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派人到村里,寻三年前救他命的姑娘。
我看着床上咳血的娘,咬牙翻出箱底的玉佩。
又翻出一条红底碎花裙。
官兵看见玉佩,大喜过望,把我架到靖王面前。
半空中忽然飘过一行字。
“啊啊啊,女配怎么冒领女主的功劳!”
“没关系,男主早就知道,等女主回来,就把她打入天牢。”
我低头看了看裙摆下的腿毛。
啊?
这次我真没想骗啊。
【第一章】
我娘咳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吐在帕子上的不是痰,是血。
郎中摸完脉,把我拉到门外,竖起三根手指。
“老山参,三十两。没这个,熬不过月底。”
三十两。
我家那头老母猪卖了,也就八百文。
我蹲在门槛上,把自己的头发揪下来一撮。
村口铜锣响了。
王大胖一路狂奔过来,鞋跑丢一只,光脚踩了一坨牛粪都没停。
“山哥!山哥!村口贴告示了!”
“贴什么?朝廷又要收人头税?”
“不是!靖王殿下找恩人!三年前在青石河边救了他一命的姑娘,带信物去祠堂认,赏黄金千两!”
千两。
我手一抖,又揪下来一撮。
王大胖盯着我的头顶:“山哥,你再揪就秃了。”
我没理他。
三年前,青石河。
我记得。
我叫秦大山。
我娘生了四个,前三个都没养活。
到我这儿,村口算命的瞎子说,男娃命薄,得当女娃养,养到十八才能改回来。
于是我穿了十八年裙子。
上个月过完十八岁生辰,我当场把裙子塞进箱底,换上裤子,在村里跑了三圈。
三年前那天,我十五,穿着红底碎花裙在河边洗衣服。
水里漂下来一个黑袍男人,脸朝下,后背插着半截箭。
我把他拖上岸,按他胸口,按到他吐了半盆水。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看着我,从腰上扯下一块玉佩塞进我手里。
然后又晕了。
我背着他走不动,就从他身上摸出钱袋,跑去镇上找郎中。
等我带着郎中回来,河边只剩一摊血。
人没了。
玉佩还在我手里,钱袋也在我手里。
我冲进屋,掀开箱子。
玉佩压在最底下,用油纸包着,白得透光,上面刻着一个“靖”字。
我攥着它,手心出汗。
王大胖凑过来,眼珠子瞪圆:“山哥,这是真的?”
“真的。”
“那你还愣着干啥?去啊!”
我想走,脚抬起来又放下。
“告示上写的是姑娘。”
“对啊。”
“我是姑娘吗?”
王大胖看看我,看看我的喉结,看看我脚上的四十二码草鞋,沉默了。
屋里我娘又咳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到最后没了声,只剩喘。
我咬了咬牙,把箱底那条红底碎花裙抽了出来。
裙子是十五岁时候做的。
现在穿上,腰勒得我喘不上气,裙摆只到小腿肚,露出两截黑毛腿。
王大胖捂着嘴,肩膀抖成筛子。
“你笑什么?”
“没笑。山哥,你这样……挺端庄。”
我娘撑着床沿坐起来,看见我,手里的药碗差点扣地上。
“大山,你这是要干啥?”
“娘,我去给你挣三十两。”
“你穿成这样挣什么三十两?”
“挣一千两。”
我娘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祠堂门口站着两排官兵,腰里挎刀,个个一脸肃杀。
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姑娘,手里攥着各式各样的玉佩,有一个举的是块磨圆的鹅卵石。
官兵挨个看,挨个摇头。
轮到我。
领头的官兵上下扫了我一遍,眉毛拧成疙瘩。
“你是……姑娘?”
我掐着嗓子:“民女秦丫丫。”
他眉毛拧得更紧了。
我没废话,摊开手心。
玉佩一露出来,他的眼睛直了。
他抢过去,翻到背面,手指在一道缺口上摸了又摸,喉结上下一滚。
“找到了!找到了!”
他一嗓子吼得整个祠堂都在回响,转身就拽住我胳膊往里拖。
“姑娘快请!殿下等了三年了!”
我被拖得踉跄,裙子“嘶啦”一声,后腰崩开一道口子。
就在这时,我眼前的半空中,忽然闪过一行字。
金色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
“啊啊啊,女配怎么冒领女主的功劳!”
我脚下一顿。
又一行。
“明明不是她救的!”
