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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3:37:31

太医院义诊,院判江淮安在人群中看见我的背影,当即命药童拦住我的去路。

三年前他为给表妹唐婉腾出正妻之位,竟在我的安胎汤里下红花,还将血淋淋的我丢出府门。

药童趾高气扬地传话,说江大人医者仁心,念我不能生育无人敢娶,准我回府做个试药丫鬟。

我怀里粉雕玉琢的女儿突然把糖葫芦砸在药童脸上,身后的铁血战神缓缓拔出了佩刀。

第1章

三月初三,京城西郊的药王庙前,太医院照例摆了义诊的摊子。

天刚亮,庙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挑着担子的乡下人和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在一处,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我本来是不想来的。

可糯糯闹着要吃庙会上的糖葫芦,卫珩又难得休沐一天,被她缠得没有办法,只好一手抱着她,一手牵着我,挤进了庙会的人群里。

糯糯今年两岁多,生得白白胖胖的,脸蛋跟刚蒸出来的糯米团子一样,所以小名就叫糯糯。

她骑在卫珩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头发,看见什么都要伸手去够,卫珩疼得直咧嘴,却一声都不吭。

“爹爹,那个红红的,糯糯要那个!”

卫珩买了一串糖葫芦塞到她手里,她这才老实了,一口一口地舔着上头的糖衣,舔得满嘴都是。

我笑着拿帕子替她擦嘴,一转身,就看见了药王庙门口的那块牌子。

上头写着太医院义诊五个大字。

牌子底下摆着一张长案,后头坐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男人,正低着头给一个老婆婆把脉。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个人是江淮安。

三年了,我以为我早就忘了这张脸,可只看了一眼,那些事就全都回来了。

那碗安胎汤的苦味还留在舌根底下,江府门口的春雨,也好像还在往我的身上浇。

我收回目光,拉了拉卫珩的袖子。

“咱们去那边看看吧,那边有捏面人的。”

卫珩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有问,把糯糯从脖子上抱下来,放进了我的怀里,自己落后半步,护着我们娘儿俩往另一头走。

可是已经晚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十三四岁的药童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绕到前头,张开胳膊,拦在了我的面前。

“站住!”

那药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下巴抬得老高,鼻孔都快朝天了。

“你就是阮清禾吧?”

“我们院判大人说了,刚才在人群里看见了你的背影,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抿着嘴,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听见动静,都停了下来,好奇地往这边看。

那药童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拔得老高,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我们院判大人医者仁心,念你当年被休出府,又不能生育,这三年来肯定没人敢娶你,日子过得艰难。”

“院判大人说了,准你回江府,做个试药的丫鬟,好歹有口饭吃,也算全了你们当年的夫妻情分。”

人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试药丫鬟?那不就是拿人当药罐子使吗?”

“听说那活儿可遭罪了,一个不小心,命都要搭进去。”

“这女人原来是江院判的下堂妻啊,不能生育,难怪被休了。”

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往我的耳朵里钻,我攥着帕子的手,慢慢地收紧了。

就在这时候,我怀里的糯糯,突然动了。

她小嘴一撇,举起手里那串舔了一半的糖葫芦,冲着那药童的脸,狠狠地砸了下去。

啪的一声,糖葫芦正好砸在药童的脑门上,黏糊糊的糖衣糊了他一脸,几颗山楂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坏人!不许欺负我娘!”

那药童被砸蒙了,捂着脸愣在原地,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那是刀出鞘的声音。

卫珩从我的身后走了上来,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我们娘儿俩的前头。

他今天没有穿铠甲,只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可他往那儿一站,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手里的那把佩刀雪亮雪亮的,在三月的日头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是镇北军主帅的佩刀,跟着他在北境砍了七年的蛮子,刀柄上的缠绳,都被血浸成了黑色。

“你再说一遍。”

“你刚才说,谁不能生育?”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可那药童听了,腿一软,扑通一声就坐在了地上。

第2章

长案后头的江淮安,终于站了起来。

他大概是听见了动静,又大概是早就在等着看这一出好戏,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官袍的袖口,才从长案后头绕了出来。

三年不见,他倒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眉眼清秀,嘴角总挂着一点笑,京城里的人都说,江院判是太医院里最有菩萨心肠的大夫。

只有我知道,这副菩萨面孔底下,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

他走到那药童身边,看了一眼地上的糖葫芦,又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糯糯身上,愣了一下。

“清禾,这孩子是?”

我把糯糯往怀里搂了搂,没有回答他。

江淮安的目光又转到了卫珩的身上,打量了他半天,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这位兄台,在下太医院院判江淮安,跟这位阮姑娘是旧识,有几句话想跟她说,还请兄台行个方便,把刀收起来。”

“当街拔刀,惊扰了百姓,可不是闹着玩的。”

卫珩没有收刀,也没有看他,只是回过头来看我。

“清禾,你认识他?”

我点了点头,语气平平的。

“认识,三年前,我在他家里住过一阵子。”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江淮安的脸色却变了变。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说他,好像他不是我拜过天地的丈夫,只是一个我借住过几天的房东。

“清禾,你这是在怪我?”

他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可你也知道,你不能生养,江家三代单传,我娘天天以泪洗面,我也是没有办法。”

“我让半夏来请你回府,是看你孤身一人,怕你日子不好过,想给你一条活路,你何必带着外人来跟我置气。”

“这孩子,是你从哪里抱来的吧?”

