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妻子一同回到1988年,她妈正在收别人的提亲礼。
我穿着洗发白的汗衫,兜里只有4块7,连桌上那瓶酒都买不起。
妻子却把礼盒推回去,看见院里的我,忽然喊:“方照川,咱家的钱归谁管?”
我说:“归你。菜里放不放葱,也归你。”
她当场红了眼睛。
这是我们过了33年,吵过无数次架,才定下的规矩。
那天,我当着满院子的人夸下海口,5年后,要让全城喝我们的喜酒。
人人笑我穷疯了。
只有妻子攥紧我的手,低声说:“这一回,我的喜服自己做。你敢让我再穿着围裙端盘子,我真不要你了。”
1 一碗不放葱
丈母娘用擀面杖敲我的手背时,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疼得很实在。
那只手没有老年斑,虎口也没有后来切南瓜留下的伤疤。
院墙上贴着半张招工告示。门里的日历被风掀起来,露出1988年11月3日。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还响着房梁折断的声音。
那是2026年,我们回溪州看即将拆掉的旧礼堂。
迎春想取回当年留在库房的木箱。我嫌她磨蹭,嘴上埋怨,手里已经替她搬开两张桌子。
梁上的灰忽然落下来。
她扑过来拉我,我把她往门外推。最后攥住的,仍是她的手。
再睁眼,我站在杜家院子里,手背挨了一棍。
“家里还欠着账,就敢来拐我闺女!”
庄燕凤的嗓门年轻了不少,杀伤力一点没减。
我丈母娘,活生生站在眼前。
堂屋里,钱德旺穿着灰色呢外套,脚边摆着两瓶酒、两盒点心。
他比我大7岁,在招待所管宴席采购。家里想给他介绍迎春,这件事我后来听过。
旧日的我没资格知道桌上有些什么。
那时我在后街饭铺洗碗,爱逞能,也爱自卑。杜家不同意,我就把怨气憋着,憋到夜里喝两口散酒。
这一次,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才22岁。
还来得及。
迎春从里屋冲出来,头上扎着两根深蓝布绳。
我几乎忘了她年轻时的样子。
不是后来照片上抿嘴笑的模样,是活的,额角冒着汗,气得眼睛发亮。
她看见我,脚步猛地停住。
“方照川,咱家的钱归谁管?”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庄燕凤转身骂她:“还没嫁,你就咱家了?”
我喉咙却像堵了团棉花。
“归你。菜里放不放葱,也归你。”
她不吃葱。
我做了一辈子菜,头10年总记不住。后来每逢吵架,她就问我,咱家到底谁做主。
我回答这两句,她多半会松口气。
眼前的迎春嘴角翘起来,眼泪也掉下来。
我往前走,她抬手一把抓住我的腕子。
有体温,有力气。
我那位走楼梯要扶栏杆的妻子,重新站得笔直。
钱德旺脸色不好看了。
“迎春,咱们今天是正经相看。你跟他闹什么?”
“没闹。”她抹掉眼泪,把桌上的礼盒推到他面前,“我有对象,不劳你破费。”
“他拿什么娶你?拿一身油烟?”
我以前最怕这句话。
穷人的恼火来得快,底气却虚,吵输了要丢脸,吵赢了也拿不出东西。
可我已经替人做过几千场酒席。
我知道锅铲能挣来什么,也知道人把心熬坏了,再大的店都填不满。
“油烟是我做饭挣的钱。”我看着他,“不偷不抢,熏不着你。”
邻居姚婶在墙边噗地笑了。
钱德旺站起来,抖了抖外套。
“好。等你们办酒,我一定来。可别两碟花生就算娶了。”
迎春的手忽然紧了一下。
我也想起1993年那顿没办成的酒。
借来的礼堂,拼出来的18桌。债主堵门,食材被扣,迎春穿着新衣在灶后切菜,红袖口被油溅得一塌糊涂。
我们后来有钱了,却总说再等等。
等店扩好,等手头不忙,等身体好些。
等到她连红衣服都不肯买了。
我往前一步,挡住钱德旺打量她的目光。
“5年后,1993年11月3日。”
我说得很慢。
“请你喝喜酒。到时全城都能喝上一口。”
墙外有人笑出了声。
庄燕凤气得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放:“你先把下个月的米买出来!”
迎春却没有笑我。
她走到我身边,跟我肩膀并着肩膀。
“记住今天的话。”
她小声补了一句:“婚事咱俩办,别又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我点头,心里那股热气直往眼眶冲。
钱德旺提着礼盒出门,经过我身旁,压低声音。
“溪州有几家愿意借锅灶给你,你先数清楚。”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骂。
我的确得先数。
兜里4块7,家里一张漏风的床。重来这件事,并没顺便给我塞进一个钱袋。
2 两个人的本钱
迎春把我拽到后巷,先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
我疼得吸气,她才笑着哭出来。
“不是我一个人。”
她这句话,让我心里猛地塌了一块。
刚醒时我只顾着狂喜,直到听见这几个字,才知道她也怕。
我伸手抱她,她用脑门抵住我的胸口,双肩抖得厉害。
巷口的姚婶一声咳嗽,我俩同时分开。
姚婶端着菜篮子,眼神来回扫。
“我什么都没看见。就是你俩挑地方,别正对我家窗户。”
迎春耳根红了。
几十年的夫妻,被一句话臊得像头回牵手。
我们沿河走到石桥底下,核对了许多事。
她记得那间旧礼堂,也记得梁落下来。除此之外,没有人告诉我们为什么回来,更没有什么声音替我们许愿。
我怕说漏了,只敢问她:“头还疼不疼?”
她摇头,忽然抓起我的右手看。
虎口完好。
她摸了很久,才低声说:“以后切东西,别一边看账一边下刀。”
我答应了。
这身体有多少力气,我还摸不准。脑子里的手艺倒在,凉菜怎么出,热菜怎么排,几十桌的火候怎样错开,我闭着眼都能说。
迎春做过20多年缝纫,后来替我们饭店算账。她会裁衣,也最会把几块钱拆开用。
但我俩都不是记日子的神仙。
哪年哪月什么东西涨价,我说不准。溪州后来的新路会修在哪儿,我只记得个大概。
“别打房子和股票的主意。”她先警告我,“咱俩当年连报纸都不怎么看,装什么先知。”
我笑:“我就惦记先吃顿肉。”
“我知道。你一发财,先给自己买大锅。”
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打开,里面是37块钱。
我没接。
“这是你留着上裁剪夜校的。”
迎春看着我,眼神一点点软了。
旧日里,她到结婚时都没去上成。
先替家里补贴,后来替我还钱。再后来,我店里少个人管账,她就把剪刀收了。
我那时觉得,反正一家人,先忙要紧事。
她总是被我排到后面。
“夜校的钱留着。”我把手帕合上,“生意另想办法。”
“另外去借?”
她一问,我就知道她在防什么。
我爱撑场面。旧日那笔烂账有一半是替别人担保欠下的,还嘴硬说做兄弟不能小气。
“这回不替人签字,不瞒着你借钱。”
她伸出小指。
我本想笑她幼稚,手却先勾上去。
河面有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我替她拨开,听她认真算:“我现在在服装组做临时工,能接修改衣服的活。你饭铺里白天不能耽误。先做周末小席,锅碗桌凳向主家借,只收手艺钱。”
这主意稳当。
我们有本事,缺的只是肯把第一桌交给我们的人。
傍晚回到我家,我娘正蹲在门边洗床单。
她在2026年前已走了许多年。
我远远看见那件打补丁的褂子,腿就不听使唤了。
我蹲下,握住她浸在水里的手。
孙桂琴一愣:“怎么,外头挨欺负了?”
“没有。”
我低着头,帮她拧床单,眼泪掉进盆里。
她不明白,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
“多大了,还哭。饭在锅里,给你留了。”
那锅里是一碗扣着碟子的杂粮饭。
迎春站在门口,偷偷背过脸。
我娘看看她,又看看我,赶紧擦手找凳子。
家里拢共两张凳子,一张还瘸腿。她用砖头垫好,拘谨地问迎春吃不吃。
迎春坐下,先把袖子挽起来。
“婶,我想借您一口锅。周日做席用。”
我娘张了张嘴:“你妈同意你跟照川了?”
“她还得想一想。”迎春坦然说,“我想好了。”
我娘急忙把家里的锅都翻出来,连一只豁口的砂锅也舍不得漏。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4块7也没有那么少。
至少人都在。
吃完饭,姚婶端着碗从门外探头。
“你俩真敢接席?”
她外甥女周日出嫁,原定的厨师家里有事,临时来不了。
我站起来,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几桌?”
