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受害者在替凶手求情
女儿被杀以后,汪玉珍第三次来法庭,却是替凶手求情的。
她把申请书递得很低,纸角抵着栏杆,迟迟没送出去。
“程法官,能不能……别判他那么重?”
被告席上的秦骁抬起头。他二十四岁,白衬衣领口熨得平整。刚才展示叶瑛的伤情照片,他一直低着头;现在,他开始看受害者的母亲。
程令仪放下笔。
“这份申请是您自己写的吗?”
“是。”
“内容都是您的意思?有没有人要求您这样说?”
汪玉珍点了一下头,又摇头。秦骁的代理人站起来,说家属有充分表达谅解的权利。
“会给她时间。”程令仪说,“请先坐下。”
她重新望向汪玉珍。那女人的手指常年握着修鞋锥,指节上有几处茧,拇指旁贴了半截胶布。申请书上的字很端正,落款却歪了,仿佛写到名字时,手才开始不听使唤。
“有人答应给您什么,或者说不给您什么?”
“没有。就是……”汪玉珍往门口看了一眼,“我们以后还要过日子。”
程令仪接着问:“您说的日子,具体指——”
汪玉珍的肩突然缩起来。
程令仪停住了。
她刚才问得太快,快得像已经把一个答案摆在那儿,只等对方把缺的字填上。她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让接待员给汪玉珍倒水。
“先喝一口。您不必现在就回答。”
汪玉珍端着水杯,过了许久才低头喝了一口。旁听席有几声窸窣,程令仪示意保持安静,让书记员许沅将“我们以后还要过日子”完整记下。这份申请会收进卷里,原有的证据仍须继续审查。
秦骁脸上刚浮出来的轻松,慢慢淡了。
休庭后的陈述室只有四把椅子。汪玉珍挑了离门最近的一把,布袋抱在膝头,袋口露出修鞋用的黑线。
“这儿也要录?”她看着墙上的灯。
“要。您可以先听清怎么使用这份材料,再决定说多少。”
程令仪解释了公开材料和个人信息保护的区别。汪玉珍听到“保护申请”时抬了抬头,听到“还需要转交核查”又垂下去。
“不能保证就没人找我,是不是?”
“我不能向您作这个保证。但您说的每一件具体事,都可以留下记录,向有权处理的人提出保护请求。”
汪玉珍用指甲抠掉布袋上的一截线。
“店铺的租契,年底到期。前天来人说,往后那一片要整修。”
“什么人?”
“收租的,说是代着传话。我没问名字。”
“还说了什么?”
她忽然把袋子抱得更紧:“儿子的事就别写了。”
“什么事?”
汪玉珍不说。
程令仪把笔搁到桌上,等她。走廊里有人推着小车过去,车轮坏了一只,响声一路擦着门。
“他今年十七。”汪玉珍终于说,“学校给的那笔助学钱,是他们公司捐的。人家说,名额总得留给懂得感恩的人。”
许沅的笔顿了一下。
汪玉珍立刻往前探身:“不能写他名字。他还要读书,不能让人觉得他也来告状。”
程令仪没有伸手去拿那只被她抱紧的布袋。
“保护申请需要必要的信息,公开时可以申请隐去。您可以看完再签。不同意的地方,告诉我。”
“那我签了,他们会知道是我说的么?”
“核查有可能需要向相关的人询问。我不能瞒着您说绝不会知道。”
汪玉珍嘴唇动了几次,突然说:“死的是我女儿。”
程令仪看着她。
“他们都跟我讲,还有儿子。”她用袖口擦了一下脸,“我知道。我自己生的,我能不知道么。”
这一次程令仪没接话。
桌上水凉了,汪玉珍才把申请拉近。她逐行看,遇见不认识的字就问。有关儿子名字的那一页,她看了两遍,最后还是签了。
“原先说的,我没改。”她把笔还回去,“我没说瑛瑛该死,也没说他没杀人。我只是不敢了。”
程令仪请许沅将这句话附在汪玉珍的原文后面。等汪玉珍起身,她送到了门口。走廊尽头站着个穿校服的男孩,手里捏着两张公交票,见母亲出来,赶紧走过来扶她。
女人抽开胳膊,先替儿子拉好了书包带。
回到法庭外的交接区,许沅递给她下一轮需要核查的事项。首页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宋阿姨来过电话,问今晚蒸不蒸鱼。
程令仪拿出手机,回了一句:“蒸吧,今天尽量早。”
接待人员等在旁边,说秦绍庭又要求见她,不谈案子,只谈几句家常。
“有意见走正式接待,留记录。我不单独见。”
“他说是叶家的难处。”
程令仪把保护申请的签收号抄下来:“难处已经有人提了。请他把具体办法交给负责保护申请的人。”
手机亮起来。母亲回:每次都是尽量,鱼可不懂这个。
程令仪笑了一下,刚要回复,接待人员又说:“他还说,不光叶家。他能让您以后的路好走很多。”
她删掉打到一半的话,把手机放进口袋。
“这句也记进去。”
第二章 她把每一份材料看完
四月十日,工友说起叶瑛被杀前的争执,说到第三句,程令仪抬手让他停了一下。
“您刚才说,秦骁要她销毁账本。这句话,是您听见的?”
“大家都知道啊。她不肯做假账,姓秦的就——”
“先回答,您有没有听见?”
证人往旁听席看:“没有。他们在里面说,我在门外。”
秦骁的辩护人立刻起身,指出这段话不能作为亲历事实,并要求进一步询问。
程令仪准许了。
许沅翻页时,她听见旁听席有人小声说,这位法官怎么反倒帮起凶手。
询问持续了二十分钟。证人先前说的销毁账本,来自叶瑛平日向工友说过的担忧;当日他亲眼看见的,是秦骁把叶瑛推倒,又从办公桌上拿起了裁料刀。
“他离开的时候,刀在哪儿?”
“掉在门里。他往外冲,门卫老陈拦他,他把老陈也推下了台阶。”
另一名工友当时在走廊搬货。他看见叶瑛已经倒地,秦骁仍俯身挥刀,赶去拉人时,手背被割伤。两个人分别接受询问,站位能由门口监控核对。监控拍不到室内全景,拍得到谁进出,以及门打开之后的部分动作。
程令仪让说明人员把可见和不可见的区域都标出来。
原账不是从秦骁口袋里搜到的。保安挨了一下,扶着栏杆站起来,先跑进办公室救人。他把落在血旁的账本放在了桌角,后来交给到场人员,有移物笔录,也有工友见证。
辩护人质疑账本在移交之前被人碰过。程令仪让双方核对交接时间和现场照片,把移动前后的位置一并说清。
账本里有叶瑛的字,几处记着工人工钱的地方反复涂改过。那些改动是否还涉及侵吞,需要另案核查。这些账目可以解释当日争执,不能单凭账目就判一个人杀人;被告实施的动作、刀具上的痕迹、伤情和现场声像,还得逐项摆清楚。
轮到秦骁答问,他承认自己去索要账本,却说拿刀只是吓人。程令仪让说明人员将伤情对应的动作与现场能够见到的部分分开,他的辩护人提出的问题,也逐一记下。
“她倒下之后,你为什么还俯身过去?”
秦骁说自己当时乱了,已经不知道在做什么。再被追问,他便反复说家里有钱,出了事会赔,没有必要杀她。
程令仪等他说完,没有替他把“不必要”改成“不可能”。检验人员回应过刀具、伤口与反复实施伤害的关系,控辩各自发表意见。她听着,把争议点逐项圈出。
下午再问保安,他提到送医途中,叶瑛的鞋落了一只。老人惦记着,觉得当时该替她捡上。
“我忙着喊救护车。”他说,“真不是不管她。”
程令仪让他把经过讲完,告诉他,目前没有指控他未尽救助职责。老人坐下,眼睛还停在地面,好像那只没捡回的鞋仍在那里。
核证结束时,工友夸大的那句“当面要求销毁”,被从亲历证言中划了出去。
其余材料还在。
四月十六日,秦方代理人在公开处理赔偿的会议上,把三十二万元的清单推过来。
“愿意足额支付。家属也同意谅解,我们希望庭里考虑实际效果。”
程令仪看清项目,核过计算依据。
“三十二万,一分也不能少。”她把清单放回桌面,“交司法保管账户,发还按手续办理,不准向经办人员个人交付。付款情况会如实记录,犯罪事实和刑罚仍由证据、法律决定。”
代理人要再说,汪玉珍先问:“拿了这个,算不算拿我女儿换钱?”
程令仪抬眼:“这是依法应赔的部分。您可以对金额有异议,也可以不作谅解。两件事分别写。”
汪玉珍想了一会儿,从布袋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上面一半是她写的,另一半是邻居代写的。她坚持要记的一句是:我不要他们再说我女儿自己做错了事。
代理人说这不属于金额意见,整理时可以略去。
“不略。”程令仪说,“摘要后附原文,让她本人看完签认。”
由她主持确认的《案款处理说明》一共四页,附件依次编号。程令仪核过其中写明的保管程序,将文件翻到末页,签下名字。付款来源的核对、款项到账和后续发还,由财务人员另行办理;相关付款底档不在这四页文件里。
原案将送外地作终审复核,公开声像按程序制作独立备录。她等许沅核完封存编号,才脱下袍子。
许沅把保温盒塞到她手里。
“食堂剩的,别嫌。你妈问第三回了,怎么还不回去。”
“你吃了没有?”
“吃了。赶快走,我还得接孩子。”
程令仪替她捡起掉在椅子底下的围巾。许沅总忘东西,却能把她哪天开庭、哪天得交材料记得分毫不差。门快合上时,那人又探进头:“盒子明天还,我家的。食堂那只漏汤。”
回到家,饭菜摆在小桌上,母亲在厨房洗第二遍青菜。
“还蒸鱼么?”程令仪问。
“鱼都快蒸得能喝了。”
父亲程肃从里屋出来,没说她迟。他将自己刚盛的热汤推过去,又把电饭锅的盖子重新扣好,免得米饭散了热气。
程令仪喝了一口,烫得缩回舌头。父亲才问:“案子怎么样?”
她把今天核过的几项简单说了。说到四页说明,程肃隔着老花镜看她:“都看了?”
“最后一页也看了。”
“前面呢?”
“您当我是来向您背书的?”
程肃笑了:“签字前看的是整份文件,不是最后一页。你记性再好,也不能替你多翻一页。”
母亲端着菜出来:“吃饭不许审。她回来晚,你也有一半责任。”
父亲举起筷子表示认罚,夹走她盘边的一根鱼刺。程令仪低头扒饭,听母亲数落热过三回的菜和用多的煤气,偶尔应一声。
饭后她去洗碗,袖子刚挽好,宋芸拿来一本旅游册。
“等这个案子告一段落,我想去这儿。”
“怎么又换了?”
“上次想的那家要爬山。我五十六了,跟着你们跑台阶,谁背我?”
程令仪看了一眼。是一处不远的海港,册子上的房间正对码头。
“行。您挑,我来订。”
母亲用指头按着照片:“别又订最早的船,我出去玩,不是出去赶开庭。”
第三章 他要她给儿子留条命
秦绍庭进接待室的时候,先向墙上亮着的记录灯看了一眼。
他五十四岁,比程肃年轻几岁。深灰外套搭在手臂上,坐下后没有往椅背靠,像是临时过来,谈完就走。
“我知道你父亲。”他说,“年轻时也是个很有骨气的人。”
程令仪请他说明来意。
“我想替儿子留条命。”
“案件还在审理。关于事实、量刑的意见,请书面提交,法庭会依法回应。”
“纸上的话,我请了人写。不缺那几页。”
秦绍庭把双手放在桌上。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头抵在一起,没有戴戒指。
“那姑娘没了,我知道家属苦。店铺可以续二十年,儿子读书,往后找工作,都能安排。我不是要让她家吃亏。”
“这些事情不能用来换取她的证言。”
“程法官,人死了,活人怎么办?”
“所以她申请的保护需要落实,依法应付的赔偿也应当支付。”
秦绍庭看了她一会儿,换了个姿势。
“你二十五岁,已经坐到这个位置。往上走,还有很多地方能用得上你。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介绍些人,让你的本事被更多人看见。”
程令仪握着笔的手往纸上压了一下。
“刚才这句话,我会原样记录。请您确认,是指在本案中作出您希望的裁判,换取任职方面的帮助吗?”
旁边的接待员抬起眼。
秦绍庭没有回答。他转头看那盏灯,又回头看她,脸上仍有一点很浅的笑。
“你太年轻了。”
“这和案内证据没有关系。”
“你父亲退休了,晚年的清静,也不容易。”
程令仪把笔放平:“请您把这句话说清楚。”
他终于向后靠去:“随便关心一句,也要问个究竟?”
接待记录打印出来,秦绍庭没有签。他说书记员把他的意思记坏了,要求删除任职那一段。程令仪让工作人员把他的异议另附,没有改掉原话。
他走后,她才发现右手中指酸得发疼。笔杆压出的凹印,很久都没消。
副院长邵成章在办公室等她。
他看过接待记录,先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程令仪入院时,是他向人介绍,这孩子能把几百页卷宗的页码记住。后来一次复杂案子的审理,也是他坚持给了她机会。
“你的原则,我一直欣赏。”邵成章说,“但有些话不一定要讲得这么硬。”
程令仪没有喝茶:“哪句话应该删?”
“不是删。做同样公正的事,可以少让人难堪。”
“他提了任职条件。”
“你没答应,这就够了。”
窗外工人在修遮雨棚,电钻断断续续地响。邵成章等声音停了,接着说:“院里新楼的拨款还没下来,下面十几个人等着补岗位。你也知道,我们不是只审这一桩案子。”
程令仪看着他:“那应该把哪一项证据不查了?还是把叶家的保护申请抽出去?”
