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滚烫的烛泪砸在摊开的信纸上,洇出一团暗红。
“妹妹怎能曲解我一片慈悲,拿谢家气运赌气?”
谢明珠捏着帕子按住眼角,腕上的翡翠镯撞得叮当作响。
满桌杯箸俱静,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刺在我脸上。
我捏起桌上那张描金红帖,迎着烛火晃了晃。
“靖宁侯世子的议亲庚帖,也是姐姐慈悲求来的?”
谢明珠脸色微僵,随即双手合十朝北拜了拜。
“我自幼得梦神点化,身负旺族福泽,岂容你胡乱攀扯。”
“昨夜梦神示警,你八字带煞,北上必遭血光横祸。”
“信里让你自称染疾闭门,全是为借病挡灾保你性命。”
这番颠倒黑白的鬼话,听得我胃里泛起一阵恶寒。
案首的父亲谢崇礼猛地拍案,茶盏震翻在锦缎桌布上。
“孽障,竟敢偷翻你嫡姐妆匣,还敢质疑明珠的福兆?”
两名粗使婆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扣住我的肩膀。
嫡母周氏慢条斯理地起身,一把夺过我指间的描金红帖。
“侯府帖子不过是世子请明珠批算流年,你少血口喷人。”
火舌卷上纸角,那张红帖转眼在炭盆里烧成灰烬。
我想挣脱婆子的钳制去抢,肩胛骨却被捏得生疼。
“父亲既信这通篇鬼话,可敢请靖宁侯媒人当面核对?”
谢崇礼冷哼一声,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残次器物。
“裴家军府要的是谢氏女,你顶着明珠名头嫁过去便是造化。”
“明珠天生贵格,留在京城才能庇佑我谢氏满门仕途。”
周氏走到我跟前,伸手便去扯我腰间系着的黄铜小钥。
那是生母临终前塞给我的库房钥匙,锁着三抬压箱银锭。
我死死攥紧腰带,指甲在周氏手背上划出一道白印。
“母亲留给我的嫁妆银子,凭什么由太太动手强抢?”
周氏反手一巴掌抽在我手背上,顺势扯断了丝绦。
“明珠替你祈福耗损了元气,拿你几两碎银添香油怎么了?”
“你一个庶女去苦寒边关,带那么多钱财只会折损阴德。”
谢明珠倚在周氏怀里柔声叹气,眼底却藏着得意的挑衅。
“母亲别怪二妹妹,她命格浅薄,总觉得旁人要害她。”
“等我明日用她的银子点上七星灯,她到了边城自然顺遂。”
原来在谢家人眼里,吸干我的骨血还能算作替我积德。
铜钥落入周氏袖袋的瞬间,冰凉的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口。
“把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押回西偏院,没发嫁前不许出屋。”
谢崇礼拂袖转身,连一眼都懒得再施舍给我。
婆子粗暴地架起我的胳膊,拖着我往漆黑的穿堂外走。
身后暖阁里重新响起欢声笑语,周氏正张罗着给谢明珠添菜。
“多吃些燕窝养神,后日靖宁侯夫人还要设宴相看你呢。”
寒风灌进单薄的衣领,我被狠狠推搡在偏院的青石阶上。
门栓在屋外咔嗒落锁,彻底隔绝了前院的灯火。
掌心被碎石擦破渗出血珠,我撑着地面一点点站直脊背。
既然前院的体面他们不要,那这谢家的门楣也不必留了。
第2章
院外很快传来箱笼磕碰的闷响,夹杂着管事清点银锭的报数声。
我扑到木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那是生母陪嫁的小库房。
周氏的心腹婆子正提着灯笼,一箱接一箱往外搬我的樟木箱。
“太太吩咐了,把里头的赤金头面全挑出来送去大小姐院里。”
木栓纹丝不动,那种无力回天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咽喉。
前世也是这般寒夜,我捧着那封绝笔家书在边城后院枯坐三年。
每次裴家军眷投来鄙夷冷眼,我都咬牙咽下所有辩白。
我以为装病隐忍能换来谢家一丝怜惜,换来生母牌位有人供奉。
直到北狄铁骑撞破城门,我在漫天火光里捡起死士留下的染血铁甲。