“6桌。主家挑剔,只有42块钱的工钱。”
我没还价。
迎春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脚。
我补上一句:“食材主家买,咱们先把菜和人手说清楚。钱挣多少都得说明白,不能让新娘子等着挨饿。”
姚婶笑了:“倒像个过来人。”
我跟迎春对望一眼。
可不是么。
3 第一桌喜事
周日天没亮,我便推着借来的板车进了姚家。
迎春裹着旧棉袄,抱着一包熨好的红布跟在后面。
夜里她把姚婶家褪色的桌围翻了个面,又用余布缝了两只套袖。
我的那副是深蓝的,她自己的袖口压了一道红边。
我说像给厨子封了官。
她瞥我一眼:“方师傅,少说两句,待会儿鱼煎烂了,我不给你捧场。”
灶在院子西角,风从东面来。
我先挪了备菜桌,再请主家找来两块木板挡风。炒锅旧,刷洗干净养上油,案板按荤素分开摆。
这些事不稀奇,稀奇的是我做得太熟。
姚婶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不是在饭铺洗碗?”
“洗碗离灶近,能偷点师。”
我没说得神乎其神。
真正的手艺,到了开席自然有人看。
迎春检查完桌布,进屋去看新娘。
没多久,里面传来一阵争执。
新娘叫玉芬,借来的红上衣胸口绷得紧,扣子一系,肩膀就抬不起来。
她姨妈嫌她事多,说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
迎春没争,先问玉芬:“想不想动一动胳膊?”
玉芬眼圈红着,点了下头。
迎春解开她腋下的线,从带来的碎布里找了两块颜色相近的料。
我经过窗边,看见她坐在小凳上,手指飞快,嘴里还逗人。
“待会儿接红包,得抬得起手。咱可不能跟钱过不去。”
屋里笑起来。
玉芬终于肯低头喝口热粥。
上午9点,钱德旺来了。
他跟姚家的男主人认识,站在灶边看我码鱼,笑着说:“年轻人练手就练手,别把人家嫁女儿当练兵。”
男主人顿时皱了眉。
我手里的刀没停,顺着鱼背划好花刀,才抬头。
“您要帮忙,劳驾把那筐青菜递过来。要是看热闹,往后站两步,油星不认人。”
迎春从屋里出来,正听见后半句,低头忍笑。
钱德旺没走,显然等着看我出丑。
第一道热菜却出得漂亮。
红烧肉提前焖透,起锅时收汁。鱼分两锅错开,端上桌仍冒热气。便宜的萝卜切细丝,用葱油一拌,满桌酒客先动了筷子。
不算贵菜,吃着顺口,冷热也接得上。
我最怕的不是客人挑,是新娘最后只吃到一盆冷饭。
开席前,我另盛了一小碗肉羹、一碗饭,放在灶边避风处。
迎春端进去时,玉芬已经换好了衣服。
红上衣腰线收得利落,抬手也自在。
她看见饭,愣住了。
“给我的?”
“嗯,先垫两口。等会儿有你忙的。”
我从门边望进去,迎春正替她扶着袖口。
那一刻,我想起旧日的妻子。
她在我们那场狼狈的婚事里,从早上忙到半夜。后来我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她想了很久,说忘了。
我竟然真的信她忘了。
灶膛太热,我偏过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钱德旺还站在旁边,盯着那几桌菜。
姚家的男主人端着酒走过来,没先敬他,先敬我。
“小方,值!我这钱花得值!”
我两手接杯,一口喝了。
那酒又辣又冲,我却喝出了很久没有尝过的滋味。
我能把日子重新做起来。
散席后,玉芬拉住迎春,非塞给她两块钱。
“衣服改好了,饭也吃了。这钱你拿着。”
迎春没推给我,自己收进衣兜。
我娘来帮着洗碗,看见这一幕,笑得眼睛眯起来。
姚婶把42块钱数给我,手指沾着水,数得很慢。
数完,她又替我往院外喊了一声。
“下个月谁家要摆酒,找方照川!他媳妇还能改嫁衣!”
门外有人问:“叫什么名头?”
我本想说方家小席。
迎春却看着我,眼里有一簇亮光。
“满城喜。”我说。
钱德旺已经走到巷口,闻声回过一次头。
我当着他的面,把那42块钱交进迎春手里。
“掌柜的,第一笔。”
她也不客气,接过去,数了5块还我。
“方师傅,工钱。往后好好干。”
院里的人都笑了。
我攥着那5块钱,竟比后来签下几十万的单子还得意。
4 她的那把剪刀
姚家的喜酒过后,找我的人多了起来。
我白天在饭铺做事,晚上抄菜谱、算用料。
迎春把每家的日期写在旧月历背面,旁边另列衣服的活,两种钱分开算。
有一晚我顺口说,等忙过这阵再去问夜校。
她的笔停了。
我也停了。
这句话太熟,熟得我后背发凉。
“明天就去。”我把菜谱收起来,“我陪你。”
迎春看着我,没笑,也没故意为难。
“你再晚说一句,我就要揍你了。”
第二天,裁剪班的老师让她量尺寸、试画一张纸样。
她没把老本事全拿出来,只说在服装组跟人学过。
但尺子往肩上一搭,老师就知道她的手稳。
报名交了钱,回来她一路抱着那本薄薄的讲义,连河边卖烤红薯的都没看见。
我买了一只塞给她。
她剥开,先掰了一半给我。
“以前怎么没觉得,往教室里坐一坐就这么高兴。”
我咬了一口红薯,烫得含糊。
“以前你高兴的事,总被我往后挪。”
她没接这句话,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等我。
那天晚上,庄燕凤把我叫去杜家。
桌上没有酒,没有点心,摆着一本存折。
我以为又是比谁家有钱,坐下时腰都绷紧了。
丈母娘开口却说:“你家欠的那笔钱,我问过了,还剩86块。”
我一怔。
这是我爹生病时留下的零债,几家邻居借的,跟后来替人担保的不是一回事。
她把存折往前推。
“我给你补上。你别再拉着迎春抛头露面,老老实实在饭铺学,等有个正经位置再谈结婚。”
我懂她为什么看不上我。
钱德旺有体面的差事,我只有满身油味。年轻时我为这点落差恨过她许久,却从没认真想过,她也在怕闺女受苦。
可这钱,我不能接。
“婶,债我会还。迎春要上夜校,也要接衣服活,不是我逼她。”
“嫁衣都没一件,做什么生意?”
“我有。”
迎春从里屋捧出一块石榴红的布。
那是她攒钱买的,准备先做样衣给人看。
庄燕凤气急:“这是你留着自己穿的!”
“我现在也能穿。穿着给人看,做得好就有生意。”
她把布铺开,手掌压在上面。
“妈,我不是赌他会发财。我想把自己的手艺也做出来。”
庄燕凤看着那双手,一时没再骂。
岳父杜木生一直坐在灯下削竹片。
这会儿,他把小刀放下,问我:“你们盘算借人家的桌凳,能借几年?”
“先攒钱买。”
“先买几张折脚桌。少占地方,板车能拉。你要敢拿坏板子糊弄人,酒碗砸下去,赚的钱还不够赔。”
他起身打开墙角的旧箱,拿出一把长木尺。
“料钱自己出。我给你做。”
庄燕凤猛地看向他。
老头没躲,只说:“总比她往人家后厨蹲一辈子强。”
回去的路上,迎春忽然不走了。
她拽着我的袖子,站在一盏昏黄的灯下。
“照川,咱们不用等5年才领证吧?”
我心口一下发紧。
“你愿意现在跟我过?”
“废话。再处5年对象,你不累,我妈也累。”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又很认真地看我。
“酒是酒,日子是日子。咱们从今天就好好过。”
我把她冰凉的手攥进掌心。
那一晚,我没再说要挣多少钱。
我只问她,登记那天,想穿哪件衣服。
5 先把碗洗干净
要把满城喜做长久,不能永远靠谁家院里的临时灶。
我跟饭铺老板商量,干到年底,把手里的活交好。白天继续干,得空就带着迎春跑手续、看场地。
管登记的人问我们做什么,我答做小席、接成衣修改。
对方翻了翻材料,说吃的和穿的得分清,灶房先按要求整理,卫生证明也要齐。
我没嫌麻烦。
年轻时我最怕进这些门,总觉得被人问两句,就是瞧不起我。
活了几十年再回头看,能当面问清楚的事,反倒省心。
最后租下的是河街一间小铺,前头20多平方米,后头有灶房和天井。
房东蔡阿婆腿不好,屋子空了快半年。
她要押金,我手里的钱刚好差一截。
迎春把给自己买棉鞋的那份拿了出来。
我没有马上收。
她敲敲桌面:“算我出的钱,账上记好。你别一感动,就当你一个人扛下来了。”
我笑着把她的名字写在最前面。
铺子扫干净那天,钱德旺又来了。
他没进门,就站在门外打量新做的桌子。
“买这些破烂,亏了还卖不掉。”
岳父正低头上螺丝,闻声抬起头。
“哪张破,你指出来。我做木匠30年,头回让人站门口说破烂。”
钱德旺没想到老头在,笑容僵了一下。
我把一张折桌撑开,让他看四角。
“钱师傅放心,等你来喝酒,给你安排最稳的。”
迎春在柜台后笑出了声。
他脸色沉下去。隔天,常给招待所送货的肉摊伙计悄悄告诉我,钱德旺来过,要求老板先保招待所的货,别再留肉给我。
肉贩没明说,只说量小不送,不赊账,现钱现提也得排后头。
我赶到市场时,摊上只剩下些边角肉。
那天是头一家付过定金的10桌寿宴,菜单里有红烧肉。
我站在摊前,差一点就骂出来。
迎春递给我一杯热水,没劝我消气,先问:“别的摊子买不买得到?”
