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张纸
甲状腺癌。
医生说了三遍。头一遍我以为自己听岔了,第二遍我盯着他嘴看,看那两片嘴唇一张一合,吐出来的字跟钉子似的往耳朵里楔。第三遍他把诊断单转了个方向,拿笔尖戳着其中一行:“你看这儿,微小乳头状癌,一公分以内,恶性程度低,切了就好。治愈率很高的,别太紧张。”
诊室朝西,下午的日头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横在白墙上,像谁拿尺子比着画的。诊断单搁在桌面上,白纸黑字,日头打上去晃得人眼花。我伸手去够那张纸,指尖碰到纸边又缩回来了。纸是温的,被日头晒了一下午,摸着跟我这会儿的手一个温度。
“手术什么时候能做?”
“先办住院,排期一周左右。你这个情况不着急,早一周晚一周不碍事。”
不着急。我点点头,把诊断单折了两折塞包里。折的时候手有点抖,第一折没折齐,边角错出去半寸,我又抖开重折了一遍,这回齐了。
出了诊室,走廊里乌泱泱全是人。一个老爷子坐在轮椅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挂着涎水。一个年轻女的蹲在墙根底下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站了个男的,手搁在她后背上,搁了半天也没动一下。还有个大姐,头上包着条碎花纱巾,底下露出一截光溜溜的头皮,正跟护士站的小护士掰扯报销比例。走廊尽头有个饮水机,一个中年男人端着搪瓷缸接水,接满了也不走,就那么端着,看着窗外愣神。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给贺铭川打电话。响了六声,通了。
“什么事?”他那头挺吵,有碰杯的动静,有谁扯着嗓子喊“贺总再来一个”,还有背景音乐,一首挺老的粤语歌。
“我在医院。”
“怎么了?哪不舒服?”
“查出来甲状腺癌。医生说要手术。”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他说:“我在陪客户吃饭,晚点给你回过去。”
“嗯。”
他挂了。我把手机装兜里,又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旁边那个哭的女的不哭了,擤了把鼻涕,纸巾攥手里捏成一小团。她旁边那男的手终于动了,拍了拍她后脑勺,说“没事没事”。我看着他俩,忽然觉得有点羡慕——至少人家那手搁上去的时候动了。
那个包纱巾的大姐办完手续走过来,看我靠着墙站着,手里捏着张单子,就问了一句:“刚查出来?”
“嗯。”
她拍拍我胳膊:“别怕。甲状腺癌最轻的,我做了三年了,你看看我,好好的。该吃吃该喝喝。”她说话声音挺大,走廊里好几个人回头看。
我说谢谢大姐。她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我喊了一句:“记得找好大夫!别拖!”
我出了医院大门,日头已经偏西了,门口卖烤红薯的推着车往地铁站方向走,铁皮炉子上的红薯转着圈烤,皮焦得裂开了口子,甜丝丝的味儿飘了一路。我站那儿看了半天,没买。五块钱一个,不贵,但我心里有事,吃什么都不香。
到家快五点了。贺铭川没回来。我把诊断单从包里掏出来,搁在餐桌上,看了两眼,又塞回包里了。搁桌上干什么呢?等他回来看?他看见了又能怎么着?问一句“严重吗”,然后我说不严重,他说“那就行”,完了。
我坐沙发上刷朋友圈。手指头划拉了两下,看见小陈发的照片——小陈是贺铭川的秘书,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天天在朋友圈发饭局。照片里一张大圆桌,转盘上搁着龙虾和鲍鱼,中间立着瓶茅台,配文写“今晚这桌硬”。
我放大看了看。靠窗那位置坐着贺铭川,旁边坐着个女的,穿黑裙子,头发剪短了,染成栗棕色,正歪着头跟贺铭川说话,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钟。
宋清晚。她耳垂上那颗痣还在,米粒大,左边耳朵一颗,右边耳朵没有。我跟贺铭川结婚那天她来喝过喜酒,随了八百块钱份子,穿一条米色连衣裙,高跟鞋细得跟钉子似的。她在签到台前站着,笑吟吟地跟贺铭川说“恭喜啊老贺”,贺铭川笑得跟朵花似的,我在旁边站着,她只瞟了我一眼。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退出朋友圈,翻到跟贺铭川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我发的“今天去医院拿报告”,他没回。再上一条是三天前,我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回俩字:“加班。”
我又翻到宋清晚的朋友圈。她上个月发过一张自拍,背景是个美容院前台,门脸挺气派,水晶灯,大理石台面。配文写“新店筹备中,敬请期待”。底下贺铭川点了个赞,还留了条评论,三个字:“厉害了。”
我把手机扣沙发上,去厨房煮面。面煮好了搁碗里,倒了点酱油和醋,拌了拌,坐餐桌前挑葱花。我打小不爱吃葱花,但每次煮面都放,因为贺铭川爱吃葱花。今天我把葱花一根一根挑出来,码在碗边上,绿油油的,码了整整齐齐一小堆。挑完了又拿筷子把葱花拨回碗里,搅了搅,端起来吃。