“我没有这个意思。”
“您告诉我具体应该怎么做。只要合法,我听。”
邵成章把那份记录合起来,手压在封面上。
“你这孩子,怎么总要人把话讲得这么难听。”
她想起第一次上庭前,邵成章也这样叫她。他当时替她整理袍领,说不用怕,把该问的问清楚。
杯口的热气渐渐散了。程令仪将保护申请的受理副件放到他桌边,请他照正常程序办理交接,并给她留一份回执。
邵成章签收了。
走到门边,他叫住她:“最近外面问案子的人多,你少说。”
“我只在有记录的地方说。”
他张了张嘴,最终摆手,让她出去。
下午程令仪查到保护请求已由相应部门受理。她通过接待渠道通知汪玉珍,说明目前只确认收到,还没有进一步处置结果。
电话那端,汪玉珍问,这是不是说,暂时不会有人拿走她的店。
“还没有这样的结论。”
那边沉默很久。
程令仪握住话筒,差一点说“您别担心”。可她把这句咽下去,只重复了联系经办人的办法,告诉她如有新的具体情况,可以追加材料。
挂断后,宋芸的电话就进来了。
“我看好船票了。你是要等明年,还是现在让我买?”
程令仪翻开日程。宣判排在四月底,此后还有终审复核,六月的安排现在还不能完全定下来。她本想说再等一等,听见那头母亲压着声音跟售票员解释,女儿忙,再给留一分钟。
“订六月十二号。”她说,“两晚。复核如果有事,我提前办交接。”
“真订?”
“订。”
宋芸回头跟售票员说话,声音一下亮起来,连问了两遍有没有窗边的位置。
许沅抱着材料过来,听见后笑她:“终于舍得休假了?放心,交接我帮你盯着。你不在,楼还倒不了。”
程令仪也笑。她把两晚假期圈出来,笔尖停了一下,又在旁边写上“不接临时工作”。写完自己先觉得可笑,拿便签盖住了。
当天离院前,她去确认接待记录已入档。接待员告诉她,秦绍庭临走还留了一句话。
“他说,您是不是觉得,只要原件在,什么事就都能讲清楚。”
程令仪站了一会儿,把这句话也写在补记里。
回家路上,母亲发来选好的旅馆照片。没有电梯,离海很近。她放大看了半天,给那家打电话,换了楼下的房间。
第四章 她赢下了那场审判
四月二十六日,汪玉珍提前一个小时到了。
她和叶星坐在走廊上,没说话。儿子膝上放着母亲的布袋,袋口一根黑线翘起来,被他拿指头捻了又捻。
程令仪经过时,汪玉珍站了起来,又慢慢坐下。
宣判开始,她一直望着法官席。
程令仪先说明争议的证言为何有部分不予采纳,再读当日能够由不同材料核实的经过。秦骁到办公室找叶瑛,要求她交出记载工钱差额的原账;争执中,他拿起桌上的裁料刀。被两名工友分别目击的动作,与门口监控、刀具痕迹、伤情材料能够对应。叶瑛倒地之后,他仍继续实施伤害。
秦骁起初看着地面。读到这一处,他忽然抬头:“我没想让她死。”
辩护人伸手示意,他仍往前探了一下:“她早点给我不就完了?那本账——”
程令仪让他遵守法庭秩序,继续宣读。
原账中的侵吞嫌疑已另行移交;叶瑛拒绝销毁、改动记录,不能成为任何人对她施暴的理由。判词没有把那几页沾血的纸写成死者的罪过。
“秦骁,犯谋杀罪,判处死刑。”
汪玉珍按住嘴。
程令仪继续告知上诉和终审复核的程序,说明这份判决还要经过独立审查。她读完最后一个字,庭内安静了一小会儿,有人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秦骁站着,没有动。他往旁听席找了一圈,视线落在父亲的位置上。
程令仪没有去看那一边。她把判词摆正,宣布闭庭。
脱下袍子后,她在走廊里被叫住。
汪玉珍从长椅上起身太急,脚绊住袋子。叶星伸手扶住她,她却抓着一页判词,不肯让儿子拿。
“程法官,是不是写了?”
程令仪走近:“您指哪一处?”
“写了瑛瑛没做坏事,是不是?不是他们说的,她自己贪心,把钱弄没了。”
她拿纸的手抖得厉害。程令仪替她找到相关段落,指着那几行,慢慢读了一遍。判词只写本案能够确认的事实,没能回答这位母亲所有的委屈。但有一件事,她终于可以看见落在纸上。
汪玉珍低着头,眼泪砸在字旁边。
“我得拿给她看。”她说,“得跟她讲,写了,是真的写了。”
她翻开布袋,从夹层里掏出一张旧工作证。透明套已经发黄,照片上的年轻姑娘扎着头发,穿一件领口洗得很软的白衬衣,脸圆圆的,没笑,却有一只嘴角微微往上翘。
“拍这个的时候,她嫌照相的人拍得丑。”汪玉珍忽然笑出声,“回来跟我讲,等发工资,重拍一张。一直没去。”
那笑只持续了一瞬。她把工作证贴在判词上,反复说“写了”,然后毫无预兆地抱住程令仪。
程令仪先僵住,手还垂着。
女人比她矮一些,额头抵在她肩上,哭得直不起腰。程令仪终于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
叶星把地上的布袋捡起来,又把滑落的一张纸塞好。他站得很直,眼圈红了,喉咙动了好几下。
“谢谢。”他说。
汪玉珍松开时,不好意思地擦她衣服,越擦湿的地方越大。程令仪说没事,从包里拿纸给她。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汪玉珍又哭又笑,怎么也没能把纸接好。
接待员拿来水,汪玉珍喝了两口,又把那页判词摊在腿上。叶星终于开口,问里面有没有难字能标出来,他好回家读给母亲听。
“她不是不识字,就是眼睛不好,天黑了看不清。”
汪玉珍拍他胳膊,叫他别到哪儿都讲。儿子说上次你把银行的通知认错一行,她便说那是灯暗。两个人拌了两句,汪玉珍忽然停下,望着女儿的工作证出神。
“以前这些都是她读。”
叶星把纸上的折角压平:“往后我读。”
程令仪帮他找到需要解释的几处,提醒完整副本按程序领取,手中这页别弄丢。男孩认真应了,将母亲的袋口系好。
等他们走出走廊,她才回去收自己的东西。许沅看她在柜子前找了三回钥匙,笑问怎么案子办完,记性反倒不行了。
她也笑,把手探到另一边口袋,一下摸到。
这一天,程令仪回家比约定的时间还早。
路上母亲打电话:“晚上吃什么?”
“糖醋鱼。”
“早上问你,还说随便。”
“现在不随便了。还想吃拌黄瓜。”
宋芸说她要求真多,电话却没挂,转头就喊程肃下楼买黄瓜。
程令仪开门时,厨房里正炸鱼。她站在门边闻了一会儿,被母亲嫌碍事,赶去摆筷子。父亲戴着围裙,从菜篮底下翻出两瓶汽水,问她喝不喝。
“喝。”
“你妈说晚上不让喝凉的。”
“今天可以。”她抢在宋芸开口前,先拧了一瓶。
鱼刚上桌,她就夹了一块,烫得在嘴里倒了两回。母亲气得让她吐出来,她含含糊糊说好吃,舍不得吐。父亲拿来小碟,挑开鱼肉,把藏在里面的细刺一根根拨到边上。
这次他没考法条,也没问哪一处还需斟酌。程令仪咽下那口鱼,自己提起今天的宣判。
“后面的程序还要走。我知道。”
程肃点头:“今天做得好。”
她握着筷子看他,像没听清。
母亲笑:“多说一遍。她等你好些年了。”
“以前我没夸过?”
“你以前夸她,是说这回错字比上回少。”
程令仪笑出了声。她拿汽水跟父亲的茶杯碰了一下,碰得轻,汽泡却窜上来,洒在桌上。宋芸递抹布,嘴里数落,自己也在笑。
饭后,程令仪没有马上回书房。她坐在沙发上,把海港的地图摊开,问母亲要去早市还是看日落。
“都要。”宋芸说。
“走那么多路,刚才谁说自己五十六了?”
“看海是看海,爬山是爬山。你别给我混。”
父亲把切好的水果端过来,问自己能不能跟。母亲说你跟了,谁管阳台那几盆花。程肃认真想了想,说可以请隔壁帮忙。宋芸笑起来,说自己不过开个玩笑,他倒真盘算上了。
夜里收拾餐桌,程令仪才想起自己的案卷包还放在玄关。她看了一眼,没去拿,先把母亲试穿的新鞋递过去。
“穿这个。旧的鞋跟磨偏了。”
宋芸在地上走了两圈,走着走着,把两张船票取出来,放到她手边。
第五章 她终于去了海边
六月十日,终审复核核准的通知送到院里。
独立复核提出过补正事项,原案人员逐项回复,声像、物证与证人材料都留有备录。两轮往返之后,原判得到维持。
程令仪看完通知,把该交接的事项重新列了一遍。执行由相应人员另行办理,时间排在她休假之后。
许沅抱着手站在她桌旁,等她交出办公室钥匙。
“又检查一次?”
“最后一次。”
“去年休假,你也这么说,然后半夜回来找卷宗。”
程令仪把钥匙放进交接袋,连备用的也放了进去。
许沅这才让开,塞给她两包晕船药:“别弄混,一包是你妈的。一包给你。别以为记性好就不会晕。”
出发那天,宋芸早早起床,却坚持不催。她坐在门边给新鞋穿鞋带,见女儿拿着两件外套来回比,又先急了。
“都带!外头冷了还能垫着坐。”
父亲送她们到渡口,买了三份早餐。宋芸嫌他买多,程令仪已经拆开第二份,把甜饼掰了一半给他。
“您真不去?”
“下回。”父亲说,“这回你们去。”
船离岸时,宋芸从窗边起身,明明已看不清岸上的人,还要再挥两下手。程令仪替她拢住披肩,听她兴致勃勃地认码头、认起重机,把看不懂的东西一概问一遍。
程令仪答不出来,掏册子找。宋芸笑她,法律条文背得出,船上的绳子叫什么倒不知道。
“那您教我。”
“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挤在窗前笑,后排的小孩以为看见了什么,跟着伸头往外看。
旅馆的照片拍得很宽,实际房间放进两只箱子就没地方转身。程令仪站在门口,看见窗框上的水渍,先要换一家。
宋芸把包一放:“床干净,窗外有海,还换什么?你是不是又想赶路?”
程令仪只好放下箱子,先和母亲住了下来。
第一晚下了雨,窗缝真的漏水。母亲一边笑一边骂照片骗人,程令仪端着脸盆往下面接。水滴偏了,她挪一下盆;过一会儿又偏,床上那个人笑得更厉害。
“程法官,管不管?”
“明天找店家。”
“今天呢?”
她把盆拖过来,用自己带的那条旧毛巾垫住窗脚:“今天先让您睡个整觉。”
第二天,母女俩找店家换了房。宋芸不肯让这点事耽误逛早市,拖着她在鱼摊前挨个看。她们买不起也吃不下的大鱼,母亲也要问问怎么做。摊主以为来了大生意,讲到一半,听说只是看看,气得转身去招呼别人。
宋芸走远才笑,笑完发现女儿拿着两串烤虾等她。
“不是说上午不乱吃?”
“已经买了。”
“你爸知道要唠叨。”
“不告诉他。”
日落前,她们去岸边坐了一会儿。母亲脱下鞋,脚后跟果然磨红一块。程令仪从包里找出胶布,蹲下给她贴,母亲摸了一下她头顶。
“你这阵子都没好好睡。”
“现在睡好了。”
“昨晚拿盆接水,叫睡好了?”
程令仪抬头,两个人又笑。
一位路人帮她们拍了张合影。宋芸站得僵,女儿悄悄用手指戳她腰侧,快门按下时,母亲侧身要打她,自己咧着嘴,头发被风吹到脸上。
照片洗出来,两个人的样子一点也不端庄,程令仪却很喜欢。她多洗了一张给母亲,又买了个薄相片套,将自己那张装好。
那晚母亲坚持请她吃一顿。不是海边卖得最贵的馆子,是旅馆老板说的居民吃饭的小店。宋芸将菜单翻了三遍,问她想吃什么,见她要说随便,伸手把菜单挡住。
“不许随便。我难得请一次,你认真点。”
她便选了一道费工夫的鱼,母亲又加了汤,嘴上嫌贵,菜来得慢还帮店家解释,说现做得等。等到菜上桌,两人吃得一口没剩,宋芸把碗斜过来,用汤拌最后一点饭。
程令仪问她以前来过海边没有。
“结婚前想过。后来有你,等你大一点,等你上学,等你毕业。”
她放下筷子:“以后我多陪你出来。”
“别张嘴就是以后。”母亲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这回出来了,我就高兴。明天想睡晚一点,别又七点起来问我出不出发。”
程令仪答应。第二天她真没有叫,自己起床去买早餐,回来蹑手蹑脚。母亲其实醒着,闭着眼等她将袋子放稳,才突然出声,吓得她差点把粥洒了。
“这么好的鱼,昨晚忘拍给你爸了。”
“拍空盘子也行。”
“他得说我们糟蹋钱。”
她们给父亲打电话,抢着说,谁都没能把整顿饭说明白。程肃在那头听,最后只问,今天什么时候回,想不想吃栗子。
回程,她把两人的票根折起来,放进钱包夹层。母亲嫌留这些占地方,自己却把旅馆的住宿小票也塞给她。
“以后别住这家了。”
“您昨天还说挺好。”
“海挺好,漏雨不好。要分开看。”
渡船回到霁城,父亲等在栏杆边,提着一袋刚出锅的栗子。宋芸先跟他说旅馆漏水,说着说着,变成了码头上的烤虾和看不懂的大鱼。
程令仪拖着箱子走在后面,听他们拌嘴。手机攒了许多消息,她先给许沅报平安,又回了工作交接,只用了几分钟。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母亲正回头找她。
“快点,栗子要凉了。”
“来了。”
她拖着箱子小跑两步,轮子卡在石缝里,父亲过来帮了一把。三个人挤着过了闸口,宋芸从袋里剥出一颗完整的栗子,先塞到女儿手里。
第六章 三十二万转到了哪里
六月十六日,秦骁被执行。
程令仪那天依旧上班。执行报告依程序归档,她签过收到的交接单,下午去核下一件案子的证人名单。
隔了七天,办公室门外来了两个人。
她正拿着水杯,以为对方送材料,先侧身让了路。来人没有进去,指着交接区的桌子,请她先看通知。
停职。职务嫌疑初查。涉嫌收受贿赂、枉法裁判。
她看了第一遍,又从日期往上看一遍。
“程令仪,是我?”