“贵些,得绕到北门。”
“那就去。先把今天办完,账回来再跟他算。”
北门的屠户老耿正在收摊,我把事情说清,肉要什么部位、钱怎样结,当面谈。
他没给我便宜,但答应往后提前订、留好货。
这一趟多花了8块钱。
我回去时,钱德旺竟坐在寿星旁边。
看见板车上的肉,他夹烟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我没跟他争嘴,把新鲜肉摆在主家面前,告诉人家菜不会少。
热菜端上桌,寿星吃了一口,招手叫我过去。
“手艺不错,怎么不在招待所干?”
钱德旺笑道:“招待所哪是谁都进得去的。”
我也笑:“我想让人过喜事,不用先托熟人。”
席上的人都听明白了。
有人低头吃菜,有人看向钱德旺。寿星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叫儿子把尾款先结给我。
钱德旺再没提招待所。
那晚收工,迎春蹲在天井洗碗,我去换她。
她不肯走,非要把最后几个也洗完。
“这8块钱你心疼吧?”她问。
“疼。”
“我也疼。所以以后采购别只盯一家。”
她把碗举向灯,检查有没有油膜。
我接过来,放进干净的竹筐。
从这天起,肉、菜、米、油,我们都留了不止一条来路。
我知道钱德旺不会只出这一招。
但天井里的碗一只只垒起来,我那股堵在胸口的火,也终于有地方使了。
6 请方太太吃饭
1988年12月,我和迎春领了结婚证。
出门时她穿着自己做的红上衣,领口收得很漂亮。
我穿新衬衫,鞋却是旧的,鞋头擦了三遍。
照相时,我总忍不住侧头看她,师傅拿着相机催:“小伙子,脸冲这边,新娘子跑不了!”
迎春笑得直抖。
我也笑。
原来我这一把年纪,照样能干这种傻事。
办好后,我们在铺子门上挂了块手写木牌:今日午间不接活。
我娘早说好回自己屋睡,不肯过来,怕妨碍我们。
迎春便提着一碗蒸肉给她送去,又绕到杜家送了一份。
庄燕凤接过碗,盯着她领口看了半晌。
“这么薄,里头多加件。”
迎春嘴上答应,出门又脱了外套,非要露出红衣给我看。
我往她肩上一披:“等进屋再美。”
“你以前从来不管我冷不冷。”
“以前我欠揍。”
她噗地笑了,挽住我胳膊。
铺子后头的桌上,我摆了两副碗筷,做了她爱吃的糖醋小排,又炒了一盘青菜。
小排要炸两遍,费油。我下锅前犹豫了一下,还是炸了。
她进来就知道,拿筷子点着我。
“你又心疼又想显摆的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给她拉开凳子。
“请方太太吃饭。”
她本来还笑,听见这句,突然低下头。
我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原先的1993年,我们登记后只在路边吃了一碗面。我觉得办了证就算一桩事情结束,忙着去跟人谈借款,吃到一半,把她一个人丢下了。
她后来从没向我讨过这一顿。
可她总记得,面里放了葱。
我夹了一块小排给她。
她没动,先拉过我的手,翻着掌心看。
新添了一道小口子,昨天削木楔时划的。
她摸了一下,问:“真能一直在这儿吗?”
我说不出肯定的话。
回来这一个多月,我也怕睡着,怕睁眼只剩一张冰冷的病床,怕醒来她不在。
“我不知道。”
我把手反过来,握住她。
“可今天你在,我就把今天过好。明天还在,再过明天。”
她点头,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块排骨。
眼泪掉进碗里,她气得吸了一下鼻子。
“都怪你,做这么酸。”
我说:“下回少放点醋。”
“少装糊涂。”
饭后,我们把新买的铁皮饼干盒搬到桌上。
里面不是饼干,是零零碎碎的钱。
还债的,铺租的,添置桌椅的,夜校学费的,各放一张纸条。
迎春另外叠了一个小纸包,上面写:1993年11月3日。
她从刚结的尾款里数出两块钱,放进去。
我把兜里的一块也添上。
“这点钱,买不了几口酒。”我说。
“急什么,还有5年。”
“不到5年了。”
她瞪我:“才领证你就抬杠。”
我赶紧闭嘴。
外头起了风,木牌被吹得轻轻敲门。
她把盒盖合上,忽然问我,今天晚上是不是还要抄菜谱。
我看着她红起来的耳朵,把那本菜谱塞进抽屉。
“方师傅歇工。”
她伸手关灯,关了两次没摸到拉绳。
最后还是我替她拉的。
屋里暗下来,她的手摸过来,紧紧攥住我的手指。
我没再害怕睁眼。
只盼着明天能早点亮,让我再看她一眼。
7 雨落在谁的桌上
1989年春天,满城喜接到了第一场30桌的婚宴。
新郎在运输队开车,新娘是小学老师,两边亲戚凑在一处,院里院外都要摆满。
我拿着菜单回来,兴奋得半宿没睡。
迎春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最后给我列出三件事:桌椅不够,人不够,天一变就得淋雨。
我说:“你就不能先夸我一句?”
她伸手摸摸我的头:“方师傅真能干。现在咱们说正事。”
我被她哄得没了脾气。
桌子借到了。人手除了我娘、姚婶,又添了两个。
一个是饭铺里出来的黎有根,19岁,力气大,急着攒钱盖屋。
一个是住河对岸的张金妹,丈夫去得早,自己带个闺女。她择菜利索,端盘子稳,最看不惯人浪费。
工钱当面说好,管两顿饭,散席就结。
我娘坚持不要她那份,迎春当着她的面记上。
“您是来帮儿子,还是来替满城喜干活?替满城喜干活,就得拿。”
我娘笑着戳她:“算盘打得精,专门往外送钱。”
婚宴那天,雨果然来了。
迎亲的车还没到,天空就沉得发黑。院里支的油布篷被风鼓起来,桌上的筷子滚了一地。
新郎的父亲冲进灶房,满头都是水。
“照川,不能在外头吃了。能不能挪学校?”
学校不远,但那是新娘的单位,哪能张口就把教室占了。
新娘穿着红裙子从里屋出来,脸白得厉害。
她先看了一眼门外的雨,又看向堆好的碗碟,眼睛慢慢红了。
“早说不摆这么多。”
新郎被困在路上没回来,她母亲急得直说不吉利。
我把灶口交给有根,拿起雨衣。
“别急着搬,先找能用的屋子。”
迎春已经把新娘带回屋,替她擦干裙摆。
她没说雨天有福之类的空话,只问:“隔壁几户,你们平时走动吗?”
最后是新娘的学生家长帮了忙。
隔壁两间堂屋、对门一间空仓房,再加主家屋里,能放下全部桌子。
仓房有灰,得先扫。屋里窄,热菜不能照原来的路线出。
我带着有根把大盆抬进屋,按离灶远近重新排桌,菜分批送,不让人一窝蜂抢着过门槛。
张金妹把头巾往下一压,带着几个大嫂擦桌子。
迎春则拆了两块备用红布,沿着三家的门口系起红结。
雨水顺着屋檐哗哗落,那三家门却一下有了喜气。
最难的是最后两锅鱼。
雨灌进外灶,火灭了半边,菜迟迟出不来。
有根急得想把半熟的鱼端走,我一把拦下。
“慢两分钟,去说明白,别端这个。”
我换到里灶,把已做好的热菜先顶上,自己守着最后一锅。
油烟夹着水汽,熏得眼睛睁不开。
等鱼送走,我才发现肩膀上披着一件棉袄。
迎春站在旁边,头发湿透,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喝。”
“你先喝。”
“我喝过了。你要倒下,谁付我工钱?”