吃了半碗,吃不下了。筷子搁下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三个月前贺铭川说公司周转不开,让我把工资卡里的钱转给他应急,八万。我转了。过了俩礼拜他说请客户吃饭手头紧,让我再转两万。我转了。又过了一个月,他说要交税,让我再拿一万。我说没了,卡里就剩三千。他说“那算了”。我当时真信了他那公司快黄了,还跟他说“实在不行我找我妹借点”。他说不用不用,扛得住。
后来有一天他洗澡,手机搁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我瞄了一眼,是宋清晚发来的微信,四个字:“收到了,谢。”我心里咯噔一下,等他出来以后趁他擦头发,把他手机摸过来翻了翻。他给宋清晚转过三笔钱,加起来四万六,备注全写的“周转”。跟我那八万块一个名目。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什么也没说。第二天趁他上班,我把那些转账记录全截了图,存在手机相册里,单独建了个文件夹,起名叫“别忘”。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得了病。要是没得这个病,我可能还会接着攒,攒到攒不动的那天为止。
晚上十点多贺铭川回来了。门一开,一股海鲜味混着酒气扑过来,他换鞋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扶了把鞋柜才站稳。
“你怎么还没睡?”他眯着眼看我。
“等你。”
“等我干嘛?我不是说了晚点回你。”他掏手机看了看,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忙忘了。你那个检查结果怎么样?”
“甲状腺癌。”
他鞋拔子拿手里,弯腰弯到一半,僵住了。鞋拔子悬在半空,上面还挂着他一只鞋。他慢慢直起腰来,把鞋搁地上,走过来坐我旁边,伸手摸我脑门。他手心热烘烘的,带着酒气,跟个暖水袋似的贴在我额头上。
“哪家医院?明天我陪你去。”
“你今天怎么不陪我去?”
“我今天——我真有事,那客户从外地来的,走不开——”
“宋清晚也在?”
他摸我脑门的手缩回去了,搁在膝盖上搓了搓。
“小陈发朋友圈了。我看见她了。”我看着他,“贺铭川,你跟我结婚三年,你陪我去医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你陪宋清晚吃饭的次数,我两只手不够用。”
“沈渔,你别多想。宋清晚那边是业务上的事——”
“她一个开美容院的,跟你有什么业务?”
“她这不是要开新店么,找我咨询咨询——”
“咨询什么?你搞装修的还是搞美容的?她开店找你咨询?”我看着他,“你给她转那四万六,也是咨询费?”
他嘴巴张了张,没出声。站起来去了卫生间,门关上了,水龙头开了很久。我听见里头手机打字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隔一会儿停一下,隔一会儿又响起来。
我站起来去卧室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睡衣、内衣、两件换洗的、护肤品、充电器、身份证、银行卡,诊断单,还有抽屉最底下那叠我打印出来的转账截图,用回形针别着,一页一页的。
箱子拉链拉上的时候,贺铭川从卫生间出来了。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箱子,脸唰地白了。
“你干什么?”
“我出去住几天。”
“沈渔,你别闹了行不行?你生着病呢——”
“你也知道我在生病?”我看着他,“贺铭川,你今天接电话的时候说一句‘我马上过来’,我就当你心里还有我。你回来先换鞋,我告诉你我得了癌,你摸了摸我脑门说‘明天陪你’,转头进卫生间给宋清晚发消息。你发什么呢?报备?说‘我老婆回来了今晚出不去’?”
他嘴唇动了动,跟条搁浅的鱼似的。
“你连撒谎都懒得撒了。”我拖着箱子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站了一下,“你给宋清晚转那四万六,聊天记录我截了。你说公司周转不开让我转八万,转头给她转四万六。贺铭川,你俩这周转频率比咱俩这两年的夫妻生活都高。”
“沈渔!”
“离婚协议我回头寄给你。房子你婚前买的,我不要。存款里你转走的那些,我列了个单子,该还的还回来。”
我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贺铭川追出来拽我箱子拉杆:“你大晚上的去哪儿?你身体这样——”
“去哪儿你别管。反正比在你这儿强。”
我进了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贺铭川站在门口,穿着拖鞋,一只手扶着门框,嘴巴张着,跟条被晾在岸上的鱼一样。电梯门关上,我靠着厢壁站了一会儿,眼眶热了一下,到底没掉眼泪。
出了小区大门,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箱子里诊断单搁在最上层,我拉开拉链摸出来又看了一眼,白纸黑字,没错。旁边烧烤摊的老板正往羊肉串上撒孜然,烟飘过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傅深,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年前他发的新年快乐,我没回。我打了几个字:“你之前说的那个岛,还缺不缺烤鱼的?”发出去以后又觉得不妥,想撤回,手指头还没按下去呢,他回了。
“缺。你什么时候来?”