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糯糯,她正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气鼓鼓地盯着江淮安,小嘴撅得能挂一个油瓶。

我忽然就笑了。

“江大人,你这话说错了。”

“这孩子不是抱来的,是我自己生的,十月怀胎,生的时候疼了整整一天一夜,接生的稳婆可以作证,镇北军的军医也可以作证。”

“她今年两岁多,叫卫念禾,小名糯糯。”

我抬起眼,看了一眼身前那个宽厚的背影。

“她爹,就是你面前这个拿着刀的人。”

江淮安的脸,一下子白了。

“镇北军?”

他的目光落在卫珩手里的那把佩刀上,落在刀柄上那个篆刻的卫字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京城里没有人不知道镇北军,更没有人不知道镇北军的主帅卫珩。

七年前蛮子南下,连破北境三座城池,是卫珩带着三千骑兵,在飞狐关外死守了四十天,硬生生地把蛮子挡在了关外。

此后七年,他率镇北军转战北境,打了大大小小几十场仗,从来没有输过一回,蛮子听见他的名字,夜里都不敢扎营。

去年冬天,蛮子递了降书,圣上召他回京,封了靖远侯,满城的百姓都管他叫战神。

江淮安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嫁给了卫侯爷?”

“可你明明喝下了那碗汤。”

他说到这里,突然闭上了嘴。

可周围的人,已经听见了。

我看着他,替他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江大人是想说,我明明喝了你亲手端来的那碗安胎汤,里头加了足足三钱的红花,怎么还能生得出孩子来?”

人群里一片哗然。

江淮安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指着我的手直哆嗦。

“你血口喷人!”

卫珩手里的刀,往前递了半寸,刀尖离江淮安的喉咙,只剩下一指的距离。

江淮安吓得往后一仰,差点摔在地上,身后的几个太医院的人赶紧上前扶住了他。

我伸出手,按住了卫珩握刀的手腕。

“算了,今天是庙会,别吓着孩子。”

卫珩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怀里的糯糯,沉默了片刻,把刀收回了鞘里。

他转过身,把糯糯从我的怀里接过去,用另一只手牵住了我。

“走,咱们回家。”

糯糯趴在他的肩膀上,冲着江淮安做了一个鬼脸,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

“坏人,略略略。”

我们走出了药王庙,身后的议论声,久久都没有停下来。

第3章

回去的马车上,糯糯玩累了,窝在卫珩的怀里,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卫珩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知道他心里憋着火,这火不是冲我,是冲江淮安。

三年前,是他把我从江府门口的泥水里抱起来的,那天我是什么样子,他比谁都清楚。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我们阮家,世代行医,我爹阮守仁,是京城里有名的大夫,开了一间阮氏医馆,专治疑难杂症,尤其擅长针灸。

他老人家一辈子的心血,都写在了一部书里,叫作《阮氏针经》,一共四卷,前三卷讲的是针法,最后一卷,讲的是女科。

江淮安是我爹的徒弟。

他十二岁进阮氏医馆当学徒,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我爹看他聪明肯学,就把他收在了门下,一身的本事,倾囊相授。

我比他小三岁,从小跟在他的屁股后头,一口一个师兄地叫着,看他抓药扎针。

我十七岁那年,我爹病重,临走前,把我的手放进了江淮安的手里。

“淮安,清禾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江淮安跪在我爹的床前,磕了三个响头,说他这辈子都不会辜负我。

我爹走了以后,我们就成了亲。

那时候,他刚刚考进太医院,只是一个最末等的医士,每个月的俸禄,连买药材都不够。

阮氏医馆的生意,是我在撑着,白天坐诊,夜里帮他看医书,他在太医院里遇上治不好的病,回来就找我商量,于是我便去翻我爹的《阮氏针经》,一个方子一个方子地帮他找。

那两年,他在太医院里治好了好几个疑难的病人,名声一下子就起来了,连宫里的贵人都知道,太医院里有个年轻的江医士,针法了得。

他升了御医,又升了院判,短短两年,就成了太医院里最年轻的院判。

我以为,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可就在他升院判的那年秋天,他的表妹唐婉,来了京城。

唐婉是他姨母的女儿,她爹叫唐济,是太医院的院使,管着整个太医院。

江淮安能升得那么快,除了我爹的针经,也少不了这位姨父在背后的提携。

唐婉住进了江府,说是来京城看病,一住就是好几个月。

她生得柔柔弱弱的,说话细声细气,见了我就叫表嫂,叫得比谁都亲热。

可她看江淮安的眼神,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不是表妹看表哥的眼神。

我跟江淮安提过一回,他笑着说我想多了,说婉儿还是个孩子。

那年冬天,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我高兴坏了,连夜跑去告诉江淮安,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笑着把我抱进了怀里。

现在想起来,他那一愣,大概就已经在盘算了。

开春以后,江淮安对我格外地好。

他每天下了值,都会亲自去厨房,给我熬一碗安胎汤,端到我的床前,一勺一勺地喂我喝。

他说太医院里的方子最好,外头的人熬的他不放心。

我竟然就那样信了他。

我是大夫的女儿,从小在药罐子里长大,按理说,汤里有什么,我一尝就该尝得出来。

可那段日子,我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都是苦的,闻什么都想吐,江淮安每回熬汤,都要往里头放一大勺红糖,说是给我压压苦味。

红糖的甜味,把什么都盖住了。

第4章

三月初九那天,我喝完了那碗汤,躺下没多久,肚子就开始疼了。

那种疼,是我这辈子都没有受过的,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子,在我的肚子里一下一下地搅。