“没关系!男主早就知道,等女主回来,他就把女配打入天牢了。”
“天牢套餐安排上,我先磕一个。”
我站在祠堂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后腰漏着风。
女配?
冒领?
天牢?
啊?
这次我真没想骗啊。
【第二章】
祠堂正中摆着一把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玄色锦袍,腰背笔直,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扫过来的时候,屋里没一个人敢喘大气。
靖王,裴照野。
三年前那个吐了我半盆水的人。
他瘦了,也冷了,下颌线绷得能削梨。
领头官兵把玉佩捧上去:“殿下,信物对上了!”
裴照野接过玉佩,看了一眼。
又抬头看我。
从我头顶歪掉的绢花,看到我崩开的后腰,看到我裙摆底下那两截毛腿,最后停在我的脚上。
四十二码草鞋。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半空中的字又冒出来了。
“哈哈哈男主表情管理失败了。”
“这女配长得好……粗犷。”
“作者这次的女配是不是捏脸的时候手滑了?”
“别急,男主在憋大招,原著里他审问了女配三个问题,女配全答错了。”
三个问题。
我后背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你叫什么?”裴照野开口,声音低。
“民女秦丫丫。”
我掐着嗓子,掐得太狠,尾音劈了叉,发出一声鸭叫。
旁边一个官兵没忍住,“噗”了一声,被裴照野看了一眼,立刻把脸憋成猪肝色。
“第一个问题。”裴照野把玉佩放在桌上,“那天,本王身上有几处伤?”
“两处。”我说,“后背插着半截箭,左边小腿肚上有一道口子,被石头划的。”
裴照野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弹幕炸了。
“???答对了?”
“原著里女配说的是三处啊!”
“她做功课了!这个女配有备而来!”
“第二个问题。本王醒过来时,说了什么?”
这个我记得太清楚了。
那天他睁开眼,迷迷糊糊盯着我,第一句话是:“姑娘,你力气好大。”
第二句话是:“姑娘,你……长得好结实。”
然后才塞的玉佩。
我老老实实复述了一遍。
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
裴照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茶盏落在桌面上,磕出“咔”一声。
“第三个问题。”他盯着我,“你拿走了本王什么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钱袋。
弹幕一行一行往外刷。
“来了来了!原著名场面!女配答不出来,男主当场掀桌!”
“快说你什么都没拿!”
“不对,玉佩是男主给的,她不算拿……”
我咽了口唾沫。
想撒谎,话到嘴边,看见他那双眼睛,又咽了回去。
“钱袋。”我说,“我拿了你的钱袋,去镇上请郎中。”
裴照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没掀桌。
他转头吩咐:“去请随行的太医,跟她回家,给她母亲看病。”
我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我娘病了?
弹幕也愣了。
“男主这是什么操作?”
“我懂了,男主在钓鱼执法,先给甜头,等女主回来一锅端。”
“对,原著第三章,男主表面对女配好,其实早就派人查她底细了。”
我腿肚子开始转筋。
可太医已经背着药箱站到我身后了。
我娘的命在那个药箱里。
我咬住后槽牙,给裴照野磕了个头,裙子后腰的口子又往上崩了一寸。
“谢殿下。”
他别过脸,没看我。
我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把腰挡上。”
太医在我家待了一下午。
扎针,灌药,熬参汤。
傍晚时候,我娘咳出最后一口黑血,脸上有了人色,喝了半碗粥。
我蹲在灶台边,看着那半碗粥见了底,鼻子发酸。
王大胖蹲在旁边,啃着太医带来的点心。
“山哥,你到底跟王爷说你是男的没?”
“没说。”
“那你打算啥时候说?”
“等我娘病好。”
弹幕在我头顶飘。
“女配还挺孝顺的。”
“孝顺也不能冒领啊。”
“可是……她答的都对啊……”
“原著里女主才是救命恩人!女主叫林香香!”
林香香?
我手里的柴火掉进了灶膛里。
林香香是林里正的闺女。
三年前,她就在青石河对岸采桑叶。
我拖人上岸的时候,喊她过来搭把手,她看了一眼那摊血,扭头跑了。
后来听说她去县城她舅舅家住了,这一住就是三年。
院门“砰”一声被踹开。
林里正挺着肚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绸缎的姑娘,脸上扑着厚粉,下巴抬得老高。
林香香。
她冲我笑了一下,笑得我后脖颈发凉。
“秦丫丫,哦不,秦大山。”她一字一顿,“听说你穿着裙子,去冒领我的功劳了?”
