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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36:28

假死六年,我给前妻发了段视频,告诉她我没死。

我以为她会哭着求我回来。

毕竟这六年,她一个大小姐,替我还了八百万的债。

修表修到眼睛长白内障,背着她弟弟的骨灰住地下室。

她弟弟怎么死的?

当年游艇撞礁,他和她抓着救生绳求我拉一把。

我手腕没伤,力气也够。

我割断了绳子——因为多救两个人,我的女秘书会害怕。

她弟弟二十二岁,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烂了。

她一条腿也废了。

我在视频里笑着说:如初,阿柔心病好了,主动提出接你来澳洲享福。

你腿虽然瘸了,帮我们带带孩子、收拾下屋子还是行的。

发完视频,我包专机飞回海城,买了九十九朵白玫瑰,一脚踹开地下室的门。

屋里亮堂堂的。

她穿着高定长裙,好端端地站在桌前,拿铁锤把我亲手给她打的婚戒砸得稀烂。

而她身旁那个男人,我巴结了三年都没见上一面。

跨国航运巨头商鹤野,正揽着她的腰,盯着我手里的白玫瑰。

"纪总,白玫瑰是给死人送的。"

1

我死而复生回到海城的这一天,是我和温如初结婚整十年,她正拿铁锤砸我送她的婚戒。

“当”的一声,铁砧上的铂金托扁下去一半。

那枚戒指是我二十四岁那年亲手画的图,镶一颗指甲盖大的蓝钻。求婚那晚她戴上就哭,说这辈子死也不摘。

“如初。”

她背对着我,又抡了一锤。

我抱着九十九朵白玫瑰站在门口,身后被我踹开的木门还在晃。屋里没有霉味,墙上的水渍刷平了,原先堆零件的铁皮架子全换成胡桃木展柜,一排老座钟擦得锃亮。

“温如初!”

“听见了。”她把锤子往铁砧边一搁,这才转过身,“纪先生,那扇门我上礼拜刚换的,一千二,记得赔。”

她站得很稳。墨绿丝绒长裙,腰收得极窄,鞋跟有七八公分。

我下意识去看她的左腿。老秦上周还给我发照片,说她拄着拐在楼梯口摔了一跤。

“你的腿……”

“好了。”

“眼睛呢?”

“也好了。”她偏了偏头,“你派的人没跟你汇报?”

我心里一跳,随即松下来。她知道有人盯着她,那这六年她就是在等,等得都留了心眼。

“拐杖呢?”

她朝墙角抬了抬下巴。一根铝合金拐杖靠在那儿,上面落着一层薄灰。

“留着,给你看的。”

我还没琢磨明白这话,她身后的阴影里就站起来一个人。深灰西装,手里拄一根黑檀木手杖,杖头包着一圈旧银。

我认得这张脸。

商鹤野。商氏远洋的掌门人。我递了三年拜帖,托了七层关系,连他秘书的面都没见上。

现在他走到温如初身边,手很自然地落在她腰上。

我把那股火压下去,换上视频里那副笑。

“如初,戏就别演了。商总是你从哪儿请来的?花了多少?”

商鹤野看着我怀里的花:“纪总,白玫瑰是给死人送的。”

“我活着。”

“在法律上,你死了六年。”

温如初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纸抖了抖:“死亡证明我还留着,边都磨毛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

“我知道你委屈。视频你看了,该说的我都说了。阿柔那年才二十三,吓破了胆,她要是进去,一辈子就毁了。”

“我弟那年二十二。”

她说得很平。

“他一辈子也毁了。捞上来的时候脸泡得认不出,我是看他手腕上那块表认的人。”

“所以我才回来接你。”我放软了声音,“你一个人撑了六年,够苦了。去澳洲,房子大,有花园,你帮着带带安澜,收拾收拾屋子,不比在这儿修表强?”

“当保姆?”

“一家人,说什么保姆。”

“那我睡哪间?”

我顿了顿:“阿柔说楼下那间朝南,光线好。”

商鹤野低低哼了一声。

温如初把铁砧上那枚扁了一半的戒指捡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纪庭深,你在游艇上松手那会儿,跟我说的什么,还记得吗?”

“我说……我手腕旧伤犯了。”

“对。你说手腕不行了,然后把绳子松了。我弟在水里喊了你三声姐夫,你一回都没应,你去扶许柔上救生艇了。”

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单子,揉成一团扔在我脚边。

“这六年,我背着我弟的骨灰盒修表。一只表修三天,一年修一百多只,攒够八百万,一分不少还给了码头那边。最后一笔是去年腊月二十三打过去的,那天小年,我吃了一碗白水面。”

“然后你发视频告诉我,你的手好好的。”

我被她这一摔弄得下不来台,嗓门也起来了。

“够了!那件事我是有私心,可我这不是回来补偿你了吗?温如初,你三十二了,腿瘸过,眼睛动过刀,除了我,谁还要你?”

“我要。”

商鹤野接得很快。

“介绍一下,温如初,我太太。上个月领的证。”

我愣是隔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商总,玩笑开大了,她是我老婆。”

“你死了。”温如初说,“死人的老婆改嫁,哪条法律管得着?”

“我现在就活着站在这儿!”

“那正好,让你亲眼看看。”

她把那枚戒指重新按回铁砧上,抡起锤子。

一下,两下,三下。

蓝钻蹦了出去,滚进桌底。铂金托被砸成一片薄薄的、歪七扭八的金属,像一枚踩扁的瓶盖。

她捏起那片东西,看都没看,抬手扔进我怀里的白玫瑰中间。

我低头去找,花瓣上沾了一道黑。

她已经伸手过来,拿锤柄一磕,那束花从我胳膊上滑下去,正好掉进门边那只积了半盆黑机油的铁托盘里。

温如初抬脚踩上去,鞋跟在花心里碾了一圈。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2

许柔把那只白茶花香囊塞进我西装口袋时,眼圈还是红的。

“庭深,她是故意气你的。”

车停在酒店楼下,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我看着手里那片被砸扁的戒指,越看越烦。

“她当着商鹤野的面,把它砸了。”

“砸戒指才说明她在乎呀。”许柔低头抹眼角,“换成我,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那商鹤野呢?”

“他图的是温家那个航海钟的专利。”她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温既白死前留下的那套东西,商氏远洋惦记多少年了,圈里谁不知道?他娶姐姐,就是想把专利拿到手。姐姐傻,被人当枪使了。”

我没有立刻接话。这几年船务公司在澳洲那边的生意一直不温不火,要是能拿下温家的专利,我回国翻身就是一句话的事。

许柔从包里拿出那只黑色护腕,替我套在右手上,扣好魔术贴。

“姐姐心软。你让她看看你这只手,她就想起当年了。”

旋转酒廊在顶层,我上去的时候,温如初正跟两个客户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只拆开的怀表。商鹤野不在。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右手搭在桌沿上,护腕的黑色刚好露在灯底下。

“如初,昨天我话说重了。”

她低头拿镊子夹一颗齿轮,连眼皮都没抬:“纪先生,我在谈事。”

“这只手。”我用左手按住右腕,“六年了,一到阴雨天就疼。那天在海里,我是真想拉你们。”

“你在视频里说,力气也够。”

“那是说给阿柔听的,她就在我旁边。”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不对。

坐她左边的老头放下茶杯,看看我,又看看温如初:“温老师,这位是?”