三支重箭穿透胸膛倒在雪窝时,京城快马正送来谢明珠封诰命的喜报。
连我战死沙场的抚恤银,最后都被谢家领走换成了她的十里红妆。
吱呀一声轻响,偏院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谢明珠披着白狐裘缓步进屋,发间赫然簪着生母留下的白玉兰花簪。
“妹妹趴在窗边吹冷风做什么,仔细明早肿了脸吓着迎亲队伍。”
我死死盯着她鬓边那抹温润白玉,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把那支兰花簪摘下来,那是外祖家传给我娘的遗物。”
谢明珠抬手摸了摸玉簪,嘴角勾起一抹悲天悯人的浅笑。
“你姨娘早逝,这簪子沾了孤寡晦气,你戴着只会克死夫家。”
“我身负紫微福星命格,替你戴在头上镇一镇,是在替你生母修福。”
天底下竟有把偷盗遗物说成神明赐福的无耻之徒。
我上前一步扣住她的手腕,指尖直取她发间的玉簪。
“少拿神佛做遮羞布,你今日不还,明日我就去官衙击鼓。”
谢明珠眼珠一转,非但不躲,反而顺着我的力道猛地歪向桌角。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响,白玉兰花簪摔在青砖上断成三截。
“啊,妹妹就算怨恨我留京享福,怎能拿碎玉扎我的手心!”
她跌坐在地捧起手掌,上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门外的周氏带着丫鬟冲进来,一见地上的碎玉顿时勃然大怒。
“反了天了,明珠这双手是要替侯府执掌中馈的,你敢伤她?”
周氏抄起桌上的紫檀算盘,照着我的手背狠狠砸了下来。
算盘珠子崩裂飞溅,手背瞬间高高肿起一片青紫。
我闷哼一声跪倒在碎玉旁,颤抖着指尖去捡那三截断簪。
谢明珠缩在周氏怀里抽泣,还不忘朝我投来怜悯的一瞥。
“母亲莫气,想来是那几箱旧银子勾起了妹妹的贪念。”
“不如让她签了自愿献银的字据,也好全了她孝敬嫡姐的名声。”
周氏立刻命人取来早已拟好的红契与印泥,拍在我面前的地上。
“按了手印,这三抬箱笼就算你孝敬家庙,否则仔惜你的皮肉。”
断簪锋利的茬口刺破指腹,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冰冷的白玉。
这群豺狼不仅要我替嫁赴死,还要我亲手奉上生母最后的念想。
第3章
我将染血的断簪拢入袖中,抬眼看向居高临下的周氏母女。
“太太既然搬空了库房,何必还要我一个庶女的字据遮羞?”
“莫非靖宁侯府规矩森严,容不下偷庶妹嫁妆的世子夫人?”
谢明珠面皮骤然涨红,抓起桌上的冷茶便泼在我脸上。
“不知感恩的贱骨头,我替你化煞挡灾,你倒咒起我的姻缘!”
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淌,我迎着她的目光寸步不让。
周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鼻尖冷笑连连。
“嘴硬是吧,今晚就饿着她,看她明早还有没有力气嚼舌根。”
两人摔门离去后,贴身丫鬟春杏端着半碗温水悄悄溜了进来。
她红着眼眶替我擦拭脸颊,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轻语。
“小姐,奴婢兄弟在后街当差,要不要连夜去驿馆给裴家军使送信?”
我看着春杏闪烁不定的眼神,心底漫过一丝彻骨的荒凉。
前世我到了边城才知道,春杏老娘的卖身契早握在周氏手里。
但我面上露出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从枕下摸出一封短信塞给她。
“快去驿馆找赵校尉,就说谢家李代桃僵,请他明早来府对质。”
春杏攥紧信封匆匆退下,不过半个时辰,院门便被一脚踹开。
谢崇礼披着外袍怒气冲冲跨进门槛,身后跟着披头散发的春杏。
春杏噗通跪在地上,将那封信和一锭十两的官银高高举过头顶。
“老爷明鉴,二小姐逼奴婢买通外男私奔,还偷了大小姐的聘银!”