我疼得在床上打滚,喊江淮安的名字,喊了好半天,他才慢悠悠地推门进来。

他身后跟着唐婉。

我看见他的脸,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疼得满头大汗,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跟他平时在太医院里看那些快要断气的病人一模一样。

“清禾,你别怪我。”

“婉儿的爹说了,只要我娶了婉儿,明年的院使之位,就是我的。”

“可你要是生下了这个孩子,我就休不了你了,外头的人会戳着我的脊梁骨骂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

“汤里的红花,我放了三钱,这孩子保不住了,你往后,大概也不能再生了。”

“一个不能生养的女人,我休了你,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我躺在床上,浑身发抖,血顺着我的腿往下淌,把床褥染得通红。

唐婉站在他的身后,拿帕子捂着鼻子,好像闻到了什么脏东西。

“表哥,快让人把她弄出去吧,满屋子的血腥味,我闻了要做噩梦的。”

江淮安点了点头,叫来了两个粗使的婆子。

她们一左一右地架着我,把我从床上拖了下来,穿过长长的回廊,一路拖出了江府的大门,扔在了门口的台阶底下。

那天下着雨,三月的雨,冷得刺骨。

我趴在台阶底下的泥水里,看着江府的大门在我的面前关上,听见门里头传来唐婉的笑声。

一纸休书,从门缝里塞了出来,落在我的脸边,被雨水打湿了,墨迹一点一点地洇开。

休书上写的是,阮氏无出,不能侍奉翁姑。

我在那里趴了不知道多久,一度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血一直在流,止都止不住,我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连雨点落在身上,都感觉不到疼了。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了马蹄声。

很多很多的马蹄声,从长街的那头传过来,踩得地上的积水哗哗作响。

有人勒住了马,跳下来,蹲在了我的身边。

一只大手托起了我的脸,那只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却很暖和。

“姑娘,醒醒!”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很深,下巴上长着青色的胡茬,头盔上的红缨被雨水打湿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水珠子。

那个人就是卫珩。

那年他刚刚在北境打了一场大胜仗,奉旨进京献俘,带着一队亲兵,正好从江府门口经过。

他把我从泥水里抱了起来,用他的披风把我裹住,回过头,冲着身后的亲兵吼了一声。

“军医呢?快把军医叫过来!”

我拽住了他的袖子。

那时候我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了,只是攥着他的袖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挤出了几个字。

“针,我的针。”

我爹留给我的那套金针,一直贴身带着,缝在我的腰带里。

卫珩愣了一下,在我的腰上摸到了那个针包,打开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你是大夫?”

我点了点头,眼泪混着雨水,一起往下淌。

那天夜里,在卫珩落脚的驿馆里,我靠在床头上,让他扶着我的手,一针一针地,扎在了自己的身上。

关元,气海,三阴交。

那是《阮氏针经》最后一卷里记着的针法,专门用来救血崩的女人,我爹当年写这一卷的时候说过,这套针法,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能传给心术不正的人。

所以江淮安手里的针经,只有前三卷。

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最后一卷。

更不知道,那一卷,一直在我的脑子里。

第5章

我在驿馆里躺了整整半个月,才能下地走路。

那半个月里,卫珩每天都来看我,有时候带一碗粥,有时候带几块点心,坐在床边,也不怎么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吃完,再端着空碗走。

他手底下的那些亲兵,起初都以为我是他从路边捡回来的小媳妇,挤眉弄眼地起哄,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后来他们才知道,我是个大夫。

献俘的事办完以后,卫珩要回北境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来驿馆找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好半天,才开口。

“阮姑娘,北境缺大夫。”

“镇北军里的军医,统共只有三个,每回打完仗,伤兵躺了一地,好多人不是死在蛮子的刀底下,是死在没人医治上。”

“你要是不嫌弃北境苦寒,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京城里,我已经没有家了。

阮氏医馆被江淮安占着,我爹的坟在城外,我一个被休了的女人,留在京城,除了被人戳脊梁骨,什么都做不了。

“好,我跟你走。”

到北境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了。

那里到了四月还在落雪,夜里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可那里的人,比京城里的人实在得多。

我在镇北军的医营里,给伤兵们接骨缝伤,没日没夜地忙,连想起江淮安的工夫都没有。

那些兵起初不服我,说一个女人家,能懂什么,后来被我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人多了,他们见了我,就恭恭敬敬地叫一声阮先生。

卫珩打仗的时候,我就守在医营里,等着他回来。

有一回,他带着人去追一股蛮子,三天三夜都没有消息,我在营门口站了三天三夜,等他浑身是血地骑着马回来,我冲上去,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胳膊上。

“你不要命了?”

他愣了愣,看着我红通通的眼睛,突然笑了。

那天夜里,他坐在医营的火盆边上,让我给他包扎胳膊上的伤口,包着包着,他突然开口了。

“清禾,嫁给我吧。”

我手里的布条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你知道我的事,我被人休过,大夫说,我这辈子,大概都不能再生孩子了。”

卫珩弯下腰,把布条捡起来,塞回了我的手里。

“我知道。”

“我卫珩娶媳妇,是要跟她过一辈子的,又不是要她给我生孩子。”

“有孩子,我疼孩子,没有孩子,我就疼你一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地响,映得他的脸红红的,连耳朵根都红了。

我低着头,替他把伤口一圈一圈地缠好,打了一个结。

“那你可不能后悔。”

那年五月,我们在北境成了亲。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凤冠霞帔,镇北军的弟兄们在营地里杀了几头羊,围着篝火喝了一夜的酒,就算是喜宴了。