【第三章】
祠堂里又站满了人。
这回连门外都挤满了,全村的人都来看热闹,墙头上蹲着一排小孩,树杈上挂着两个半大小子。
林香香跪在裴照野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殿下,民女才是那日救您的人啊!”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双手捧上去。
“这是那日您身上的衣角,民女一直贴身收着,三年了,一日都不敢离身。”
那块布红底,上面印着碎花。
我盯着那块布。
越看越眼熟。
弹幕沸腾了。
“女主回来了!!!”
“女主手里有铁证!”
“女配完了,天牢套餐已就位。”
林里正往前站了一步,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殿下明鉴!这秦大山是个男的!打小穿裙子装姑娘,满村谁不知道?他偷了我闺女的玉佩,穿着裙子来骗赏钱!”
“我没偷!”
“没偷?那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凭什么救了殿下还穿裙子?”
“我那时候本来就穿裙子!”
满祠堂的人“哦”了一声,尾音拐了三个弯。
墙头上的小孩笑得掉下去一个。
我耳朵根烧得发烫,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林香香抹着眼泪:“殿下,民女还有人证。”
她回头喊了一声:“王大胖,你说!”
我猛地扭头。
王大胖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攥着半只烧鸡,嘴角还挂着油。
他不敢看我。
“我……我那天看见了,是林姑娘救的人,山哥他……他在旁边洗衣服。”
我盯着他。
他啃了一口烧鸡,嚼得飞快,眼睛盯着地面。
“大胖。”我说,“那只鸡多少钱?”
“二……二两银子外加这只鸡。”他声音越来越小,“山哥,你别怪我,我娘也想吃肉……”
弹幕笑疯了。
“哈哈哈哈二两银子加一只鸡就把兄弟卖了!”
“塑料兄弟情实锤。”
“这胖子也太好收买了。”
林香香跪着往前蹭了两步,仰脸看着裴照野,眼眶里蓄着泪。
“殿下,求您为民女做主。”
裴照野没看她。
他一直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腿开始抖。
然后他抬手,指着我。
“拖下去。”
两个官兵大步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我胳膊。
我脑子里“嗡”一声。
弹幕刷成了金色的瀑布。
“天牢!天牢!”
“女配下线!”
“女主赢了!”
我被拖着往外走,脚后跟在青砖上磨出两道白印。
“殿下!我真没骗你!”我扯着嗓子喊,这回没掐,是我本来的嗓音,“那天你吐了我一裙子的水,你说我力气大!你说我长得结实!我背你走了半里地,你压得我差点尿了!”
满祠堂的人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裴照野终于又开口了。
“本王话没说完。”
官兵停住。
“拖下去,把裙子换了。”他揉了揉眉心,“腿毛扎眼。”
祠堂里安静了。
林香香的哭声卡在嗓子眼,打了个嗝。
弹幕也停了一瞬。
裴照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三年前,本王是晕了,不是瞎了。”
“你背着本王走那半里地,嘴里一直骂。骂的是:别死啊,死了老子白湿一条裙子。”
他顿了一下。
“一个姑娘,不自称老子。”
“本王趴在你背上,胸口硌着你的后背,平的。”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告示上写姑娘,是为了筛掉来冒领的人。”他看了一眼林香香,“真的那个,不会因为一个称呼就不来。”
弹幕彻底疯了。
“??????”
“男主早就知道女配是男的??”
“等等,所以原著……原著是错的??”
“我磕的CP塌了,但我好像又磕到了别的。”
“前面说天牢的那位出来走两步。”
林香香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嘴唇抖成一条线。
“殿下,您……您不能听他一面之词……”
裴照野没理她,转回来,盯着我。
“本王找你三年,一是为了报恩。”
我刚要松口气。
“二是为了讨债。”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你拿走的那个钱袋,里面除了银子,还有半块虎符。还给本王。”
【第四章】
虎符。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钱袋。
银子,二十三两,我付了郎中十两,剩下的给我娘抓了半年的药。
钱袋是青缎子的,我拆了给我娘做了双鞋垫。
还有一个铜疙瘩。
老虎形状的,巴掌大,沉甸甸的,半边。
我当时琢磨了半天,觉得是个镇纸。
后来我娘腌酸菜,缺一块压坛子的石头。
“殿下。”我舔了舔嘴唇,“那个铜老虎……是不是背上有几道纹,屁股那块缺了一半?”