我站在桌边静静看着那锭官银,银底赫然刻着谢氏公中的戳记。
“父亲连信封都没拆开看过,就定了女儿私奔偷盗的罪名?”
谢崇礼一把抓过信封撕得粉碎,抬脚踹翻了我身旁的圆凳。
“人赃并获还敢狡辩,裴家军使若听见风声,我谢家满门都要陪葬!”
谢明珠裹着披风赶来,站在廊下满脸痛惜地摇了摇头。
“昨夜梦神便说府中有大祸将起,原来应在了二妹妹私通外男上。”
“父亲,不若罚她去祠堂跪碎瓷彻夜忏悔,方能洗刷这桩丑事。”
谢崇礼当即喝令两名粗壮家丁上前,反剪双臂将我拖往宗祠。
祠堂青砖上早已撒满摔碎的粗瓷碗片,寒气顺着地缝往骨头里钻。
家丁抬脚猛踹我的腿弯,双膝重重砸在锋利的碎瓷渣上。
钻心的剧痛瞬间炸开,单薄的春衫裤膝很快洇出两团深色血迹。
谢崇礼背着手冷眼旁观,丢下一句天亮直接塞进花轿便转身离开。
祠堂内只剩谢明珠一人,她蹲下身用帕子挑起我的下巴。
“谢知微,你拿什么跟我斗,连你身边最亲的丫鬟都巴不得讨好我。”
“陆世子说了,等我过门就替父亲谋个侍郎肥差,你只配去边关喂狼。”
膝下瓷片随着每一次呼吸深嵌进皮肉,冷汗浸透了后背中衣。
“姐姐这般笃定自己是天生凤命,怎还怕我去驿馆递一张纸条?”
谢明珠脸色一沉,狠狠甩开我的下巴,起身踩过我的裙角离去。
我垂眸看着裙摆沾染的尘泥,紧绷的嘴角反而透出一丝冷意。
春杏带走的那封不过是废纸,真正的信物早随泔水车出了后角门。
第4章
五更天的梆子声刚敲过两响,后巷隐约传来迎亲队伍沉闷的鼓乐。
裴家军使只派了一顶青布小轿停在侧门,连正门红绸都没挂一寸。
祠堂木门吱呀敞开,周氏领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快步走入。
走在后头的谢明珠端着一只黑漆托盘,上头摆着一碗冒热气的浓汤。
浓烈的苦杏与生半夏气味扑鼻而来,那是能烧坏人声带的烈性哑药。
我撑着酸麻剧痛的双腿想要站起,却被两名婆子死死按回碎瓷堆里。
“太太这是怕我上了花轿喊冤,打算直接毒哑我好向军府交差?”
周氏接过那碗黑褐色的汤药,用银匙搅了搅碗底沉淀的药渣。
“明珠信里早就替你算准了,你一路风寒入肺,到了边城便失声卧床。”
“做母亲的自然要帮衬到底,省得你见到裴家军爷乱嚼舌根惹祸。”
谢明珠站在周氏身侧,抬手理了理鬓边新换的赤金点翠步摇。
“妹妹放心,花轿两侧的木窗我也叫木匠用铁钉封死了。”
“等你一碗福水下肚安稳北上,我自会在家庙替你供一盏长明灯。”
婆子粗糙的大手猛地掐住我的两腮,强行掰开我的牙关。
我偏头狠狠一口咬在左边婆子的虎口上,铁锈味的血腥瞬间弥漫口腔。
那婆子吃痛惨叫,抬起蒲扇般的巴掌狠狠扇在我的左脸上。
耳膜嗡嗡作响,发髻散乱垂落,藏在发辫里的空心蜡丸悄然捏碎在掌心。
昨日晌午灶房那个受过生母恩惠的哑巴火工,已经带着血玉宗牌出了城。
七叔公最恨旁支败坏族誉,算算时辰,城郊族学的人马该到巷口了。
然而巷外只有寒风呼啸,静得听不见半点车马杂沓的声响。
“死丫头还敢咬人,给我把她的头发拽住往死里灌!”