对方报了她的职号。
她把水杯放下时没放稳,水顺着桌边洒在鞋面上。没人叫她擦,走廊里有人走近,看见桌上文书,又绕到另一边去了。
核查人员等着收回门禁和卷库钥匙。她摸到口袋里的钥匙,先问,正在办的案子谁接。对方给她看了临时交接安排。
她核完名字,才把钥匙取下来。
阅示室的桌面铺着三份材料,一台播放器放在右手边。核查员说明可以阅看与指控有关的副件,复制范围另行登记。她仍能提交说明、提出调取请求,不能再以原来的职务签发调证文书。
播放器先响了。
“三十二万,一分也不能少。”
声音是她的。随后有一点杂音,录音结束。
程令仪等了两秒:“后面呢?”
核查员翻到举报材料的对应页,说提供者认为这是她索款时的录音。
“不对。这是在公开处理赔偿的时候说的。后面我说款交司法保管处,不准私交。”
“你要求查完整录音?”
“是。那天有完整声像,四月十六日的公开程序。请把场合一起查。”
她想在材料边上写下日期,笔尖却在落下前停住了。她先问这份副件能不能标记,核查员递给她一张白纸,让她将意见另行写下。
第二份是银行转款记录。金额也是三十二万,转出人汪玉珍,收款方的完整户名和部分号码被遮住。后附关系说明称,受款账户由程令仪实际控制。
“这是那笔赔偿。”她说,“是不是将司法保管款——”
“请看日期。”
六月十九日。
程令仪盯住那一行。六月十一日,赔偿已经依法发还,办结通知只报结果,财务原回单并没有交她。这一笔发生在八天之后,转出的是汪玉珍本人。
她把纸往近处拉了一点。
“这个账户不是我的。”
“没有说登记在你名下,说明称由你控制。”
“依据是什么?开户资料、业务授权,还是谁的口供?”
核查员指给她看附件号。
附件是一页核证意见,没有原始开户页,没有授权文件。上面有章,有经办人落款,结论却跨过了她要问的每一步。
程令仪又问,为什么遮去完整户名。对方答,这涉及第三人账户,目前按规定限制阅示;她若不认可,可以提出异议。
她在另附纸上写:指控以本人控制账户为前提,请提供足以回应此项指控的必要信息。
写到“本人”时,笔停了一下。
往常她用这个词,指的是坐在面前的当事人。现在,她得写它,才有资格问钱究竟去了哪里。
“汪玉珍为什么会转这笔钱?”
核查员翻开证人部分,没有立即交给她,只先告知将依法安排核对。
她看见目录里的名字,喉咙干得发疼。
那女人曾贴着她的肩哭,眼泪把衬衣浸湿;十七岁的儿子捡起布袋,认真对她说谢谢。她记得这些,甚至记得工作证上的透明套有一道裂缝。
这些记忆没有一项能够替她解释六月十九日的转款。
阅示结束,核查员收走副件,将她可以带出的通知和本人说明回执留在桌上。程令仪把调取完整原声、核对账户关系分别写成请求,确认两项都已登记,才收起回执。
从阅示室出来,手机有七个未接来电。她看见母亲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先给父亲发了一句:我晚点回,今天有事。
取物时,许沅已经按清单把她的私人东西装进纸箱。
日历、杯子、两本不涉案的书,还有钱包。放桌上的原卷没动,工作笔记中涉及审理的部分也不能带走。她只能另获准留存公开工作安排的副本。
“这里签一下。”许沅递笔。
程令仪低头核对清单:“你听说了?”
“会查的。”
“是谁写的账户关系说明?”
许沅把箱盖往里折:“你问我也没用,去申请窗口,那里能登记。”
程令仪抱起箱子,视线落到公用柜。许沅家的保温盒还在里面,她上次用完,放回去时忘了带盖,至今没拿来。
“盒盖在我家。”她说。
许沅愣了一下。
“我找到了给你。”
“不急。”许沅伸手,似乎想接她的箱子,又收回去,“东西重,底下托着点。”
程令仪等了一会儿,以为她还会说别的。走廊上有人喊许沅,她很快应了,夹着文件走开。
箱子底有一只角没折牢。程令仪把手移到底下托住,独自走到门口。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门禁卡,摸了个空,才想起已经交回去了。身后的值守员替她开了门。
刚下台阶,母亲又打电话来,问今晚想吃什么。
她站在阳光里,把额头抵在纸箱的边上。
“妈,先别做。”
“怎么了?”
“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第七章 这确实是她的字
两天后,核查员把第三份材料推到她面前。
《交款确认书》。前面几页以副件呈示,末页有一行她的亲笔签名。核证文字把它与汪玉珍的新转款联系在一起,认为她明知并确认了私人交款。
“字是你的?”
“是。”
对方在提纲上划了一道。
程令仪立刻说:“我承认的是字迹。这不是我签过的整份内容。”
“那你签的是什么?”
“四月十六日的《案款处理说明》,前面三页写处理内容,第四页是主持确认和签字,附件另外列号。里面规定款项交保管账户,按手续发还,没有向我个人交款这一项。”
核查员把她的话记下来。她等那人写完,要求再看一遍记录。
纸上写的是:本人对签名真实性无异议,对文件内容提出异议。
“请加上我说的原文件名、日期和核对办法。不能只留一个笼统的异议。”
“这些可以另附。”
“好,我另附。”
她没再争那一行该放在哪里,翻过空白纸,把记得的程序、附件序列写出来。记忆里,签字前一页右下角有一处勾改,是更正送达方式,双方当场确认。她将这处改动也写进申请,请核查人员找到完整原件后对照。
核查员问:“你能拿出原件吗?”
“我已经停职,不能进档案库。请有权限的人调取。”
“如果原件也是这些内容?”
她抬头看他:“那就把完整原件给我看。”
说完这句话,她才发觉自己声音大了。桌边的人都看过来,她把椅子往回收了半寸。
“不是一张签名照片。”她放慢语速,“包括首页、页码、附件、原装订痕迹,和我实际主持的那份说明对照。”
中午休息,她在指定阅示处展开私人日历。四月十六日画过一只小方框,是那天终于能回家吃饭的记号。她翻回那一页,拿工作安排的副本逐项对照,找到场次编号,抄在申请上。
一个编号指向公开声像,另一个指向案款处理的完整文书。
核查员说明,原案备录保存在独立复核渠道,财务原签页另在保管档案,两份材料要分别申请。
“那就分别。”她说。
“不会同一天拿到。”
“我知道。请先确认受理。”
她又问是否能看涉及本人的送件目录。对方查过规则,给她申请表,说明只可看材料名称、来源和流转,不等于获准阅全部第三人资料。
她同时要求调入四月二十日的正式接待记录。秦绍庭为儿子提出过交换条件,执行之后才有这次指控,这个经过应当接受核查。她没有说,有报复动机就足以推翻所有材料;她要那份记录按原话进入本案,不能只由对方讲两人的关系。
她逐项填完,把回执按日期排进文件夹。最上面两张是核查初日的请求,后面是今天新交的。夹子原来装过母女看海的行程单,封面贴着母亲写的“十二号,别忘”。
她把那张纸揭了下来,放进口袋。
下午回家,门还没关,父亲就问她材料上的字。
程令仪把鞋换到一半,扶着墙说:“是我的字。但是——”
程肃从桌上拿起打印的截图:“有人发给我。我问过,说这份已经核证了。”
“谁说的?”
“以前院里的同事。”
“他有没有见过原件?”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母亲从厨房出来,让她先洗手,饭都做好了。
程令仪没去洗。
“爸,我签的是另一份文件。你看,这里有我今天交的申请。”
她把夹子打开,先取回执,纸太多,日历掉在了地上。父亲弯腰捡起来,放回桌边,却没有接她递过去的那张。
“先等调查。”他说,“别在家里跟我争。”
“我不是跟你争。我告诉你当时——”
宋芸端菜,烫得腾不出手,喊了一声让让。程令仪退开,手还捏着那张纸。盘子在桌上放下,瓷底碰木头,一声轻响,把后半句话截断了。
吃饭时,父亲照旧替她盛汤。汤里的姜片捞出去,鱼刺挑到一边。他做这些从来不用看,她小时候也这么给。
程令仪看着自己碗边那几根刺,试着把头两份指控讲明白。她刚说“三十二万”,父亲抬头问,是不是有什么她一开始没当回事的往来。
“没有。”
“有人让你代拿、代签,或者保管一阵——”
“没有。我没有拿过汪玉珍的钱。”
母亲把饭往她面前推:“多吃点,别光说。”
她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米饭到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父亲没再问,也不看她。餐桌上只剩母亲说冰箱里还有西瓜,问要不要切。
晚上,她把对照申请誊清,附上准确场次和页码。誊到签名处,想起父亲在另一顿饭上说过,签字看整份文件,不是最后一页。
她去敲父亲书房的门。
“爸,那天你教我的话,我记得。”
门里沉默片刻:“我现在想不明白。你让我想想。”
她站了一会儿,说好,回屋把文件夹合上。
睡前,她又将获准阅示的送件目录核对了一遍。账户关系说明的送件联系人,与原案文书的经办人是同一个。
许沅。
她拿起手机,停在那人的名字上。最后没有拨,改在正式申请里添了一项:请说明该份材料取得方式及经办经过。
第八章 她等来的那句指认
六月二十七日,核查组安排当面核对证言。
汪玉珍进来时,看见程令仪,脚步停在门槛上。她没带那只布袋,手里只有一个塑料文件袋,透明的,里面装着几页纸。
程令仪本来准备好的话,忽然都用不上了。
她先问:“为什么会说我找您要钱?”
核查员提醒,先由证人说明。
汪玉珍坐下,把袋子压在腿上,声音很低:“他们说,这是你的意思。”
“他们是谁?”
女人没有答。
“我什么时候亲口跟您说过?在什么地方?那天除了我们还有谁?”
她一连问了三个。汪玉珍退向椅背,嘴唇越抿越紧。核查员叫她名字,提醒不得连续打断。
程令仪住了口。她看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您说。”
汪玉珍把那段经过说得断断续续。先是款已经到账,后来接到通知,要重新办理;说到具体通知,她又改成“钱是程法官要的”。
核查员问程令仪是否认可。
“我没有要求她向任何私人账户转款。请问她,是亲耳听我说的,还是别人告诉她的。”
汪玉珍忽然抬头:“我哪懂你们这些手续!”
“我没有怪您不懂。我想知道——”
“人家拿着章,拿着纸,说得那么清楚。我还能一个一个怀疑过去吗?”
程令仪把已经到嘴边的话收住,等她继续。
“说先退存,退回去,后面重发。我才去的。我不是平白就把钱……”
汪玉珍突然停下。
核查员将“退存”两个字写进记录,问是谁使用的说法。她往提纲上瞟了一眼,看到叶星的名字,整个人僵了。
“为什么写我儿子?”
“需要核对转款是否由他陪同。”
“没有!跟他没有关系!”
“请按实际回答。”
她用手掌压着塑料袋,袋里的纸沙沙响:“他还上学。你们不能把他也叫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程令仪望着那只手。四月二十六日,就是这只手从袋里取出叶瑛的工作证,贴着判词,一遍遍说写了。
她忽然问:“您知道这样说,会把我——”
话到一半,她咬住了后面几个字。
桌子对面,汪玉珍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有擦,也没有看程令仪,只对核查员说,孩子不知道,能不能别找他。
程令仪把两手放到膝上。她想提醒这个女人,那天在走廊里是谁抱着谁哭,想问她,女儿的名字写进判词,难道都是假的。
她咬住后槽牙,没让那几句问话冲出去。
“那我只问一次。”她说,“您有没有亲耳听到我要求,六月十九日,把三十二万转给我?”