“我前夫。”她把齿轮放进表壳,“死了六年,昨天诈尸。”

另一个客户没忍住,“噗”地喷了一声。

我脸上发烫,索性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抽出那份专利转让书推过去。

“签了。”

她终于抬起头。

“你一个修表的,守着它也是让商鹤野拿走。签给我,我带你去澳洲。名分上是委屈你一点,可吃穿少不了你的。”

“做小?”

“话别说那么难听。”

“你嘴里说出来的事,比我这两个字难听多了。”

邻桌有人回头,侍应生端着托盘站在过道里,不敢往前走。

我压低声音:“温如初,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在海城修了六年表,攒下的那点名声,我一句话就能让全城都知道,守寡六年的温老师,转头就上了商鹤野的床。”

她把镊子放下,从手边的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写的,还认得吧?”

那封遗书。我在船上写好、塞进她行李箱夹层的那封。

“字写得挺好看。”她把信纸展开,念出声,“‘如初,我欠你弟弟一条命,就拿我的命还。八百万的债,委屈你了。替我好好活下去。’”

她念完,抬眼看我。

“我把它揣在身上当护身符,揣了六年,揣到纸都软了。夜里修表修到眼睛看不清,就拿出来摸一摸,想着你是替我弟弟死的,我得替你活。”

“如初……”

她两手一错,信纸从中间撕开。

再撕,再撕,撕成一把指甲盖大的碎片。

然后她扬手,那把碎纸劈头盖脸落了我一身,有一片粘在我嘴角。

“你的死亡证明,我律师已经去撤了。”她说,“撤下来那天,我替你垫的八百万,连本带息,我一分不少找你要回来。”

“我们是夫妻!你替我还债天经地义!”

“夫妻?”

她转头朝吧台抬了下手。一个穿黑西装的经理快步走过来,弯腰的角度很恭敬。

“温老师。”

“这位先生打扰我谈事,麻烦请他出去。”

“好的。”经理转向我,“纪先生,温老师是我们酒店顶楼钟楼的修复顾问,请您离开。”

两个保安从电梯口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松手!我是庭深船务的纪庭深!”

“知道,”温如初又拿起镊子,“昨天才活过来的那个。”

我挣了一下,右胳膊被拧到身后,护腕的魔术贴“嘶啦”一声松开半截。

她在后面补了一句:“他右手腕有旧伤,你们轻点,别让他讹上。”

老头又笑出了声。

电梯门开的时候,许柔就站在里面,手里拎着我的外套。她看见我被两个人架着推进来,脸上的妆一下子垮了,伸手来拍我肩上的碎纸。

“庭深,她怎么敢……”

“别碰。”

我自己伸手,从领口里捏出一片碎纸。上面只剩半个字,是我写的那个“活”。

3

海城钟表展的主展位,本该是我的。

我花了大价钱,托人搭上沈家钟厂的老板,约好今天在展馆二楼的茶歇区谈航海钟的代工。只要沈家先跟我签,商鹤野手里就算攥着专利,也找不到人造。

许柔挽着我的胳膊,七公分的细跟踩在大理石上,一路响。

“庭深,你看那边。”

三号展台前站着温如初。米白套装,头发挽起来,正弯腰跟沈老板说话。

她旁边站着一个小姑娘,五岁上下,脖子上挂着一只小铜哨,扎两个揪揪,仰着脸在看玻璃柜里的座钟。

那张脸让我停住了脚。

眉毛是往上挑的,鼻梁窄,下巴尖。我小时候的照片就长这样。

我甩开许柔,大步走过去。

“如初,这孩子是谁?”

温如初直起身,往孩子前面挡了半步:“跟你有关系吗?”

“多大了?”

“五岁零四个月。”

我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

“我走的时候……”

“你死的时候,她在我肚子里两个月。”温如初说,“我也是你死后第三天才知道的。”

小姑娘从她身后探出头,看着我:“妈妈,他是谁呀?”

“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蹲下去,平视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温穗。”

“该姓纪。”我站起来,看着温如初,“孩子是我的。你带着她住了五年地下室,真打起抚养权官司,法院判给谁,你心里有数。”

沈老板在旁边轻咳一声,借口接电话走开了。

温如初把孩子往怀里带了带:“你去告。告之前先回去问问许柔,你澳洲那个儿子,是哪年哪月生的。”

“你扯阿柔干什么?”

“庭深!”

声音从展厅另一头传过来。我回头,许柔在一百米开外的侧厅台阶上,一只手扶着栏杆,弯着腰。

“我脚崴了……好疼……”

我想都没想就跑了过去。

人群让开一条缝,我从一排排玻璃展柜中间穿过,跑得领带都甩到了肩上。蹲下时,一颗蓝宝石袖扣从袖口崩出去,叮叮当当滚远了。

“哪只脚?”

“右边……”许柔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鞋跟卡在缝里了。”

我右臂穿过她膝弯,一使劲,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叔叔!叔叔你的扣子!”

身后有小孩的声音。我抱着许柔转身,手肘往外一甩,撞上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那团东西往后一仰,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三级大理石台阶。小姑娘的额头磕在最下面那级的棱角上,“咚”的一声闷响。

她趴在地上没动,过了两秒才哭出来。血从额角涌出来,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把半张脸染红了。

“穗穗!”

温如初从人群里冲过来,跪下去把孩子抱起来,手掌死死按住那道口子。血从她指缝里往外渗。

许柔在我怀里缩了一下:“庭深,我脚好疼,是不是骨头错位了?”

我低头去看她的脚踝。有点红,没肿。

“没事,我抱你去医务室。”

我又看了一眼台阶底下,孩子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弱。

“你自己带她去包扎。”我对温如初说,“额头上的口子看着吓人,其实死不了,小孩子磕磕碰碰常有的事。”

她抬起头。

那一眼我形容不出来。眼睛里没有眼泪,也没有火,就是看着我,像看一只摆在柜台里、走不动了的旧钟。

周围的人在议论。

“那不是庭深船务的纪总吗?”

“他不是手腕有伤,连签字都签不利索吗?”

“抱个大人跑一百米,抱得挺稳当啊。”

“地上那个,好像是他闺女吧?”

我脸上一阵热,把许柔往上颠了颠。

温如初抱着孩子站起来,裙子上全是血。她走到我跟前,低头看我的右手腕。

“纪庭深,你的护腕戴反了。”

我下意识去看。魔术贴朝外,标签露在外头。

这是昨天在酒廊被保安扯松的,我自己重新扣上的时候,没注意。

怀里的小姑娘睁开一只没被血糊住的眼睛,摊开手心。一颗蓝宝石袖扣躺在她满是血的手掌里。

“叔叔,你的扣子掉了。”

我抱着许柔,从她身边挤过去,一路小跑出了展厅。

4

“庭深,我脚踝是不是肿了?”