我接过碗,烫得心口都是暖的。
新郎终于回来时,席已经开了。
他穿着湿衣服,站在门口四下看,没找到新娘。
迎春把门帘一挑,红裙子的姑娘从里面走出来。
她裙摆干净,手里还捧着一碗热汤。
新郎愣了几秒,忽然抬手,擦了一把脸。
席间,他敬酒先敬主家,又端着酒穿过雨来找我们。
他把我和迎春都拉进堂屋。
“大家记着,今天这场酒,是满城喜给我们撑住的。”
桌边的人一齐鼓掌。
我看见迎春下意识往后退,赶紧把她拉回来。
从前每到这种时候,我总觉得她不爱应酬,便任她退去灶房。
这次,我把她的杯子端到她手里。
“有她一半。”
她看了我一眼,没躲,笑着喝了口糖水。
回家时,工钱结清,借的东西一件件点好,多出的损耗也认了。
这一单比想的少赚了20多块。
我坐在门槛上擦鞋,心里却一点不亏。
迎春凑过来,把脑袋靠在我肩上。
“以后咱们的酒,下雨也不怕。”
我低头看她发白的手指。
“咱们的酒,你只管坐着。”
她把手插进我兜里,隔了一会儿才说:“我可记着了。”
8 红衣服有她的名字
那场雨给我们带来不少客人,也让迎春的红裙子出了名。
有人到店里,不先问菜,先问那件裙子在哪儿做。
迎春把桌子往前挪了挪,挂出三套样衣,写明租和做是两种价。
她在夜校学到的东西不多,认识的人却帮了大忙。
老师介绍她去照相馆,给要拍结婚照的人试改衣服。她做衣服,我送饭,两边正好接得上。
我看着她每天抱布进出,比看自己卖出十桌酒还高兴。
直到一天下午,我去照相馆送衣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杜师傅,你跟我们去省城,给样衣店做活,比守这小地方强。”
说话的是照相馆老板的表姐,姓孟,在省城开服装铺。
她看中迎春做的立领红裙,带来了布样,还说可以先请她去10天,来回路费另算。
迎春没有一口答应,问的是尺寸、交货和署名。
孟老板笑:“你这姑娘,做几件衣服还讲究名字。”
“做坏了找得到我,做好了也该找得到。”
我站在门外,心里先冒出一股得意,随后又酸了一下。
省城远,我不会开车,客车往返得大半天。她去了,晚饭少个人坐,账少个人算,连我想发句牢骚,都没地方放。
我明知该进去说一句好,脚却像钉住了。
迎春抬头看见我,笑容慢慢收了一些。
回去路上,她走在前面,手里抱着布。
我憋到石桥边才开口:“要去10天?”
“嗯。”
“家里正是忙的时候。”
她停下,没回头。
我又说:“不是不让你去,就这阵……要不等淡一点。”
风吹过桥洞,冷得我头脑清醒了一瞬。
我刚刚说了什么?
迎春终于转过来,眼神里没有我怕的哭,只有很深的失望。
“方照川,咱们才回来多久?”
我张了张嘴。
“我去10天,不是10年。我走之前把账交清,回来继续干。我不是把你撂了。”
她抱紧布,像抱着一件险些又要交出去的东西。
“以前你说店忙,我留下。后来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提。现在还是这句,你让我怎么信?”
我望着她,脸上烧得厉害。
嘴上许诺容易,真到少一个帮手、晚上少一个人的时候,我那点私心就露了底。
“我舍不得你。”我说。
“那你就说舍不得。别说家里忙,让我像欠了你的。”
这句话比骂我还重。
我把布从她手里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
“我说错了。你去,我送你。”
她盯着我,没有立即笑。
我也没催她。
那天回家,我把账本摊开,一笔笔问她。她给我解释,我记在旁边。
她不在,采购谁接,衣服找谁取,给我娘的饭怎么留,慢慢都安排了。
临走前一晚,她坐在灯下,替我补一颗衬衫扣子。
我握住她拿针的手。
“这颗我自己缝。”
“你会?”
“缝坏了重来。”
她松手,靠在床边看我笨拙地穿针。
针线在手里绕了几次,我扎了指尖一下。她伸手来拿,我没给。
最后那扣子歪了一点,但结实。
她低头摸了摸,终于笑了。
“行,方师傅,能养活自己。”
送她去车站,我买了一袋橘子,塞在她布包最上头。
她伸手翻出两只,又放回我兜里。
车开时,她隔着玻璃对我挥手。
我跟着走了几步,忍住没再追。
回店以后,天井里只剩下洗好的衣架,我浑身都不得劲。
晚上煮面,我习惯性抓了一把葱,手伸到锅边,又收回来。
她不在,我竟也不想吃了。
第4天,照相馆捎来电话口信,让我中午过去接。
话筒里杂音很大,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衣服……有人订……12件……”
我攥紧话筒,连说了三声好。
她在那头笑我:“你听清没有就好?”
“听清了。杜师傅的衣服,有人认。”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我趁着旁边没人,低声补了一句:“想你了。家里忙得过来,就是想你。”
她的笑声一下清楚起来。
9 我也有算错的时候
迎春从省城带回来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货款和两卷新线。
她没有接孟老板让她长期留省城的提议,却约好以后按样做货。
“我想开自己的铺子,不想一直替人赶工。”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让我心痒。
我把她做的红裙样衣挂到门口,特意贴上四个字:杜迎春制。
她嫌我字丑,把纸揭下来,自己重写了一张。
到1989年秋,满城喜已经还清旧债,也有了24张桌子。
有人把东桥旁一座闲置仓房介绍给我,地方大,改成办席场正合适。
我心动得厉害。
旧日里,1990年前后东边修路,那一带很快热闹起来。要是提前租住,往后能省不少事。
我记不清开工月份,却记得路修好后,东桥旁多了好几家店。
这点记忆,把我的胆子喂大了。
房东要先收两年租金。我算了几遍,觉得值,把谈到的价告诉迎春。
她问:“路肯定从那边过?”
我点头,点到一半,又停住。
“以前是那边。”
“以前你记得的是修好的路。现在有准信吗?”
我嫌她太谨慎,也没说出来,第二天自己跑去打听。
结果跑了两个地方,得到的回答都一样:还在商量,没有定。
可我仍舍不得。
房东说有人也看中了,明天不交订金,就给别人。
我急着回来找钱,打开饼干盒,数出本该添置桌椅的那一摞。
迎春坐在门口,没拦我的手,只问:“你非租不可?”
我最讨厌她这样安静。
只要她骂,我还能还两句。她一静,我就知道自己理亏。
“再等,咱们就抢不到了。”
“抢到以后,路不修呢?”
“我能把生意做过去。”
“那你拿生意算账,别拿未来的路说服我。”
我把钱拍在桌上,声音重了些。
“我也不是一点眼光都没有!难道什么都得等别人做了,咱们再跟?”
话一出口,后厨剁菜的有根都停了。
迎春的脸白了。
我看见她手边那张货单,上面12件衣服的尾款刚刚划清。那都是她一针一线挣回来的。
我却因为她不肯点头,就把她放成了拦路的人。
她把账本转向我。
“你算。仓房改灶、供水、修屋顶,搬过去后街坊还来不来,先按没有新路算。算得通,我出钱。”
她站起来,进里屋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到半夜。
先前那点兴奋散去,数字越算越冷。
两年租金交了,剩下的钱不够改屋。真要做,只能借。借了以后,每个月要多做多少桌才能顶住,我算着算着,掌心出了汗。
这不是占了先机,是把一张含糊的旧地图当成了现钱。
我把钱重新放回盒子,去敲里屋的门。
迎春没睡,床边还亮着灯。
我站在门口,喉咙有些涩。
“不能租。照现在的客人算,半年都撑不住。”
她看着我,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你刚才冲我嚷什么?”
“我怕你觉得我没本事。”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难堪。
60岁时没治好的毛病,换一副年轻的骨头,竟然又长了回来。
迎春慢慢挪开一点,给我腾出床边的位置。
“我嫁你,是来过日子的。不是来一天三遍,夸你天底下最有本事。”
我低着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她用脚尖轻轻碰我。
“但你肯把钱放回去,今晚算你有本事。”
1990年春,新路的消息真下来了。
因为东桥承载不够,方案改向北边。那座仓房被别人租去,半年后又空着招租。
我没有去看热闹。
只是把那张算到半夜的纸夹进菜谱里。
后来每逢我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就翻出来看一眼。
纸背面,迎春添了一行小字:不知道也能一起想办法。
我看了很久,没舍得用它包菜。
10 三千块买不走的东西
1990年夏,我去米酒厂取做菜用的酒,撞见钱德旺跟厂里的人谈货。
他不在招待所干了,跟人合伙开了裕和宴,租下城南礼堂,打算把桌椅、饭菜、喜服都包在一处。
主意不坏。
溪州的新人成家,不少都挤在旧屋里,谁不想借个宽敞体面的地方。
我本想点个头就走,他却把我叫住。
“照川,谈谈。”
我在厂门口等他。他出来时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
“你手艺不错,迎春做衣服也行,何必把自己累死?”
他开出条件,给我们3000块钱,灶房、桌椅都有。满城喜的客人带过去,以后由他定价、接单,我管做菜,迎春的衣服放在门口招揽客人。
这3000块,不是借款,是买下满城喜的名头和现有家什。
“你要分清楚,锅铲抡得好,未必就能当老板。”
我听到这儿,已经明白了。
他想省掉磨口碑的时间,也不想留下一个会抢客的人。
我问:“杜迎春做的衣服,牌子挂谁的?”
“当然统一挂裕和宴。你在后厨,哪来那么多讲究。”
“她做得好,有人找她,也得经你?”