周氏面目狰狞地低吼,亲自端着那碗滚烫的哑药抵上我的唇齿。
谢明珠退后半步掩住口鼻,眉眼弯弯地欣赏着我狼狈挣扎的模样。
“妹妹快喝吧,喝完了这辈子就再也不用费神说话了。”
两名婆子用膝盖死死顶住我的后心,粗暴地扯着我的长发迫使我仰头。
滚烫的黑汁顺着紧咬的唇缝往下淌,烫得脖颈皮肤火辣辣地疼。
窒息与灼痛交织着涌上头顶,眼前的牌位烛火开始剧烈晃动重影。
就在牙关即将被银匙硬生生撬开的刹那,前院忽然炸开三声震耳的铜钟。
那是谢氏宗族唯有罢黜家主或审问大逆重案时,才会敲响的警世钟。
周氏端碗的手猛地一抖,滚烫药汁泼洒在她自己的织金袖口上。
“怎么回事,前头哪个不长眼的敢乱撞宗祠大钟?”
话音未落,祠堂外院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铁靴踏地声与家丁的惨叫。
整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飞,裹挟着霜雪重重砸在地上。
逆着晨曦微光,腰佩长刀的刀疤武将与手拄龙头杖的七叔公大步跨入。
我吐出嘴角混着药汁的血沫,迎着谢明珠骤变的脸色弯了弯唇角。
第5章
“光天化日之下动用私刑灌药,谢崇礼就是这么治家的?”
七叔公手中龙头杖重重顿在青砖上,震得地上碎瓷哗啦作响。
他身后四名披甲执锐的边军亲卫按刀而立,肃杀之气瞬间冻僵了满屋。
匆忙披衣赶来的谢崇礼一见那名刀疤武将,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门槛上。
“赵校尉怎会惊动大驾,内宅一点小惩戒,让军爷见笑了。”
周氏慌忙将剩下的半碗哑药往身后藏,挤出满脸委屈抢先哭诉。
“七叔公有所不知,这庶女嫌边关苦寒抗婚闹事,妾身也是无奈管教。”
前世我总想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温顺懂事,结果落得有口难言的下场。
这一回我连眼皮都没朝周氏抬一下,撑着供桌缓缓从血泊里站起身。
膝盖血肉模糊黏着春衫,我却脊背笔直地朝七叔公与赵校尉抱拳行礼。
“孙女不争辩谁更贤良,今日只请族老与军爷做个见证,清算两桩旧账。”
我探手撕开内襟夹层,抽出一张盖着户部官印的汇通银号存根递上前。
“生母陪嫁的三千两白银及赤金头面,皆有外祖家在银号备录的字号。”
“昨夜周氏撬锁搬空小库房,按大律窃取外家封存嫁资,当杖八十流放。”
七叔公接过存根细看两眼,气得胡须乱颤,反手一杖抽在谢崇礼肩上。
“混账东西,连亡妾留给孤女的傍身银都敢贪墨,我谢氏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周氏脸色惨白如纸,指着我尖声叫嚷起来。
“家里的东西自然归主母调配,她一个未出阁的丫头哪来的私产!”
赵校尉冷哼一声,大步上前一脚踢翻了周氏脚边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药碗。
“裴将军最恨内宅龌龊手段,这碗生半夏哑药,谢夫人要不要自己尝尝?”
谢明珠见势不妙往谢崇礼身后缩,嘴里还在死撑那套神佛说辞。
“军爷息怒,妹妹八字克夫,我也是奉梦神旨意替裴将军化煞呀。”
我冷冷看向躲在人群后的谢明珠,抬手请七叔公亮出袖中另一份红册。
“那这本从京城官媒衙门调出来的靖宁侯府议亲底簿,也是梦神替姐姐签的?”
“三天前父亲拿谢明珠的八字与陆世子换帖,今早却让我顶着她的名字上轿。”
“欺瞒边关主帅李代桃僵,不知谢家的乌纱帽够不够砍几回?”