卫珩喝得醉醺醺的,抱着我在草地上转圈,转得我头都晕了。

入夏以后,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吃不下饭,闻见羊肉的膻味就想吐,整个人懒洋洋的,总想睡觉。

我给自己把了一回脉,手指头按在腕子上,半天都没有挪开。

那是喜脉,错不了。

我愣在那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自打离开京城,我每天夜里都给自己扎针,照着我爹那卷女科里的法子,一针一针地调理,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真的能调理得好。

卫珩知道的时候,正在校场上练兵,听完亲兵的话,长枪往地上一撂,丢下几千号人就跑了。

转过年来的二月,糯糯出生了,离我被丢出江府的那个三月,还差着一个月才满一年。

生她的时候,我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卫珩就守在产房门口,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后来接生的稳婆跟我说,将军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走,把地上的雪都踩成了冰。

糯糯落地的时候,哭声响得整个营地都听得见。

卫珩抱着她,手都在抖,一个在战场上砍了几百个蛮子都不眨眼的人,抱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婴孩,哭得像个孩子。

第6章

庙会上的事,没过两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有人说,江院判当年为了攀高枝,给发妻下红花,害得人家血崩,还把人扔出了府门。

也有人说,那都是阮氏自己编出来的,江院判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来。

江府那边,很快就放出了话来。

说我当年被休,是因为偷了江府的医书,还跟外头的野男人不清不楚,江院判念着旧情,才没有报官。

说糯糯根本不是我生的,是卫侯爷在北境跟别的女人生的,我一个不能生养的弃妇,不过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卫珩听见这些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陪糯糯放风筝,脸一下子就黑了,转身就要去拿刀。

我伸手拦住了他。

“你去砍了他,倒是痛快了,可明天满京城的人都会说,靖远侯仗势欺人,为了一个弃妇,当街砍了太医院的院判。”

“那些话,就成真的了。”

卫珩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咯直响。

“那你说怎么办?”

“就这么让他满嘴喷粪?”

我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屋,从箱子的最底下,翻出了一个油纸包。

里头包着的,是一张房契。

阮氏医馆的房契,上头写的是我爹的名字,我爹走了以后,过到了我的名下,写的是阮清禾三个字。

三年前我被扔出江府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走,唯独这张房契,一直缝在我的贴身小袄里,跟那套金针放在一起。

江淮安大概早就忘了这件事。

这三年来,他一直占着阮氏医馆,把门口的牌匾摘了下来,换上了一块新的,叫江氏医馆。

我爹一辈子的心血,被他改了个姓,就成了他的。

“我要把医馆拿回来。”

卫珩看着我手里的房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脸上的怒气,慢慢地变成了笑。

“好,我陪你去。”

“这回我不拿刀,我带着人,站在你身后就行。”

三月十八,我带着房契,去了城南的江氏医馆。

卫珩果然没有拿刀,只带了十几个亲兵,一个个穿着常服,抱着胳膊,在医馆门口站成了一排,往那儿一杵,跟一堵墙似的。

医馆里的伙计吓坏了,跑进去叫人,过了没多久,江老夫人拄着拐杖,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她看见我,脸上的皱纹都拧到了一块儿。

“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还有脸回来?”

“我们淮安心善,没有报官抓你,可你倒好,带着一帮兵痞子上门来闹事,你还要不要脸?”

我没有跟她吵,只是把那张房契展开,举了起来,让门口围着看热闹的街坊们都看清楚。

“江老夫人,这间医馆,是我爹阮守仁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房契上写的是我阮清禾的名字,官府的红印子还在上头。”

“我被你们江家休了,医馆可没有被休。”

“这三年,你们江家白住了我的房子,白用了我爹的名声,房钱我就不要了,今天日落以前,请你们搬出去。”

江老夫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转过头冲着里头喊。

“婉儿,你快出来!”

医馆的后门帘子一掀,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妇人。

出来的人是唐婉。

三年不见,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扶着门框站着,好像风一吹就要倒。

她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得很,除了怕和恨,还藏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表嫂。”

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叫完了,自己也愣住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看着她的脸色,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我是大夫,一眼就看得出来,她病了,病得不轻。

那是长年累月的宫寒,气血两亏,再拖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第7章

江淮安是午后赶到医馆的。

他大概是从太医院里一路跑过来的,官帽都戴歪了,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见那张房契,又看见门口那一排抱着胳膊的亲兵,脸上的那副菩萨面孔,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清禾,咱们好歹夫妻一场,你何必做得这么绝?”

“这间医馆,我经营了三年,里里外外都是我一手置办的,你说收就收,让我往后怎么办?”

我把房契叠好,收回了袖子里。

“江大人,三年前你把我扔出府门的时候,也没有问过我,往后怎么办。”

“药材是你买的,你尽管搬走,伙计愿意跟你走的,你也尽管带走。”

“可这块地连同这几间屋子,是我阮家的。”

江淮安盯着我,盯了很久,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步,只有我能听得见。

“阮清禾,你别以为攀上了卫珩,就能骑到我的头上来。”

“你那一套针法,全是从你爹的针经里学来的,那部针经,如今在我的手里,太医院上上下下,都知道那是我江淮安的本事。”

“你一个女人,没有官身,没有师承,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江淮安,你手里的针经,有几卷?”

他愣了一下,没明白我的意思。

“三卷,怎么了?”

