,”我说,“他每天晚上三点零四分,敲十四下门?”

梁宇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十四下。”我说,“十三户,一下一户。第十四下,是给他自己的。”

“他敲了十七年。”

“他在点名。”

“他在告诉你们:我还活着。”

梁宇把杯子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嗒”一声。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没了。

“陈师傅。”他说,“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那我也把话说明白。”他说,“你妹妹在里面,我们随时可以让她出来。但是出来以后,她身上会发生什么,我不保证。”

“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

我站起来。

“梁总,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他的脸变了一下。

“你——”

“从进这个门开始。”我说,“手机在口袋里,一直录着。”

我拉开门。

“对了,”我回头,“你说你一次都没去过702。”

“怎么了?”

“那你怎么知道,她在里面过得好不好?”

梁宇没说话。

我走了。

第十章 送饭的人

从茶馆出来,我去了城北一家便利店。

小丁在。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陈哥。”

“小丁。”我说,“我想看看我妹妹的东西。”

“上次不是给你了吗?”

“还有吗?”我说,“她上班那两年,办公室里,有没有留下别的?”

小丁想了想。

“有一个本子。”她说,“她老是写写画画,我问她写什么,她说是记账。”

“记账?”

“嗯。她每天记,记得可仔细了。”

她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纸箱,翻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A5大小,边角磨圆了。

我翻开。

第一页,日期:2022年3月6日。

“3月6日,粥,鸡蛋,咸菜。他吃了半碗。咳嗽轻了点。”

“3月7日,面条。他没开门,放门口了。晚上去收,碗空了。”

“3月9日,药。止咳的,消炎的。药店说不能多吃,我买了两盒。”

我一页一页翻。

三个月,一百多页。

每一天,吃了什么,吃了多少,咳不咳,有没有发烧,药还剩几盒。

字迹有的时候工整,有的时候很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中间夹着几张超市小票,几张药店发票,还有一张手绘的图。

图上画着一面墙,墙上画了一扇门,门后面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旁边写着:“他还活着。”

翻到最后几页。

2022年9月16日。

“他说他想看看太阳。我说我带他出去,他说不行,出去了房子就没了。”

“我说那怎么办。他说,就这样吧。”

“他今天咳血了。”

“我明天进去看看。”

最后一页。

2022年9月17日。

只有一行字。

“哥,如果我不出来,你会来找我吧。”

我坐在便利店的塑料凳上,手里攥着那个本子。

小丁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旁边。

“陈哥。”

“嗯。”

“你妹妹……她是不是……”

“她还活着。”我说。

小丁愣住了。

“活着?”

“活着。”

她捂住嘴,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我就知道。”她说,“我就知道她不是那种人。她要是想走,她会跟我说。”

我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

“小丁。”

“嗯。”

“这三年,有没有人来找过你,问你妹妹的事?”

她想了想。

“有。”她说,“物业的人来过两回。让我别乱说话。还给了我一笔钱。”

“你收了?”

“收了。”她低下头,“两万。我那时候刚辞职,没钱。”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人来了。”她说,“再后来,我有时候晚上做梦,梦见她。她站在一个屋里,屋里没有窗户。她跟我说,她冷。”

我站起来。

“小丁。”

“嗯?”

“要是我把这事捅出去,你敢不敢作证?”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敢。”

第十一章 十三户

那几天,我开始串门。

不是为了查案。

我就是想看看,这十三户人家,晚上是怎么睡着的。

先去的701。

陆行舟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旧毛衣,手里拿着一支红笔。他是个校对,给出版社看稿子,看了大半辈子。

“陈师傅。”

“陆先生。”

“进来吧。”

他家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住。客厅里没有沙发,没有电视,只有一张长桌,一摞稿纸。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

“我太太。”他说,“走了八年了。”

“对不起。”

“不用。”他给我倒了杯茶,“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这楼里有事。”

“她知道?”

“她知道。”陆行舟说,“她比我早发现。2016年,她听见墙里有咳嗽声,让我报警。”

“你报了吗?”

“报了。”

他端起茶杯。

“警察来了,物业陪着。物业说那是管道,老楼,水锤响。”

“警察信了?”

“信了。”他说,“他们敲了敲墙,听了听,说没事。”

“后来呢?”

“后来我太太就不太对劲了。”他说,“她每天晚上三点多醒,趴在墙上听。听了半年,人瘦了二十斤。”

“再后来呢?”