钱德旺皱了皱眉。
“开门做生意,客人要认店,不能认人。你就爱在这种小事上较劲。”
我想起挂在铺门口那张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事对我们不小。”
他把烟收回去,脸上的和气也收了。
“你没地方办大席。等客人都去礼堂,你再抱着牌子喝西北风。”
我当然心动过。
3000块摆在桌上,能换多少桌凳,能给我娘买多少补品,我心里都有数。
更何况有现成礼堂,不必每逢雨天提心吊胆。
我回去把条件一字不漏地告诉迎春,没有替她先拒绝。
她听完,竟认真问了我好些细节。
问到最后,她把笔搁下。
“要只是把衣服放他那里卖,算清楚钱怎么分,我愿意谈。要把人跟手艺一起买走,我不卖。”
我点头:“我也不卖。”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早想好这句,等我给你壮胆?”
“那不能。我是尊重杜师傅。”
她用账本轻轻拍了我一下。
裕和宴开张后,生意的确好。
街边挂起大红横幅,有鼓乐队,有一排穿白褂子的服务员。我们的周末空出了好几天,几家客人看过礼堂,回来退了预约。
我嘴上说地方各有方便,夜里却把烟摸出来,又放回去。
迎春没说早知道当初答应就好了。
她跟我一起算,租不到礼堂,能不能跟几家工厂的食堂合作,周末借场地,各方分清费用和责任。
我带着菜样,一家家去问。
有的摇头,有的只肯让我们先做一次看看。
不是每个门都开,也不是每个人都听说过满城喜。
那阵子,我把自行车轮胎补了两次。
终于有一家印刷厂愿意试。
我把菜单按家里办席、借厂里食堂分成两种,地方钱另列出来,客人看得明白,自己选。
我们没赢得满城都是客,却把日子稳住了。
年底,米酒厂的崔师傅来吃席,吃到一半,问我当年说的全城喜酒还算不算。
席上的人都笑着看我。
我心里发热,却没再顺嘴夸大。
“算。不是摆满一城的桌子,是到那天,城里想讨口喜酒的人,都有得喝。”
崔师傅问:“你知道要多少酒?”
“不知道。得先算。”
他笑着点头,说厂里以后要做小瓶酒,真到那天,可以来谈。
我回去跟迎春说了这事。
她没笑我异想天开,拿出一只新买的小酒杯,放在纸包旁边。
白瓷的,杯口有一道红边。
“先把你自己的这口留下。”
我捏着杯子,心里那点被生意冷下去的火,重新烧了起来。
11 水涨起来的夜里
1991年夏,溪州下了许多天的雨。
我记得以前也有这样一场雨,却记不住水究竟涨到哪天、哪条街先淹。
有根问我,要不要照接下周的席,我没有拿记忆打包票。
我们挨家去问场地,跟主家商量能否提前把食材搬到高处。两家愿意改期,一家仍要照办。
迎春把衣料垫高,账本放进铁盒,桌椅分放在不同的屋里。
这些准备让我们少慌了一些,却没能把水挡在门外。
那天夜里,河街有人敲盆。
我从床上坐起来,脚刚落地,就踩进一汪凉水。
迎春也醒了,先去够床头的铁盒。
我打开门,黑乎乎的水已经灌进巷子,远处有人喊,河边几户得赶紧往高处走。
我娘还住在后巷那间低屋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抓起手电便往外跑。
迎春在后面喊我名字。
我回身拉住她:“先上楼,别等我!”
她没跟我争,抱起铁盒往楼梯去,又把门边的竹竿递给我。
“照着走,别图快!”
巷子里全是乱声。
有人推车,有人喊孩子,水面漂着木盆,撞在墙上发出空响。
我顺着熟悉的墙往前,走到我娘门口,听见她在里面喊鸡。
那一瞬间,我气得差点吼出来。
鸡笼在墙角,她还想提起来。我冲进去,攥住她的手。
“不要了,跟我走!”
“还两只鸡——”
“我给你买20只!”
她被我吼得一怔,随即看清我的脸,没再争。
我扶着她出来,姚婶跟邻居拿着灯来接。到高处时,我腿都在抖。
不是累,是怕。
这么多年失去过的人,终于重新在手边,要是再因为一只鸡没了,我不知道该恨谁。
我娘坐在台阶上,摸索着给我擦脸。
“娘这不是舍不得么。”
我蹲在她面前,喉咙像被谁勒紧。
“你舍不得鸡,我舍不得你。”
她一下不说话了。
我把她交给姚婶,转头去看铺子。
迎春已经和邻居一起上了街后那处高楼,正站在二楼窗边,朝我挥手。
我抬起手,才发觉掌心一直攥着娘的半截衣带。
水退得慢。
第二天天亮,我们隔着楼道窗户看见自家铺门泡在黄水里,只有满城喜的半块牌子露出来。
迎春捏着一把剪刀,指节发白。
那是她撤出来时揣在怀里的。
缝纫机太重,她一个人搬不动,没冒险回头。
我知道这有多难。
她好不容易把自己的东西攒出来,又亲眼看着它们留在水里。
我伸手碰她的肩,她偏过头,低声说:“我没去拿。你别骂我傻。”
“我怎么会骂你。”
我把她搂过来,她这才把脸埋进我胸前。
她哭得很轻,牙却咬得紧。
那只铁盒放在脚边,里面有钱,有账,也有我们五年之约的小纸包。
东西救出了不少,可两个人谁也没说幸好。
楼道里还有人丢了更多。
张金妹带着女儿来时,孩子饿得直哭。高楼里原先有个食堂,灶还能用,有人拿来了米,有人拎着菜。
我去问过管事的人,卷起袖子帮着煮饭。
锅一开,热气顶上来,我才觉得自己又站稳了一点。
迎春把头发扎好,拿起长勺,在桌边给老人孩子分粥。
我娘端着碗,隔着一屋子人望向我们。
她没催我歇,也没说赔了多少。
等我走近,她把碗里的一块南瓜拨给我,像小时候一样。
“吃点甜的,能缓口气。”
12 不能拿别人的喜钱堵窟窿
水退后,我跟迎春一块儿撬开铺门。
门板胀了,推了几次才开。泥腥味扑出来,墙上留着一圈黄印。
柜台倒了,布料泡坏大半,缝纫机送去修,师傅说得先拆开看看。
我弯腰捡起她做的石榴红样衣。
裙摆全是泥,袖子被木刺扯开一道口。
迎春伸手接过去,摸了摸领口,忽然背过身。
我没有说还能再做一件。
这不是一件新衣服能马上替代的东西。
我们蹲在地上,把能救的、不能救的慢慢分开。
到晚上,张金妹和有根都来了。我先把欠他们的工钱拿出来。
有根推回去:“方哥,你先用着。”
“你家盖屋还等钱。该你的先拿。”
他红着眼睛收了,没走,继续帮我擦桌腿。
最难的是几场没能办成的席。
已订的食材有些损失了,桌凳也坏了。主家付来的定金还在,若先拿来修铺子,短时能轻松许多。
我盯着账本,看了很久。
迎春把那叠钱放在另一边。
“这不是咱们的钱。”
我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手上握着一堆缺口的时候,人还是会想,先用几天,往后再补上。
我抬起头,迎春也正看我。
她没责备,只是把那只小酒杯往旁边挪了挪,给账本腾出地方。
我拿起笔,给主家一家家写明白。
能改期的重新商量,不能办的退钱。食材由谁承担,照原先的约定谈,不把自己受了灾当作人家必须吃亏的理由。
我跟迎春带着账和钱,上了第一家的门。
那家老人过寿,原本也不急,听说能退,反倒犹豫了。
“你们现在这样,还退什么。”
“您愿意改期,咱们就留着。要是不办,这钱您收回去,不能让您替我们修屋。”
老人叹了口气,最后把日期改到秋天。
并不是每家都这样好说话。
一家新娘已经去了外地,席不办了,婆家男人把钱点了两遍,还要我们赔他借车的花费。
我看着迎春湿过水的鞋,心里火烧似的。
可车是为接亲借的,改期也不是我们造成。我把该退的钱交清,那笔额外的费用没有认。
男人拍桌子,我把单据摊开,手也按在桌上。
“您的难处我听了。我的责任我认。没约过、也不是我们造成的,您不能都算我头上。”
迎春站在旁边,没替我软下去。
后来村里长辈劝开,我们出门时,手里只剩薄薄的一沓票子。
我蹲到路边,脚软得不想站起来。
迎春也坐下,跟我并排。
“还修不修?”我问。
“修。”
“钱呢?”
她掏出一张纸,摊在膝盖上。
修屋先做必须的,布暂不添,新衣订单放慢。我们自己住的小屋能腾一间,先抵住一部分租金。真要借,就写明数额、期限,两个人都知道。
她算了很久,字写得密密麻麻。
我看着那张纸,眼睛越来越烫。
“我还以为你要把缝纫机卖了。”
她瞪我:“我才不卖。我还等着它挣钱呢。”
我笑出声,笑完又想哭。
我们最终向杜家借了600块,写了借据;姚婶出面,房东答应暂缓一季铺租。已经修好的桌椅先借给邻家办事,挣回一点是一点。
庄燕凤来送借款,站在泥地里看了半天,忽然捡起扫帚。
“发什么愣,门口先扫出来。”
她扫到迎春那件脏裙子,停了一会儿,叫闺女拿盆来。
“领口没坏,先洗洗看。”
那天,丈母娘没有说早知道不该嫁我。
但我心里明白,这600块得还,铺子得起来,迎春的剪刀也不能从此只用来剪菜单。
晚上收拾完,我们回到小屋。
她把修好的剪刀放在枕边,忽然问:“全城喜酒,还吹不吹?”