赵校尉看清底簿上的朱砂官印,腰间横刀猛地拔出三寸,寒光直逼谢崇礼咽喉。
“好一个侍读学士,竟敢拿庶女冒名顶替糊弄我军府,当真是活腻了!”
谢崇礼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碎瓷片上,连声朝赵校尉磕头求饶。
“下官糊涂,全是这毒妇与逆女撺掇,下官这就如实具书向裴将军请罪!”
“管家,快把西库房抬走的三箱嫁妆原封不动抬回来,少一分银子打断你的腿!”
谢明珠发髻上的点翠步摇被谢崇礼一巴掌打落在地,整个人呆若木鸡地瘫在廊下。
不到两刻钟,三抬沉甸甸的樟木箱连同折算碎玉赔偿的五百两银票全摆在院中。
谢崇礼哆嗦着手写完换嫁始末的请罪书,盖上私印双手捧给赵校尉。
我接过管事捧来的户籍路引,确认上头写着谢知微三个正楷大字,转身迈出祠堂。
第6章
车队驶出谢府侧巷时,官媒衙门的差役正敲着铜锣往靖宁侯府报信退帖。
巷口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谢明珠那套天生福星的体面在哄笑声里碎了一地。
我放下青布车帘,用干净棉布仔细包扎好双膝伤口,一路向北再未回头。
半月后车马抵达朔州关隘,塞外凛冽的狂风卷着黄沙扑打在城砖上。
赵校尉先行入营复命,我则带着嫁妆箱笼在驿馆前厅静候发落。
一炷香后,沉稳的脚步声踏碎门外积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厅门天光。
来人身披玄铁镶边大氅,眉骨一道浅疤更衬得眸色深邃冷峻,正是裴长朔。
他手里捏着谢崇礼那封请罪书,目光落在我膝头尚未痊愈的厚重护膝上。
“我原以为京城送来的会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嫡女。”
他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没有半分轻慢,反倒挥手屏退了左右亲卫。
“谢家换嫁欺瞒在先,错不在你,你入关前我先问你一句实话。”
“这桩婚事你心里可愿意,若是不愿,我派人护送你去江南自立女户。”
前世我顶着谢明珠的虚名战战兢兢度日,与他隔着重重误解至死未曾交心。
如今他坦荡一问,倒让我紧绷了半个月的心弦骤然松快下来。
我起身朝他郑重福了一礼,迎着他审视的视线清晰开口。
“京城于我而言只是囚笼,北上是我自己的主意,绝无半点勉强。”
“只是婚姻大事关乎终身,我想借将军治下边城暂住半年。”
“半年之内你我各自理事,待看清彼此品性脾气,再议成婚与否如何?”
厅外候着的赵校尉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生怕自家煞神将军当场发作。
裴长朔却静静看了我片刻,冷硬的唇角忽然挑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爽快,总好过两个素未谋面的人硬凑一处貌合神离。”
“西街有一处僻静的两进空院,明日便挂你谢知微的门牌入住。”
他解下腰间一枚玄铁宵禁腰牌搁在桌上,嘱咐我有事可直接去军衙传话。
傍晚车夫往西街搬运箱笼时,混在杂役里的马夫老刘鬼鬼祟祟摸向井台。
那是周氏出城前塞进队伍的眼线,袖里藏着巴豆粉想毁我的名声与生计。
我还未来得及喊住赵校尉,一道黑影已从墙头翻落,一把拧断了老刘的手腕。
裴长朔留下的暗哨人赃俱获,当场从老刘鞋底搜出周氏给的二十两碎银。
不到半个时辰,老刘便被铁链锁去北山采石场服苦役,连求饶都没机会喊出口。
裴长朔骑在乌骓马上立于巷口,隔着暮色朝我颔首示意。
“边城规矩简单,谁伸爪子就剁谁的手,你夜里安心睡便是。”
马蹄踏雪远去,我握着那枚尚带余温的玄铁腰牌推开属于自己的院门。
堂屋炭盆烧得正旺,这是我两辈子头一回堂堂正正用自己的名字活在天地间。
第7章
安顿下来的第三日,我揣着银票走遍了朔州城东西两条长街。