“再后来,她搬走了。”他说,“搬去她妹妹家。走的时候跟我说,老陆,这楼里住着人,你信我。”

“你信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信。”

“那你为什么不搬?”

“我搬了。”他说,“2018年,我在城南买了套房。住了半年,又搬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睡不着。”他说,“在城南,三点零四分,我还是会醒。醒了就听。那边墙里没有声音,我反而睡不着。”

他把茶杯放下。

“陈师傅,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这十二年,我每天晚上都在等。”

“等什么?”

“等有一天,有人把那面墙砸开。”他说,“我自己不敢砸。我怕砸错了,怕赔钱,怕惹事。”

他看着我。

“我这辈子,就败在这个‘怕’字上。”

302的沈岚,是第三天去的。

她教钢琴,家里摆着一架立式钢琴。下午三点,她正在给学生上课。

我在门口等。

学生走了以后,她让我进去。

“陈师傅,你是来问702的吧。”

“你怎么知道?”

“全楼都知道了。”她说,“墙都砸了,还能不知道?”

她给我泡了杯茶,坐在琴凳上。

“你想问什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2019年。”她说,“那年冬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墙里有动静。”

“什么动静?”

“咳嗽。”她说,“很闷,但是听得出来是人。”

“你怎么办的?”

“我什么都没办。”她说。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

“陈师傅,我给你算笔账。”

“你说。”

“我这套房子,2015年买的,两百八十万。”她说,“现在值六百多万。”

“如果这栋楼出了事,成了涉案房产,我这房子,能卖三百万就不错了。”

“三百万,我还剩一百多万的贷款。”

她抬起头。

“我不是不想救人。我是救不起。”

101的周教授,是最后去的。

他开门的时候,好像已经等了我很久。

“小陈,进来坐。”

客厅里全是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

他给我倒了杯茶,坐下来。

“你想问我,为什么签字。”

“我不问这个。”

“你问吧。”他说,“我自己也想说说。”

“我1998年就在纺织厂。”他说,“那场火,我看见了。”

我抬起头。

“我住在隔壁楼。”他说,“半夜被烟呛醒,趴在窗户上看。宿舍楼的大门那边有个人,一直拍门。拍得可响了。”

“你数了吗?”

他愣了一下。

“数了。”他说,“十四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

“十四下以后,他就不拍了。”周教授说,“再后来,火就大了。”

“你下去了吗?”

“没有。”

他端起茶杯,手有点抖。

“我教了一辈子历史。”他说,“我在课堂上跟学生讲,人要有良知,要有担当。讲得头头是道。”

“可是我趴在窗户上,数了十四下,然后拉上了窗帘。”

“2008年,我买这儿的房子。”他说,“中介说这块地以前是纺织厂,出过事,所以便宜。我说我知道。”

“我老伴儿说我疯了。我说,我住在这儿,算是给他们看房子。”

他笑了一下。

“多好听啊。看房子。”

“其实就是赎罪。”

“那五万块呢?”我问。

“五万块,我收了。”他说,“收得心安理得。”

“为什么?”

“因为我跟自己说,这钱是物业给的,不是里面那个人给的。”他说,“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他抬起头。

“小陈,人这个东西,最会给自己找理由。”

从101出来,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这十三户人家,没有一个是坏人。

周教授教书育人,沈岚教孩子弹琴,陆行舟一辈子校别人的错字,吴静一个人带孩子,严医生给全楼开了十七年的方子。

他们只是,在每一个可以开口的瞬间,选择了闭嘴。

我也是。

我找了我妹妹三年。

三年里,我路过这栋楼无数次。我从来没想过,进去问问。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楼上有人在弹钢琴。

是沈岚。

她弹得很慢。

一首很老的曲子。

第十二章 老赵

老赵住在小区后面的员工宿舍,半地下,窗户开在墙根,能看见外面人的脚。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喝酒。二锅头,一碟花生米,电视开着,戏曲频道,一个花脸在台上“哇呀呀”地叫。

“来了。”他没抬头,把另一个杯子推过来。

我坐下,没喝。

“赵师傅,013周德海,他没死吧。”

老赵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他没死。”我说,“他在老家。”

老赵把杯子放下,关了电视。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我说,“档案上写‘自愿离职’,字迹不对。他儿子说他‘没了’,但是公司赔了八万块。人要是真死了,赔八万太少。人要是找不着了,八万正好。”

老赵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小陈,你这人,不该来这儿。”

“我知道。”

“他腿断了。”老赵说,“左腿。接得不好,走路一瘸一拐。”

“谁打的?”