我看着她,慢慢挺直腰。
“吹。往后挣了钱,照样存。”
她将手伸过来,跟我重重击了一下掌。
13 满城喜重新开门
重新开门那天,第一位客人是玉芬。
她抱着孩子,站在刷过白灰的门口,问迎春还能不能改衣服。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那件旧红上衣。
袖口磨起了毛,腋下那两块补布却还平整。
“我妹出嫁,想借她穿。你替我收一点腰。”
迎春接过衣服,站了一会儿,才说好。
我在灶边看着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慢慢往下落。
不是赔进去的钱回来了,是人还认她。
接下来的日子,比重新开张四个字难得多。
桌面晒裂了,得修;原先借场地的厂里也受了灾,有的地方暂不能用。我们把能接的席排好,不够的桌椅提前借,不再逞强答应太多。
有根白天做菜,晚上回去砌自己家房子,常常困得拿着葱就打盹。
我叫他歇一天,他怕扣钱,站着不肯动。
我只好把他的围裙摘了,塞一包肉到他手里。
“回去睡。你要把盐当糖放了,我赔的比你一天工钱多。”
他咧嘴笑,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忙起来还能不能叫他。
我说当然。
张金妹的女儿放学后在柜台边写作业,迎春给她缝了一个布书包。
孩子背着转了两圈,说长大也要做衣服。
迎春摸着她的辫子,没说女孩子有个手艺就够了。
“你喜欢什么,慢慢试。做衣服也得好好认字。”
那一刻我有些恍惚。
以前我们也说要收个徒弟,把生意交一点出去,好腾出时间一起走走。每回提起,都被眼前的活盖过去。
如今徒弟站在灶边,孩子在柜台下翻书,我忽然看见了一种不同的以后。
1992年开春,迎春把成衣间移到了隔壁。
不是排场,是原来的小铺实在放不下。
她手里已有省城和本地照相馆的固定订单,另请了两个会缝纫的大姐,按活结钱。每件衣服的工时她自己算,急活加多少也提前说清。
隔壁门上,除了满城喜的招牌,还有一块小木牌:迎春衣坊。
是岳父写的字,我上去钉的。
钉好以后,我站在街心看了半天。
迎春从门里出来,拿胳膊肘碰我。
“没把你名字挂上,生气不?”
“气。晚上得补我一道排骨。”
“你做?”
“我做,你吃。”
她笑得扶住了门框。
这一年,我们接到的席越来越稳,开始有周边乡镇的人来问。人多了,手续、用工、交税也跟着按实际规模重新办,账不再只靠迎春晚上拨一把算盘。
我不敢说自己成了多大的老板。
但到冬天,600块借款早已还清,缓下来的铺租也结了。年末把两处生意摊在一张桌上,刨去各项开销,还真攒下了一笔像样的钱。
我娘看着账,问的第一句是:“能给迎春办酒了吧?”
迎春抬起头看我。
我知道她在等。
不是等一座金山,是等我别再顺嘴添上一个更大的目标,把她的那顿饭又往后推。
我把1993年11月3日那张纸取出来,按在账本中央。
“办。不改日子。”
她没有立即说话,先把那张已经折软的纸摊平。
我看见她笑着,手指却有些发颤。
晚上回屋,她从箱底翻出那件洗过的石榴红样衣。
水痕没法完全去掉,破口也只能补住。她一直留着,没再拿出去接活。
我以为她又要难受,挪过去坐下。
她却把衣服铺在膝头,拿粉笔沿着一片干净的内襟画线。
“剪这块,做喜服里衬。”
“能好看?”
“在里头,又不给人看。”
她抬眼瞥我,眼尾全是笑。
“我自己知道就行。你也知道。”
我看着她落下剪刀,布料轻轻分开。
原来被水泡过的日子,不是只能扔掉。
她有办法,给它找一个新的地方。
14 请全城,先问家里
1993年春,我和迎春正式去米酒厂谈那口喜酒。
崔师傅早调去管销售,见到我们,还记得3年前的话。
“真要做?这钱花出去,不能指望收回来。”
我点头,把纸上列好的数量递给他。
溪州城不大,各片区给了大致户数,加上预留,我们准备18000小瓶。每瓶250毫升,够一家人各抿一口,也能带给没出门的老人。
不喝酒的人可以领糖和茶包,不劝酒,不让小孩拿酒喝。
崔师傅看完,拿着算盘算了半天。
酒按厂里现有的品种做,瓶子用现成规格,我们只另付喜签的印钱。分批灌装,到期前送齐,不能把几年前的旧酒拿出来充数。
连同运送和备用,光这一项就得近两万块。
我看见数字,手指还是蜷了一下。
崔师傅也不催,让我们回去再想想。
出了厂门,迎春问我是不是舍不得了。
我老实点头。
“够买好些东西。天井的棚也该换了。”
她没有说男人夸出去的海口必须认。
我们在河堤上坐下,重新掰开钱袋。
1992年两处生意留下两万多净余,今年陆续又攒了一些。先留够周转、工钱和家用,不碰新客人的定金,不把欠着没收到的货款当现钱。
剩下能拿来办酒的钱,一笔笔划出来。
请酒是大头,家人的几桌席、喜服和杂费另外算。
我越算越慢,迎春也不说话。
最后她把笔拿过来,在一张空纸上写了两个字:愿意。
“我不是替你撑脸。”她说。
“咱们这些年,谁家结婚都去。看别人吃热饭、穿新衣,看别人坐在当中被人祝福,我也想有这么一天。”
我抬头看她。
风把她衣角吹起来,她已经不是刚回来的21岁姑娘了。手指上的小伤没少,眼睛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有精神。
“全城都喝一口,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都好。”
她把纸推给我。
“但你要问,是不是我也愿意。”
我郑重地问了一遍。
她答得很响:“愿意。”
我这才在她名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回到家,我们把约酒的数量、费用、送货日期逐项谈清,预付款也按约定交了。
随后才开始找分送的地方。
不能在大街上随便摆,也不能让人全挤到铺门口。我们先去问街坊和各处场地的管事人,愿意借门前空地的,再把时段、收拾和人手说好。
最后选了12处,分两天送。
河街、北门、车站旁、工厂家属院外,都能就近领。老人腿脚不便,提前登记地址,由愿意帮忙的人送去。
喜签是迎春画的。
一对胖乎乎的小人,各抱一只酒杯,下面印:方照川、杜迎春,1993年11月3日,请您喝喜酒。
我拿着那张纸看,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把我的肚子画小一点。”
她说:“这还是照顾你了。”
我摸摸如今还算平的肚子,委屈得很。
喜讯传出去后,有人赞我们有情义,有人骂我们糟蹋钱。
更有人提着礼金来,说既然全城请,就得按大场面办,礼簿先备起来。
庄燕凤最先动了心。
她把邻居凑的一叠钱送来,劝迎春先收着,往后人情再还。
迎春没接,只给她倒了杯茶。
“妈,这回是我们请,不是叫大家掏钱替我们办。”
“你们往后还要做人情!”
我把两万多块的预算推到丈母娘面前。
“家里留了钱。该来往的,以后照样来往。这一回,让我们自己高兴一次。”
庄燕凤盯着纸看了许久。
我以为她还要骂,已经坐直了准备听。
她却把那叠礼金一张张理齐,收回袋子,闷声说:“那我明天给人退回去。”
迎春挽住她的胳膊,额头轻轻靠了一下。
丈母娘没动,过了会儿,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
我走到灶边,盛了一碗热汤。
这么多年,我头一回觉得,请人喝酒之前,先把家里人说服,也是一场有滋有味的喜事。
15 这回谁也别替她说
喜签印出来没多久,钱德旺来找我。
他拿着一张更大的纸,上头写着几家店名,其中裕和宴占了最宽的一块。
我看了一眼,没明白。
他把纸铺到柜台上:“一城喝酒,是个好名头。我出5000块,你加上裕和宴。酒照你们的名义请,大家都知道有我一份。”
他说得坦白,我也没把这当羞辱。
开店的人想借热闹招揽生意,不稀奇。
我问:“我们已经付了钱,你这5000块买什么?”