“我爹写的,是四卷。”

我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医馆,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身后,江淮安站在原地,半天都没有动。

那天日落以前,江家的人把医馆里的东西搬了个干净,连门口的那块江氏医馆的牌匾,都被江老夫人让人摘下来,劈成了两半,说是宁可烧了,也不留给我。

这些我都不在意。

我让人从库房里找出了我爹当年的那块老牌匾,黑底金字,阮氏医馆四个大字,是我爹亲手写的,三年了,落满了灰,被人扔在库房的角落里,竟然没有被烧掉。

我亲手把它擦干净了,挂回了门楣上。

那天夜里,侯府的角门,被人轻轻地敲响了。

守门的婆子来报,说有个女人,披着斗篷,不肯说自己是谁,只说要见侯夫人。

我披上衣裳出去一看,是唐婉。

她一个人站在角门外头,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看见我,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表嫂,求你救救我。”

我赶紧把她扶了起来,领进了屋里,让人点了灯,倒了热茶。

灯光底下,她的脸色比白天看着还要难看,嘴唇发紫,手指头冰凉冰凉的,捧着茶碗,半天都暖不过来。

“这三年,我一直怀不上孩子。”

“表哥请了太医院里最好的大夫给我看,吃了几百副药,一点用都没有,月事一个月比一个月少,到了今年开春,干脆就不来了。”

“我姨母天天骂我,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说江家要断子绝孙了,上个月,已经开始张罗着要给表哥纳妾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爹也急,可他老人家的医术,治外伤是好手,女科上的事,他也没有法子。”

“白天在医馆门口,我看见你,就想,你被那三钱红花伤成那样,都能生下女儿来,你一定有法子。”

“表嫂,我知道我没有脸来求你,当年的事,我也有份,可我实在是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三年前,她站在江淮安的身后,拿帕子捂着鼻子,嫌我满屋子的血腥味。

如今,她坐在我的对面,捧着我给她倒的茶,求我救她。

我心里头不是没有恨。

可我是大夫的女儿。

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病人进了门,就只是病人,不管她从前是谁,做过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

“把手给我。”

第8章

唐婉的脉,沉细得几乎摸不到。

我按了很久,又让她张开嘴看了看舌苔,舌头淡白淡白的,边上还有一圈齿痕。

“你这三年,吃的都是什么药?”

唐婉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了我。

“表哥给我开的,说是调理身子的补药,每天早晚各一碗,都是他亲自盯着我喝下去的,整整三年,一天都没有断过。”

“这是今天早上的药渣,我偷偷留下来的。”

我把纸包打开,摊在灯底下,用一根银簪子,一点一点地拨开那些药渣。

当归熟地这几味,看着都是补血的好药。

可拨到最底下,我的手停住了。

那里头,混着几片切得极薄的东西,颜色跟熟地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我拿起一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是寒水石,还有一味麝香。

寒水石性大寒,长年累月地吃,女人的身子会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冷到最后,就再也怀不上孩子了。

麝香更不用说,有身子的女人碰一碰都要落胎,没身子的女人,吃上三年,这辈子也就别想有身子了。

我抬起头,看着唐婉。

她大概从我的脸色里,看出了什么,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水洒在了她的裙子上。

“表嫂,这药,是不是有问题?”

我没有瞒她,把那几片寒水石挑了出来,放在她的手心里,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

唐婉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很久很久,才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那笑声,比哭还要难听。

“我早该想到的。”

“去年冬天,我爹跟他说,明年开春就告老还乡,院使的位子会举荐他来坐,可我爹又说,他要是敢对我不好,就是回了老家,也有法子让他在太医院里待不下去。”

“打那以后,他盯我喝药盯得更紧了,早晚两碗,一回都不许落下,我还以为,他是真的心疼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声音一下子轻了。

“原来他是在等。”

“等我爹告老还乡了,他坐稳了院使的位子,再拿一个无出的罪名休了我,跟当年休你一样。”

她攥着那几片寒水石,攥得手心都破了,血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表嫂,三年前那碗安胎汤,是他熬的,可那三钱红花,是我从药房里拿给他的。”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真心喜欢我,为了跟我在一起,才狠下心来对你。”

“我现在才知道,他谁都不喜欢,他只喜欢他自己。”

我看着她,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三钱红花,害了我一个孩子,也差点害了我的命。

我恨过她,恨了很久很久。

可现在,她坐在我的面前,攥着她丈夫给她下的毒药,哭得浑身发抖,我忽然就恨不起来了。

她跟我一样,都是被江淮安算计了的人。

只是我比她早三年,看清了那张菩萨面孔。

“你的身子,还能治。”

我把那几片寒水石收了起来,包回了纸包里。

“只要你从今天起,不再喝他的药,我给你扎针,再开一副方子,调理个一年半载,未必没有指望。”

“只是你回去以后,打算怎么办?”

唐婉擦干了眼泪,抬起头来看着我。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可那里头的东西,已经跟刚才不一样了。

“我不回去了。”

“明天一早,我就回我爹那里,把这包药渣拿给他看。”

“表嫂,我不会去衙门里告他,也不会到处去嚷嚷,这是我们唐家的家丑,我自己会料理。”

她说完,把那包药渣紧紧地揣进了怀里。

“我只是不想再给他当垫脚石了。”

那天夜里,我留唐婉在侯府住了一宿。

我给她扎了一回针,关元,气海,子宫穴,一针一针地扎下去,她疼得直咬嘴唇,却一声都没有吭。

扎完针,她靠在床头,看着我收针,忽然问了一句。

“表嫂,你这套针法,就是针经的最后一卷吧?”