“不知道。”他摇头,“他自己说是摔的。”

“赵师傅。”我说,“这楼里,到底送进去几个人?”

老赵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

“五个?”

“五个。”他说,“001,何守义。006,马建国。009,我。013,周德海。还有你妹妹。”

“何守义呢?”

“零八年,楼刚交房。”老赵说,“他是第一个。干了不到三个月,人没了。制服叠好放在椅子上,工牌放在制服上。”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老赵说,“那年我还没来。我听说的。”

“马建国?”

“一三年。”他说,“他是第二个。他老婆来闹过,闹了半年,物业赔了钱,私了。”

“赔了多少?”

“二十万。”老赵说,“他老婆拿着钱,走了。孩子归她。”

“你呢?”我问,“你为什么没进去?”

老赵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干。

“因为我怂。”他说。

“我值了两个月夜班。”他说,“有一天晚上,三点零四分,我听见墙里有咳嗽声。我当时年轻,胆子大,我贴着墙听。听了半个钟头。”

“然后呢?”

“然后我就知道,里面有人。”

“你怎么办的?”

“我第二天就去找韩梅。”他说,“我说我不值夜班了。她说行,转白班,工资少六百。”

“她没为难你?”

“没有。”他说,“她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

老赵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五千。”他说,“她说,拿着,别说出去。”

“你收了。”

“我收了。”他说,“我那时候闺女要上学。”

他把盒子盖上,塞回床底。

“小陈,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我没看不起你。”

“你有。”他笑了一下,“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赵师傅。”我说,“周德海在哪儿?”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城北,往北,过了外环,有个镇,叫柳树镇。”他说,“他老家在那儿。他有个老房子,在村东头。”

“地址?”

“我记不清了。”他说,“你到了问,周瘸子,都知道。”

我站起来。

“赵师傅。”

“嗯。”

“你为什么不走?”

“走哪儿去?”他说,“我在这儿干了九年。我闺女在南方,让我过去。我明年就去。”

他端起酒杯。

“小陈,我劝你一句。”

“你说。”

“别砸墙。”

“为什么?”

“因为砸了,里面的人就没了。”他说,“这是周德海的原话。他跟我说过。”

第十三章 周瘸子

第二天,我借了辆车,往北开。

过了外环,路两边就全是荒地了。开了四十多分钟,看见一个牌子:柳树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家超市,一个卫生院。

我在街口问了个卖菜的老太太。

“大妈,周瘸子住哪儿?”

她上下打量我一遍。

“你找他干什么?”

“我是他以前的同事。”

“同事?”她撇撇嘴,“他那号人,还有同事?”

“怎么了?”

“没什么。”她指了指东边,“村东头,最破那间。门口有棵枣树。”

房子是砖房,很旧,墙皮掉了一半,屋顶上长着草。

门口果然有棵枣树,叶子掉光了。

我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

里面传来动静,很慢,像是有人从炕上爬起来。

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脸很瘦,眼窝陷进去。左腿明显短一截,站着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

他看着我。

“你谁?”

“陈屿。”我说,“观澜公馆新来的夜班保安。”

他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走。”

“周师傅——”

“你走!”他伸手推我,“你走!我不认识你!”

我没动。

“我数了。”我说。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数了十四下。”我说,“墙里面有人。他跟我说,他叫陈广林。”

周德海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他……他还活着?”

“活着。”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屋里很暗,一股煤炉味。炕上铺着一床旧被子,桌上放着半瓶酒,一包烟。

他给我倒了碗水。

“你数了。”他说。

“数了。”

“你傻。”

“我知道。”

“我当年也数了。”他说,“数完我就知道,这楼里有事。”

“你怎么查的?”

“我查了三个月。”他说,“我查出来702的房主叫陈广林,零八年买的房,没拿到。我查出来开发商一房二卖。我还查出来,这楼里有个人,每天晚上三点零四分敲十四下门。”

“然后呢?”

“然后我报警了。”

我抬起头。

“报警?”

“报了。”他说,“2022年11月10号,我打了110。我说观澜公馆七楼,墙里面住着一个人。”

“警察来了吗?”

“来了。”他说,“来了两个。韩梅陪着。我们把墙敲开一个洞,警察用手电照了照。”

“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双手。”他说,“从洞里伸出来,抓了一下。”

“然后呢?”

周德海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然后警察说,这事不归他们管。”

“不归他们管?”

“说是民事纠纷。”他说,“房产权属有争议,让走法院。”

“那里面的人呢?”