许柔把脚搁在副驾的储物格上,丝袜褪到小腿,一个劲地往前凑。

雨是从展馆出来那会儿开始下的。晚高峰的高架堵成一条红线,展馆门口的出口车道上,所有车都在一寸一寸地往外挪。

“没肿,回去冰敷一下就好。”

“可是好疼……”

车窗被人拍响了。

“砰砰砰”,拍得又急又重。

温如初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怀里抱着穗穗。孩子额头上捂着一团纸巾,早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

我把车窗降下一道缝。

“开门。”她说。

“你干什么?”

“送医院。前面路口右拐,三公里,你开车五分钟就到。打不到车,救护车堵在高架上了。”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进衣领里。孩子在她怀里一动不动,眼睛半睁着。

许柔往我这边探身:“姐姐,庭深的手你也是知道的,下雨天疼得握不住方向盘。要不你再等等救护车?”

“我问的是他。”

我抬起右手,晃了晃那截黑色护腕。

“旧伤犯了,开不了快车。万一路上出事,孩子更危险。”

“刚才你单手抱着她跑了一百米。”

“那是情急。”

“孩子流的血不急?”

“温如初,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我提高声音,“我也是心疼孩子,可我这只手现在一点劲都没有,你非要我拿你们娘俩的命去赌?”

穗穗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妈妈,我不疼。”

温如初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再抬起头时,空着的那只手伸进了湿透的帆布包。

我以为她要掏钱。

她掏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两张纸,连同孩子额头上那团血纸巾一起,“啪”地拍在我的挡风玻璃上。

雨水一冲,纸贴得死死的。

最上面那行字是我写的,我认得自己的笔迹。

“本人纪庭深自愿承诺:婚后若有负温如初,名下所有财产归女方所有,本人净身出户。”

下面是我的签名,还有十年前的日期。

许柔把脸贴到玻璃上,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到最后,声音都劈了。

“这什么东西?”

“我结婚前签的。”我盯着那张纸,“一式两份,我那份放在游艇保险柜里,船沉的时候就没了。”

“沉的是你那份。”温如初说,“我那份,在我弟的骨灰盒底下压了六年。”

“这种东西不作数!那是年轻时候哄你开心写的!”

“你签了字,按了手印。”

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

“我昨晚在下面签了。你的死亡证明一撤,这份就作数。”

后面的车按起了喇叭,一声接一声。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从对面车道硬插进来,横停在我车头前,正好把出口堵死。

司机撑着伞下车,后座的门开了,商鹤野拄着手杖下来,伞都没打,几步走到温如初身边,脱下西装罩在孩子身上。

“医院那边打过招呼了,外科主任在急诊等着。”

他把孩子从温如初怀里接过去,转头看了我一眼。

“纪总,你的车挡道了。”

温如初跟着他上了车,车门关上,劳斯莱斯掉头开走,尾灯在雨里一晃就看不见了。

后面的喇叭响成一片。

“庭深,走啊。”许柔推了推我,“这破纸你赶紧撕了。”

我打开雨刮器。

刮片扫过去,那团纸巾被刮得稀烂,血水在玻璃上抹开一道又一道红印子,正好糊住我的签名。

我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抖个不停,连挡位都挂了两次才挂上。

5

顶层特需套房一晚八千八,前台小姑娘问我刷哪张卡,我把那张黑金卡拍在了台面上。

卡是我出事前就办的,六年没用过,前两天试着刷了一下,居然还能用。我当时就想,庭深船务这块牌子,在海城还是好使的。

许柔的脚踝贴了一块退热贴大小的膏药,靠在床头剥山竹。

“庭深,这里的护士比澳洲的贴心多了。”

“喜欢就多住几天。”

我拎上来两大袋进口零食,堆了半张茶几。她挑挑拣拣,从里头拿出一盒网红芒果酥,咬了一口又放下。

“太甜了,腻。”她把盒子推过来,“拿去给那孩子吧,小孩都爱吃甜的。姐姐看你记挂孩子,说不定心就软了。”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专利还在温如初手里,那份协议也还没撕,先把孩子哄住总没坏处。

我问过护士站,穗穗住在三楼外科的普通病房,六人间。

推门进去,屋里一股消毒水和盒饭混在一起的味道。靠窗那张床上,穗穗额头缠着纱布,正低头拿蜡笔画画。温如初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

“穗穗。”

孩子抬起头,往她妈妈身后缩了缩。

我把芒果酥递过去,笑得尽量和气:“爸爸给你买的,可好吃了。”

她看着盒子,没伸手,转头看温如初。

温如初站起来,一抬手,把那盒芒果酥从我手里扇了出去。

盒子砸在地上,盖子弹开,金黄的酥皮碎了一地,甜腻的芒果味一下子冲满了整间病房。

“你干什么?”

“她芒果过敏。”温如初说,“两岁那年吃了一口芒果布丁,喉咙肿得喘不上气,在抢救室待了一整夜。医生说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

我张了张嘴。

“你不知道?”她往前一步,“你当然不知道。她出生的时候你在澳洲陪许柔晒太阳,她抢救的时候你在给许柔的儿子过生日。”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怎么会知道……”

“那天在展厅,你隔着一百米都能听见许柔喊脚疼。你女儿就在你脚底下,头破血流,你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她把那张缴费单拍在我胸口。

“缝了五针。”

隔壁床的家属都停了筷子。一个拎着保温桶的大婶往这边看,嘴里小声嘀咕:“这当爹的……”

我脸上挂不住,左手按住右手腕,嗓门也提了上去。

“温如初,你非要当着孩子的面揭我的伤疤?我这只手是怎么伤的,你心里没数?当年要不是为了拉你们,它会落下这一身病根?现在我拿着东西来看孩子,你张口就骂,你让孩子怎么看我?”

“你自己在视频里说的,手没伤。”

“那是……”

“叔叔。”

穗穗从床上坐起来,拿蜡笔指了指我的右手。

“你那天抱那个阿姨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只手。”

病房里静了一下。

靠门那张床上,一个吊着胳膊的老大爷开口了:“小伙子,你那手要真不行,刚才拎着两大兜东西上楼,咋拎上去的?我在电梯里可瞧见了,一只手拎俩。”

大婶接上话:“就是,还给楼上那个女的买了一大堆,我听护士说,包了整个顶层呢。”

“楼上那个是孩子她妈?”

“哪儿啊,孩子她妈在这儿呢。”

我站在一地芒果碎渣中间,后背出了一层汗。

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一闻味道就皱了眉。

“谁带的芒果?这屋有过敏的孩子,床头卡上写着呢!”

她蹲下去,三两下把碎酥皮扫进垃圾袋,扎紧口,往我手里一塞。

“家属,麻烦带走,扔到外面去。”

我拎着那袋垃圾,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两个字:阿柔。

6

许柔是自己坐电梯下来的。病号服外头披着我的西装,脚踝上那块膏药早就揭了。

“庭深,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一眼看见我手里的垃圾袋,捂着嘴往我身上靠。

“哎呀,你还真把芒果酥给孩子送来了?大热天的,你非要跑出去排队买,我都说了不用。”

“那是你吃剩……”

“你看他,就是嘴硬。”她转向满屋子的病人家属,“楼上那间套房一晚八千八,我说太贵了,他非要把整层都包下来,说我脚伤了,吵不得。”

拎保温桶的大婶撇了撇嘴:“脚伤了还能走下来?”