寒冬腊月里,不少断臂伤残的老卒缩在墙根晒太阳,军属妇人守着破筐缝补旧衣。
前世北狄围城那几日的惨状,至今想起来仍让我后背发凉。
那时百姓慌乱逃命把南城门堵得水泄不通,守军调动受阻,伤兵冻死在街巷无人问津。
距离开春前那场突袭只剩不到三个月,光靠施粥救不活满城性命。
我当即花八百两银子盘下西街三座相连的旧货栈,挂牌办起冬衣棉甲作坊。
只要是城中军属妇孺,皆可来作坊领棉花布料缝制军用护膝与棉背心,按件日结铜钱。
消息一传开,短短五日便有八十多名军嫂带着针线筐登门做工。
眼看第一批厚实的羊毛夹棉背心装车待交,军需处的孙主簿却腆着肚子闯进货栈。
此人是京中某位御史的远房表亲,平日最爱端着官架子在城里拿捏商户。
他拿马鞭挑起一件棉背心嫌弃地抖了抖,斜着眼睛上下打量我。
“后宅妇人不在屋里绣花,跑出来办什么作坊,懂不懂军需采买的规矩?”
“想把这批货送进大营,先按行规孝敬本官四成干股,否则一件也别想过秤。”
正在低头缝衣的军嫂们吓得纷纷停了针线,满脸担忧地看向我。
我没有同他争执半句,只转身请出正在后院核对账目的西街秦里正。
“孙主簿既说我的棉衣不合军规,不如现在就去校场当着裴将军的面验货。”
“正好我也想问问将军,为何军需库发给前哨的冬衣里全是发霉的烂芦花。”
孙主簿脸色陡变,举起马鞭指着我的鼻子色厉内荏地喝骂。
“放肆,你算什么身份也配查验官仓,来人给我把这黑心作坊封了!”
“我看谁敢动她一针一线。”
冷冽的嗓音自身后大门处响起,裴长朔带着两名军需官大步踏入货栈。
他随手抓起孙主簿管辖的官仓旧棉衣一撕,里头黑臭的烂棉絮洒了一地。
再接过我递上的双层羊绒棉背心试了试分量,裴长朔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克扣军饷以次充好,还敢勒索军属工坊,拖出去革职杖责三十发配前锋营!”
孙主簿哭爹喊娘地被亲兵拖走,满屋军嫂顿时松了口气,看向我的眼神彻底热络起来。
裴长朔站在裁衣案旁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城防街巷图,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你画西街地窖分布图做什么?”
我指着图上用朱笔标出的三条窄巷,平静道出心中盘算。
“边城随时有战事,我想借发工钱的契机,同秦里正一起带妇孺演练避敌路线。”
“一旦夜里警钟敲响,挂绿灯走暗巷入地窖,绝不占主街半寸兵道。”
裴长朔深深凝视我半晌,当场批了军府协理印信,拨给我十名老卒听凭调遣。
第8章
腊月廿三小年夜,鹅毛大雪铺满了西街青石板。
作坊女工们领完双倍年节工钱欢天喜地归家,院里只剩我借着油灯修补纺车木轴。
院门轻响两声,裴长朔抖落肩头积雪走进堂屋,手里提着一包滚烫的糖炒栗子。
他今日未穿铁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挽起袖口便接过我手里的铁锤木楔。
三两下敲正了松脱的纺车轮轴,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只白瓷药瓶推到桌角。
“军医配的雪莲活血膏,专治陈年跪伤,早晚涂一回开春不泛酸。”
我愣了一下,低头摸了摸早已不显异样的裙摆,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暖意。
原来那日入关初见,他便记下了我膝盖受过重刑的旧患。
“多谢将军记挂,这批加厚护膝明日就能全数送去北城门守军手里。”
裴长朔剥开一颗栗子放进碟中,抬头看我时眉宇间少了平日的冷厉。
“叫我长朔便是,军营里那些小子私下都盼着半年之期早点到。”
我耳根微热,捻起栗子还没送入口中,赵校尉忽然顶风冒雪跑进院子送京报。
“将军,谢姑娘,京城刚送来的邸报,谢家出大事了!”