“现在。”
他发了个定位过来,在南方一个三线城市下面的海岛上,从我们这儿过去得先飞三个小时,再坐一个半小时的船。他又追了一条:“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机场接你。带件外套,海上风大。”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烧烤摊老板抬头吆喝了一声:“妹子,来几串?”我摆摆手,拖着箱子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买了十串羊肉串,多放辣椒,边走边吃。辣得吸溜吸溜的,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倒也省得想别的了。
2 上岛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我开了手机,傅深的微信已经躺在里头了:“到了直接出来,我车停不了太久,机场门口不让停,你出来往左走,有个卖椰子的大姐,我在她摊儿边上。”
出了航站楼往左一拐,果然有个卖椰子的大姐,摊儿边上停着辆破皮卡,后斗里搁着渔网和几个塑料桶,桶里装着冰,冰上搁着几条鱼,鱼眼睛瞪得溜圆。傅深靠在车门上抽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脚上趿着双人字拖,晒得跟个渔民似的,就剩俩眼珠子是白的。
他看见我,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走过来接我箱子。接过去掂了掂,看了我一眼:“瘦了。”
“减肥呢。”
“减什么减。”他拎着箱子往皮卡那儿走,“走了。船上给你带了件外套,海上风硬。”
我坐副驾上,他把车窗摇下来,海风灌进来,咸的,黏的,带着一股子鱼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块儿的气。路上他开得不快,两边是椰子树和低矮的民房,墙根底下蹲着几只芦花鸡在刨土。他一只手扶方向盘,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病,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前天。”
“贺铭川知道?”
“知道。”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从扶手箱里摸出包烟,抽了一根叼嘴里,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抽呗。海这么大,还怕熏着我?”
“你闻不了烟味。我记得。”他把烟盒扔回扶手箱,“以前你俩来我家吃饭,贺铭川一抽烟你就皱眉。”
我没说话。车拐上一条更窄的路,两边全是晒鱼干的架子,白花花一片,腥味浓得呛鼻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码头,他把皮卡停在路边,扛着箱子往船那儿走,回头冲我喊:“跟紧点,别踩空了。”
船不大,柴油机突突突地响。我坐船尾,他坐船头开船。天灰蒙蒙的,云压得低,海也是灰的,浪不大,船晃得人犯困。他开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把速度放慢了。
“睡会儿。到了叫你。”
“睡不着。”
他把船速又放慢了点,让船慢悠悠地漂着走。过了会儿他喊我:“沈渔,你看左边。”
我扭头一看,一群海鸥跟着船尾飞,翅膀尖擦着浪花,一低头扎下去又扑棱棱飞起来,嘴里叼着银亮亮的小鱼。他乐了:“这玩意儿傻,跟着船捡漏呢。”
我靠在船帮上看海鸥,看着看着,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松了松。海面大,天也大,人搁在中间跟粒米似的。那点糟心事在这片水上漂着漂着就淡了,也没淡多少,但至少喘得上来气了。
到岛上快五点了。码头就是个水泥台子,旁边几根木桩子拴着两条小渔船。傅深把船系好,扛着箱子带我往村里走。路上碰见个老太太,挎着一篮子海蛎子,冲傅深喊:“阿深,带对象回来啦?”傅深回头看了我一眼,冲老太太摆摆手:“阿婆,我嫂子。别瞎说。”
民宿是栋两层小楼,白墙灰瓦,门口挂块木牌子,上写“傅家小院”,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拿刻刀划拉的。院子里种着三角梅,开得泼泼辣辣的,紫红色爬了半面墙,地上落了一层花瓣。他把我领到二楼靠东那间,推开窗户,海风呼地灌进来,窗帘鼓得跟帆似的。
“这间采光好,早上能看日出。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热水器得烧一会儿才有热水,你洗澡前跟我说一声,我先给你烧上。”他把箱子搁门口,“冰箱有吃的,自己拿。缺什么跟我说,镇上小卖部什么都有,就是贵点儿。”
“傅深。”
“嗯?”