“以后溪州有这种大的喜事,咱们统一接。地方归我,衣服、做菜归你们,不必再抢。”
他把笔递过来,笑了笑。
“你一个人做不大。人手是我的,场地是我的,你拿手艺换钱,省心。”
这话跟3年前几乎一样。
只是如今满城喜也有场地合作,有根能独立上灶,迎春衣坊的客人,有一半根本不需要在我们这里办席。
我们已经没有那么容易被一把抓住了。
我把纸推回去。
“不合适。您要想另谈哪一场的合作,可以把条件写出来。我们的喜酒,已经定好了。”
钱德旺脸上的笑淡了。
“你真当自己请得起全城?花这么多钱,份子一收,不就回来了。”
我没想到他还惦记这个,忍不住笑出声。
“我们不收。”
他盯了我几秒,站起来。
“话别说太满。等真缺钱,有你改口的时候。”
他把那张纸留在柜台上,没再收回去。过了几天,街面上便有人传,方照川摆大场面,是为了收大礼。
有人说每家领酒得随钱,还有人说不随钱,以后办事就别找满城喜。
这话害得姚婶跑来问了两回。
我想贴张纸说明白,迎春却先问我,知不知道话从哪里起的。
我不能说一定是钱德旺。
可隔壁商户拿来问我的招揽单上,已经把满城喜与裕和宴印在一处。那张他留在柜台上的纸,显然不止一份,难怪有人以为两家是一起办酒。
最后,我们带着喜签和分送安排,去了一次商户们凑的会。
大家原本就在商量年底的生意,钱德旺也在。
有人当面问我,领酒随多少合适。
我起身还没开口,钱德旺先笑了。
“老方这人好面子,哪好意思讲。你们随意,意思到了就行。”
那一下,我心里腾地起了火。
我看见迎春的脸也沉了。
她站起来,比我还快。
“钱老板,我们什么时候请您替我们说话了?”
屋里一下静了。
钱德旺愣了一瞬,抬手想打圆场:“这不是帮你们——”
“您在自己的店里怎么做生意,我不管。可我的喜事,我自己说。”
迎春把印好的安排放到桌上,一张张递出去。
“酒和糖都是白送,不收钱,不登记送礼人名。想祝福我们,来喝一口就行。不来、不喝,也不妨碍以后往来。”
有人笑着问:“哪有办喜事一点礼不收的?”
“我们在1988年许的愿,自己攒够了,就这么办。”
她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向我递眼色,也没有等我替她补一句。
我坐在她身边,胸口热得发胀。
这是我妻子。
不是方师傅的家属,不是替我算钱的女人,是能站在人堆里,把自己的喜事说清楚的杜迎春。
钱德旺脸上挂不住,冷笑一声。
“你们这么清高,平时怎么还收客人的钱?”
我这才站起来。
“客人请我们做菜做衣服,我们收钱。这次是我们自己办喜事,我们付钱。这个道理,钱老板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应该懂。”
桌边有人低头笑了,有人直接说:“这不挺明白的嘛。”
我没继续挖苦。
我把那张带裕和宴名字的纸拿出来,当面让钱德旺收回,随后把我们的喜签放到最上头。
“跟裕和宴的合作没谈成。往后谁家真有合作,另算。今天这口酒,是我们夫妻请大家的。”
钱德旺看了一眼四周,终于把纸折好,塞进了包。
他没有道歉,我也没指望他道歉。
但旁边两家商户把原先替他留的单子拿出来,说既然不是一起办,就不用夹在送酒里头。
那几张纸被抽走,我心里憋着的气才真正散了一半。
出了门,迎春脚步很快。
我追上去,问她刚才怕不怕。
她停在台阶下,回头瞪我。
“气都气死了,没顾上怕。”
我笑着张开胳膊,她走过来,额头撞在我胸口。
“以后谁再替我做主,我还这么说。”
“行。”
“包括你。”
我收紧手臂,笑得停不下来。
“尤其包括我。”
16 你明天坐在哪里
10月底,酒厂把最后一批酒送到。
我们按单核过批次、数量和封口,没破没漏的搬进干燥仓房,交到各处分送的人手里,再逐箱签收。
到了11月2日,大家来确认第二天的安排。
我想过要不要每处都亲自盯着,刚开口,迎春便把我手上的本子拿走。
“你长12条腿,也不够用。”
有根站在门边,听得直笑。
我指着他:“你明天可别笑,厨房那边归你,照单做,别到时一高兴,多喝两杯把活忘了。”
有根把本子往怀里一揣。
“方哥,明天你少操点心。炒了这么多年菜,也该轮我做一顿给你吃。”
我愣住了。
这些年,他替我守过灶、跑过腿,偶尔也呛我两句,却从没这样看着我说话。
当初19岁的小伙子已经成了家,盖好了屋。如今站在门口,肩膀宽了,眼神也稳了。
我拍拍他的肩,刚想叮嘱什么,他已经往后躲。
“别说了,方哥。热菜不提前出,鱼熟透,案板分开,少不了。”
院子里一片笑。
我举起手,认了输。
婚礼定在印刷厂的小礼堂。
那里的食堂跟我们合作很久,厂里按说好的费用借出场地,另排了人协助。亲友和这些年一起干活的人摆8桌,不图把厅挤满,只想大家坐得舒坦。
我和迎春第一次进去布置时,同时停在了门口。
就是这里。
1993年,我们在这里狼狈办酒。2026年,又在这里被折断的梁卷进另一段人生。
如今梁上漆色尚新,窗子也明亮,远不到多年后废弃时的模样。
我抬头看了一会儿,心里还是发紧。
迎春忽然伸手挽住我。
“要不换个地方?”我问。
她望着厅里的桌椅,慢慢摇头。
“地方没有亏待我。是你那年亏待我。”
我无话可说。
她却笑了,拉着我往前走。
“这回你补上。”
我们把新人的桌子安在窗边,光正好能落在人脸上。迎春坐下试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膝盖,又把椅子向外挪了半寸。
我问她冷不冷,她摇头,指了指旁边。
“你的位子。”
我坐过去。
两张椅子靠在一起,桌上还没放碗筷。
我却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像这么多年跑来跑去,终于有人把我的位置留在她身边。
晚上回家,迎春试最后一遍喜服。
她没有做铺满金线的衣裳,只做了一身正红的上衣和长裙。腰收得好,裙摆走动时轻轻展开,领口一颗盘扣,颜色干净得晃眼。
她转过身,让我替她扣背后最后一颗扣子。
我手指又粗又笨,扣了两次都没扣上。
她催:“平时拆菜筐的绳,三两下就开,给我扣个扣子怎么这么难?”
我说:“菜筐不会这么好看。”
她回头瞪我,自己先红了脸。
我终于把扣子扣好,双手却没立即离开她的肩。
镜子里,我们都年轻。
她的头发又黑又密,没有后来常常疼的颈椎,也没有站久了就发胀的腿。可那双眼睛我认得,看过我得意,也看过我难堪。
年轻的好看里,装着只有我知道的许多年。
我心里软得发疼。
“迎春,我以前总觉得,钱挣到手,往后什么都能补。”
她从镜子里望着我,没打断。
“可你等我那么多回,每回过了,我就当过了。直到这次回来,我才知道,你那天想吃的一碗热饭,不能拿十几年后的山珍海味顶。”
她眼睛慢慢湿了,抬手按住我的手背。
“所以我明天坐在哪里?”
“窗边。”
“吃谁做的菜?”
“有根和金妹做的。”
“你呢?”
我把额头轻轻抵在她发上。
“我坐你旁边,哪儿都不去。”
她笑着吸了一下鼻子。
“记住了。别等有人一喊方师傅,你就拔腿走。”
我答应完,她让我把抽屉里的围裙取来。
那副深蓝套袖还在,已经打了两个补丁。她把围裙和套袖折好,放进柜子最底层。
“明天用不着。”
她合上柜门,落锁,把钥匙装进自己的小包。
我伸手要,她把包往身后一藏。
“你猜我给不给?”
我望着她得意的样子,笑着举起双手。
这回真歇工了。
17 满城都是我们的喜字
1993年11月3日清晨,我被楼下的说笑声吵醒。
我本能地摸床边,迎春不在,心里陡然空了一下。
还没掀被子,外面就传来她的声音。
“别喊他,让他再睡会儿!他一起来,又想找点事干。”
我躺回去,闭上眼笑了。
没睡成,却也没往后厨跑。
早饭是我娘送上来的。
两只红糖鸡蛋,两碗面,葱另放在小碟里。
她穿着迎春给做的新褂子,领口有点紧,一边揪一边笑。
“吃完再出门。今天谁都不能空着肚子。”
迎春坐在我对面,挑起面条吃了一大口。
我娘站着看,我们便一左一右拉她坐下,又给她盛了一碗。
她端着碗,眼睛在我俩脸上转,嘴角一直没落下来。
出门时,姚婶拿着一张红纸跑来,说河街那边已经开始送酒了。
我们原定前一天先送部分行动不便的人,正日子再分送,省得所有人同一刻拥来。到了早上,几处桌子摆开,箱子拆好,街坊们自觉排起了队。
我跟迎春坐着运输队借出的车,先从河街经过。
车没装成夸张的花轿,只在车头系了两条红布。那位当年淋雨回来的新郎握着方向盘,穿着干净外套,一路替我们按短笛。
迎春看见街边的人,挥了挥手。
蔡阿婆拄着拐杖坐在分送处,手里攥着一瓶酒,不肯先回。
车一停,她就颤巍巍站起来。
“别下来,我看一眼就走。”
我还是下了车,迎春也跟着下来。
阿婆看看她的衣服,伸手摸了摸袖口,连声说好。
“当初你们搬进来,门都快掉了。看看,日子真的能往好里过。”
迎春蹲下,给她把滑到手背的袖子卷好。
“您也得好好过。明年我给您再做件褂子。”
阿婆连忙说不要,笑着笑着,却抹起了眼角。
街口有人举起小瓶子喊:“新郎官,5年没赖账啊!”