裴照野的眼睛亮了。
“在哪?”
“在我家酸菜坛子里。”
“……什么?”
“压酸菜。压了三年。”
裴照野的脸先白,后青,最后憋出一层红,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身后的官兵集体低头,肩膀狂抖。
弹幕已经停不下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虎符压酸菜!!”
“堂堂靖王的兵权泡在酸菜汤里三年!”
“男主现在的心情:我谢谢你啊。”
“建议改书名:《我把王爷的虎符腌入味了》。”
裴照野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又吸一口。
“十日后,陛下要验虎符。”他咬着牙说,“验不出来,本王的脑袋,和你们全村的脑袋,一起挂城门。”
满祠堂的人笑不出来了。
墙头上剩下的小孩“哧溜”一下全滑下去了。
我领着裴照野往家跑。
裙子来不及换,我跑得太猛,裙摆又裂了一道,裴照野在我身后,眼睛直直盯着前面的路,一下都不往我身上看。
我娘刚喝完药,靠着墙晒太阳。
“娘!咱家那个酸菜坛子呢?”
我娘眯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那个满身贵气的男人。
“卖了。”
“卖了?!”
“去年冬天,林里正家要腌菜,说咱家坛子好,拿三十个鸡蛋换的。”
“里面的铜老虎呢?”
“一起给了啊,人家说那块压菜石正合手。”
我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裴照野站在院子里,闭上眼,喉结滚了一下。
弹幕刷过一行行字。
“等等,我好像记起来了。”
“原著里女主嫁给男主的时候,嫁妆里有一块铜疙瘩,当时作者写的是‘一块不起眼的铜疙瘩,男主看见后却红了眼’。”
“我也记得!我当时还以为是定情信物!”
“所以林香香早就知道这是虎符?!”
“她在县城住了三年,她舅舅是县衙师爷,她肯定认出来了!”
我抬头,盯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林香香早就知道。
她知道虎符在她家。
她知道靖王在找人。
她回来不是为了冒领,是为了拿虎符换一个王妃的位置。
我爬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
“殿下。”
“说。”
“虎符在林家,林香香知道那是什么。”
裴照野睁开眼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张了张嘴。
总不能说天上有人告诉我的。
“我猜的。”我说,“她三年不回村,告示一贴,她第二天就回来了,还带着一块碎花布。殿下,你那天穿的是黑袍。”
裴照野没说话。
他转身就往林家走。
我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我娘。
我娘冲我摆手:“去吧去吧,记得把坛子要回来,那坛子是你姥姥给的。”
林家大门紧闭。
官兵敲了三遍,门才开了一条缝。
林香香站在门里,脸上的粉补过了,眼眶还红着,嘴角却挂着一点笑。
“殿下是来找酸菜坛子的?”
裴照野没出声。
“真是不巧。”她慢悠悠地说,“那坛子前天就碎了,民女嫌晦气,连坛子带石头,一起扔进了青石河。”
【第五章】
青石河宽三丈,深的地方能淹过两个人。
三年前我从这条河里捞上来一个王爷。
三年后我得从这条河里捞一块虎符。
我站在河边,脱了草鞋,把裙子往腰上一扎。
裴照野站在我身后:“你干什么?”
“下河。”
“你会水?”
“不会水我三年前怎么捞的你?”
他噎了一下。
我扑通跳进去。
河水冰得我一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眼睛在水底睁开,全是泥沙,什么也看不清。
我在河底摸了一圈,摸上来一只破草鞋,一个螺蛳壳,半截不知道谁家的裤衩。
再下去。
摸上来一条鲫鱼。
鲫鱼在我手里扑腾,甩了我一脸泥水。
岸上的官兵别过脸去,肩膀又开始抖。
弹幕在河面上飘。
“别捞了别捞了!林香香骗你的!”
“原著里她把铜疙瘩藏在闺房里了!床底第三块砖下面!”
“对对对!她后来当嫁妆的时候就是从床底下挖出来的!”
我从水里冒出头,吐出一口泥水。
床底第三块砖。
我爬上岸,浑身滴水,裙子贴在身上,勾出两块胸大肌的轮廓。
裴照野看了一眼,立刻转过身,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扔到我头上。
“穿上。”
“殿下,别捞了。虎符没扔。”
“你有猜的?”