许柔就当没听见,挽着我的胳膊朝病床那边弯下腰。

“姐姐,这屋六个人挤一间,空调也不凉。楼上零食多,带穗穗上去吃点?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穗穗往被子里缩了缩:“我不去。”

“穗穗,阿姨好心叫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我扶住许柔,回头冲温如初说:“你就这么教孩子的?阿柔好心请你们上去,你摆脸色给谁看?”

温如初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口袋。

“顶层,是吧。”

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陈院长,我在三楼外科,七号病房。麻烦您下来一趟。”

我嗤了一声:“院长?你修个表,还修出院长亲戚来了?”

“温家给这家医院捐了二十年钱。”隔壁床的老大爷插话,“门口那座钟楼就是她爷爷捐的,你连这都不知道?”

电梯“叮”的一声,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后头跟着护士长。

“温老师。”

“顶层那间特需套房,刷的是哪张卡?”

护士长翻了翻手里的夹子:“温氏家庭医疗账户,附属卡,持卡人纪庭深。”

“账户里的钱哪来的,陈院长清楚。”

院长看了我一眼:“是温既白先生的抚恤金。六年前存进来,专门给温老师治腿和孩子看病用的。”

许柔挽着我的那只手一下子松了。

我脑子转得很快:“我是主卡人的丈夫。附属卡开在我名下,我刷它天经地义!”

“我弟死了,赔下来一百二十万。”温如初说,“我一分没敢动,就怕哪天穗穗再进抢救室。你倒好,回来这几天,拿他的命钱给你的女人包顶楼。”

“那是我们夫妻的共同……”

“你死了。”她截住我,“死人哪来的附属卡?”

我把那张黑金卡从钱包里抽出来,捏在两指之间晃了晃。

“卡在我手上。我不签字,你们谁停得了?”

院长朝我伸出手:“纪先生,这张卡温老师十分钟前已经挂失作废了。按规定,作废的卡要当面收回、当面销毁。”

“我凭什么给你?”

“那就当着他的面剪。”温如初说。

护士长从治疗车上拿起一把剪刀递过去。院长在我手指缝里把卡抽走,咔嚓一下剪成两半,又咔嚓一下,四片碎塑料扔进了医疗垃圾桶。

“顶层套房今天下午清退。”院长转向我,“前三天的房费,一共两万六千四百,麻烦纪先生下楼补缴。”

许柔整个人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扯我的袖子:“庭深,我脚还疼呢,不住这儿住哪儿?”

“住酒店。”

“酒店的押金……”

“我有钱!”

我吼完这一嗓子,整间病房的人都看着我。

院长扶了扶眼镜,又补了一句:

“对了,楼上那位病人的脚踝片子出来了。骨头没事,软组织也没事,今天就能出院。”

7

庭深船务的原始股本证,锁在纪家老宅书房的保险柜里,开柜要我和温如初两个人的指纹一起按。

这是我妈生前定的规矩。她说娶了媳妇,家底就得两个人一起管。

“你那份股份,按市值抵四百万。”温如初坐在后座,把穗穗搂在怀里,“剩下四百万,你自己想办法。”

“我说了,咱俩之间不用算这么清。”

“我算。”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把穗穗额头上的纱布理了理,一眼都没往前看。

穗穗今天出院。我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个钟头,才把她们娘俩堵上车。

海滨公路一边是山,一边是海,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白。

“如初,昨天在病房是我说话冲了。”我放软了声音,“可你也得体谅我,阿柔在国外跟了我六年,没名没分的,我总得护着她点。”

“你护着她,我弟就得死?”

“你怎么又扯到这上头……”

“爸爸。”穗穗突然开口,“你开车别回头。”

我一愣神,前面那辆货车已经踩了刹车。

我一脚刹车踩下去,晚了。

“砰”的一声,车头撞上货车尾板。我被安全带勒得胸口一闷,后座传来温如初一声闷哼。

我回头,她整个人扑在穗穗身上,左腿膝盖正好磕在前排座椅底下的铁架上。

穗穗从她怀里钻出来:“妈妈!妈妈你的腿!”

“没事。”温如初额头上全是汗,“纪庭深,前面三公里有个卫生站,送我过去。”

“膝盖?”

“当年断的就是这条腿,钢钉刚取出来半年。”

我解开安全带,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庭深……”许柔在那头哭,“公寓跳闸了,空调停了,冰箱也不转了。我一个人在屋里,热得喘不上气,心慌得厉害……”

“你别急,我马上回来。”

我挂了电话,转过身。

“你们下车。”

温如初抬起头。

“这儿离市区不远,打个车就行。阿柔有心悸的毛病,受不得热。”

“我膝盖动不了。”

“你自己挪一下,我帮你开门。”

“你帮我开门?”她看着我,“六年前你也是这么帮我的,帮我把绳子松开。”

货车司机已经下来了,拍着我的车窗骂:“你会不会开车?下来!我这一车海鲜,晒坏了你赔?”

“多少钱,我转给你!”

我推开车门下去,拉开后座的门。温如初扶着门框,一点一点把腿挪出来,落地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穗穗死死抱住她的腰。

她站稳了,掏出手机。

“喂,交警吗?海滨公路十七公里,追尾。”

“还有一件事。”她挂断,又拨了一个,“车找到了,在海滨公路。对,现在就能拖。”

“拖什么车?”

她没理我。

交警来得很快,拍照、量距离、开单子。我正跟货车司机扯皮,两辆黄色拖车一前一后开过来,横停在路中间。

一个穿工装的师傅跳下车,手里拎着拖车钩,看了看我的车牌。

“谁是纪庭深?”

“我是。”

“这辆车已经裁定给温如初女士了,抵她替你还的债。”他把钩子往车底下一挂,“麻烦你把私人物品拿出来。”

“这车是我的!”

“六年前是你的。”温如初扶着穗穗站在路边,“你死了,债是我还的,车就是我的。”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一屁股坐进去,抓住方向盘不撒手。

“我看谁敢拖!”

拖车师傅叹了口气,冲另一个师傅招招手。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我从座位上架出来,往路边一放,跟搬一袋水泥差不多。

车被钩起来,车头翘上了天。

我站在太阳底下,满头是汗。手机又响了,还是许柔。

拖车师傅关车门之前,从副驾驶座上捡起一个东西,隔着老远扔过来,正好砸在我胸口。

“兄弟,你这护腕落车上了。”

8

海湾那栋别墅的门锁密码,还是我们结婚那天的日子。

我按完六个数字,门“咔哒”一声开了。

许柔拖着行李箱跟进来,一进门就惊呼:“庭深,这儿什么都没动?”