“没人管。”他说,“他们把洞又堵上了。”

屋子里静下来。

煤炉里的火“噼”了一声。

“那你腿怎么断的?”

周德海不说话。

“周师傅。”

“十一月十五号。”他说,“我下班回家,路上有两个人,把我拖到巷子里。”

“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他抬起头,“‘你要是再管闲事,下回断的就不是腿了。’”

“你报警了吗?”

“报了。”他说,“警察问,看清人了吗。我说没有。就完了。”

“你没说是谁?”

“我说了。”他说,“我说是物业的人。警察说,你有证据吗。”

他笑了一下。

“我没有。”

“后来呢?”

“后来物业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让我签一份自愿离职,给我八万。不签,一分没有。”

“你签了。”

“我签了。”他说,“我儿子那年刚上大学。”

我坐在炕边,看着他。

他瘦得厉害,手上全是老茧。左腿伸不直,膝盖那儿鼓着一个包。

“周师傅。”我说,“你手里还有东西吗?”

“什么东西?”

“证据。”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撑着炕沿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墙角,掀开一块地板。

底下是个塑料袋,裹了好几层。

他把袋子拿出来,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

“这是什么?”

“账。”他说,“三年的账。”

我翻开。

第一页:

“2020年3月,夜间服务费,入账两万四。支出:702餐费一千二,药费六百,电费三百二。余两万一千八百八十。”

“2020年4月,夜间服务费,入账两万四。支出:702餐费一千一,药费八百,水费一百四。余两万二千三百六十。”

一页一页,记了三年。

每个月,物业从十三户的物业费里,收两万四千块“夜间服务费”。

给702花掉的,不到三千。

剩下的,去哪儿了?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银行流水。

“观澜物业对公账户,2020年10月,转出人民币八万元,收款方:梁宇。”

我把本子合上。

“周师傅。”

“嗯。”

“你愿意作证吗?”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作证,”他说,“我儿子怎么办?”

“你儿子已经毕业了。”我说,“他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周德海愣住了。

“他……”

“他说,你一个字都没跟他说过。”

周德海坐在炕上,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抹了一下脸。

“我没脸说。”他说。

“周师傅。”我说,“后天晚上,三点零四分,我要把那面墙砸开。”

“你砸不开。”

“为什么?”

“因为那面墙,”他说,“是承重墙。”

第十四章 三点零四分

后天。

韩梅说的是后天晚上三点零四分。

那天我十一点到岗,一切照旧。巡逻,打卡,关灯。老赵交班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小陈。”

“嗯。”

“你今天晚上,别惹事。”

“我不惹事。”

他叹了口气,走了。

三点。

三点零一分。

三点零二分。

三点零三分,电梯动了。

我没看监控。我直接上了七楼。

七楼走廊,灯亮着。韩梅已经在那儿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你来了。”

“嗯。”

“我跟你说清楚。”她说,“你只能看,不能碰。不能拍照,不能录像。”

“为什么?”

“因为里面的人,不想被拍。”

她走到那面墙前面,蹲下去。

电表箱底下,有一块地砖,颜色和别的不一样。

她用钥匙撬了一下,地砖起来了。

底下是一个洞。

不大,四十公分见方,边缘抹着水泥,很光滑,看得出经常有人进出。

“这是检修口。”韩梅说,“原来就有。零八年封墙的时候留下的。”

“你们每天从这儿递饭?”

“嗯。”

“十七年?”

“十七年。”

她把洞口让开。

“你妹妹在里面。”

我趴下去。

洞里很黑,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是药味、汗味、还有一点点饭菜的味道,混在一起,闷了很多年。

“萤萤。”我喊。

没有回应。

“萤萤,是我。”

洞里传来动静。

很轻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地上爬。

然后,一只手,从洞里伸出来。

很瘦。手指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那只手在地上摸了两下,摸到我的胳膊,抓住了。

“哥。”

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是我。”

“哥。”

她又叫了一声。

然后,那只手开始发抖。

“你瘦了。”她说。

我笑了。

“你还没看见我呢。”

“我摸得出来。”她说,“你手腕上这块表,还在。”

我低头看。

那块表,是她工作第一年,用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的。三百八十块,卡西欧。

我戴了七年。

“萤萤。”我说,“你出来。”

她没说话。

“你出来,我带你回家。”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哥,我不能走。”

“为什么?”

“他快不行了。”

“谁?”

“陈叔。”她说,“陈广林。”

“他怎么了?”