我点了点头,把金针一根一根地收回了针包里。

“他找了那么多年,原来一直在你的脑子里。”

唐婉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那他这辈子,都找不着了。”

第9章

唐婉回了唐家以后,江府那边,安静了好几天。

后来我才听说,唐院使看了那包药渣,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让人把江淮安叫了过去。

翁婿两个在书房里说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江淮安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一个清清楚楚的巴掌印。

没过几天,太医院里就传出了消息,唐院使不告老了,说自己身子骨还硬朗,还能再干几年。

至于院使的位子,往后举荐谁,他老人家一个字都没有提。

江淮安的那些同僚,个个都是人精,看出了风向,再见了他,就不像从前那么热络了。

三月二十六那天傍晚,江淮安来了侯府。

他没有递帖子,也没有让人通报,就那么一个人站在侯府的大门外头,从傍晚站到了天黑。

守门的亲兵进来报信的时候,我正在给糯糯洗澡,糯糯在澡盆里扑腾,溅了我一身的水。

卫珩听完,放下手里的兵书,站了起来。

“我去打发他。”

我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我去吧,有些话,我该当面跟他说清楚。”

卫珩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坚持,只是把糯糯从澡盆里捞了出来,裹进了布巾里,抱着她,跟在我的身后。

侯府的大门开了。

江淮安站在台阶底下,看见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台阶上。

“清禾,我错了。”

“当年的事,都是我鬼迷心窍,是唐婉那个毒妇撺掇我的,那三钱红花,是她拿给我的,我本来不想下手,是她逼着我。”

“这三年,我没有一天睡得安稳过,每天夜里一闭上眼,就看见你躺在那一床的血里,喊我的名字。”

他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哭得情真意切,跟真的一样。

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江淮安,你今天来,到底是想要什么?”

他的哭声顿了一下。

“我想要你回来。”

“你还能生孩子,那三钱红花都没有伤着你,说明咱们俩是有缘分的,是老天爷不让咱们断。”

“我已经跟唐家闹翻了,我这就休了唐婉,八抬大轿,把你重新娶回江府,阮氏医馆还是你的,我把针经也还给你,往后,你给我生儿子,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我差点笑出声来。

“然后呢?”

“然后,你再让我把针经的最后一卷写出来,给你,好让你治好了宫里的贵人,坐上院使的位子,对不对?”

江淮安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卫珩抱着糯糯,站在我的身后,一直没有开口。

糯糯裹在布巾里,只露出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台阶底下的江淮安,看了半天,扭过头去问卫珩。

“爹爹,那个叔叔为什么跪着?”

卫珩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脑袋,声音温和得不像话。

“因为他做了坏事,在跟你娘认错。”

“那娘亲会原谅他吗?”

“这要问你娘。”

糯糯又扭过头来望着这边,我冲着她笑了笑,然后转过身,盯着台阶底下的人。

“江淮安,你听好了。”

“那三钱红花,是唐婉拿的,可那碗汤是你亲手熬好,一勺一勺喂进我嘴里的,后来站在床边看着我流血,又叫人把我扔出去的,也是你。”

“你这辈子,推给谁都推不掉。”

我把手搭在门框上,一字一句地往下说。

“针经的最后一卷,我不会给你,我爹说过,这套针法,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能传给心术不正的人。”

江淮安的脸,一下子扭曲了。

他从台阶上爬了起来,指着我,声音尖得变了调。

“好,阮清禾,你够狠。”

“你别忘了,你一个女人家,没有太医院的文书,开医馆就是私自行医,我明天就带人去封了你的阮氏医馆,我看你还拿什么跟我斗!”

他说完,甩着袖子走了。

卫珩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要不要我派人去太医院打个招呼?”

我摇了摇头,不让他插手。

“不用。”

“他要来,就让他来。”

“三月二十八,阮氏医馆重新开张,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当着满街的病人,封我爹的医馆。”

第10章

三月二十八,是个大晴天。

阮氏医馆门口,挂上了两串红灯笼,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满街都是红纸屑。

我站在医馆的台阶上,身后站着半夏,还有七个女人。

她们当中,有城南的稳婆,有药铺里帮工的姑娘,也有死了男人、独自带着孩子讨生活的寡妇,年纪最大的葛稳婆,已经五十多岁了,接生了一辈子的孩子。

十天前,我在医馆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头写着,阮氏医馆收女学徒,不收束脩,教女科,教针法,学成了,只要求一条,往后遇上难产血崩的妇人,不管她给不给得起诊金,都得去救。

卫珩看见告示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你要把针经的最后一卷,教给她们?”

“对。”

“我爹当年说,这套针法不能传给心术不正的人,可他没说,只能传给一个人。”

我把那张告示的底稿叠好,收进了袖子里。

“这些年,我在北境的军营里,见过太多生孩子生死了的妇人,她们不是没得救,是身边没有一个会救的人。”

“我一个人,一辈子能救多少?”

“可要是我教出七个,她们再各教出十个,那往后京城的女人生孩子,就再也不用拿命去赌了。”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江淮安惦记了那么多年的东西,我偏要摊开来,摆在这些最不起眼的人面前,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费尽心机想要的,我白送给别人。”

卫珩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笑了。

“好。”

“你想教多少,我就给你盖多大的医馆。”

此刻,鞭炮的硝烟还没散尽,街口那边,就传来了一阵乱哄哄的动静。

是江淮安带着人来了。

他穿着太医院的官服,身后跟着四五个吏目,手里还拿着一张盖了印的文书,气势汹汹地走到了医馆门口。

“阮清禾,你一个女子,没有太医院颁的行医文书,私开医馆,聚众授徒,按律当封!”

他把文书往我面前一扬,又转身冲着围观的百姓大声地喊。

“诸位街坊,这女人的医术是野路子,治死了人,可没人替你们做主!”