汪玉珍低头。
核查员重复了问题。
“材料不是已经写了么?”她说。
“现在问您的亲历。”
“我……我就是照办。”
“照谁的话办?”程令仪问。
汪玉珍把袋子往胸前抱,突然摇头:“我不能再讲了。”
核查员暂停,给她水,让她确认已经说出的记录。女人翻到那句“退存”,看了很久,说这个可以不写么。
程令仪抬起脸。
核查员答,已经说过的不能直接删,可以补充解释。
“那就还是前面那些。”汪玉珍说,“是她要的钱。我没别的意思。”
室内安静下来。
程令仪听见自己手腕上的表针走动。她曾在法庭上等很多种回答,愤怒的、侥幸的、想把责任推给别人的。她总能先想下一步要核什么。
这一次,她有好几秒钟没有办法拿起笔。
“请记录。”她终于说,“证人刚才没有明确确认,她亲耳听过我索款。”
核查员读了一遍记录。汪玉珍在几处补充旁签名,不肯再解释通知来源。签完最后一页,她把笔放得太靠边,笔滚到程令仪手旁。
程令仪没有替她递回去。
核对结束,汪玉珍走到门口,回身张了张嘴。
“程——”
程令仪抬头等着。
女人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核对室,去了对面的接待室。
长凳在走廊尽头。程令仪坐下时才发现膝盖在抖。她把文件夹放在腿上,压了一会儿,仍旧止不住。
电话响起,是母亲。她按掉,发了句等会儿回。打完才发现,六个字里错了两个。
对面接待室的门开了。汪玉珍走出来,接待人员问还有没有要补的,她摇头,脚步很慢。经过长凳时,她似乎想靠近,又停在几步外。
程令仪没有招手。
她盯着女人的塑料袋,里面那几页纸,已经写着足以伤害自己的话。她恨不得追过去,把“他们”问出姓名,把每一处含糊都逼到没有退路。可刚才越追问,女人越往回缩,那些急问,也一并成了核对里的打断记录。
汪玉珍走向楼梯,没有回头。程令仪攥着手机,直到屏幕自己熄灭,才发现指头按痛了。
核查员出来,问她还有没有补充事项。
她说有,请给她几分钟。
最初写下的是“证人在说谎”。她盯着那五个字,想起桌上突然出现的儿子名字,想起那句“我还能一个一个怀疑过去吗”,把纸翻了一面。
翻过来的这一面,她将要查的事分成三项:索款信息由谁传达、以何种方式传达;所谓退存有没有通知和转款凭证;录音对应的完整声像何时能够调取。
她逐项补上可查的对象,写完,揉了揉僵住的手。
交给核查员时,她特意说:“请你们自己去问。我不私下找她。”
“会记录。”
“那段录音,先查这个。它有独立备录,不需要等她改口。”
核查员把纸接过去。程令仪看着那张薄纸消失在文件夹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电话。
“今天怎么样?”母亲问。
她张口,没能发出声音。
母亲在那头急了,连叫两遍她的小名。她终于吸进一口气,说:“妈,你别问了。我一会儿回去。”
下楼时,她仍走了汪玉珍曾抱住她的那段走廊。长椅还在,墙上的指示牌也在。一个女人带孩子从她身边经过,孩子鞋带松了,女人蹲下,替他系好。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等他们走完,才继续往前。
第九章 把那段录音放完
六月底,完整原声的调取申请第一次被转回。
理由是:所附声音已核实系程令仪本人,无须重复鉴别。
她在补充请求里写,申请核对的是形成场合,不是声音身份;又把四月十六日的场次编号、备录去向逐项列出。核查员看完,问她是否确定独立副本仍在。
“原案需要终审复核,声像依规定双份留存。我核过封存编号。请向保管方确认。”
这次请求获准。调取单由核查人员签发,她在家等了两日,没有资格打电话催保管方,更没有办法自己去取。
七月二日上午,封存的备录送到了听证室。
核查员先核对封签编号,再登记取回时间和交接经过。程令仪坐在对面,看着封口被打开,手指悄悄抵住了椅面。
许沅作为经办人员到场。她穿了件浅蓝衬衣,领口上有一道没烫平的折痕,向程令仪点头,没坐近。
先播放举报里的短段。
“三十二万,一分也不能少。”
听证主持问,是否仍认可这是她的声音。
“认可。请继续放独立备录。”
投影上出现四月十六日的桌子、墙面和人。汪玉珍当时还抱着布袋,秦方代理人把金额清单往前推。画面边缘的程令仪翻着文件,袖口平整,肩背自然地放松。
屏幕里的人开了口。
“三十二万,一分也不能少。交司法保管账户,发还按手续办理,不准向经办人员个人交付。付款情况会如实记录,犯罪事实和刑罚仍由证据、法律决定。”
之后,是汪玉珍问,拿了这笔钱,算不算拿女儿换钱。
她当时的回答紧接着响起,每一句都听得清楚。纸张在桌上挪动,许沅报附件编号,有人没听清,让她再报一遍。这些细碎的声音连在一起,对应着画面里公开主持、多名人员在场的程序。
程令仪听着,忽然很想把画面暂停。
她看见四月的自己侧头听汪玉珍说话,不着急,不必在每个词后面解释“不是这个意思”。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同一句话可以被拿出去,只留下最方便的六七秒。
播放到签名,她眼睛跟着屏幕往下移。声像看得见她在翻页,不能看清每页全部文字,却能确定主持程序发生过,文件在多人面前签认过。
主持示意暂停,说金额句确实出自公开程序。
程令仪先看记录人员:“请写明,不是举报所称的私下索款会面。还有,前后被省略的内容,请完整引用必要部分。”
一名经办人员说,即使场合不一样,后面钱确实转了。
“那一笔另查。我没有要求今天用录音替银行回答。”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压着。她松开抵着椅面的手指,慢慢把背挺直。
主持重播了金额句的前后内容,再将举报材料对录音场合的描述与取回的备录对照,请经办人员解释短段是从哪里取得的。许沅答,转送时收到的是现有文件,她未亲自制作该音段。
“你那天在现场。”程令仪说。
许沅手里的笔停了。
“我记得你报过附件。”
“时间久,很多事要看材料才能确认。”
程令仪看她片刻,没有接着问记不记得保温盒。她把视线转回主持,要求将经办答复也照实记入。
更正当场形成文字:该录音原始形成于公开案款处理程序;以此短段单独证明私人索款场合,缺乏依据。其余资金和签页争议,继续核查。
程令仪把这段读了两遍。
她不是不懂后一句。钱仍是汪玉珍转出的,核证意见仍写她控制账户,移用签页尚无完整原件可供对照。可至少这间屋里,有人不得不承认,她那天说过什么,又没说过什么。
她让记录人员补上自己已提出的原文件请求,再签收更正副本。
出门时,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一吹,她才觉出后背汗湿了,衬衣贴着皮肤,凉得一激灵。
手机拿到手里,她没先打给父亲,拨了母亲的号码。
“妈。”
那边像一直在等,立刻问怎么样。
她看着手里那张纸:“录音查清楚了。不是他们说的私下要钱。我拿到更正了。”
母亲没听明白,让她再说一次。
她真的又说了一次,从公开场合到连续前后文,说着说着,嗓子有点堵。
“那能回去上班了?”
“还不能。还有两项。”
那边安静了,随后母亲说:“那也好。总算有一项清楚了。你吃中饭没有?”
程令仪抬头看钟,快两点。
“没有。”
“别省着。买碗热的,回家再说。”
她答应,去院外那家面馆坐下。以前赶时间总打包,今天她要了大碗,加一个蛋,坐在窗边慢慢吃。
吃到一半,手机上来了核查通知:准予就银行关系与完整签页补充调取。
她用纸巾擦净手,把两个待补事项记在随身本上。然后收起手机,把剩下半碗面吃完,连汤也喝了几口。
第十章 她又敢说下次了
七月三日,程令仪去提交补查事项,没再带厚厚一夹旧材料。
她只列了三项:收款账户的原始开户信息、涉及她的业务授权依据、原案主持说明与现有签页完整件的对照。
核查员逐项核收,在第二项后面问:“你是否授权过任何人代办?”
“没有。请把所谓授权的具体形式取出来,给我回应的机会。”
她过去问证人,要对方明确“谁、何时、以什么方式”。轮到自己,每回答一个“没有”,都得再把问题往实处推一遍,否则它们很容易在记录里变成一句不认可。
核查员把补查申请打印出来,让她核对。
“会向银行申请。但后面如果达到移送标准,案子交到纪律审判庭,调取也得跟着过去。”
“这几项没查完,也能移?”
“是否达到移送条件,由全部现有材料决定。未完事项要列在交接里,由接收方处理,不代表不用查。”
程令仪听完,请他将未完事项写在回执上。
对方说回执只确认收到。她没有再要求他写超出权限的结论,另附一张交接请求,请未完事项随案列明。
核查员逐页盖了接收章。
出门时,他叫住她:“完整录音的更正件,你带齐了?”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录音更正记载,给他看。
“留好。后面审理,这是查过的部分。”
程令仪道了声谢。这两个字说出口,胸口那口一直堵着的气,才松开一点。
当天她去了趟菜市场。
母亲以前总在一家店买鱼,老板认得她,看见她来,先说今天这条新鲜。说完忽然顿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像想起了什么,手里的袋子迟迟没打开。
程令仪问了价。
老板报了价,将鱼装进袋子递给她。她拎着鱼出来,才发现自己忘了请他收拾,只好又回头。那人接过去,没问案子,问怎么做。
“糖醋。”
“那切花刀。回去别炸太久。”
她站在案板旁,看他把鱼处理好。油布上溅起一点水,她往旁边让开。周围的人讨价还价,争一把葱要不要算钱。她提着袋子穿过去,忽然很想尽快到家。
宋芸开门看见鱼,说怎么乱花钱,转身已经去找盘子。
程令仪洗手后,先把更正件给父亲。他戴上眼镜,按行看完,问其他材料进展。她把三项补查说清,没有说快结束了。
程肃将纸放回她手里。
“至少这一项,清楚了。”
程令仪等他再说一句,没等到。母亲在厨房叫人找醋,她应声进去,发现父亲已经把醋瓶递出来。
这顿饭,宋芸给她盛的饭比前几天多一点。父亲问鱼哪里买的,母亲说当然还是那家,换一家就算便宜,她也觉得腥。说起旧街新开的铺子,两个人为哪家早开哪家晚开拌了两句嘴。
程令仪听着,吃到第二口才发现鱼有点酸。
“醋放多了。”她说。
宋芸皱眉:“你爸找的那瓶,味不一样。”
“醋还能怪我?”
父亲挑起一块尝,嘴角抽了一下,说确实有点。母亲瞪他,他低头把那一块吃了。
程令仪终于笑起来。
宋芸看见女儿笑,筷子停了一会儿,又给她夹菜:“吃这个,没醋。”
“海边那袋干货吃完没?”程令仪问。
“留了半袋,你爸嫌咸。”
“是你每次泡得太短。”
“下次去,换一家。”她说。
母亲看过来,像没想到她还会提下次。隔了一会儿,才说:“行。住的地方我也重新挑。先看天气,再看漏不漏。”
她们没有当晚定票。饭后程令仪把余下干货分到罐子里,母亲在旁边剥蒜,偶尔教她封口别留气。窗外有人叫卖水果,父亲起身下楼买,问要不要西瓜。
程令仪说要。
那一小段时间,她没去想文件夹里还缺哪一页。她想的是刀要不要磨,西瓜切开能不能吃完,母亲今天话终于比前几天多了。
七月七日,她收到正式移交通知。
核查已进入职务案件审理阶段。原先接收申请的人不再有独立调取权,全部请求随案交接。
她坐在送达窗口,翻到材料综述。第一页保留录音形成场合的更正,往后几页写,资金关系和交款文件已经分别核实,现有材料相互印证。
她回到目录,找新添的银行答复。纸上只有一个文号。
“请问这个对应什么材料?”
送达人说只负责送达,可以按阅示程序申请查阅。
程令仪拿出七月三日的回执:“这些申请,是已经查完,还是只是跟着送过去?”
“我不能解释核证内容。”
她没有再追问送达人。签收时,她在异议栏写明,自己至今未能阅示银行原始资料,也未获安排对照完整签页,随后逐项注明了申请号。
回到家,母亲正在看天气,说周末可以把厚被子晒一晒。她答好,把新文书拿进屋。那只装干货的罐子还放在灶边,早晨她才贴过防潮纸。
她在书桌上铺开移交目录,沿着那个银行文号,重新从头找了一遍。
第十一章 三份证据同一个来处
程令仪用了两个上午,才获准把涉及本人的相关材料放在同一张桌上看。
文件夹很厚。她没有从头往后翻,而是先找出三份文书,按日期依次铺在桌上。
七月三日,初查组补查申请。内容是请求银行核查被指账户的实际控制关系,是否存在她的授权。
七月五日,银行受理回执。正文只有几行,确认收到上述请求,将依法办理,办理结果另行回复。
七月七日,移送核证综述。上面引用了七月五日的文号,称银行核查已证实该账户由她实际控制。
程令仪把三张纸的下沿排齐。
阅示员以为她没找到位置,走过来,替她指印章。
“这张就是银行出的。”
“是银行出的受理回执。”
“所以有什么问题?”
她将那句“办理结果另行回复”指给他。
“这里说收到问题,会再答。综述却说,银行已经给出了这个答案。引用的是同一个文号。”
阅示员弯下腰,看了一会儿。他没有再解释,叫她将异议写下来。
程令仪继续往后翻,寻找银行另行回复的那份函。她将涉及本人的材料目录从头看到尾,没有找到对应名称。附件倒有一份资金关系说明,来源栏写着“依银行核证”,引用的却仍是眼前这份受理回执的编号。
她要来一张空白纸,写下三个文件名,再逐一抄录各自引用了哪份材料、原文说了什么。
签页摘要说,私人交款性质另有银行关系材料佐证。
银行关系说明说,控制关系与本人签署的交款确认书相互印证。
两张纸彼此指向对方,都没有把开户、授权的原始依据拿出来。换了三种标题,待查的问题还停在原地。
她把自己的笔拿远一点,再看一遍,怕是急着证明清白,看错了某一处。
没有看错。
她在目录上又找了一遍。若另有实质回函,应该把它取出来。眼前这些纸,没有给她那个答案。
她起身要登记新的请求。
阅示员说:“你一直在提同样的问题。”
“以前我要求看依据。现在我可以指出,引用的这一张不是依据。请出示真正答复的文号、签发日期和调取凭据。”
“也可能不在你能看的范围。”
“那就请审理人员说明,如何让我回应那项具体内容。不能一面说它证明我有罪,一面连它是否答过问题都不准我核对。”
她没有拿走桌上的纸,允许复制的部分由工作人员办理。她站在一旁,看复印机吐出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出纸时折了角,她请求再印一份,工作人员有些不耐,仍给她换了。
她把清楚的那份收好,突然感觉手很冷。
找到缺口时,她本以为会兴奋。真的找到了,心却一沉。这样的字句,不需要她过人的记性,也不需要多高明的推理。一个人肯把三张纸放在一起,从头读到尾,就能看见。
可它们已经盖着章,送到了下一张桌上。
七月十五日,她在正式接待窗口等到邵成章。
他来协调材料交接,见到她先问身体,说她瘦了一点。她没有回答,把三张副件依次放到台面。
“七月五日这份,只有受理。七月七日综述引用它,写银行证实了。另有答复吗?”