客厅还是原来的样子。米色沙发,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玄关柜上摆着我那只老航海钟,表盘擦得发亮。

我心里一下子就有了底。

“她舍不得。嘴上说得狠,房子留着,照片挂着,连密码都没换。”

许柔转了一圈,在沙发上坐下,白裙子铺开一片:“那我们就住这儿,比酒店舒服多了。”

“你先坐,我把箱子拎上去。”

主卧在二楼。我推门进去,衣柜里还挂着我当年的西装。

楼下传来开门声,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东西都在二楼那间小房,书和表都要,骨灰盒我自己抱。”

是温如初的声音。

我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姐姐!姐姐你别打我!”

我冲下楼。

许柔歪在沙发上,捂着左脸,半边脸红了一片。一张纸掉在茶几脚边,我捡起来看,是一张孕检单,上面写着“宫内早孕,约八周”。

温如初站在三步开外,身后跟着两个搬家工人,手里还抱着一摞纸箱。

“你打她?”

“她自己打的。”

“她自己打自己?温如初,你编瞎话也编得像一点!”

许柔抽抽搭搭地抬起头:“庭深,我就跟姐姐说了句我怀孕了,想请她以后多担待……她就……”

“你听见没有?”我指着温如初的鼻子,“人家怀着孕,你也下得去手?”

“纪庭深,我手上还拿着我弟的书。”

“少拿你弟说事!”

我把孕检单拍在茶几上。

“你忘了你当年什么样了?十年前,你爸妈不让你嫁我,你瞒着家里一个人跑来海城,大雨天在我公司楼下站了一整夜。第二天保安都看不下去了,跑上楼跟我说,楼下有个女的,淋得跟落水狗一样,赶都赶不走。”

两个搬家工人互相看了一眼。

“是你求着我娶你的。”我越说越痛快,“温家大小姐,跪在我脚底下求我收留。现在你跟我摆什么谱?”

许柔在沙发上,捂着脸的手放了下来。

温如初把怀里那摞书递给工人,从包里抽出一个红皮本子。

“认得吗?”

我看清封皮上的字,后背一凉。

“三年前,这栋房子被法院拍卖,抵你欠的船款。我买的,商鹤野借了我一半,我修表还了他两年。”

她把房本翻开,亮在我眼前。产权人那一栏,写着温如初。

“结婚照我没摘,是想等你回来,亲眼看看你配不配挂在这面墙上。”

她转向门外,抬了抬手。

“李经理,进来吧。”

十几个穿制服的物业保安鱼贯而入,领头的那个冲温如初点了点头,转过来看我。

“先生,这是温女士的私宅,请你们出去。”

“我是她丈夫!”

“我们只认房本。”

两个保安架起许柔,另外两个拎起行李箱。我伸手去抢箱子,被人从后面一推,整个人扑出大门,下巴磕在台阶下的石板路上,嘴里一股土腥味。

行李箱被扔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锁扣崩开了,许柔的裙子、化妆包、那只白茶花香囊撒了一地。

隔壁几户的门都开了,有人举着手机往这边看。

“这不是六年前出海死了的那个纪总吗?”

“诈尸了?还领了个女的住进来?”

我撑着地爬起来,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温如初站在门槛里面。

“密码我没换,就想看看你有多大的脸,敢拿这个日子来开我的门。”

9

“妈妈!”

穗穗光着脚从屋里跑出来,一下子冲到台阶上,张开胳膊挡在温如初前头。

她脖子上那只小铜哨一晃一晃的。

“她撒谎!”穗穗指着许柔,“我在楼梯上看见了,是这个阿姨自己打自己!”

许柔正蹲在地上捡东西,听见这话,手一停。

“她还拿着那张纸给妈妈看,说她肚子里有弟弟了,说爸爸以后只要弟弟,不要我。”

“穗穗。”我的火一下子顶了上来,“谁教你撒谎的?”

“我没撒谎!”

“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孩插什么嘴?”我转头瞪着温如初,“你看看你把孩子教成什么样了?才五岁,就会编瞎话诬赖人!”

“她说的是真话。”

“真话?好!”我指着穗穗,“这孩子的抚养权,我要定了!跟着你住地下室,学会了撒谎骂人,跟着我回澳洲,让阿柔好好教教她规矩。”

穗穗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可她还是梗着脖子不肯躲。

“我不要她教!她是坏人!”

许柔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换上一副笑模样往台阶上走。

“穗穗乖,阿姨不生你气。来,跟阿姨走,阿姨给你买新裙子。”

她伸手去拽穗穗的胳膊。

“别碰她。”温如初伸手去拦。

许柔的手刚碰到温如初的胳膊,整个人就往后一仰。

她仰面摔下台阶,摔下去之前还拽着穗穗的手腕,借着那股劲狠狠一甩。

穗穗被甩得腾空飞出去。

温如初扑了出去。

她在半空中把孩子搂进怀里,侧身着地,整个人的分量全压在右手上。我听见“咔”的一声。

“啊!我的肚子!”

许柔躺在台阶底下,蜷成一团,白裙子下面迅速洇开一片红。

“庭深,孩子……我们的孩子……”

我冲过去跪在她身边,那片红越来越大,染透了半条裙子。

“阿柔!阿柔你别吓我!”

“血……好多血……”

我回头。温如初坐在石板路上,右手垂在身侧,手腕往一个不对劲的方向歪着。她用左手护着穗穗,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妈妈,你的手……”

“没事,妈妈没事。”

我抱起许柔站起来,冲温如初吼:“你满意了?这孩子要是没了,我让你拿命赔!”

“是她自己摔的。”

“你给我闭嘴!穗穗的抚养权,还有你这条命,我都记着!”

我抱着许柔往路口跑,拦了辆出租车。她死活不肯进医院,非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哭了两个钟头,还支使我去药店买止痛药。等我拿着药回到车上,她才止住哭声。

许柔靠在我怀里,一直在哭,哭着哭着突然抓住我的手。

“庭深,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先去医院。”

“我就说一句,我怕……”

她拿出手机拨号,捂着嘴,声音压得很低。

“人看住了没有……嗯,别让她跑了,我一会儿就到。”

“看住谁?”

“我爸。”她挂了电话,眼泪又涌出来,“他又喝多了,我让我表姐看着他,别出去闹事。”

我拍拍她的背。

出租车开到第二个路口,她忽然坐直了。

“师傅,不去医院了。去东港,老码头。”

“阿柔?”

“孩子没了。”她抬起脸看我,“我不想去医院,我不想听医生说没了。庭深,你公司那个废码头,当年出事那条船的姊妹船还停在那儿。温如初她弟就死在那条船上,我要去那儿问问她,凭什么,凭什么她弟弟的命是命,我的孩子就不是。”

“她又不在那儿。”

许柔把脸埋进我怀里,那片血蹭在了我的白衬衫上。

“你要是还疼我,就带我去。”

10

“纪庭深,船在漏油。”

电话里,温如初的声音哑得厉害,背景里有一下一下砸东西的闷响。

我站在码头上,扭头往栈桥尽头看。那艘报废的旧游艇歪在水里,船身上的漆掉了大半,底舱那排小圆窗里,有一扇正被人从里面砸得直颤。

“你在船上?”