“肺。”她说,“咳血。上个月开始,咳得厉害。我给他买了药,不管用。”

“那就送医院。”

“他不去。”

“为什么不去?”

“他说,”陈萤的声音低下去,“他要是出了这个门,这房子就不是他的了。”

我趴在洞口,拳头攥紧。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房子。”

“哥。”她说,“这房子是他一辈子的钱。”

“萤萤。”我说,“你听我说。”

“嗯。”

“房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她没说话。

“他不去,我去。”我说,“我背他出去。”

“哥——”

“你让开。”

我站起来,走到墙前面。

韩梅拦住我。

“陈屿,你干什么?”

“砸墙。”

“你疯了?这是承重墙!”

“不是。”我说。

她愣了一下。

“什么?”

“我查过竣工图。”我说,“这面墙是后砌的,砖墙,十二公分,不承重。原来的门在墙后面,门框都还在。”

韩梅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

“你怎么查到的?”

“我战友在住建局。”我说,“他给我调了原始图纸。”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大锤。

韩梅往后退了一步。

“陈屿,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你砸了这面墙,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回头。”

三点零四分。

墙里面,响起了敲门声。

“咚。”

第一下。

我举起锤子。

“咚。”

第二下。

“咚。”

第三下。

“陈屿!”韩梅喊,“你等一等!”

“咚。”第四下。

我抡起锤子,砸了下去。

“哐——”

墙皮崩开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咚。”第五下。

第二锤。

“哐——”

砖裂了。

“咚。”第六下。

“咚。”第七下。

“陈屿,你听我说!”韩梅抓住我的胳膊,“你砸开了,梁宇马上就知道!他有人!”

“让他来。”

“咚。”第八下。

“咚。”第九下。

第三锤。

砖塌了一角,露出一个黑洞。

“咚。”第十下。

洞里,有光透出来。

是黄的。

“咚。”第十一下。

“咚。”第十二下。

我停下来,喘着气。

墙已经破了一个洞,三十公分宽。

洞里面,有一双眼睛。

“咚。”第十三下。

那双眼睛看着我。

很浑浊,眼白上全是红血丝。

然后,那双眼睛的主人,往后退了一步。

墙里面,安静了。

第十四下,没有响。

“陈叔。”陈萤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是我哥。”

过了很久。

一个很老、很哑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

“你哥?”

“嗯。”

“他来干什么?”

“他来接我们。”

洞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说:

“我不走。”

第十五章 里面

我把洞砸到能过人的时候,天快亮了。

墙是砖墙,十二公分,中间还夹了一层隔音棉。砸起来不难,难的是不敢用大力,怕塌下来砸到里面。

韩梅站在一边,没再拦我,也没帮忙。

她抽了三根烟。

洞砸开的那一刻,我先闻到的是一股味道。

很复杂。药味,汗味,煤气味,还有一点点霉味。

然后是光。

那间屋子没有窗。

不对,有窗,但是窗户被砖砌死了,只留了一条缝,用报纸糊着。

屋里只有一盏灯,瓦数很低,黄的。

我爬进去。

屋子不大,二十来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一个电饭锅,一个痰盂。

床上铺着很旧的被子,被子上盖着一件棉大衣。

桌上放着一个日历。

2008年的。

日历上,每一天都被划掉了。

从2008年划到2025年。

一天不落。

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瘦。瘦得脱了形。颧骨很高,眼窝陷进去,皮肤是灰的。

他看着我。

“你就是她哥?”

“嗯。”

“长得像。”

我走到床边。

“陈叔。”

“别叫叔。”他说,“我担不起。”

“您是她长辈。”

“我不是。”他说,“我是她拖累。”

陈萤从床后面走出来。

三年了。

她瘦了很多,头发长了,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脚上一双棉拖鞋。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哥。”

“嗯。”

“你怎么才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哭。

我哭了。

我走过去,把她抱住。

她很轻。轻得像一把柴火。

“对不起。”我说。

“你没对不起我。”

“我找了你三年。”

“我知道。”她说,“我在这儿,天天听着你的脚步声。”

我松开她。

“你听得见?”

“听得见。”她说,“你右脚重。你在走廊上走,我在里面数。一步,两步,三步。”

“那你怎么不敲墙?”

“我敲了。”她说,“你听不见。”

我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这间屋子。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一个电饭锅,一个痰盂。

桌上放着一摞本子。

我走过去。

是账本。跟她办公室里那本一样的牛皮纸封面。

一年一本,三本。

我翻开最上面那本。

“1月3日,粥,鸡蛋。他吃了半碗。”

“1月4日,面条。他说想吃饺子。”

“1月7日,药。止咳的。他说不苦。”

一页一页,一天一天。

“你每天都记?”