邵成章扫过纸,没伸手。
“你这些问题,法院都听过。”
“我现在问的是,哪份答复?”
“你有很充分的说明时间。每次申请,都有人登记。不能说没人听你讲话。”
程令仪把手压在纸上:“登记申请,和查了申请,不是一回事。”
“那得让审理庭判断。”
“综述是你们送出的。出处为什么不能说明?”
邵成章往周围看了一眼,声音放低:“令仪,你越这样,别人越觉得你在利用专业绕问题。”
她忽然想起初进院时,自己紧张得翻错了页。他曾站在门口等她,给她一瓶水,说慢一点,台上也不是谁的私地,有理就好好说。
她对着他,把银行回执那句“办理结果另行回复”读了一遍。
“我现在没有绕。我想看‘另行回复’在哪里。”
邵成章把那几张纸往她面前推了推,像归还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
“你不能只挑对你有利的句子。”
“那请把不利的原句也给我。”
他站起身,说还有工作,接待不能无限延长。程令仪跟着起身,椅脚擦过地板,很刺耳。窗口里其他人看过来,她把要说的话停住,让出过道。
邵成章走到门口,回头说:“我们提携过你,不会凭空害你。”
她望着他,没有应。
门关上,台面还留着那三份文书。她坐回去,把刚才没得到答复的问题逐项写进申请,请接收人员登记盖章。拿回留存联后,她核对了接收号,才将它收进文件夹。
原声更正件夹在最前面。她把起皱的那一角压平,重新夹好。
只是从这一天起,她在申请的被核查对象里,第一次写进了邵成章的名字。
第十二章 她替她整理过很多话
七月十八日,程令仪拿着两份文字,去办原文更正。
第一份是她交过的申请留存联:举报录音删去了合法保管语境,不能据以认定私人索款。
第二份是移交时的本人说明摘要:本人承认录音真实,认为对录音存在理解偏差。
她在窗口等到许沅,将两份并排递过去。
“谁理解有偏差?”
许沅先看了看接收章:“这是规范表述。”
“主语没有了。我说的是举报把前后文删了,这里像是我承认自己理解错了。更正件已经写清形成场合,你为什么还这么摘要?”
“原声的结论并没有删,也在案里。”
“那就更没有理由改我的话。”
窗口边有人经过,许沅用文件盖住副件,示意她声音低些。
程令仪把椅子往近处挪了一点。
“按原文附上。摘要可以标注有争议,但不能替换。”
许沅看着她:“你还以为自己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程令仪怔了一下。
“我现在是按本人陈述的规则申请,不是命令你。”
“你说话一直这样。你觉得只要你解释清楚,别人就得照你想的做。”
许沅把纸收向自己,手压在页角,动作很熟。过去她们核夜间记录,许沅发现一个歧义,也会这样压住,叫她先别签,再从录音里找原句。
程令仪望着那只手:“以前不是你跟我说,这两个意思不一样,不能替当事人省么?”
“以前你也没告诉我,接你一份材料,会惹多少麻烦。”
“什么麻烦?”
许沅没有回答。内线电话响起,她拿起话筒,应了一声,说更正材料还在办理。等她放下电话,程令仪看见她身后墙上的新任职通知,许沅的名字列在核证组副主管一栏。
她往通知看了一眼,又看回许沅。
“你接了?”
“我不能接?”
“我没说你不能。”
“我在这儿做七年了。谁什么时候用什么材料,谁漏了一页,最后都是我补。我接孩子迟了,老师打多少次电话,你知道吗?你夸我一句认真,回去还是你自己的生活。”
程令仪低头看那两份纸。窗外雨刚下起来,玻璃上先有几点,随后连成一片。她想起许沅带孩子来办公室写作业,她忙完帮着核算术,三个人分一盒冷掉的点心。
“你要换岗位,我从来没拦过。”
“你不拦,也不懂。”
许沅把文件推回一半,另一半仍压着。
“这套文字已经送出去了。现在说是我改坏了意思,前面经办都要重问。你一定得每个人陪你从头来?”
“如果这句话影响的是我有没有承认索款,难道不该重问?”
许沅不说话。
“你知道两个意思不同。”程令仪问得很慢,“你知道,是不是?”
许沅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里没有人,只听见雨水打在雨棚上的响声。
“知道。”
程令仪握着留存联,纸在手里弯下去。
她原来还替许沅留着一个解释:是不是太忙,是不是摘要时没注意,是不是转了几次手,许沅也不知道。这一声很轻的“知道”,让她再找不出那个地方。
“那你改回来。”
“我现在只能按交接的版本送。你有意见,可以继续申请。”
“我就是在申请。”
“那就等审核。”
程令仪看着她,忽然很想把家里的盒盖拿来,放在两人中间,问一句,这个还用还吗。
她没问。
“以前我回家晚,你给我留饭。你孩子发烧时,我也催过你先走,材料第二天再补。那些时候,也都是因为我坐在那个位置上?”
许沅猛地抬头:“你非得把什么都说坏?”
“是你刚才问我,还以为自己在原来的位置上。”
“我没说那些都是假的。”
程令仪点了一下头。她宁愿许沅说,那些照顾从来都是假的,好让自己把旧围巾、保温盒和一同值过的夜班全丢开。可许沅偏偏不肯,反倒因为这句指责露出了委屈。
“我也没有。”她说,“我现在只要你留我的原话。”
许沅别开脸。
窗口另一名记录人员回来,问她是否继续办理。程令仪抽回自己的申请,重新放到接收窗口前,说明要更正摘要、将原文附卷,并请对方在留存联上盖章。
许沅伸手:“给我,我帮你换一种容易接受的说法。”
这一次,程令仪没有松手。
“不用。就是这份。”
接收人员核页,开出回执。她站在旁边等了全程,看到两页原文都登记了,才将盖章留存联收起。
许沅说:“最初那些原始件都在核证室,我也只有批准给我的版本。你跟我争,争不出账户底档。”
“那请把这句话记录进去。”
她说完,自己先觉得累。曾经只要回头叫一声名字,就能请人帮忙找原句。现在,连眼前这句,也要另找一张纸,确认是谁说的。
下楼时,雨还没停。她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看到许沅几个月前发的孩子演出照片。那天她赶着开庭,回了个大拇指,许沅还抱怨她敷衍。
她没有删。
收起手机,她把纸袋往外套里藏了藏。雨棚窄,前面有个来办事的老人,她往后让,让出能避雨的地方。
现在能从别处找到的,不是银行控制关系的全套底档。还有一样更小的东西:付款人自己留下的转款底联。
她在正式补充请求里写明,请办案渠道通知汪玉珍,可提交本人保存的原始凭据;是否提交由证人自行决定。她不去修鞋店,也不打私下的电话。
等雨小一些,她走出去。鞋里进了水,走到路口,手里的纸仍是干的。
第十三章 一张没有交出去的底联
汪玉珍来交材料的那天,程令仪正在公共等候区,办本人说明的追加手续。
女人走进门,看见她,先转向另一排椅子。坐了几分钟,又慢慢走回来。
“我拿了单子。”
程令仪没有起身逼近,只把自己的包从旁边椅子移开。
“收件在那边。您可以直接交给他们。”
汪玉珍捏着一个旧信封,边上印着学校的抬头。她坐下,问是不是交了就要叫孩子,问这张纸原先没交,是不是又算自己瞒着。
“是否需要问其他人,我不能替办案人决定。您可以写清为什么现在补交。请只写自己经历的事,不用猜。”
汪玉珍把信封在膝上拍了两下,没有打开。
隔壁窗口有人因为少带证件争起来,接收员出来解释。程令仪等着,没接着问。过了很久,汪玉珍才轻声说:“他们说,我拿了不该拿的钱,弄不好,孩子也跟着说不清。”
“谁这样说?”
她又不说了。
程令仪把那个问题放下,等收件员回来,提醒有人要交原始底联。汪玉珍终于拆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收件员接过原件。程令仪先前已获准阅示与本人指控有关的补充材料,便在桌边核看了底联上的相关内容。
六月十九日,三十二万元。收款人全称:嘉堰物资。
不是司法保管账户。
她一直被告知,钱进了由她控制的账户。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看见这个新转款的完整户名。
“您为什么往这里转?”
汪玉珍抬眼:“发钱的手续上,原先就是这个单位付的。”
“哪一份手续?”
“十一号拿钱那张。保管处给的,说是秦家这边的赔偿,代付单位写着这个。”她指了指户名,“后来打电话来,说登记有地方要重核,先退回原付款的地方,第二天更正了,再给我发。”
程令仪看着底联,没有插话。
“不是外面随便一个电话。”汪玉珍急着解释,“以前通知我领手续的公用号码。叫我到原来的窗口,还是那个地方。许姑娘也在,说别把两笔弄混了。”
“许沅?”
她点头。
“桌上的纸有章,有你的签名。我不识得所有字,那个名字我识得。我还问,程法官呢?她说,你在忙别的,案款有经办人办。”
程令仪的手慢慢贴住桌沿。
她想起真正的主持说明,原本是要写清钱该走哪里、不能交给谁。现在,汪玉珍说见过她的签名,指控里也有她的签名。这一页怎样从原件上离开、又被放到哪里,仍得核查。
“次日重新发了吗?”
汪玉珍摇头。
“我去问,说没核完。再去,说我自己承认转了钱,收款的事不要再乱讲,要配合调查。”
她把指头伸进信封,摸到里面一个角,反复搓着。
“我问是不是被骗了,人家说,不是说程法官公正么?那你为什么照办?说我跟你一块儿弄,这钱不干净,想把儿子也拉来问。”
程令仪看向收件员,请他将三件事分别记下:通知是谁传来的,为什么要求退存,以及款项至今没有重新发还。
汪玉珍突然掉泪:“我没想再给你找事。”
“您已经指认我亲口要钱。”
女人的脸一下白了。
程令仪也停了停,声音低下来:“这件事不能当没发生。今天您交的单子,能查哪一部分,就先查哪一部分。我不要求您为了我,改说自己没见过的事。”
她们坐在同一张桌边,却没有像那次走廊里靠得那么近。程令仪看见她下巴上沾了一点信封的纸屑,很想替她拿掉,手最后没动。
登记完成后,收件员请汪玉珍核对原件登记号和补充陈述。程令仪也获准取得一份供案内阅示的副本。她对照日期、户名与金额,写明这张纸证明转出对象,却仍需要核对所谓本人控制关系的原始依据。
她在请求里添上嘉堰全称,要求核实开户与业务授权,再比对那份认定她控制账户的依据。写完,她又向汪玉珍确认,所谓次日重发的款,至今没有收到。
汪玉珍在离开前问:“是不是交了这个,就能把你放回去?”
程令仪看着她:“还不是。”
女人低下头,抓着那个空信封。她没有跟着出去喊冤,也没有答应撤掉整份证词。
当天下午,执行人员来办理羁押。
文书载着指控、现阶段认定及采取措施的理由。程令仪逐页看,问其中资金认定是否已核原始资料。对方说明只办理执行,她可依法继续提交异议。
她应了一声,仍先走到收件窗口,确认刚才交入的原件已经编号,自己的补充申请也已登记。
“这一份,请不要只留摘要。”
接收员报了原文页数。
她将页数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才转过身去。
私物清点时,钱包被打开。海边的合影在一侧,票根藏在夹层,随着卡片一起摊到桌上。执行人员问是否还有别的物品,她摇头,看他一项一项写。
“两张票根,也写上。”
“无现金票据?”
“是。旧船票。”
那人添了。
程令仪盯着纸,看见自己不久前还拿着的手机也进了袋。母亲的电话没有再打进来,屏幕暗着,玻璃上映出窗口的灯。
她很想拿起来,说一声今晚不回家。可她已经交了,便依手续提出通知家属的请求,确认指定联系人。
走出大厅时,汪玉珍还坐在门侧。那女人看见她身旁的执行人员,站起来,嘴唇抖着。
程令仪没等那句没能说出来的话。她只回头,再看了一眼收件窗口。
原件在那里,有编号,有接收人的签字。可她仍想折回去,亲眼看它放进哪一只袋子。
执行人员轻声催她走。她应了一声,踏下台阶,鞋尖碰到了最外沿,才发觉腿有点软。
第十四章 父亲只看见了落款
父亲来会见的那天,没戴平时那条领带。
程令仪先看见他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外套遮住一半。他和母亲坐下来,东西放得很轻,像怕惊着屋里的人。
“吃得下吗?”父亲问。
她点头。
“睡得怎么样?”
“还好。”
母亲立刻说,带来的衣服有件领子软一点,怕这里不给带扣子,自己连夜拆掉,换成了带子。说完向管理人员确认,是否能送到。
程令仪听着,忽然想告诉她,自己早晨吃了半个馒头,剩下一半硬得咬不动;晚上有人咳嗽,她数着那人的咳嗽,数到天亮。
可父亲已经从包里拿出获准给他看的核证副件,放到两人之间。
“这个,你再跟我说一遍。”
仍旧是那张落款。
她把到嘴边的家常咽回去,从四月十六日的公开处理程序讲起。那笔赔偿怎样进入保管程序,她签的四页文件写了什么,附件怎样连续编号,她一样一样说给父亲听。父亲的笔却始终点着末页的签名,已经是第三遍问她,那到底是不是她的字。
“是。我没有否认过。”
“你记性那么好,为什么不记得这几句内容?”