我展开那份沾着雪水的邸报,上头赫然写着裴长朔上月将谢明珠原庚帖退回都察院的后续。
御史台顺藤摸瓜参了谢崇礼欺君换嫁一本,圣上震怒,当场将谢崇礼连降三级调去清水衙门。
靖宁侯府更是嫌谢家门风败坏,敲锣打鼓退了陆世子与谢明珠的亲事。
听说谢明珠不甘心,披头散发跑到侯府门前宣扬自己的旺夫梦兆,被侯夫人泼了一身洗脚水。
周氏因私吞亡妾嫁妆被谢崇礼迁怒休弃回娘家,母女俩成了整个京城茶楼的笑柄。
赵校尉拍着大腿笑得合不拢嘴,直呼恶人自有天收。
我合上邸报扔进炭盆,看着那些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名字化作青烟。
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心里只觉得前世那具冻死雪地的躯壳终于彻底安息。
裴长朔伸手替我挡开炭盆迸出的火星,目光温和地落在我眉眼间。
“往后京城的烂泥沾不到你鞋边,在朔州你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
我正欲开口道谢,北城门方向陡然撕裂夜空,窜起三支刺目的赤红响箭。
凄厉的牛角号声紧跟着撞破风雪,震得屋檐冰棱簌簌坠落。
裴长朔脸色骤凛,一把抓起椅背上的玄铁大氅翻身冲出院门。
北狄黑狼骑竟借着百年不遇的暴风雪掩护,绕过鹰嘴峡奇袭朔州孤城。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望站在廊下提灯的我,只留下一句简短嘱托。
“城外有我顶着,内街交给你了。”
“长朔放心,我定叫你身后无后顾之忧。”
马蹄踏碎积雪疾驰向北,我转身吹灭堂屋闲灯,径直登上货栈高台。
第9章
火箭如流星般越过北城墙,东市几处草料棚瞬间燃起冲天浓烟。
街巷间顿时哭喊四起,十几户惊慌失措的商贾推着板车拼命往南城门涌去。
一旦南门主干道被逃难人群堵死,城南大营的骑兵根本无法驰援北门。
我毫不犹豫挂起两盏早已备好的碧绿风灯,抓起竹哨用力吹出三长两短的急音。
分散在各条胡同的八十多名军嫂听见哨声,立刻举起绿布灯笼冲出家门接应。
“莫往南门挤,北狄游骑专射出城百姓,跟着绿灯进西街石窖保命!”
秦里正带着十名老卒横枪拦在十字街口,有条不紊地将哭喊的妇孺引入暗巷。
平日演练了十几次的路线此刻发挥了奇效,不过两刻钟,主街便腾出了宽阔驰道。
轰隆隆的铁蹄声呼啸而过,城南援兵毫无阻碍地直扑北门缺口。
我带着留守的二十名军嫂腾空三座货栈大院,架起六口大铁锅烧滚浓盐水。
前线抬下来的第一批伤兵很快送进暖烘烘的院子,干净棉布与金疮药流水般递上去。
前世无人照料冻死街头的年轻士卒,这一世在炭火旁保住了滚烫的呼吸。
激战至后半夜,城外喊杀声愈发惨烈,被贬去前锋营挑水的孙主簿竟趁乱逃回西街。
他伙同城中两名贪生怕死的富绅闯进货栈,一把揪住拴在廊下的快马缰绳。
“北门快顶不住了,谢氏你既是裴将军未过门的妻子,应该替满城百姓出城求援!”
那富绅唾沫横飞地往我手里塞求救信,眼底全是将我推出去引开北狄游骑做替死鬼的算计。
“只要你骑马从西侧水道冲出去引走追兵,我们趁机躲进地窖就能活命!”