“记。”她说,“记着,心里踏实。”

“为什么?”

“因为万一有一天我出不去,”她说,“总得有人知道,他活到哪天。”

我合上本子,放回去。

“萤萤。”

“嗯。”

“你想过出去吗?”

她没说话。

“你有钥匙吗?”

“没有。”她说,“门从外面锁。”

“那你为什么不去门口喊?”

“喊了。”她说,“第一年喊过。喊了三天。”

“然后呢?”

“然后物业把走廊的窗户封了。”她说,“封了以后,就没人听得见了。”

床上的人咳了两声。

很闷,像是从肺的深处咳出来的。

咳完,他喘了半天。

“小伙子。”

“嗯。”

“你砸墙,犯法。”

“我知道。”

“物业会告你。”

“让他们告。”

他笑了一下。

“你这脾气,跟她一样。”

“她比我能说。”我说。

我蹲下来,看着他。

“陈叔,我背您出去。”

“不去。”

“您肺上有病。”

“我知道。”

“再拖下去,会死。”

“我知道。”他说,“我等了十七年,就是等死。”

“您等死干什么?”

“等我死了,”他说,“这房子就能办继承了。”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死了,就有死亡证明。”他说,“有死亡证明,就能办继承。我儿子就能拿到这套房。”

我看着他。

“您有儿子?”

“有。”他说,“十七年没见了。”

“他知道您在这儿吗?”

“不知道。”他说,“我跟他说,我在外地打工。”

“陈叔。”我说,“您儿子今年多大了?”

“三十九。”

“他找过您吗?”

“找过。”他说,“前几年找过。我让物业跟他说,我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走了。”他说,“他以为我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听见外面有声音,很远,像是有人在喊。

“陈叔。”我说,“您跟我出去。”

“不去。”

“您儿子还活着。”

“我知道。”

“他想见您。”

“他不想。”他说,“他恨我。”

“他不恨您。”我说,“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给他打个电话。”

“别打。”

“为什么?”

“我这个样子,”他说,“怎么见他?”

“您这个样子,”我说,“是他爸。”

我按了拨号键。

响了很久。

“喂?”

“是陈海吗?”

“你谁?”

“我是陈屿。”我说,“观澜公馆的保安。我找到你爸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久。

“你说什么?”

“你爸还活着。”我说,“他在702。”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响,像是椅子倒了。

“你再说一遍。”

“你爸还活着。”

我听见他在那边喘气。

然后,他说:

“地址。”

我把手机放下。

床上的人,看着我。

“你给他打电话了?”

“打了。”

“他怎么说?”

“他问地址。”

陈广林闭上眼睛。

很久,他睁开眼。

“小伙子。”

“嗯。”

“扶我起来。”

第十六章 天亮之前

陈海是早上六点二十到的。

他从外地开车过来,开了四个小时。进门的时候,羽绒服拉链都没拉,鞋上全是泥。

他站在七楼走廊里,看着墙上那个洞。

“我爸在里面?”

“在。”

他往里看了一眼,腿一软,扶住了墙。

“十七年。”他说。

“嗯。”

“他就在这儿,十七年。”

“嗯。”

他蹲下去,手撑着地,肩膀开始抖。

“我他妈……”他骂了一句,没骂完,声音就没了。

我把他拉起来。

“进去吧。”

他摇头。

“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我跟他吵过架。”他说,“最后一次见面,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他没用,说他一辈子就那点出息。他打了我一巴掌,我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见过。”他说,“他给我打过电话,我不接。我结婚,没告诉他。我生孩子,也没告诉他。”

“他现在在里头。”我说,“你要是不进去,可能就没机会了。”

他站在洞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爬了进去。

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喊。

不是“爸”。

是一声很闷的、像野兽一样的哭声。

七点,天亮了。

楼下开始有动静。上班的,送孩子的,买早点的。

八点,韩梅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梁宇。”她说。

“他知道了吗?”

“知道了。”她说,“门口来了两个人,在楼下转。”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牌尾号414。

两个人站在车边上,抽烟。

“陈屿。”韩梅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走哪儿去?”

“带你妹妹走。”她说,“后面的事,我扛。”

我看着她。

“你扛得住吗?”