街上的人都看着我,交头接耳,有几个原本排着队等着看诊的妇人,犹犹豫豫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没有理他,只是看着他手里那张文书。

“江院判,这文书上盖的,是你自己的印吧?”

“唐院使知道你今天来封我的医馆吗?”

江淮安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硬了起来。

“我是院判,管的就是京城的医馆,用不着事事都去禀报!”

他话音还没落,街口那边又是一阵骚乱。

几个男人抬着一块门板,跌跌撞撞地往医馆这边跑,门板上躺着一个女人,身底下垫着的褥子,已经被血浸透了,顺着门板的边缘往下淌,洒了一路。

“大夫,救命啊!”

抬门板的是个年轻汉子,满头满脸的汗,嗓子都喊哑了。

“我媳妇生完孩子,血就止不住了,稳婆说没救了,让我准备后事,求求大夫,救救她!”

葛稳婆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

“是秦三娘,腌菜铺的秦三娘,她昨夜生的,是个闺女。”

人群哗地一下散开了,让出了一条道来。

那汉子抬着门板,站在医馆门口,看看我,又看看江淮安身上的官服,一下子不知道该求谁。

最后,他冲着江淮安跪下了。

“这位大人,您是太医院的官老爷,您医术高明,求您救救我媳妇!”

满街的人,都看着江淮安。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着满街的百姓,他要是救活了这个女人,他就能证明,太医院的院判,比我这个野路子强得多,今天封医馆的事,就名正言顺了。

可他要是救不活,他今天,就算是白来了。

他咬了咬牙,蹲了下去,伸手搭上了秦三娘的脉。

秦三娘的脸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发青,脉细得几乎摸不着了。

江淮安从袖子里掏出了针包,抽出银针,往秦三娘的隐白穴上扎了下去。

那是针经头三卷里写的止血法子,对付寻常的出血,确实管用。

可秦三娘身底下的血,还在往外流,一点都没有少。

江淮安的额头上冒出了汗,又扎了血海,扎了三阴交,手开始发抖。

血还是止不住。

秦三娘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那汉子扑过去,抓着她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三娘你醒醒,咱闺女还没吃上一口奶呢!”

江淮安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最后一根银针,脸色白得跟秦三娘差不多。

我走下了台阶。

“让开。”

江淮安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不甘,有怨恨,可他终究还是往旁边挪开了。

我跪在门板旁边,打开针包,抽出了金针。

“葛婶,半夏,过来,看清楚了。”

“产后血崩,止血要先固气,元气要是不固,血就止不住,所以这一针,不扎在出血的地方,扎在百会。”

我一边说,一边下针,手稳稳当当的,一点都没有抖。

“百会提气,关元固本,再配上气海,三针要同时得气,捻针的时候,要顺着她的气息走,她吸气的时候进,呼气的时候退。”

葛稳婆跪在我身边,瞪大了眼睛,一眼都不敢眨。

半夏端着艾灸的炭盆,手抖得厉害,可还是稳稳地递了过来。

我把艾条点着了,悬在秦三娘的肚脐下面,慢慢地熏。

那一刻,整条街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灯笼的声音。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秦三娘身底下的血,慢慢地少了。

又过了一会儿,血止住了。

秦三娘的眼皮动了动,嘴唇也有了一点点颜色,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那汉子愣愣地看着她,然后一下子嚎啕大哭了起来,冲着我磕头,磕得砰砰响。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拍的巴掌,接着,满街都是叫好的声音。

我收了针,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血,可我一点都不在乎。

我转过身,看着江淮安。

他还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根没扎下去的银针,眼神发直。

“江淮安,这就是针经的最后一卷。”

“你惦记了这么多年,今天,我当着满街的人教出来了,你也看见了。”

“可你学不会的。”

满街的人都在听,我便说得更慢了一些。

“这套针法,要顺着病人的气息走,下针的人,心里得先装着病人,你心里装着的,只有你自己。”

江淮安的手一松,那根银针,掉在了青石板上,叮的一声。

就在这时候,人群又分开了一条道。

唐婉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色比上回好了一些,身后跟着唐家的管家。

她走到江淮安的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张纸,递了过去。

“江淮安,这是和离书。”

“我爹已经签了字,按了印,你签了吧。”

江淮安抬起头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婉儿,你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对,就当着这么多人。”

唐婉的声音不大,可一点都没有发抖。

“当年,你当着江府上上下下的人,把阮姐姐扔进了雨里。”

“今天,我也想让大家都看看,你的妻子,是怎么自己走的。”

她把和离书塞进了江淮安的手里,转身走到了我的面前,冲我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阮姐姐,你这里,还收学徒吗?”