程令仪望着他。
“因为我签的不是这些内容。”
父亲说,他在院里几十年,知道材料怎么走,也知道办案不可能让每一个人把每一道手续都从头翻过。现在有转款,有签名,还有家属证言,旁人不可能光听她说就当成假的。
“所以我一直在要求核原件。”
“那我问你,你当时是不是觉得,替她家主持了公道,她谢你一点,也不是收买你判无辜的人?”
程令仪张着嘴,好半天没发出声。
母亲伸手碰了一下父亲,轻声说,别这么问。
程肃没有收回纸。他的手也不稳,笔尖在页上点出一粒墨。
“你跟爸说实话。要是最初没当回事,后来被人拿住了,就把这个讲清楚。别为了要强,把能出来的路也堵死。”
她低头,看那粒慢慢渗开的墨。
小时候父亲教她写字,划错一横,不能随手拿墨团盖了,要看错在哪里,再改。当时她嫌他烦,趴在桌上装睡,他替她盖住后颈,坐在旁边等她醒。
“爸,你以前说,看整份文件。”
“我知道。”
“那你现在为什么一直只问这个落款?”
“这有核证章。”
她把自己的陈述向前推,手指挡住那枚章,指着待核的材料名。
“我请求的,就是这枚章到底核过什么。签名是真的,不等于前面每个字都是我签的。三十二万转过了,不等于转给了我。你让我怎么证明一份根本不肯给我看的开户资料?”
父亲往后靠,眼睛红了:“你还在问这些。你知不知道,有可能是终身?”
“我知道。”
“你觉得你扛得住?”
程令仪先要说能,那个字却怎么也出不来。
屋里的钟走得太响。她从前会留意到会见还剩几分钟,现在只知道这段时间快完了,快完了,父亲还没有听完。
“我扛不住。”她终于说。
宋芸一下抬起头。
“我害怕。每天都在想,要是出不去怎么办。你们病了怎么办,家里的门谁修,妈自己搬米怎么办。”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急,自己也知道这些不是证据,可停不下来。
“我想回家。爸,我不是不想回来。我只是没有拿那笔钱。我没有办法给你讲一段我收过钱的经过,因为真的没有。”
程肃用手按着眼镜,没说话。
“你能不能先听完,再问我?”
母亲从包里拿手绢,拿出来又想递给她,才想起中间的限制,手停在桌上。她把手绢攥回去,低头擦自己的眼睛。
父亲抬起脸:“先活着回来。”
“我知道。你信我没有拿吗?”
程肃嘴唇动了一下。
“先回来,才有以后。”
她望着他,等他说完。可他已经说完了。
管理人员提醒时间。母亲急着把带来东西的清单再问一遍,从领口软的衣服说到袜子,又问她有没有要买的药。程令仪一项一项答,嗓子哑了,怕母亲听不清,就答得更慢。
临起身,宋芸问:“钱,能不能先退了?咱家存的,不够再借一点。退了,是不是轻些?”
程令仪看见母亲包里的针线盒,盖子没扣严,几根拆下的扣子装在一个小袋里。
她本想再解释一遍,钱从没到过自己手中,无款可退,不能拿父母的钱去填一个捏造的事实。可母亲眼睛已经肿了,手还在整理那件衣服。
她吸了口气:“别替我交钱。任何人来找你们,说交了就能解决,都不要信。先按正式通知核。”
“那你怎么办?”
“我还在申请。”
这句话太轻了,连她自己都听得难受。母亲没有接,低头重新扣好针线盒。
程令仪叫她:“下次带件薄一点的。这里晚上闷。”
宋芸立刻点头,说好,又说她小时候就怕热,夏天睡觉总把腿伸出去。程肃把桌上的材料收起来,最上面仍是那张签页。
她看着父亲把那张签页折好,放回袋里,没有再叫住他。
会见后,她独自回到羁押室,在床沿坐了很久。新送到的衣服放在膝头,领口果然换成了软带。她用指腹摸了一遍接缝,认得母亲收针时最后总要多绕的一圈。
她把衣服展开,试着穿上,带子系了两次,都歪。
过道有人叫她去领文书。
经办人送来一份书面的拟议方案。上面写着,如果她能作出实质供述、协助核实相关事实,便可提出从宽建议,拟建议刑期为七年。是否采纳,仍须由有权机关审查。
她盯住“七年”两个字。
夜里有人起身走动,床铺响了一下。她把方案放在枕边,摸着衣领上的那根软带,第一次没有先找哪里需要反驳。
她先算,七年以后,母亲多大。
第十五章 认罪书还要她判一次
八月十二日,程令仪获准阅读完整方案及附件。
她先核对方案从哪里签发,问清这是不是经办方面拟提出的建议,能不能约束最后的裁判。送达人说不能保证,须看供述及协助的实际内容,再由有权机关审查。
“七年不是已经决定的?”
“不是。”
“如果我如实说四月的保管过程,能列入吗?”
“先看完附件。”
她把第一页放平。这种措辞,她很熟悉。她从前也会告诉当事人,不要把可能的从宽当成保证。但可能和完全没有可能,是两种东西。
桌边有一支普通黑笔。她拿起来,试了一下,墨色很顺。
七年。
她现在二十五,出来三十二。母亲五十六,过七年六十三。父亲六十,过七年六十七。
不是太晚。
她在心里把“不是太晚”说了两次,又低头看纸。法官做不了了,可以找别的工作。她会整理、会记账,做普通文书也行。往后的简历难写,人会问那七年去了哪里,她可以慢慢想。
先回去。母亲说得对,家里的钱,不够可以攒。海港离得并不远,六十三岁,还能登船。哪怕腿不好,她也能提前去问,有没有不用走台阶的入口。
她知道自己在逃开一个问题,却还是让这些想法继续下去。
母亲从前给她叠衣服,总嫌她柜子里只有深色。回去以后,可以让她挑一件鲜亮的。父亲若还是问材料,她就说今天别问了,先吃饭。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吵过一场正常的小架,吵谁洗碗,吵哪天买的醋不好。
桌边的人看她拿起笔,没催,只把下一页往前挪了一点。
“符合条件,就能提出建议。你专业,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没必要。”
她往下读。
附件起初列的,是她主持过的赔偿处理,接着将原意改成接受家属酬谢。再下一页,要她确认,原案审理期间,为强化秦骁故意杀人的指控,曾引导汪玉珍及相关人员统一说法。
她停在“统一说法”上。
再往后,是叶家借案件向秦方索取款项,由程令仪利用职权配合施压,所得利益与裁判相联系。
桌上的笔尖,落在纸边,没有落到签名栏。
“这一页不是真的。”
送达人看着她。
“我没有引导他们编证言。原案的现场证据和工友亲历,都经过独立核查。三十二万元是依法确认的赔偿,不是借案索财。”
“你可以提出修改意见。”
她另拿一张纸,将不实之处逐项列出,要求删除。对方收走修改意见,隔了一段时间回来,答复说,这几项恰好就是拟议从宽所要求的实质协助,不能只保留她愿意确认的公开程序。
“如果它没发生过呢?”
“有没有发生,最后由审理判断。”
“可你现在要我亲自确认。”
那人看了一眼钟:“你再考虑。先出来,以后还有机会。”
“你能不能让我带着修改意见,再走一遍正式审查?”
对方说可以递交,但不等于维持当前建议;能否提出从宽,得看能否符合已经列明的条件。
她把“七年”那页翻到上面,重新读签发范围。早晨她还嫌措辞谨慎,连一句肯定的话都不肯给。现在她却盼着它再模糊一点,好让自己找到一个不必交出附件、也能往外走的缝。
她知道这样找不出事实,还是又看了一遍。
桌边的人给她添了水,问有没有别的实际困难。她很想说有,母亲快要再老一岁,父亲这两个月瘦得厉害,自己晚上闭眼就是一辈子。但那些困难不会改变附件,只会让那一处空白显得更大。
程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纸上的“叶家借案索财”,在她眼前慢慢变成汪玉珍那只磨破的布袋。她记得叶瑛工作证里的照片,记得被涂改的工钱,记得自己读过的伤情。秦骁是怎么拿刀,受伤工友站在哪里,保安为什么碰了原账,全有具体材料。
她知道这一页不会自动撤掉原判。可从此会有一份她的亲笔供述,说那个已经死去的姑娘和她的母亲,是怎样借案拿钱的。
汪玉珍说了假话,伤害了她。她至今不能想到那次指认而不发抖。可她不能因为这样,就替汪玉珍编另一件没做过的事,再连同叶瑛一起写进去。
她拿着笔,又算了一遍。
三十二。六十三。
这两个数,她记得太容易。容易得只要看着附件末尾,就会想到母亲坐在船窗边,问那些自己答不出的东西。
“可以只写我自己的部分吗?”她问。
“具体是哪一部分?”
“实际发生的。主持了处理程序,签过那份说明,说过金额。其他我没有做,不能确认。”
对方说,已经知道她的意见。可拟议建议仍须以完整的协助条件为基础。
她点头,像听见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通知。
笔帽放在左手边。她把笔帽拿起来,没扣上,又放下,手心已有一层汗。她很想让对方再讲一个办法,哪怕多几年,只要不叫她说这些。
没人再提出别的。
她终于把笔扣好。
“这些,我不能签。”
送达人让她确认,是否了解失去的是本次拟议从宽机会,现有指控仍将继续审理。
她答了解,要求把自己拒绝确认的具体内容记下,不概括成拒绝配合全部核查。
“你一定要这么细?”
“要。”
她把未签附件放回去,看见右下角空白的签名栏。七年的路就在那儿,没有门,没有船,也没有母亲,只是一块等她填上的空地方。
她没有填。
她换了一张纸,开始写自己的陈述,将实际发生过的事、自己否认的指控,以及请求核验的具体材料分开写清。她将录音更正的日期填好,接着写待查的账户关系、完整签页,以及汪玉珍亲历与转述的区别。
写到一半,她手抖得不能继续。她把笔放下,压住手腕,等了一阵。
送达人问,要不要今天就到这里。
她说再给几分钟。
几分钟以后,她重新拿住笔,把下一行补完。桌上的附件被收走,签名栏仍旧空着。
临走前,她申请将本人书面原文封存附卷,不以摘要替换,并按规则将副本送到母亲的地址。那条规则,是四月十六日她要求替汪玉珍执行过的。
回到羁押室,她脱下薄衣挂好,坐在床边,突然捂住脸。
同室的人问怎么了。她摇头,过一会儿又摇头,直到那人不再问。
她低声说了一句:“我想回家。”
没人听清。
第十六章 请准许她申辩
八月二十一日,程令仪再进法庭,走的是另一道门。
长廊里的布局几乎一样。她听见外面有人找旁听入口,下意识想抬手指路,身旁的人提醒她往前。
开庭前,她在材料接收处将原文陈述交给指定辩护人,请他协助办理附卷、接收和送达手续。他核对页数,逐页查看她的签名,却没有向她保证,那些始终未能调出的底档今天就会拿来。
“我会提出调取请求,也会把拒绝调取的理由要求记入。”他说。
“原文不要换。”
“这是本人陈述,不换。”
她将纸递出去,手指等对方拿稳才松开。
法庭上,主审魏琨坐在高处。以前同院会议,他偶尔来听,她认得他低头看纸的姿势。今天仍旧如此,笔放在右侧,先看指控书,再看她。
控方列明指控,出示真实转款、核证意见和带有她签名的文书,另说明原音段已查明出自公开程序,作为接触和金额背景,不再单独证明私人会面。
程令仪听到这一句,握紧的手松了一点。更正还在。她不必从零开始证明自己说过“不准私交”。
随后,问题落到签名上。
“该落款是否你本人书写?”
“是。它来自我主持的《案款处理说明》。我不认可眼前这份交款确认书的完整内容,请对照原签页装订件。”
控方指向已有记录:“被告对文书签名无异议。”
“对签名无异议,不是对整份文书无异议。请把后半句一并记录。”
魏琨抬了一下眼,叫记录人员照记,又问她是否认可汪玉珍转了三十二万元。
“转款事实,我没有否认。七月补交的底联载明转往嘉堰物资。我的异议是,该账户为什么被认定由我实际控制。”
“核证材料已有结论。”
“结论所引的银行回执,是受理补查申请,不是账户归属答复。”
指定辩护人随后提出,已调入的接待记录载有秦绍庭的利益交换要求,而对程令仪的指控发生在秦骁被执行之后。他请法庭结合这段经过,审查有关人员提供材料的利害关系。
魏琨答,知道该项意见,但有人希望报复,不等于指控必然虚假。
“所以应当核查。”程令仪说,“我没有请你只凭他的动机,认定我无罪。”
她请求展示三份文书。得到允许后,她把日期读出来。
七月三日,申请核查。
七月五日,受理,结果另行回复。
七月七日,综述称银行已经证实,引用前一张的文号。
“请问,另行回复在哪里?”
魏琨看控方。控方表示,核证经办部门已经综合相关材料作出认定,不能把流程中的一张回执割裂出来,否定全部结论。
“我没有只因这一张就否定全部。”程令仪说,“我在问,综述引用的这个编号对应的原文,是否写过控制关系。若还有别的答复,请出示签发文号和取得凭据。”
指定辩护人跟进提出调取原始开户、授权材料,请法庭审查必要字段,第三人不相关的信息可以保护,但须让被告有机会回应实际控制的依据。
魏琨说,相关记录已经核证,重复调取无必要;涉及第三人商业信息的底档,不宜扩大阅示。
程令仪抬起头。
“我没有要求扩大到不相关信息。你们指控我控制它,至少应当让我知道,是哪一份授权,哪一种实际操作。”
“你已经有充分申辩时间。”
“时间不能代替材料。”
魏琨的笔停了一下。
程令仪听见自己声音在厅里回荡。她把后半句压下去,重新指向那张回执:“这一句,请读完。‘办理结果另行回复’。它本身没有回答,你们需要的结论从哪里来?”