她笑了一下。

“扛不住也得扛。”她说,“我签了十七年的字。”

九点,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110。

第二个,市住建局。

第三个,一个在本地都市报做记者的战友。

十点,警察来了。

两个,一老一少。老的姓王,五十来岁,看了现场,脸色很难看。

“墙是谁砸的?”

“我。”我说。

“你知道这是破坏他人财物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砸?”

我指了指墙上的洞。

“里面有人。”

老王探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直起身,摘了帽子,抹了一把脸。

“通知分局。”他对年轻警察说,“拉警戒线。叫救护车。”

十点半,救护车来了。

担架抬不上七楼,只能用软担架。四个人抬着,从七楼抬到一楼。

陈广林躺在担架上,眼睛一直闭着。

到一楼大堂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

“这是哪儿?”

“大堂。”陈海说,“爸,这是大堂。”

“这么亮。”他说。

九点半,七楼的走廊里站满了人。

不是警察。

是住户。

101的周教授,披着外套,手里还拿着放大镜。201的吴静抱着朵朵。302的沈岚穿着睡衣,头发没梳。401的林娜娜素颜,戴着口罩。501的蒋律师拎着公文包,好像正要去上班。701的陆行舟站在最里面,没穿外套。

他们站在警戒线外面,谁也没说话。

朵朵指着墙上的洞。

“妈妈,那里面是什么?”

吴静捂住她的嘴。

“别看。”

朵朵挣开,看了一会儿。

“里面有个人。”

没人接话。

周教授往前走了两步,被警察拦住。

“同志,我是这楼的住户。”

“退后。”

“我就看一眼。”

警察没让。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个洞,然后转过身,回屋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摔了。

十一点,住建局的人来了。

十一点半,街道办的人来了。

十二点,记者来了。

下午两点,梁宇来了。

他不是被叫来的,是自己来的。

穿一件黑色大衣,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面墙。

我走过去。

“梁总。”

他转过头。

“陈师傅。”他说,“你厉害。”

“不是我厉害。”我说,“是这面墙太薄。”

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这一下,我损失多少吗?”

“不知道。”

“三个亿。”他说,“这个盘,还有旁边那块地,全完了。”

“那陈广林呢?”我说,“他损失多少?”

他没说话。

警察过来,让他配合调查。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师傅。”

“嗯。”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想赢。”我说,“我就是想让我妹妹出来。”

第十七章 账

后面的事,比我想的快。

当天晚上,住建局调了观澜公馆的全部档案。

一房二卖,查实。

抵押、查封、虚假交付,查实。

2008年那笔四十五万的贷款,资金流向,查实。

第二天,梁宇被带走了。

不是刑事,是经侦。涉嫌合同诈骗、骗取贷款。

他那七家公司,全部查封。

第三天,物业公司被接管。

韩梅被带走问话,问了六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屿。”

“嗯。”

“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嗯。”

“还有,”她说,“那本账,我交上去了。”

“哪本?”

“夜间服务费的账。”她说,“十七年,一笔一笔。”

第四天,十三户业主被叫去谈话。

周教授是第一个。

他从派出所出来,在门口看见我,站住了。

“小陈。”

“周教授。”

“我对不起你。”他说。

“您没对不起我。”

“我签了字。”他说,“我签了十七年。”

我没说话。

“我知道里面有人。”他说,“第一年我就知道了。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咳嗽声,我贴着墙听,听得清清楚楚。”

“那您为什么不说?”

他低着头。

“因为五万块钱。”他说,“还有物业费七折。”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教书教了四十年,教学生做人。我自己……”

他说不下去了。

吴静是第二个。

她带着朵朵来的。朵朵长高了,扎着两个小辫子。

“陈师傅。”吴静说,“我……”

“你不用说了。”

“我要说。”她说,“我拿那五万块,是给朵朵交学费的。她爸那会儿刚失业。”

“我知道。”

“我不是好人。”她说。

“你是个妈。”我说。

陆行舟没去。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屿。”

“陆先生。”

“我不去。”他说,“我没什么可说的。”

“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知道。”他说,“我住701,我跟他隔一堵墙。我听了十二年。”

“你没报过警?”