“嗯。”我裹着他的袍子,牙齿还在打架,“她要是扔了,她拿什么跟你换王妃?”
裴照野回过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比三年前聪明了。”
“三年前我也不笨,就是没想到一个铜老虎这么金贵。”
我们回到祠堂,还没坐下,外头就传来一阵吵嚷。
官兵进来禀报,脸色古怪。
“殿下,村里……村里在传话。”
“传什么?”
官兵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裴照野一眼,结结巴巴地说:“说秦大山打小穿裙子,是……是有那个癖好,三年前就勾搭上了殿下,这回穿着裙子来,是来续前缘的……”
我一口水喷了出来。
“谁传的?!”
“林家的人,挨家挨户说的。”
“还说什么了?”
官兵咽了口唾沫:“还说殿下要是不娶林姑娘,就是……就是好男风,林里正已经写好了状子,要往县衙递。”
裴照野把手里的茶盏捏出了一道裂纹。
弹幕刷屏。
“林香香这招好毒!”
“她在逼男主二选一,要么娶她,要么背上断袖的名声。”
“而且虎符还在她手里!”
“这女主……原著里她是这个性格吗?”
“原著里她是白莲花,现在一看,黑莲花吧。”
我看着裴照野。
他的指节泛白,茶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桌面上,一滴,两滴。
“殿下。”我说,“她要嫁你,你就答应她。”
他猛地抬头。
“假的。”我赶紧补充,“你答应娶她,下聘礼,摆酒席,林家一高兴,肯定全家都在前院张罗。我趁乱溜进她闺房,挖砖。”
“你一个男人,怎么进姑娘的闺房?”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湿透的碎花裙。
“殿下,我穿了十八年裙子。”
【第六章】
裴照野答应了。
林香香听到消息的时候,在院子里笑出了声,全村人都听见了。
林里正当场杀了一头猪,宣布三日后办订亲宴,请全村吃席。
我这三天没闲着。
我娘翻出她压箱底的一身粉色袄裙,给我改大了两圈,腰身放宽,袖子接长。
我穿上的时候,我娘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比你十五岁那会儿壮实多了。”
“娘,能看出来是男的吗?”
“脸上抹点粉,低着头,别说话,凑合。”
王大胖蹲在门口,捧着一碗粥,眼睛不敢看我。
“山哥,我错了。”
“错哪了?”
“我不该为了二两银子和一只鸡卖你。”
“那你应该为了多少卖我?”
王大胖想了想:“至少得五两吧。”
我抄起扫帚就抽。
他抱头鼠窜,跑出去两步又回来,扒着门框说:“山哥!订亲那天我帮你望风!我将功赎罪!”
弹幕在我头顶刷。
“女装大佬再次上线!”
“这次是粉色的!更带劲了!”
“胖子回归了,损友还得是损友。”
“我已经开始期待翻车了。”
订亲那天,林家院子里摆了十二桌。
猪肉炖粉条,咸菜炒鸡蛋,大白馒头管够。
全村老少挤了一院子,林里正红光满面,挨桌敬酒,说话嗓门比打雷还大。
“我闺女要当王妃了!以后咱们村,就是王妃的娘家村!”
林香香坐在主桌,穿着一身大红袄,头上插满了金钗,眼睛一直往裴照野身上瞟。
裴照野坐在她旁边,脸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我低着头,端着一盆馒头,混在帮厨的妇人中间。
王大胖在灶房门口冲我挤眼睛。
我放下馒头,侧身溜进了后院。
林香香的闺房在后院东头。
门上了锁。
我拔下头上的簪子,捅进锁眼里,捅了三下,“咔哒”一声,开了。
这手艺是小时候偷我娘的糖罐练出来的。
屋里一股脂粉味,呛得我鼻子痒。
我憋住喷嚏,趴在地上,往床底下一钻。
床底第三块砖。
我数了一遍,一,二,三。
伸手一抠,砖是松的。
我心跳快得能听见咚咚声,手指头抠进砖缝里,一用力,砖翻起来了。
底下是一个空洞。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纸条,叠成四方块。
我展开,上面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
“秦大山,你是来找铜老虎的吧?”
我后脑勺“嗡”的一下。
门外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想从床底下爬出来,刚爬了一半,裙摆勾在床腿上,“嘶啦”一声,扯住了。
门被推开。
林香香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林里正,还有七八个端着碗看热闹的村民。
她看着趴在床底、裙子挂在床腿上、半个屁股撅在外面的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她扯开嗓子,尖叫了一声。
“来人啊!有采花贼!”