“底舱,门从外头锁的。油顺着地板往下渗,我闻到了,穗穗一直在咳。”

许柔裹着我的西装坐在车里,听见这话,一把推开车门。

“庭深,她在骗你!”

“阿柔?”

“她知道我们要来!”许柔指着那艘船,嗓子都喊劈了,“我在车上给我妈打电话,她肯定是叫人听去了。她自己躲上船演这么一出,就是要你丢下我去救她!我孩子刚没了,她连这个都要跟我抢!”

“妈妈,好臭……”

电话那头,穗穗的声音很弱。

我挂了电话,往栈桥上走。

许柔在后面喊:“庭深!你要是上去,我就跳海!我跟她同归于尽!”

“我去看一眼。”

甲板上一股呛人的柴油味。底舱的舱门上缠了三圈铁链,挂着一把大挂锁,锁上还印着庭深船务的标。

旁边那扇圆窗,玻璃已经裂成了蛛网。温如初的脸贴在后面,左手全是血。

“纪庭深!”

她看见我,砸得更狠了。

“链子,你把链子撬开!工具箱就在驾驶舱,你当年亲手放的!”

“锁是谁锁的?”

“我不知道,我被人从后面打晕的,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这么巧?”

“我求你。”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下来,“你恨我也好,你要我的命也行,你先把穗穗拉出去。窗口太小,我出不去,她能出去。你就拉她一把,就一把。”

穗穗的小脸挤到窗口,额头上的纱布歪了,脖子上的铜哨贴着玻璃。

“爸爸……”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把护腕的魔术贴撕开,又一圈一圈缠回去,缠得很慢,缠紧了。

然后我伸手抓住铁链,往外拽了一下。

“拉不动。”我松开手,“我这只手你知道的,使不上劲。”

“你左手呢!”

“如初,够了。”我往后退了一步,“锁船、断电、叫孩子喊爸爸,你一个修表的,哪学来这么下作的手段?阿柔刚流了产,你还要拿这种戏码来跟她抢人。”

“油要烧起来了……”

“那你就别演了,自己出来。”

我转身下了甲板。

许柔扑过来抱住我,我搂着她回到车边,掏出手机,靠在车门上打字。

“如初,看在穗穗的份上,今天锁船骗我的事,我原谅你了。别闹了,明天我接你们娘俩过来住。”

我按了发送。

码头入口突然传来刹车声。

那辆劳斯莱斯冲在最前头,后面跟着两辆黑色商务车,车门一拉开,下来七八个穿黑衣服的人。商鹤野手里没拄手杖,换成了一把红色的消防破窗锤。

他从我身边跑过去,看都没看我。

“二号拿撬棍开链子!一号跟我上顶舱!”

他踩着船舷翻上甲板,一锤砸在底舱顶部的天窗上。玻璃碎了一地,他把胳膊伸下去,先拎出穗穗,往身后的保镖怀里一送,又俯下身,单手抓住温如初的胳膊。

“抓紧我!”

温如初被他从天窗里拖了出来。两个人刚滚下甲板,落到栈桥上,船尾就“轰”的一声蹿起一团火。

第二声更大。

整艘船炸开了,气浪从水面上横扫过来,我和许柔被掀翻在地,碎木头和玻璃渣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趴在地上,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好半天才抬起头。

商鹤野跪在栈桥上,把温如初和穗穗死死护在身下,后背的西装被火星烫出好几个窟窿。

他扶着温如初站起来,从穗穗脖子上摘下那只铜哨。

“哨子一响,信号就到我手机上了。”他对温如初说,“我在这东西里头装了五年信标,今天头一回响。”

温如初的右手还耷拉着,左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完,一步一步走到栈桥边上,正对着那团火。

我从地上爬起来,嗓子发干:“如初,我以为……”

“你原谅我?”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那条短信就亮在上头。

“纪庭深,你留着这句话,烧给你自己吧。”

她抬手一扬,手机划了一道弧线,落进冲天的火里。

11

峰会主会场的签到台上,我的座位牌被人摆在了第一排正中。

“纪总,这是主办方特意给您留的。”

签到的小姑娘笑得很甜。我接过胸卡,回头冲许柔扬了扬下巴。

许柔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长裙,脸上的粉打得很厚,挽着我的胳膊往里走。前天在码头被气浪掀翻,她膝盖上青了一大块,硬是用丝袜遮住了。

“庭深,你看,他们还是认你的。”

“船炸了,她吓破了胆,今天不敢来。”我把护腕的魔术贴按平,“温家那套专利,是在我们婚内登记的,算夫妻共有。死亡证明一撤,我就是合法的共有人。今天当着全行业的面一宣布,商鹤野就算抢到手也是脏的。”

“你说她会不会去告我锁船?”

“锁船的事有证据吗?那几个人你给钱了,嘴严不严?”

“严。”许柔贴着我,“我一人给了五万。”

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我整了整领带上台,拿起话筒。

“各位前辈,我是纪庭深。六年前那场海难,我侥幸活了下来,今天回来,就是要替我亡妻的弟弟,把温家的航海钟发扬光大……”

“亡妻?”

台下第二排站起来一个人。

温如初挽着商鹤野,从侧门走了进来。她右手吊着三角巾,左手提着一只灰扑扑的铁盒子,盒子外壳被海水泡得锈迹斑斑。

“纪总,我还没死。”

台下一片骚动。

商鹤野扶着她走上台,把我手里的话筒拿过去,交给身后一个白头发的老人。

“鲁老。六年前那片海域的搜救,是他带的队。”

老人接过话筒,先咳了两声。

“六年前,我在那片礁石滩捞了三天三夜。捞上来一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手里还攥着半截救生绳,绳头是干干净净的切口。”

我脑子一下子乱了。

“那是礁石刮断的!”

“礁石刮断的,是毛边。”鲁船长看着我,“我干了四十年搜救,刀切的和石头磨的,我分得清。”

商鹤野把那只铁盒子放到讲台上。

“半年前从海底底舱捞上来的。纪总,你自己船上装的黑匣子,还认得吧?”

大屏亮了。

画面晃得厉害,但驾驶舱里那个握着舵的女人,谁都认得出来。许柔回头冲镜头外喊:“庭深,我没开过这种船,怎么停啊!”

下一秒,船身一歪,撞上礁石。

画面切到船尾。我站在栏杆边,右手抓着一根绳子,水里两个人在喊。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从腰上摸出一把折叠刀,把绳子割断了。然后转身,伸出右手,把许柔从驾驶舱拉上了救生艇。

那只右手,拉得又稳又快。

画面停住,紧跟着放出来一段声音。是许柔。

“人给我锁进底舱,锁结实点,油桶盖给我拧开,烧干净了谁也查不出来。”

全场死一般地安静。

许柔在第一排猛地站起来:“假的!这是合成的!是她找人做的!”

“给你接电话那个人,昨天自己去自首了。”商鹤野说,“五万块,他嫌少。”

许柔一屁股坐了回去。

温如初走下讲台,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纪庭深,你这只手,疼了十年。”

我往后退:“如初,你听我解释……”

她用左手抓住我右手上的护腕,一把扯了下来。魔术贴撕开的声音在话筒里放大,满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截手腕光溜溜的,一点疤都没有。

台下有人骂出了声。

“畜生!”