主审没有读。他让控方继续说明其他印证材料。
指定辩护人要求就拒绝调取作出明确处理,便于后续救济。他将所请求的必要字段读了一遍,刻意划去了与指控无关的业务往来,只保留涉及被告的开户、授权和实际操作依据。
魏琨仍不准,称已有核证足以认定,无须再将审理转为全面财务审查。
程令仪握住杯子,没再碰杯口。她看见那份已经缩到最小范围的请求被退回,终于听清,问题不在她的申请写得太多,也不在是否用了正确表格。
她请求记录人员记下拒绝理由,声音已经发哑。那人让她重复一遍,她便又说一次。后排有人翻页,纸声盖住半句,她从被盖住的地方重说,直到记录人员抬头,表示记住了。
于是,又回到交款确认书,回到汪玉珍的指认。账户关系给签页作佐证,签页又给账户关系作佐证。她坐在下面,看着相同的文字被换一个次序念出来。
她申请对照原案完整文书,被告知现有核证副件已足够判断。她问原装订有没有检查、检查人员何时出具记录,得到的仍是核证程序无明显缺漏。
“谁查了?”她问。
魏琨提醒她注意发言方式。
她停住,喝了一口水,手里杯壁有点滑。
“请具体说明,哪位经办人查过完整原装订件,以什么记录证明。他不能只因为后来有我的落款,就倒回去确认前面全部是我签的。”
魏琨说异议记下了。
“那是记下,还是同意核验?”
“法庭已作说明。不要反复。”
坐在旁听席的母亲动了一下。程令仪没有回头,她怕回头就会看见父亲低着脸,自己再也说不下去。
她接着说到证言,指出汪玉珍在当面核对时说过“退存”和“他们说是你的意思”,却没有明确确认亲耳听见她索款。她又请法庭对照后来补交的底联和办理经过:汪玉珍是听信款项将重新发还,才将钱退回代付来源账户,究竟是谁作出这项指示,仍须查清。
控方说证人已作出指认,局部用词反复不影响整体判断,底联本身也不能排除她间接控制收款方。
“我同意,底联不能单独排除。”她说,“所以我请求去查。不能因为它不能单独证明我无罪,就把未经核的控制关系当成有罪事实。”
她说到这里,突然想不起自己准备的下一句。
这很少发生。过去别人说她记性好,她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她看着纸,明明认得每个字,字却一时连不成句。
魏琨问还有没有新内容。
指定辩护人说:“请准许她把这一项说完。”
她指尖顺着纸下移,找到那一行。
“有。请按已接收的申请,将本人原文附卷,核定页次,不以摘要替换。送达副本给指定地址。”
记录人员报页数,少了一页。程令仪立刻说不对,封面目录另计,正文还有一页待核事项。指定辩护人起身核对,最后一页从另一叠附件里找到,重新登记。
她听着记录人员重新报出完整的页数和编号,核对到最后一项,才应了一声。
魏琨问,是否还有补充。
她看向他:“我没有拿钱。我没有诱导原案证人作假。请把那几份原始材料拿出来核,不要只把我的请求记成‘被告有异议’。”
他低头整理纸张:“原文已按你的要求附卷。”
她还想说,附卷不是她请求的全部。可他已宣告休庭,稍后宣判。
桌边的人起身,纸张一摞摞合上。程令仪坐在原处,忽然想起四月,汪玉珍递来那张歪着落款的申请,旁边也有人说,意见收了,可以继续。
当时她曾把杯子推过去,让那女人慢慢说。
现在,轮到她的杯子搁在桌上,水还剩一半,没有人再让她把问题问完。
第十七章 有罪
魏琨宣读事实认定时,程令仪先听见了“相互印证”。
魏琨念出的,仍是那些被反复引用的材料:钱确实转出,文书末页有她的署名,证人指认她索款,核证综述认定账户由她控制。至于她对这些材料来源的异议,判词说,不足以动摇原有核证结论。
判词承认完整原声来自公开程序,却以另有往来为由,继续认定她在公开程序之外收款。
那份“另有往来”的原始依据,她仍没有见到。
原案犯罪事实经独立复核成立,不等于她不可能借机收贿。这个道理本来没有错,后来被接上一段并不存在的收款经过,把她送到了这里。
“被告人程令仪,犯受贿、枉法裁判罪……”
她看着主审手边那支笔。
革除法官身份。终身监禁。
她似乎没听清最后四个字,等他又往下读,才突然往前一步。
“我没有——账户没有查,申请还在,你刚才说——”
声音碰在一块儿,先后乱了。她知道不该这样,她该说清裁判推论哪一步没有原始材料,可她看见母亲站起来,又被身边的人拉住,脑子里只剩“终身”。
不是七年,不是三十二岁以后还能回去。
她可能再也赶不上一顿热饭。
“请遵守秩序。”魏琨说。
指定辩护人提出保留异议。她听见他的声音,却只想回头找父亲。
程肃坐在旁听席边,眼镜拿在手里,没有戴。他肩膀塌着,像一夜老了许多。她想喊他抬头,想让他看着自己,说一句她没有拿。
“爸。”
声音不大。她又叫了一声。
母亲听见,身子向前探。父亲抬头时,她已经被示意离开原位。她努力放慢一步,还想看清他的表情,身边的人提醒她继续走。
她转过身,没再喊。喉咙里那一声咽不下去,咳出来,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外面的交接室很窄。有人让她确认身份,确认一审裁判记录。她看见罪名栏,先在旁边写“不认可”,被提醒这里只录判决用语,本人意见另有一栏。
她把笔停住,照对方说的分开写:本栏为一审判决所载;本人不服,继续申请审查。
写完,她又核一遍,没有认罪字样。
工作人员见她低着头流泪,等了一会儿,说后面还有人办理。
“快好了。”她说。
她想擦脸,可手上没有纸,便拿袖口按了一下。袖口是母亲缝过的,线脚朝里,不扎皮肤。
私物依原清单交接,钱包封在袋里。人员核对卡片,翻到票根,问是不是两张。她答是,看见边缘露出海港的名字。
她突然想起回程那天,母亲抱怨漏雨,话没讲完,已经被栗子转走了注意。下次换个地方住,这话她后来又说过一次。那时她以为,日子再难,总有一张日期能填进去。
“这个不能取。”交接员提醒。
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伸过去。
她收回来,说知道。袋子重新封上,旧票依清单转存。
夜里,她坐在羁押床上,想不起白天母亲究竟穿了哪件外套。她向来记得太多,父亲笔尖落在哪行、法庭原文缺哪页,都记得。唯独那个人离自己最近的时刻,她只顾着回头找父亲。
她把薄被拉到肩头,终于躺下。
第二天醒来,先有一瞬以为在家,想问现在几点。屋里有人挪凳子,她看见门,才慢慢记起。
原文陈述的副本已经按指定地址送出。从送达结果里,她只能确认母亲收到了。母亲看了多久、是否看懂每一项,她仍无从知道。
她等到能申请纸笔的时段,重新列二级审理请求,将现有材料按编号排好。
写到第一项,她停了一下午,纸上只落几个字。终身那一声还在耳边,怎么也赶不走。
后来,她将那一长段话拆成几项请求:调取认定她控制银行账户的原始依据,核对签页所在的完整文书,区分证人亲历与转述的内容,再审查已经更正的原声和补交的底联。每一项后面,她都注明相关材料的编号。
九月三日,她在申请期限内正式提出二级审理。协助人员替她核收件手续,问要不要把部分背景再压短。
她看完,删除一段已经说过的经历,待核项目一项没删。
“不是因为我以前没有判错,就请你们相信我。”她在最后写,“请核对本案据以定罪的事实。”
她在末尾签上名字,又抄了一次母亲的送达地址。
那晚她梦见自己下班,钥匙转不动。母亲在门里问是谁,她怎么说名字都发不出声。醒来,她握着空的手心,过了半晌才把手摊开。
早餐只吃了几口,她便请求把剩下的饭留到晚些时候。工作人员照规定向她说明该怎么办。她听完照做,拿着杯子坐回原处。
同室的人说,别总想以前。
她没解释,低头喝水。她不只想以前,还想母亲明天会买什么菜、父亲出门会不会忘带眼镜。外面日子一天一天过,她不能看,也没法替谁做一件小事。
后来她把纸重新铺开,修掉一处不清楚的指代,没把家里的这些事写进请求。
收件人递回回执,她拿到手,先看编号,再看日期。印章有一处不清,仍能辨认,她请对方在留存联上确认完整号码。
回到羁押室,她把纸放在枕边能保管文书的地方,双手还保持拿纸的姿势。过了很久,她才把手放下。
隔壁有人问,还要等多久。
她说不知道。
她这次确实不知道。那几份被反复要求核验的原件,并没有因为她写得更清楚,就离她近一些。
第十八章 这一次她没有催
九月二十日,程令仪收到了维持原判的书面文书。
她没有先看结论,而是翻到说明裁判理由的部分。
她用手指按住页边,一项一项地找。关于账户控制,文书仍依据原核证材料认定;关于那份交款确认书,仍称署名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至于证言中的差异,则被认为不足以推翻主要事实。
她翻到下一页,再翻回去,寻找调取记录。
没有。
这份职务案件的二级审理,沿用了原来的核证链。它不是秦骁死刑案经过的独立外地复核,那个机关也没有管辖她此案的权限。她不能拿一份新请求,自行挑一个从前肯认真审材料的人来判自己。
她要求将未获实质核验的异议保留,之后另行提交申诉。收件信息送到手里,仍只说明收到。
九月二十三日,她被正式转往服刑的监狱。
换过衣服后,她按要求完成身体状况、文书和私物清单的核对。钱包、票根、合影仍列在先前的记录里,接下来也按同一份清单保管。她又确认了一次那两张旧票,却没有再问能不能取出来。
门在身后关上时,她听见钥匙转了一下。
监舍里有人在叠被,抬头看她,将过道上的盆往旁边挪。她走进去,站了一会儿,才找准自己床的位置。
第一夜,她把能背的申诉程序从头到尾背了一遍。第二夜背法条,第三夜连相关解释的版本都想了一次。每一条她都记得,条文却不能自己走出去,推开那些锁着的门。
早晨分饭,身旁的人叫她,她没反应。那人又叫一遍:“程令仪,到你了。”
她抬头,看见一个短发女人,把饭往她面前放。
“再发呆就凉了。”
女人叫邱禾,三十五岁。不是她审过的人,也不知道她原来那些案件的详细经过。听她职业,只“哦”了一声,问的却是她夜里为什么不喝水,嗓子那么干。
程令仪说不渴。
第二天,邱禾仍替她留了一点温水。
“不渴也能润一下。又没人按杯算钱。”
她喝了一口,热气碰到鼻端,突然有点想哭。她把杯子放回去,没有说谢谢,隔了很久才补上。
邱禾已经去忙别的,应了一声,没回来问她为何眼红。
她的日子没有因此好过。有几天能把饭吃完,另几天听见有人念家信,胃里便像塞着东西。她想起母亲,就把能重述的海港路线想一遍;想不下去,又回到那些编号,知道它们至少在某个档案袋里,不曾被她撤回。
一次洗衣时,程令仪的盆没放稳,水倒出去,洇湿了邱禾晾在低处的衣角。她赶紧去拿,越急越缠在一起,听见旁边有人提醒,脸一下热起来。
邱禾先把自己的衣服移开,叫她松手,别把带子扯断。两人重新挤水,晾好,程令仪等着被埋怨,那人只问她下一次能不能看一下窗边的位置,那里不容易碰倒。
她点头。晚上趁允许的时段,她把共用的小地方收拾好,邱禾回来,发现自己的杯子被挪开,说别放太高,夜里够不着。
程令仪把杯子放回原来的位置。邱禾伸手试了试,够得着,这才满意。
这些天,她问过邱禾一个问题,自己夜里念东西,是否吵到人。邱禾说有一点。她答知道,第二晚便只在心里默念,后来偶尔连默念也停下来,听风穿过通气口。
入监第三周,邱禾问她能不能帮忙看一段申诉的话。
程令仪先说:“我没看你的案卷,不能判断。”
“没让你判。就看我这几句是不是说反了。”
邱禾承认自己偷过店里的钱,一笔,有具体日子和数额。案中后来并了另外两笔,她说那两天不在店里,但她以前说谎,被问住就把日子混了,越说越没人信。
程令仪听到“说谎”,手里的纸停了。
邱禾看着她:“前一笔我做了。我没说自己是好人。”
“我也没有问你是不是好人。”
“那你帮我把日期分开。我自己老串。”
纸笔按监舍允许的时段使用。程令仪让她先写真实承认的那一笔,不急着写全案冤枉。邱禾记得发薪,却记不清星期,讲到一半又回头改。程令仪几次想替她接上,嘴已经张开,还是停了。
“刚才那一处,你想改什么?”
邱禾用指头戳纸:“不是在领薪那天,是前一天。我把两次领钱混了。”
她把纸转过去,让邱禾自己指出位置。
“改这里可以。能核的依据呢?”