我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收。”

“不过,我这里的学徒,要从熬药、洗布巾开始,满了三年才能摸针。”

唐婉笑了,眼睛里有泪光。

“好,我学。”

第11章

江淮安最后还是签了那张和离书。

他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墨汁在纸上洇开了一大团,把他的名字糊得几乎认不出来。

那天之后,京城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满街的人都亲眼看见了,太医院的院判,对着一个血崩的妇人束手无策,最后还是被他亲手休掉的前妻,用三根金针救了回来。

茶楼里说书的先生,连夜编了新段子,叫做《金针救命》,一连讲了半个月,场场都坐满了人。

至于江淮安拿着自己的私印,假借太医院的名义去封医馆这件事,唐院使没有替他遮掩,没过几天就递了折子上去。

江淮安的院判,被革掉了。

江府门口,再也没有求医的车马了。

江老夫人听说了这些事,一口气没上来,就病倒在了床上。

江淮安请遍了京城的大夫,可那些大夫一听是江府,个个都推说有事,没有一个肯上门的。

四月初八那天,半夏从街上买药材回来,跟我说,江家在卖宅子了。

“听说江老夫人的病,是中风,半边身子都动不了,江淮安打算把她送回乡下老家去。”

我正在给葛稳婆她们讲脉,听了这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又接着往下写。

“知道了。”

半夏犹豫了一下,又小声地说。

“夫人,江淮安在医馆门口,站了好半天了。”

我放下笔,走了出去。

江淮安站在医馆对面的屋檐底下,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人瘦了一大圈,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清禾,我娘她,半边身子动不了,我试了针,可我扎不好。”

“我听说,你的针法能治中风。”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跪,也没有哭,只是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爹还在世,他是我爹最得意的徒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针,在自己的胳膊上扎得青一块紫一块,我爹夸他有天分,他高兴得一整天都合不拢嘴。

后来,他有了野心,就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江淮安,我可以去给你娘扎针。”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可我不是为了你。”

“我爹说过,大夫的门槛,不能拦着病人,不管这个病人是谁。”

“诊金,二十两银子,一文都不能少。”

江淮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江府。

偌大的宅子已经空了大半,值钱的东西都卖了,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没人修剪,枝叶乱七八糟地长着。

我在那间屋子里,给江老夫人扎了七天的针。

七天以后,她的手指能动了,也能含含糊糊地说几句话了。

我收针的那天,她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了几个字。

“清禾,是我们江家,对不住你。”

我把金针收进了针包里,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老夫人,往后,好好养着吧。”

我走出江府大门的时候,江淮安追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递给我。

“这是你爹的三卷针经,原本就该是你的,我抄了一份留着,这原本,还给你。”

我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

泛黄的纸页上,是我爹那熟悉的字迹,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我把布包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江淮安。

“谢谢。”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冲我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四月十六那天,江家的马车出了城门,往南边去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第12章

入了夏,阮氏医馆后头的空院子,盖起了一排新屋子。

那是卫珩说话算话,给我盖的女医堂。

屋子盖好的那天,他亲自爬上梯子,把我写的匾额挂了上去,结果挂歪了,他爬下来瞅了半天,又爬上去挪了挪。

糯糯在梯子底下拍着小手喊。

“爹爹好厉害,爹爹好高!”

卫珩在梯子上回过头来冲她笑,差点踩空,吓得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女医堂里的学徒,从七个,变成了二十多个。

葛稳婆学得最快,已经能独自出诊了,城南的妇人生孩子,都点名要请她。

唐婉每天天不亮就来医馆,熬药洗布巾,一样不落,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累。

她的身子,经过我这几个月的调理,也慢慢地好了起来,脸上有了血色,人也爱笑了。

秦三娘出了月子,抱着她的小闺女来医馆给我磕头,还送了我两大坛子自家腌的酸菜。

她说,她给闺女取了个名字叫阿金,取的是金针的那个金字。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底下乘凉。

糯糯趴在卫珩的腿上,啃着一串糖葫芦,啃得满嘴都是糖渣子。

卫珩一边给她擦嘴,一边扭过头来看着我。

“清禾,你今天怎么吃得这么少?”

“晚饭的时候,那盘红烧肉,你一口都没动。”

我靠在竹椅上,摸着自己的手腕,搭了一会儿脉,然后笑了。

“卫珩,你过来。”

他把糯糯放下,走到我身边,蹲了下来。

我拉过他的手,放在了我的小腹上。

“你自己摸摸看。”

他愣住了,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你是说,咱们又有孩子了?”

“两个月了。”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一把把我抱了起来,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转得我头都晕了。

“放我下来,你小心点!”

他赶紧把我放回了竹椅上,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想碰我又不敢碰,一个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大将军,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你往后别去医馆了,在家里好好歇着,医馆的事,交给唐婉她们。”

我白了他一眼。

“我是大夫,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有数。”

“当年在北境的军营里,我怀着糯糯,照样天天给伤兵换药,也没见出什么事。”

卫珩蹲在我的面前,握着我的手,半天没有说话。

月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有点红。

“清禾,那年三月,我在驿馆里找到你的时候,你浑身是血,自己给自己扎针,咬着牙一声都不吭。”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我这辈子,一定要护住她。”

“可后来我才知道,你根本不用谁来护。”

他说着,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

“你自己就能站起来,还能把别人也扶起来。”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糯糯啃完了糖葫芦,跑过来,挤进我们俩中间,仰着小脸,看看我,又看看卫珩。

“娘亲为什么哭了?是爹爹欺负你了吗?”

卫珩把她抱起来,放在我的膝盖上。

“没有,是娘亲肚子里,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

糯糯眨巴着眼睛,低头盯着我的肚子看了半天,然后伸出沾满糖渣子的小手,轻轻地摸了摸。

“小妹妹,我是姐姐,等你出来了,姐姐给你买糖葫芦吃。”

我和卫珩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夜风吹过葡萄架,叶子沙沙地响。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被扔进雨里的自己。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的这辈子,已经走到头了。

可原来,老天爷关上了一扇门,是为了让我自己,亲手推开另一扇。

那扇门后面,站着一个肯为我拔刀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会把糖葫芦分给我的女儿,身后的医馆里,还坐着一屋子愿意学着去救人的女人。

我爹留下的针经,终于有了它该去的地方。

而我,也终于活成了我自己想要的样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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