【第七章】
院子里的人全涌过来了。
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脚往里看,有人手里还捏着啃了一半的猪蹄。
我从床底下爬出来,裙子后摆扯掉了一大块,粉色袄裙变成了半截短褂,露出底下的大红裤衩。
那是我娘给我做的,本命年。
满屋的人倒抽一口凉气。
有个大娘捂住了她闺女的眼睛。
有个老汉手里的猪蹄掉在了地上。
我站在屋子中间,攥着那张纸条,脚趾头抠进鞋底,抠得能刨出三间瓦房。
弹幕全是一排排的“哈哈哈”,刷得我眼前一片金光,什么都看不清。
“大红裤衩!!!”
“本命年!!!”
“社死现场天花板!”
“我笑得我妈以为我中邪了。”
林里正一步冲上来,揪住我的衣领。
“好你个秦大山!穿着女人衣服摸进我闺女的闺房!我要把你送到县衙!打你五十大板!”
“我来找虎……”我话说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虎符的事不能当众说。
说了,全村人都知道靖王丢了兵权。
林香香站在她爹身后,抱着胳膊看我,嘴角翘得老高。
“找什么?说啊。”
她知道我不能说。
她就是在逼我。
我咬着牙,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额头的汗顺着脸往下淌,冲掉了一层粉,露出底下的胡茬。
“说不出来了吧?”林香香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你以为你挖得到?我早知道你会来。从你穿着裙子走进祠堂那天,我就知道。”
她直起身,冲外面喊:“乡亲们看看!这就是冒领我功劳的人!一个穿裙子钻姑娘床底的变态!”
人群里开始骂。
“不要脸!”
“秦家怎么养出这么个东西!”
“难怪他娘让他穿十八年裙子!”
有人扔了一个馒头,砸在我脑门上。
我没躲。
我娘还在家里等我。
我把她的坛子都没要回来。
人群忽然安静了。
裴照野从外面走进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他走到我面前,看见我身上那半截袄裙和大红裤衩,眼神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耳根子红了一片。
他解下外袍,第二次扔到我头上。
“你到底有几件衣服是完整的?”他低声问。
“这是最后一件。”
他闭了闭眼。
林香香立刻扑上来,抓住他袖子:“殿下!这个变态私闯民女闺房,您要为民女做主!”
裴照野甩开她的手。
“东西呢?”他问的是林香香。
林香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退后两步,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铜老虎,半边,背上几道纹路,还带着一股酸菜味。
她举着铜老虎,倒退着走出门,退到院子里的水井边。
她把手伸到井口上方。
“殿下,今天要么您跟我拜堂,要么,它就沉到井底,再也捞不上来。”
【第八章】
院子里死一样的静。
猪肉炖粉条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林香香站在井边,手臂伸直,红布包悬在井口正上方,手指只要一松,就是一声“扑通”。
井有五丈深,底下全是淤泥。
弹幕急疯了。
“完了完了完了!”
“这井掉下去就没了!”
“男主你倒是想办法啊!”
“女配,不对,男配,你快想办法!”
裴照野往前走了一步。
林香香把手又往前伸了一寸:“别过来!”
裴照野停住,手攥成拳,指节咯咯响。
“你知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林香香笑,“虎符。我舅舅在县衙当了二十年师爷,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殿下丢了虎符三年,这事要是让陛下知道……”
“所以你回来,不是为了报恩,也不是为了嫁我。”
“我是为了当王妃。”林香香眼睛亮得吓人,“殿下,我从小就知道我不该待在这个破村子里。三年前我看见你漂下来,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那你为什么不救?”我问。
林香香看向我,眼神冷下来。
“我为什么要救?全是血,脏死了。万一死了,我还得惹上官司。”
她顿了顿,又笑了:“可是你救了。你这个傻子,穿着裙子,背着他走了半里地,图什么?图他一块玉佩?”
“图他别死。”我说。
林香香嗤笑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把裴照野的袍子裹紧,往前走了一步。
“林香香,我跟你算笔账。”
她挑眉看我。
“你把虎符扔下去,靖王掉脑袋。靖王掉脑袋之前,陛下要查虎符在哪丢的。查到青石河,查到咱们村,全村连坐。”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扭头看向林里正。
“林叔,你是里正。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第一个砍的是谁?”