“有个送货的人,原先记过我帮他搬东西。可他是不是还记得……”
“那就写请求核实,不写已经证明。人名、你见他的地方,尽量具体。”
邱禾写得慢,手腕笨,错字后总要涂一大片。程令仪给她留出空白,告诉她划一线再改就行,别把日期全盖了。
写完,两人只整理出几项能够提出的核查请求。程令仪没说她一定能翻案,邱禾也没因为得了几页纸,就立刻变成对法律满怀信心的人。
“可能还是没人查。”她把纸收起时说。
程令仪低头盖笔帽:“可能。”
“那你自己还写?”
她过了很久才答:“写。”
邱禾点头,把杯子递来,让她别只顾说话忘喝水。
入监第四十五天,她收到一张申诉流转的信息,仍没有新的实查结果。她看完,照号码收好,晚上没有再问几时能回复。
邱禾听她报过一次原文陈述的存档号,这时顺口念出来,问自己有没有记错。程令仪替她纠正了一个数字,她便重新念一遍,说这回记住了。
“你背这个做什么?”
“有人问,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你说的话在哪儿。”
程令仪把杯子捧在手里。她想说没有用,又舍不得说。
熄灯后,她没再默背条文,躺着听屋里的人逐渐睡去。远处有人咳嗽,咳几声,歇一会儿,再咳。
她闭眼,想起海边那间漏雨的小房。母亲坐在床上笑她,水滴变了方向,她蹲在地上,脸盆跟着一点一点挪。那时她觉得旅馆窄,回家要写个提醒,叫别人订房前先问屋顶修过没。
竟然还会为那样的事烦。
她把被角拉到下巴,轻声叫了一声妈。
没有人应。
过一会儿,她睁开眼,床侧地面上出现一点光。
不是过道照进来的。门下没有亮,墙上也没有灯。那一点光在她眼前慢慢展开,细白的花瓣,从灰冷的地面上舒展出来,却没有推开一粒尘土。
程令仪立刻坐起。
她先看门,再看熟睡的人,最后看回那朵不属于这里的花。
第十九章 有人叫她程令仪
“程令仪。”
她已经许久没在夜里听人这样叫她。
那声音没有喊起立,也没有让她伸出手来核对编号。她坐在床边,仍先把双脚放好,背挺直,等下一句。
“你没有收过那笔钱。”
程令仪望着花,没动。
光从花瓣间漫出来,照着她放在膝上的手。牢房仍在,四周的人仍睡着,杯子放在原处。她甚至看得见杯口一点很小的磕痕。
“你是谁?”
“永恒花。”
她听过许多关于神的故事,没一个发生在这样的地方。她看着那朵花,第一反应仍是解释。
“三十二万原来进了保管户。六月十九日是另一笔,我没有指示,她说的退存——”
“我知道。”
“还有签名,那个字是我的,但前面的内容不——”
“那不是你签过的完整文书。”
她停了一瞬,又想说银行回执。声音到喉咙里,忽然断了。
原先每次有人说知道,后面都有一句“但你还是”。但钱转过了,但字是你的,但已经给过你说明的机会。她坐在那里,等了很久,没等来这句。
祂说:“你受了冤枉。”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我说过很多次。”
“我听见了。”
她嘴唇动了一下。眼泪没有马上来,她只是往前坐了半寸,又停住,像怕稍微靠近,花便会熄灭。
“你是来让我承认什么的吗?”
“不是。”
“我已经没有职位了。也没有东西能给你。”
“我不向你收取这些。”
她用手攥住被角,指尖冻得发僵。
“那为什么?”
光安静地落在她手背上。
“你不该被这样关着。我可以带你离开。”
程令仪抬起脸。
门那么近,白日她看着人进出,无论哪一种钥匙声,都没有一把为她而转。她常常在半夜醒来,想象有人走到门外说弄错了,然后带她回去。想得太多,连想象里的人穿什么衣服、会先说哪一句,都改过许多次。
现在有人说可以离开,她却先问:“真的?”
“真的。”
“不用签那份附件?”
“不用。”
她抬手捂住嘴,仍有一点声音漏出来。她试图像庭上那样,把呼吸放慢,越想放慢,越止不住。
“我没有让他们做假证。”她说,“我不想承认没做过的事。我也不想一辈子在这里。”
祂没有让她选其中一句。
花光中,另一个世界的轮廓逐渐展开。有路,有建筑,有不同的生命在路上行走,远处像有一座等待人的城市。她看不清细处,却先闻到雨后泥土的气味,像窗户真的打开了。
永恒花在牢中向她提出邀请。若她愿意,可以在祂的世界继续做关于法律、公正的事,成为规之城的守护者,与另外两位守护者共同约束权力,建立能让人申辩的制度。
程令仪听到“机会”,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
“如果我去了,后来做不到呢?”
“可以先休息,再决定是否承担这份职责。”
“不答应,也能离开?”
“能。”
她看着祂,像还需要一张可以反复核对的纸。
“我现在只想出去。”
“那就先出去。”
她终于哭出了声,哭得很轻,却很久。她伸出手,伸到一半,忽然回头看邱禾。
那个女人睡着,眉头微皱,枕边放着已按规定整理好的文书。
“她说有两笔不是她做的。我没有看过案卷,不能确定。”
“你不必替她作你不能作的判断。”
程令仪点头。离开以前,她在获准保留的纸张上写了一行,谢邱禾的温水,请她把自己确实要说的话留好。
她把纸放在邱禾能看到的地方。
再转过头,门与墙都没有被撞开。花光越过她的脚边,她站起时,脚下已是另一处温暖的地面。
她先回头。
没有喊声,没有人从后面伸手把她带回去。旧世界那扇门仍在她最后的记忆里,眼前却有一扇可以由自己打开的窗。
永恒花给予她新的生命。长期疲惫留下的虚弱从身体里慢慢退去,呼吸能吸到底,手上的冰凉也消了。她碰了一下脸,银白的发从指间落下来,映着窗外的天光。
“我变了?”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
她点头,先低声说了旧名:“程令仪。”
“是。”
她握着垂在手里的银白发丝,没有去照镜子。母亲的声音仍清清楚楚地留在脑海里,连同那些银行文号、父亲没能回答的那个问题,都没有随着身体的改变消失。
桌边放着一杯温水。她端起来,喝到半杯,才发现旁边的小袋,里面是从原保管处取回的私物。她打开自己的钱包,船票、合影都在。照片上母亲正侧身要打她,她头发乱着,笑得露出牙齿。
她抽出票根,用指头压平折痕。
“能不能告诉我妈妈,我还活着?”
她问得很急,连敬称都忘了。
“可以。你写信,我替你转交。”
“她会真的收到?”
“会。”
她把票根放回钱包,端着杯子坐了很久,又问是否需要供奉。她怕那些听来的神话里,总有另一种必须偿还的价。
永恒花告诉她,祂的力量来自自身,不靠她和旁人的信仰维持。
她点头,像终于能把最后一件东西放下。
窗边备着干净衣服,她挑了最普通的一件。领口有一颗扣子,她摸了摸,自己扣上,随后将袖口折到不妨碍手腕的地方。没有人来检查折了几层,她却还是停了一会儿,才去打开窗。
风从外面进来,掀起她的长发。她伸手去拢,手臂能抬得很高,肩不疼,呼吸也不必压着。窗下是石径,有陌生的草木,不是能看见霁城街道的地方。她知道还回不到母亲做饭的那间屋,便把钱包摆到桌上,正对着床。
她又去门边,亲手打开门,往外走了两步。没有哨声,没人拦她。她站在廊下,想继续走,脚却有些犹豫,最后只伸手碰了一下廊柱,再原路回来。
桌上的水还温着。她坐回原处,将那杯喝完,自己取水续上。
床就在窗边,干净的被褥铺着,没有人催她快些躺好。
她说想先睡一会儿。
躺下后,她仍睁着眼,看门有没有锁。过了一阵,伸手碰到枕边的钱包,才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十章 先把话说完
程令仪睡了很久,醒来时还以为自己误了领饭。
她掀被坐起,窗外的树枝晃动,桌上那半杯水已经换过,钱包仍在。她伸手摸到自己的旧证件,才慢慢松开被子。
两天以后,她能按自己的时辰起床,去窗边坐一会儿,再吃早饭。银发不容易束,她拿旧发绳试了几次,最后松松扎住。她仍会在走过门口时回头,只是回头之后,可以继续往前。
这天上午,她写给母亲的信。
开头写“妈”,便停了。她有很多话想说,从四月那天蒸坏的鱼,讲到会见时父亲的手。纸不必限定页数,她却不想再写成一份申辩材料。
她重新取了一张信纸。
妈,我还活着,已经离开那里,到了安全的地方。有人相信我,也救了我。我没有签下那些不是真的话。
她写身体已经好了,有温水,也能睡整觉,叫母亲别再拆扣子,衣服可以自己挑。
写到住处,她想起海边那只脸盆,第一次在写信时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那间漏雨的房么?我这边的窗不漏。我仍想和你再出去一次,住处让你挑,但我会先打电话问屋顶。
她又添了一行:判决还在,我的异议也还在。若有人问起,请把收到的原文留好。写完,她想起父亲那天没能回答的问题,搁了一会儿笔,继续写:请你们照顾身体。
落款:令仪。
永恒花来时,她把信封交过去,确认是送到母亲手里,不留在某个只会登记的窗口。得到答复后,她把钱包收好,主动提起牢中那份邀请。
“我想去。”
祂等她往下说。
“但我不能因为受过冤枉,就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判断都不容质疑。我知道有证据还不够,也得有人真去核。以后我的判断被质疑,谁能要求我停下来?”
祂向她说明规之城既有的分工与制衡。她负责的权力有职责范围,政策不能凭她一人决定;另两位守护者会提出不同的意见,办案与制度也都需要能够留下异议的地方。
程令仪听完,没有马上说自己一定能做好。
“我要先认识一起做事的人。现有的规则,也要逐项看。”
永恒花应允。
祂赋予她守护者的名字:天平铃兰。
新名落下时,一枚细小的天平在她左手凝出。银白光泽沿秤臂铺开,秤盘轻轻晃了一下,她将掌心托稳,低头看了许久。
桌上的信已经交出。她把自己的旧名再念了一遍,随后将天平收起。
*
同一天,旧世界的秦绍庭收到了监方核查报告。
“谁准许转走的?”
报告人员站在桌前,说没有查到转押记录。当夜交接已经核过,门锁没有被破坏,人却已不在牢房。其他在押者也接受了询问,只能说出睡前和醒来后各自见到的情况。
秦绍庭把报告翻回第一页:“没有记录,就查记录是谁抽走的。”
“已经核过,仍未发现转移手续。”
他拨了一个号码,又一个。有人保证继续核,有人问应按哪项依据调阅,电话结束,没有一个能报出程令仪现在的位置。
他把话筒重重放回去,桌上的茶水溅到纸角。
那份未签的原案陈述附件仍在文件夹里。他取出来,翻到最后。认定叶家借案索财的几行已经打印好,程令仪应当签名的地方空着。
他从抽屉拿笔,在空白处上方停了一会儿,最后把笔甩到桌上。
“继续找。”
报告人员拿着文件出去。门合上,未签的那一页还摊在灯下。
*
宋芸收到信时,正在整理女儿那间屋。
门铃响,她以为是送申诉回执,走得很慢。门外没有常来的送件人,只有一封被平稳送到她手中的信。她回到餐桌,先看落款,拆封时指甲勾破一个小口。
她把信往光下移,读第一行,又倒回去读。
程肃从书房出来,问什么消息。
宋芸没答。她读到“窗不漏”,忽然坐下,手掌压着纸,指头一根一根张开,把卷起的边压平。
程肃走近,伸手想接过信。
她把信留在自己掌心,没有立刻递出去。
“她活着。”宋芸说。
程肃站着,手停在半空。隔了很久,他坐到对面,找眼镜,摸了两个口袋才发现放在胸前。
宋芸又从头读。那句问屋顶的话,她读出一点声音,像要笑,笑到一半,脸低下去,眼泪落在桌上。
她用手绢接住,没让水沾到信。
“我得把她的衣服收好。”她忽然说。
程肃看向女儿的屋门,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那一天,外面的有罪记录还在,正式卷宗里仍封着程令仪的原文陈述。桌上多了一封私人信。宋芸把它夹在海边的合影后面,打开看了一次,又打开一次。
*
规之城第一次讨论陈述留存与核验安排时,天平铃兰没有坐到上首。
柒染花已经翻过提议,先将有关公开材料的那页抽出来。
“让被指控者能核对依据,这一条我同意。但证人的住处、家人,还有能让人猜出身份的细节,都放出去,谁负责后面的危险?”
铃兰看那一段,拿笔划出两个不同的范围:有必要让当事人回应的证据内容,与无关的个人信息。
“分开处理。限制公开,要说明具体的风险;用作裁判依据的材料,也不能只给当事人一个结论。具体办法还要讨论,不能只写一个保密就结束。”
蓬渡花将旁边一张空椅移到桌边,说:“那也听听实际来交材料的人,哪儿最难。”
等在门边的居民被请进来。他带着一小叠纸,走到椅边仍不敢坐,直到蓬渡花又示意了一次。他坐下,把纸铺得很整齐,第一句却说错了时间。
办事人员翻过摘要,准备替他说明,是关于一项先前安排的异议。
铃兰抬了一下手。
那人连忙道歉,说自己不会讲,写的也乱。她看见他的拇指按在落款旁,纸上那几个字比上面写得重,像写到名字时才不敢下笔。
她本来想问,是否曾作书面申请、何时接收、如何回复。问题已经排好,舌尖动了一下,又停住。
“刚才你说到,收到通知以后。”她将水杯移近一点,“要不要从那里继续?”
那人抬头看她,似乎仍怕答错。
窗外有风,翻动桌边尚未讨论完的条文。柒染花压住页角,蓬渡花向后挪开椅子,让出更宽的地方。
铃兰把笔放下。
“不急。”她说。
这一次,她等他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