“自己小舅子都割绳子!”

沈老板从第三排站起来,把手里的合作意向书撕成两半:“纪总,我们沈家的钟,不给杀人犯造。”

又有几个人跟着站起来。

“庭深船务的单子,我们公司全撤了。”

“我们也撤!”

温如初把那只护腕扔在地上,鞋跟踩上去,碾了一圈。

“我弟弟手里那半截绳子,我也留着。”她说,“你割断的那头,我天天拿来比,比了半年,今天终于对上了。”

12

许柔住的那家私人诊所在老城区,三楼尽头那间病房的门没关严。

我从峰会会场后门被人轰出来,一路打车过来,西装领子上还沾着不知道谁吐的口水。手机里几十个未接来电,银行的,律师的,供应商的,一个都不敢接。

我推门之前,听见里面有人在笑。

“……那傻子,今天当着全海城的人,护腕都让人扯了。”

是许柔。

“你急什么,他澳洲那套房子还在我名下呢。卖了够咱俩过半辈子……孩子?孩子当然是你的,我能给他生?”

我一脚踹开门。

许柔翘着腿坐在床上,手里端着一碗燕窝,床头柜上扔着一只捏瘪了的透明塑料袋,里头还剩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她手机掉在了被子上。

“庭深……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捡起那只袋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铁锈味,是动物血。

“流产?”

“我……我是想保住你……”

“保住我?”我把袋子摔在她脸上,“你那天裙子底下流的,就是这个?”

她往床角缩,伸手去够床边的包。我抢先一步把包拎了过来,往床上一倒。

口红,粉饼,白茶花香囊,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我展开那张纸。

亲子鉴定报告。鉴定对象:许安澜,郑海。结论那一栏印着几个黑字:支持亲生关系。

郑海。我念了两遍才想起来。六年前那条船上的轮机员,二十来岁,个子很高,海难之后说是回了老家。

“这是什么?”

许柔不躲了。她慢慢坐直,把燕窝碗放到床头。

“你自己看不懂?”

“安澜是谁的?”

“郑海的。”她看着我,“你不是天天抱着他喊儿子吗?他喊你爸爸的时候,我在旁边都快憋不住了。”

“许柔!”

“喊什么?”她嗓门比我还高,“纪庭深,你真以为我跟你六年是图你这个人?你一个老板,在船上让秘书开船,出了事割绳子保我,我就知道你蠢得能用。你那只手怎么疼起来的,你想过没有?”

我盯着她。

“你天天喝的那杯菊花茶,是我泡的。”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里头加了点东西,不多,够你手腕一到阴雨天就发麻。你疼一次,就躲温如初一次,躲一次,就来找我一次。你以为是你自己的旧伤?那是我给你养出来的病。”

“十年……”

“十年前我就到你公司了。”她冲我抬了抬下巴,“你连这都记不清。”

我手抖得不成样子,抬起来,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她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她转回头,还在笑:“你打啊,你那只手不是疼吗?”

我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下她整个人从床上歪下去,摔在地板上。我扑过去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按在那摊血水上。

“你骗我!你骗了我十年!”

“是你自己愿意被骗的!”她在地上挣,头发被我扯得一把一把往下掉,“温如初对你掏心掏肺的时候你嫌她烦,我掉两滴眼泪你就当宝!你现在怪谁?”

门口忽然涌进来一群人。

两个诊所保安在最前面,后头跟着七八个男人,有人拿着一沓单据,有人手里拎着安全帽。

最前头那个光头我认识,是我公司以前最大的船料供应商。

“纪总,找了你一下午。”他把单据拍在床头柜上,“峰会上的事我们都看了,你那破公司今天下午被冻了账。欠我的三百二十万,今天就得给个说法。”

“我……”

“还有她。”光头指着地上的许柔,“锁船那几个小子,有一个是我侄子。他跟我说了,钱是这个女人给的。”

许柔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往窗边退。

我松开手,后背靠着墙,一点一点滑坐到了地上。

13

庭深船务破产清算的通知,是一个快递员送到我住的那间快捷酒店的。

我签收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手前两天在诊所打许柔,腕骨裂了一条缝,医生给我打了夹板,说三个月不能用力。

快递员看了看我的夹板:“哥们,这手是真伤了?”

“真伤了。”

“那挺好。”他把单子一撕,“比装的强。”

那天是温如初和商鹤野的婚礼,在海城大剧院,顺带着办航海钟专利的交接。全城的报纸都在头版登了,照片上温如初穿着一身红,左手挽着商鹤野,穗穗站在两个人中间,脖子上还挂着那只铜哨。

我在剧院门口站了一个下午。

雨是傍晚下起来的,红毯上铺了一层透明的防水布。门口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拦着我,一个比一个高。

“纪先生,请回吧。”

“我就见她一面。”

“温女士交代过,你不在宾客名单上。”

“我是她丈夫!”

保镖面无表情:“协议生效了,三天前法院确认的。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剧院的大门开了。

温如初牵着穗穗走出来,商鹤野撑着伞跟在后头。她右手的三角巾拆了,换上一圈白绷带。

我推开保镖冲过去,跪在台阶底下。

“如初!”

她脚步没停。

“如初,你还记得吗?刚结婚那年冬天你在老屋学修表,手冻得裂口子,我给你买了一盒蛤蜊油,你说你这辈子没用过这么便宜的东西,可你一直舍不得用完……”

“那盒蛤蜊油是我弟弟买的。”她头也不回,“你连这都记错了。”

“那你记不记得,结婚那天,你说这辈子死也不摘戒指……”

“我摘了,砸了。”

“我都没了!”我在雨里喊,“公司没了,房子没了,钱没了,许柔骗了我十年,儿子也不是我的!我就剩你了,如初,我就剩你了!”

穗穗被吓了一跳,往她妈妈身后躲。

温如初终于站住了。

“你剩的是你自己,你连自己都不要的东西,往我这儿扔什么?”

剧院门口的围墙边有一段在施工,一堆砖块上扔着一把铁锤。

我爬起来,冲过去把它抄在手里。

“我的手!你恨的不就是我这只手吗?我装了十年,我拿它骗你,拿它躲你,拿它割绳子……”

商鹤野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温如初身前。

我把右手按在台阶的石棱上,左手抡起锤子。

“我还给你!”

一锤砸下去。

那一声闷响我自己都听见了。夹板裂开,疼从手腕一路窜到后脑勺,眼前白了一片。

我跪在雨里,抬起那只手给她看。它软塌塌地垂着,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如初……这次是真的了……真残了……你回头看看我……”

温如初弯下腰,伸手捂住了穗穗的眼睛。

“妈妈,那个叔叔怎么了?”