我认出是当初在杜家院外看热闹的邻居。
那时他笑得最大声,如今站在路边,眉眼里也全是笑。
我朝他拱了拱手。
“今天都喝高兴!喝酒别骑车,开车的回家再喝!”
人堆里立刻有人应:“听见没有,老刘,说你呢!”
笑声从街头滚过去。
我胸口像被什么填满,热得呼吸都不畅。
不是站上多大的台,也不是让多少人喊老板。
是他们举着酒,看着我和迎春,知道这口喜气属于我们。
过城南时,钱德旺正好从店门口出来。
他手里也拿着一小瓶,像刚刚领到,见了车,站在台阶上没动。
我让车慢了一下,探出头。
“钱老板,酒请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瓶身,又看迎春,嘴角动了动。
半晌,他举起瓶子。
“算你们有本事。”
没有祝福得多热闹,也没有说当初是他看走眼。
我却已经不需要了。
我点点头,回身坐好。
迎春碰了碰我的膝盖,小声问:“痛快了?”
“痛快。”
“那别光看他,看我。”
我立刻转过脸,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车里的人都笑,我们一路笑到礼堂门口。
礼堂的红字贴得端正,桌上不是耀眼的大摆设,只放着酒杯、糖果和鲜花。
岳父站在门边,穿着深色中山装,袖口熨得平平整整。
他看见迎春,手往前伸了一下,又收回去,在裤缝边擦了擦。
迎春先握住了他的手。
“爸,好不好看?”
“好看。”
老头点头,声音低下去,“你小时候,就爱拿布往身上比。”
庄燕凤从后面出来,眼睛已经红了。
她伸手替闺女按平肩上的一处小褶,又转向我。
我以为她要叮嘱我别亏待迎春,赶紧挺直了背。
她却把一张旧存折塞进我手里。
“不是给你的。”她指了指迎春,“当年想拿钱叫你俩散,我藏了不少气话。今天给她,随她买什么。”
迎春把存折拿过去,看了看,又放进母亲手里。
“您留着花。要给我东西,就替我把头发别好。”
庄燕凤看着她,忽然笑出声,泪却掉了下来。
她拿起那枚准备好的红发夹,手抖得险些别偏。
我娘在旁边接了一下,两个人头碰着头,总算给迎春别稳了。
我站在这边,喉咙堵得厉害。
这么多年的遗憾,竟然不是只能藏在心里。
有人还来得及伸手,有人还来得及说一句话。
主持的是印刷厂一位会说话的老师傅,他没叫我们背漂亮话,只让我们当着大家的面,各说一件最想做的事。
我握着话筒,先看迎春。
她有些紧张,手指在裙侧轻轻蜷起。
我想起1988年巷子里的那双手,想起她在电话里笑我,想起水退后那件满是泥的红衣。
“我想让她今天只做一件事。”
我声音发哑,席上的人静下来。
“高高兴兴嫁给我。吃热饭,穿喜欢的衣裳,想笑就笑,想哭也有人递手帕。”
迎春的眼泪一下滚下来。
我从兜里掏手帕,掏得太急,连那只白瓷红边杯也带了出来。
杯子被我接住,台下先愣,随即笑成一片。
“他真带着!”迎春又哭又笑,指着杯子告诉大家,“几年前买的,说要留自己一口。”
我把杯子举起来,耳根发烫,却没藏。
“这口不能再替别人喝了。”
老师傅把话筒递给迎春。
她擦了擦眼睛,看着我,认真地说:“我想跟他过到老。中间要是他又犯糊涂,我会骂。他要是再说什么下次、以后,我就拉着他,今天先过。”
我连连点头,台下笑着叫好。
她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声音轻了一点,却没有躲开话筒。
“方照川,这5年,我嫁得很高兴。”
我攥紧她的手,眼前一阵模糊。
我本想说许多,最后只剩一句。
“我也是。”
18 趁热,今天就吃
开席时,有根端着第一道菜,没去主桌,先走到我和迎春面前。
糖醋小排。
他紧张得耳朵都红了,盘子放下,还盯着我看。
“方哥,尝尝?”
我拿起筷子,刚夹一块,他又忍不住补:“醋比平时少放一点,嫂子爱吃的。”
迎春笑着伸手,把我筷子里的那块接进自己碗里。
“我先验。”
她咬了一口,点头。
“好吃。比方师傅还好。”
有根咧开嘴,笑得露出一排牙。
我没跟徒弟争,自己又夹一块,认真吃了。
外头酥,里面软,酸甜也恰当。
他真能撑起灶了。
那种高兴跟被人敬一圈酒不同,像肩上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有人接过一角,让我腾出手,去握另一个人的手。
我举杯跟他碰了碰。
“往后这个灶,你得替我多看着。”
有根挺直了胸膛,答得很响。
“放心!”
他一走,我下意识看了眼上菜的方向。
迎春没说话,只伸手按住我的膝盖。
我停了停,笑着坐稳。
“没想去。”
“我也没说你想去。”
她给我夹了一块鱼,我替她挑去一根细刺。
我们都没再起身。
到该敬酒时,按桌慢慢走,不催,不拼。不会喝的举茶,带孩子的吃糖,谁也不必替我们的高兴难受一晚上。
张金妹穿着新衣,坐在女儿身边,一开始还老想去帮忙。迎春挽住她,硬把她带回座位。
“今天你也是客人。”
她女儿已经长高不少,笑着替母亲拉开凳子。
金妹抬头看我,眼圈红红的。
“方师傅,这场酒,真让人舒心。”
我心里一暖,给她把茶斟满。
“往后咱们做的每场,也尽量让人这么说。”
下午,几处分送点陆续送来回话。
有的瓶数用得快,便从还有余量的地方调过去;有老人没出门,记下地址,晚些再补送。预留的糖包被孩子领走不少,来帮忙的大人又替我们把桌边收拾干净。
没人拿着礼簿追问谁家给了多少。
倒有不少人留了话,有的说恭喜,有的替我们写了一个大大的喜字。
有一张纸,字歪歪扭扭,写着:酒喝了,日子要越过越好。
我看了几遍,认真折起来,放进衣兜。
这句话,比我后来收到过的许多大红烫金贺词都沉。
傍晚时,席散了。
我们照约付清帮工和场地的费用,剩下的饭菜及时分好。送出去的喜酒还有少量余瓶,交代各处再留几天,给错过日子的街坊补领。
这笔钱花出去,没给我们带回一桌礼金。
铁盒里却还有往后开门要用的本钱,还有给家里留的钱。天井棚子可以再攒一攒换,新的菜、衣服和账,明天再慢慢做。
我和迎春去送最后几位客人。
姚婶拎着空篮子,非要顺手替我们带回东西。迎春把一包糖放进去,她嘴上嫌我们破费,手上却把篮子拢得很紧。
我娘被杜家两位老人送回去,说好今晚不来敲我们的门。
庄燕凤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叮嘱迎春,夜里别贪凉。
迎春乖乖答应,转身便冲我眨眼。
跟5年前领证那天一模一样。
有根临走前,把留给我们的菜重新热过,摆回窗边。
最后剩下我俩,坐在礼堂窗边。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街上的人提着小酒瓶往家走。车铃响一声,又远一声,空气里有饭菜和落叶的气味。
我把那只白瓷杯放在桌上。
杯口红边有点旧,底下还留着我这些年用手摩挲出的光。
迎春给它倒了浅浅一口酒,自己也倒一口。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我闻着米香,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回到石桥底下,她问我,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如今过去5年,我仍然不知道那道把我们送回来的门在哪里,也不知道重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桌上的热气是真的,她伸过来的手也是真的。
我握住,拇指轻轻蹭过她指腹的茧。
“还怕不怕一睁眼,又回去?”我问。
她想了想,点头。
“有时候怕。”
我心里一紧,她却把手握得更牢。
“可今天坐在这儿,我不想再替明天害怕了。”
她指指我面前那碟剩下的小排。
“你刚才顾着说话,都没吃几块。”
我看着她,笑了。
那么多次,我把一顿饭、一件衣服、一句该说的话拖到以后,总以为日子长,来得及。
这回,我拿起筷子。
她正要倒酒,我先把最好的那一块夹进她碗里。
“杜迎春。”
她抬头,眼睛映着窗边最后一点光。
“怎么?”
我把碗往她手边推近,另一只手仍握着她。
“趁热,今天就吃。”
她低头咬了一口,笑着把自己的碗也推过来。
“好。你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