周围包扎伤口的军嫂们气得浑身发抖,抄起剪刀扁担便围了上来。
我冷冷扫过孙主簿抖如筛糠的怂样,反手拔出裴长朔留给我的防身短匕。
寒光一闪,孙主簿抓着缰绳的衣袖连同腰带被我一刀削断,裤子滑落狼狈摔进雪泥里。
“拿我当诱饵喂狼好给你们腾地窖,孙主簿这算盘打得比北狄弯刀还响。”
“我既不蠢也不瞎,孤身出城送死的事,你们谁爱去谁自己去。”
两名健壮的铁匠娘子当即扑上去,用麻绳将孙主簿三人捆成粽子丢去柴房看管。
我转身吹响院后暗哨,请出我半月前用重金聘在作坊劈柴的巴老爹与四名老猎户。
这五人世代在北山采药猎狐,闭着眼都能摸清悬崖背后的采药小径。
我快步走到内城兵站,将五名向导连同备好的干粮羊皮袄亲手交给传令校尉。
“大路必有北狄暗哨截杀,请校尉挑五名精锐老兵与向导结队,分五路翻断魂崖去玄武营送信。”
传令校尉眼睛大亮,抱拳行了大礼,当即领人借着夜色悄无声息滑下西城墙。
第10章
这场困兽般的守城血战,整整持续了五个昼夜。
城头滚木礌石耗尽之时,作坊军嫂们拆了自家门板床架,扛着送往北门垛口。
我守在伤兵院里熬红了双眼,衣摆沾满暗褐血迹,手里那本伤亡安置册却记得分毫不差。
第六日破晓时分,北山脊背忽然响起震天动地的玄武大营战鼓声。
五路向导竟有四路成功翻越雪崖,引着三万精锐铁骑从背后包抄了北狄主力。
城内外夹击之下,不可一世的黑狼骑丢盔弃甲溃逃出三十里关外。
沉重的北城门缓缓拉开铁闸,晨光穿透硝烟洒在满目疮痍的雪地上。
我裹着厚棉袄站在城楼瓮城下,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炭笔写满的百姓清册。
风雪扑面而来,一道熟悉的玄甲身影踩着积雪一步步穿过城门洞。
裴长朔肩甲裂开一道深口,整个人几乎裹在霜雪与干涸的血痂里。
隔着熙攘欢呼的守城将士,他一眼便锁定了站在廊柱下的我。
紧绷了五日五夜的冷硬面容瞬间化开,他大步走到我面前,吐出一口白雾低声发笑。
“谢知微,入关到今日满打满算,咱们约定的半年好像到了。”
看着他冻得发青却亮得惊人的眼眸,我鼻尖微酸,面上却故作镇定地抬手拦住他。
“将军且慢半刻钟,容我先把手里这桩正事办完。”
我转头唤来满脸烟灰的秦里正,逐一核对完地窖最后三名孤儿的去向与口粮份额。
确认全城百姓与伤兵无一人遗漏走失,我才合上册子交给旁边记录的书办。
用帕子擦净指尖炭灰,我从袖袋里摸出一卷早已写好名字的洒金红纸递到他面前。
那是大前天夜里听着城外箭雨声,我一笔一划亲手写就的婚书。
“半年期满,裴长朔品性端方言出必行,谢知微愿与君结发同心。”
裴长朔垂眸看着躺在他染血铁掌里的红纸,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将婚书揣进最贴心的护心镜内侧,伸出滚烫粗糙的大手紧紧包住我冰凉的指尖。
“这辈子只要我有一口气在,绝不叫你再受半点委屈。”
开春冰雪消融时,孙主簿等临阵脱逃之徒被依军法处置,作坊则扩建成了全城军属共有的织造局。
每名入股做工的军嫂都能按季分红,再无人敢轻视这些撑起边城半边天的妇人。
偶尔深夜窗外风雪呼啸,我仍会梦见前世箭穿胸膛的寒意惊醒过来。
但每次睁开眼,身侧那人总会在睡梦中本能地收紧手臂,将我稳稳揽进温暖怀抱。
掌心贴着他温热有力的脉搏,窗纸渐渐透出塞外清亮的晨光。
天亮之后,织造局还有新一批春衫图样等着我去核验拍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