“没什么,一个人砸了块石头。”

她牵着孩子,从我身边走过去。商鹤野的伞往她那边斜了斜,雨水全浇在他自己肩膀上。

她在车门边停了一下,没有转身,声音隔着雨传过来。

“纪庭深,我弟弟死在海里那天,你就已经死了。你今天砸的,是个死人的手。”

两个保镖走过来,一人拽住我一条胳膊,把我从台阶上拖下去,一直拖到马路牙子边上的泥水里。

车门关上了。

我趴在泥水里,那只手泡在地上的积水里。

14

许柔是从诊所后门跑掉的。那天光头他们堵门,她趁乱从窗户翻到隔壁楼顶,连鞋都没穿。

我是在城南一家典当行门口看见她的。

我去当我最后一块表。她站在对面的公交站,戴着口罩,头发剪短了,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头版是温如初的新工坊开业的消息,就在海城老钟楼底下。

我没进典当行,跟上了她。

她在钟楼附近转了两天,第三天夜里十一点,翻进了工坊后院。

我跟着翻进去。院子里没灯,一楼的窗户透出一点亮,屋里只有一张长桌,桌上一盏台灯,桌后一个人背对着门坐着,低头在拆一只怀表。

那件墨绿长裙,我认得。

许柔从包里摸出一把裁纸刀,推出刀片,咔哒咔哒响了两下。

她猫着腰推开门。

我扑了过去。

“许柔!你放下!”

她回身就是一刀,正划在我左肩上。西装连衬衫一起裂开,热乎乎的血一下子涌出来。

“纪庭深?”她举着刀瞪我,“你跟着我?”

“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她嗓子都哑了,“我要她那双手!她不是会修表吗?她不是靠这双手翻身的吗?我废了它,我看她还拿什么跟我斗!”

“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我要坐牢了,我要坐一辈子牢!凭什么她什么都有?”

她又往桌子那边扑。

我用那只好的左手去拽她,没拽住,她已经冲到了桌边,一刀扎下去。

刀扎进了一个模特假人的肩膀里,假人往前一歪,墨绿长裙滑下来半截,露出底下的塑料。

工坊所有的灯一下子全亮了。

四面墙上的展柜后面冲出来六七个穿黑衣服的人,三两下就把许柔按在了地上,刀被人一脚踢到了墙角。

“放开我!放开!”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温如初从二楼一级一级走下来,商鹤野跟在她身后半步。她右手的绷带拆了,手里拿着两个文件袋。

我捂着肩膀站起来。

“如初,我……我是来救你的。我替你挡了一刀……”

“我知道你会来。”她在楼梯最后一级站住,“老秦跟我说,许柔这两天在钟楼附近转,你也在。”

“老秦?”

“你派来盯我的那个人。”她说,“半年前他就是我的人了。你的视频,你的行程,许柔在哪儿,一样一样都是他告诉我的。我这儿夜里只有一个人修表的消息,也是我让他放出去的。”

许柔在地上抬起头,眼睛血红:“你算计我!”

“你锁我女儿进船舱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

温如初把第一个文件袋扔在许柔脸上。

“海难肇事,教唆伤人,加上今晚这一刀,够你待到头发全白。”

她转向我,把第二个文件袋砸在我胸口。

“八百万,法院的强制执行单。连同你包庇她的那件事,一并处理。”

“如初,我刚才是真心想替你挡刀的……”

“刀是冲我的手来的,桌后头坐的是假人。”她看着我肩膀上的血,“你挡的是个塑料模特。”

商鹤野抬了抬手杖:“警察到门口了。”

许柔被两个人架起来往外拖,她回头冲我吼:“纪庭深,你个废物!你连替人挡刀都挡错了!”

一个警察走过来,看了看我的肩膀,又看了看我那只垂着的右手。

“你也一起走一趟。”

15

我从派出所出来那天,在里面签了一沓字。澳洲的房子、游艇、公司剩下的那点股份,全部拿去抵了那八百万。许柔后来判了十九年,开庭那天我没去。

我去了温如初的新工坊。

她不在楼下。一楼的工作台边,商鹤野蹲着给穗穗系鞋带。

穗穗看见我进门,往商鹤野身后一躲,又探出头来。

“穗穗。”我蹲下去,用左手撑着膝盖,“爸爸来看你。”

“你不是我爸爸。”

“我是。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我爸爸姓商。”她拉着商鹤野的袖子,“上礼拜我改名字了,我叫商穗。”

商鹤野站起来,把她抱在怀里。

“纪先生,有事说事。”

“我想见见如初。”

楼梯上,温如初走了下来。她手里提着一根铝合金拐杖,杖身上的灰被擦掉了,亮得晃眼。

是地下室墙角那根。

“东西都签完了?”

“签完了。”我站起来,“如初,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我右手废了,医生说接不好了,以后连筷子都拿不稳。我就想……就想往后偶尔能来看看穗穗……”

“这根拐杖,我拄了五年半。”她把它递到我面前,“当初说留着给你看,现在给你。”

“我腿没事……”

“你手没了,往后去码头扛活,地上滑。”她把拐杖塞进我那只好手里,“拄着点,别摔了。摔了没人扶你。”

“如初……”

“穗穗。”她转过头,“送客。”

穗穗从商鹤野怀里探出身,把脖子上的小铜哨含进嘴里,用力一吹。

门口的保安推门进来,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

“先生,请吧。”

三个月后,海城下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我在东港码头扛冻货,一箱四十斤,一箱八块钱。右手使不上劲,我拿左肩扛,一天扛六十箱,肩膀上那道刀疤早就磨烂了。

收工的时候天全黑了。我走过老城区,海城拍卖行门口停满了车,落地玻璃窗里亮得刺眼。

大厅正中挂着一口新铸的铜钟,钟身上刻着一行字:温既白,二十二岁,远洋航海钟设计人。

温如初站在钟下面,穿着一身白色长裙。商鹤野抱着穗穗,三个人一起握住钟绳,往后一拉。

“当……”

钟声隔着玻璃传出来,玻璃窗都跟着震。满大厅的人在鼓掌。

拍卖行的侧门开了,温如初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助理。她手里拿着一截旧皮表带,深棕色,扣眼磨得发白。

那是她在地下室修了六年表,一直戴在左手上的那根。

“温老师,这个要收进库房吗?”

“不用了。”

她把表带丢进门口的垃圾桶,转身进去了。

我扔下肩上的蛇皮袋,扑过去,用左手在垃圾桶里扒,扒出一手的雪泥和烟头,终于把那截表带扒了出来。

我捧着它,跌跌撞撞冲到侧门前,用那只废了的右手去拍门。

“如初!如初是我!你出来看看我!”

手拍在玻璃门上,一点劲都没有,软绵绵地往下滑。

门开了,出来的是一个保安,个子很高,脸冻得通红。

“干什么的?”

“我找温如初,我是她……”

“又是你。”他认出了我,皱起眉,“上回在剧院门口,在泥地里打滚的那个。”

“我就跟她说一句话,就一句……”

“温女士交代过了。”他伸手在我胸口一推,我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坐进了雪地里,“垃圾桶里的东西,谁捡都行。人,不行。”

他转身回去,抬手一拉。

防风铁门“哗啦啦”地落下来,砸在门槛上,把里面的灯光和钟声一起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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