林里正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第二个,是藏虎符的人。”我盯着林香香,“你舅舅认出来没上报,第三个。”
林里正的腿开始抖了。
“第四个,是知情不报的里正老爹。”
我数完,抬头看林里正。
“林叔,你家现在,满门都在砍头名单上,就差排队了。”
林里正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一种死灰色。
他突然大吼一声:“死丫头!你把东西给我!”
他扑向林香香。
林香香尖叫:“爹!你干什么!”
“你想害死你老子啊!”
“你答应我的!你说只要我当了王妃,你就能当县令!”
“县令个屁!命都没了还当县令!”
父女俩在井边扭成一团。
林里正去掰林香香的手指,林香香一口咬在她爹胳膊上,林里正嗷一嗓子,抬手给了她一个嘴巴子。
满院子的人张着嘴,碗端在半空忘了放下。
弹幕刷疯了。
“父慈女孝!!!”
“这一巴掌打得好!”
“刚才还说当王妃,现在已经开始互咬了。”
“男配这张嘴,真的绝了。”
混乱中,红布包从林香香手里飞了出去。
铜老虎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往井口里落。
我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
手指碰到了布包,攥住了。
脚下一滑。
我整个人头朝下,栽进了井里。
【第九章】
井壁上全是青苔,我往下滑了一截,后背卡在一处凸出来的石头上。
上不去,下不来。
头朝下,脚朝上,两只脚在井口外面乱蹬,大红裤衩迎风招展。
铜老虎攥在我手里,攥得指头生疼。
井底的寒气往上冒,我闻到淤泥的腥味,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井口探出好几个脑袋。
王大胖的声音带着哭腔:“山哥!山哥你还活着吗!”
“活着!”我吼,“拉我上去!”
“拉哪儿啊?”
“拉腿!”
“你腿上就一条裤衩……”
“拉!”
一双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听见裴照野的声音,很近,就在井口:“别动。”
他攥着我的脚踝,一点一点往上拉。
我的脑袋露出井口的时候,正对上他的脸。
他额头上全是汗,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嘴唇抿得发白。
他把我拖上来,我们俩一起摔在地上。
我躺在地上喘,喘了好半天,把手伸到他面前,张开。
铜老虎躺在我手心里,酸菜味直冲鼻子。
“殿下,还你。”
裴照野看着它,又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接过铜老虎,攥进掌心,攥得很紧。
弹幕在天上刷成了一片金。
“救回来了!!!”
“第二次救男主了!”
“三年前从河里救男主,三年后从井边救男主的虎符!”
“男配牛逼!”
裴照野站起来。
他把铜老虎收进怀里,转身面向满院子的村民。
他身上的气势一下子变了。
刚才那个在井口满头大汗的人不见了,站在这里的,是一个领过兵、杀过人的王爷。
满院子的人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今日之事,本王说清楚。”
他抬手,指向林香香。
“三年前,本王落水,在青石河边被人救起。救本王的人,是秦大山。”
“林香香当时在河对岸,看见了,转身跑了。”
“她手里那块红碎花布,不是本王的衣角。那日本王穿的是黑袍。那块布,是秦大山裙子上扯下来的。”
满院子一片哗然。
有人去看林香香,有人去看我身上那件红底碎花裙的残骸。
颜色,花纹,一模一样。
林香香捂着被她爹打肿的半边脸,瘫坐在井边,嘴唇哆嗦。
“不是……不是这样的……殿下,我……我只是……”
“你只是捡了一块碎布,等了三年,等着拿虎符换王妃的位置。”裴照野看着她,“私藏虎符,要挟王爷,冒领恩情。三条,够你去县衙待到老。”
林香香的眼睛一下子失了焦。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要当王妃的……我从小就……我不该在这个村子里……”
她一边喃喃,一边往后缩,缩到井边,抱着膝盖,指甲在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印子。
林里正“扑通”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砖上,砸出一声闷响。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都是这死丫头自作主张,跟小人没关系啊!”
“你写的状子,还在你怀里。”裴照野淡淡地说。
林里正的手下意识按住胸口。
官兵上前,从他怀里掏出一张纸。
上面是告靖王好男风、强占民女的状子,落款是林守财,按着红手印。
林里正浑身一软,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弹幕刷得停不下来。
“原地吓尿!!”
“刚才那个踹门的里正呢?”