“报过。”他说,“二〇一六年,我报过一次。警察来了,物业说那是空房,里面是管道。警察信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就不报了。”

“陆先生。”

“嗯。”

“你太太的事……”

“别提她。”他说。

第十八章 太阳

陈广林在市三院住了两个月。

肺气肿,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还有一堆别的毛病。医生说,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

他儿子陈海请了长假,天天在医院陪着。

一开始,两个人没什么话说。

后来有一天,陈海给他削苹果,削到一半,陈广林忽然说:

“你小时候,不爱吃苹果。”

陈海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妈说的。”

“我妈早走了。”

“嗯。”

“你恨我吗?”陈广林问。

陈海没说话。

削完苹果,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床边。

“吃吧。”

陈萤在医院陪了一个礼拜。

第八天,她回了趟出租屋,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睡了十四个小时。

醒了以后,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哥。”

“嗯。”

“有太阳。”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窗外是城北的老小区,六层楼,晾衣杆上挂着别人的裤子。

太阳很好。

“我想开个花店。”她说。

“好。”

“卖绿植。”她说,“好养的那种。”

“好。”

“哥。”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

三个月后,法院判了。

梁宇,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

观澜物业,罚款,吊销资质。

韩梅,因配合调查、主动退赔,免于刑事处罚,但终身禁入物业行业。

那套702,法院重新确权,判归陈广林所有。

2026年春天,陈广林出院。

陈海开车来接他。

车停在观澜公馆门口。

陈广林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这是哪儿?”

“咱家。”陈海说,“七楼。”

“七楼。”

“嗯。”

“有太阳吗?”

陈海愣了一下。

“有。”他说,“朝南,采光好。”

陈广林点点头。

他推开车门,下车。

站在小区的院子里,他抬起头。

太阳照在他脸上。

他眯起眼睛,站了很久。

“爸。”陈海说,“上楼吧。”

“等会儿。”

“怎么了?”

“我再站会儿。”

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十分钟。

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枝子伸向天空。

风很大。

他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风,”他说,“跟十七年前一样。”

第十九章 尾声

2026年秋天,我去了趟南方。

陈萤的花店开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一间门面,不大,卖绿植和切花。

门口摆着一盆银杏,才到膝盖,叶子黄了。

“从城北带回来的。”她说,“种子。”

我在她那儿住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她煮了面。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两个蛋。

“哥。”

“嗯。”

“你还做保安吗?”

“不做了。”

“那你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先歇着。”

她笑了一下。

“你也该歇歇了。”

回城北之前,我给陈海打了个电话。

“你爸怎么样?”

“挺好。”他说,“天天在阳台上晒太阳。”

“肺呢?”

“医生说控制住了。”他说,“就是不能累着。”

“那就好。”

“陈哥。”他说。

“嗯。”

“谢了。”

“别谢我。”我说,“谢你爸。他等了十七年。”

那年冬天,我回了趟观澜公馆。

不是上班,是去看看。

小区门口换了新的门禁,刷脸。保安亭里坐着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正在看手机。

我走过去。

“师傅,我找701。”

“登记一下。”

我登记完,往里走。

七楼。

走廊重新刷过漆,墙纸换了,米黄色,新的。

702的门是新的,深棕色,铜猫眼,门牌上“702”三个字,红漆。

门开着一条缝。

我敲了敲门。

“谁?”

“我。”

门开了。

陈广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棉袄,气色比在医院的时候好多了。

“小陈。”

“陈叔。”

“进来坐。”

屋子重新装修过。

那面墙没了,打通了,成了一个四十多平的大客厅。

窗户也重新开了,朝南,很大。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大片。

“这窗户,我自己砸的。”陈广林说,“砸了三天。”

“物业不管?”

“管什么。”他笑,“这房子是我的。”

他给我倒了杯茶。

“小陈。”

“嗯。”

“你妹妹还好吗?”

“挺好。”我说,“开了个花店。”

“那就好。”他说,“那姑娘,心善。”

我们坐了一会儿。

三点。

三点零一分。

三点零二分。

三点零三分。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表。

陈广林看见了。

“你还记着这个点儿?”

“习惯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根铁管,从这头通到那头。

“这是什么?”

“水管。”他说,“暖气的。”

三点零四分。

他抬起手,在铁管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楼上楼下,传来回应。

“咚,咚,咚。”

“咚,咚,咚。”

一家,两家,三家。

“他们知道我在。”陈广林说,“我也知道他们在。”

“敲几下?”

“三下。”他说,“三下就够了。”

我看着他。

“不是十四下?”

“十四下是给外人的。”他说,“三下,是给邻居的。”

那天晚上,我住在他家。

半夜,我醒了一次。

看了看表。

三点零四分。

窗户外头,路灯亮着。

屋里很安静。

没有敲门声。

我躺回去,闭上眼睛。

窗外,风把银杏树的枝子吹得晃了晃。

远处,有一列火车开过去,很轻,“呜——”的一声。

这栋楼,现在有十四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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