“这就叫刚才多嚣张,现在就多狼狈。”
“我记得原著结局是女主当王妃,现在女主进县衙,这情节是彻底崩了啊。”
“崩得好!”
裴照野挥了挥手。
官兵把林家父女架起来,往外拖。
林香香被拖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扭过头,死死盯着我。
“秦大山,你凭什么?你穿着裙子,你连个正经男人都算不上,你凭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大红裤衩,半截碎花裙,裴照野的黑袍子,还湿着。
确实不太正经。
“凭我那天没跑。”我说。
林香香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被拖出了院门,哭声越来越远。
【第十章】
三天后,我娘的病好了七成。
太医说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地干活。
我娘第一件事就是去林家,把她的酸菜坛子要了回来。
坛子没碎,林香香骗人的。
我娘抱着坛子回家,一路上逢人就说:“我姥姥给的坛子,三年没见了,可想死我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回来的是个亲闺女。
裴照野要回京了。
走之前,他把我叫到祠堂。
桌上摆着一个木匣子,匣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金锭,晃得我眼睛疼。
“赏你的,黄金千两。”
我手伸过去,手指还没碰到,他“啪”地合上了盖子。
“先算账。”
我手僵在半空。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
“三年前,钱袋一个,内有白银二十三两。”
“扣掉。”
“青缎钱袋一只,被你拆了做鞋垫。”
“扣掉。”
“虎符一块,泡在酸菜坛子里三年,送去工部清洗除味,花费十五两。”
“……扣掉。”
“本王的外袍两件,一件泡了河水,一件被你在井边蹭破。”
我嘴角抽了一下:“殿下,你这是报恩还是讨债?”
“都有。”他把纸折起来,塞回袖子里,掀开匣子盖,“扣完了,还剩九百四十六两。”
我盯着那一匣子金子,咽了一口唾沫。
九百四十六两。
我家那头老母猪卖了才八百文。
我可以给我娘盖三间大瓦房,买十头老母猪,再娶个媳妇。
弹幕在我头顶刷。
“男主这么抠?”
“抠门王爷,在线算账。”
“不对,你们看男主的耳朵,红了。”
“他在找借口多跟男配说两句话吧哈哈哈。”
我抱着金匣子,正要往外走,他又开口了。
“秦大山。”
我回头。
“本王身边缺一个亲卫。”他看着我,“会水,力气大,脑子转得快,脸皮够厚。”
“最后一条是夸人吗?”
“是。”
我想了想。
“月钱多少?”
“二十两。”
“包吃住?”
“包。”
“能带我娘吗?”
他顿了一下:“能。”
“能带我娘的酸菜坛子吗?”
裴照野的眼角跳了跳。
“……能。”
我把金匣子往胳膊底下一夹,咧嘴笑了。
“成交。”
出发那天早上,全村人都来送。
王大胖挤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只烧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山哥,这只鸡是我自己买的,没人收买我,你带着路上吃。”
我接过烧鸡,拍了拍他的肩膀。
“胖子,等我在京城站稳了,接你过去。”
“真的?”
“真的。下次谁再拿二两银子收买你,你就告诉他,你哥是靖王亲卫,起价五两。”
王大胖抹了一把鼻涕,用力点头。
我娘坐在马车上,怀里抱着她的酸菜坛子,坛子口用油纸封着,拿麻绳捆了三道。
裴照野骑着马过来,看了一眼那坛子。
“这次里面压的是什么?”
我娘拍拍坛子:“石头,正经石头,河边捡的。”
裴照野点了点头,松了一口气。
他刚要调转马头,又停下来,从马鞍上的包袱里掏出一个布包,扔给我。
我接住,打开。
里面是一套崭新的亲卫服,玄色的,绣着暗纹。
底下还压着一条裙子。
红底,碎花,新的,尺寸比我原来那条大了三圈。
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前方的路,没看我,耳根子又红了。
“以后办差,用得着。”
弹幕最后一次在我头顶炸开,满天金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爷亲手给亲卫准备女装!”
“下一卷:《王爷的贴身女装亲卫》。”
“完结撒花!”
我把裙子叠好,塞进怀里,翻身上马。
马蹄踩过青石河上的石桥,河水哗哗地流。
三年前,我从这条河里捞上来一个王爷。
现在,我跟着他往京城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露出来的那一角红碎花。
这回,总不能是我又要骗谁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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