“谢谢。”
他摆摆手,趿拉着人字拖下楼了,拖鞋底拍在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
晚上他做了一锅杂鱼煲。石斑、金鲳,还有几条叫不上名字的,搁在一个大砂锅里咕嘟,放了姜片和葱段,汤炖得白白的。又拍了个黄瓜,蒸了一屉米饭。我俩坐院子里吃,头顶一盏黄灯泡,底下一群蚊子撞得噼里啪啦的。他拿了个蚊香搁桌子底下,说“你先忍忍,熏一会儿就好了”。
“傅深,我手术的事——”
“我跟市医院那边问过了。甲状腺手术他们做得挺多,我表姐去年就在那儿切的,恢复得挺好。你要是想在岛上做,我后天带你去办住院。”
我筷子停了停:“你怎么知道我想在岛上做?”
“你没想。是我给你想的。”他夹了块石斑鱼肚子上那块肉搁我碗里,“你在城里做,住院谁陪?贺铭川?他连你哪天查出来的都记不住。你妈身体不好,你妹带孩子。你自己签手术同意书?”
我扒了口饭,嚼了半天没咽下去。饭有点硬,他蒸的时候水搁少了。
“吃鱼。补蛋白。”他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傅深,我跟贺铭川说了离婚。”
“嗯。”
“你不劝我?”
“我劝你干什么?”他搁下筷子,“我跟他是朋友,那是以前的事。他这人当朋友可以,当老公不行。你来岛上,我帮你,跟他没关系。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挺不容易的。”
“你可怜我?”
“我不可怜你。”他认真地看了我一眼,“你一个得癌的人自己拎着箱子跑出来,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还问我缺不缺烤鱼的。你这人硬得跟石头似的,我可怜你什么?”
他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挺好的。”
3 切了
手术安排在周四。术前头一天护士来备皮,拿把冰凉凉的小刀片贴着我脖子底下刮,刮得我直缩脖子。傅深坐旁边翻一本杂志,翻一页看我一眼,翻一页看我一眼。护士走了以后他说:“你别缩了,脖子底下那撮毛刮干净了好看。”
“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这人嘴碎,你忍忍。”
第二天早上推进手术室,傅深跟着推床走到门口,护士把他拦下了。他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沈渔,我就在外头等着。你出来要看不见我,你就骂我。”
“烦不烦?”
“烦也得等。”
全麻。大夫往我胳膊里推药,说“数到十就睡了”。我数到三就断片了。再醒过来的时候脖子底下贴了块纱布,嗓子眼里干得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傅深坐床边椅子上,手里剥着橘子,看见我睁眼赶紧把橘子搁了凑过来。
“醒了?疼不疼?”
“水……”
“不能喝。护士说了六小时以后才能喝。我给你拿棉签蘸点水润润。”他手忙脚乱地拆棉签,蘸了水在我嘴唇上蹭了两下。我嘴唇干得裂了口子,棉签蹭上去疼得我嘶了一声。他吓得手一缩,棉签掉地上了,又捡起来扔垃圾桶里:“我轻点我轻点。”
术后头两天最难熬。脖子不敢动,翻身得让人帮忙。傅深一个大男人,扶我起来的时候手搁在我后背上托着,动作倒是稳当,就是每次都要问一句“疼不疼”,一天问八十遍。同病房的大姐问:“这是你对象?”我说不是,是朋友。大姐看看他又看看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出院那天傅深借了辆三轮车来接我,车斗里铺了床棉被,让我坐上去。我脖子上贴着胶布,海风一吹凉飕飕的。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冷?”我说不冷。他把自己外套脱了扔过来,我裹着那件外套坐在车斗里,一路颠回民宿。路上碰见那个挎海蛎子的阿婆,她冲傅深喊:“阿深,你媳妇咋啦?”傅深头也没回:“阿婆,我嫂子!割了个瘤子!”
休养那阵子我啥也干不了。傅深每天早上出去买鱼,上午在厨房收拾,中午做饭,下午去码头转一圈,晚上回来再做一顿。我坐院子里晒太阳,帮着择择菜。他不让我碰水,连碗都不让我洗。
“我又不是瘫了。”
“你脖子上那口子还没长好呢。别逞能。”
“傅深,你开民宿一年挣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算算我能不能付得起房钱和饭钱。”
他蹲在水池边刷锅,头都没回:“付什么付。淡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好了帮我刷两天碗。”
“行。”
“不过你碗刷得不干净。上回你择那菜,老叶子都没摘利索。”
“你嫌我干活不好那你自己干。”
“我自己干就自己干,谁让你动了。”他回头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往上翘着。
住了半个多月,脖子上纱布摘了,剩一道淡红色的口子,跟条细线似的。傅深天天看天天看,看出规律来了:“今天比昨天浅了。你以后穿低领的也看不太出来。”
“你一个男的怎么这么细?”
“我这叫细心。贺铭川那种叫缺心眼。”
那是他来以后头一回主动提贺铭川。我正坐院子里看夕阳,他把茶端过来搁我手边,自己也坐下了。
“他还在找你。前天给我打电话,打了四十多分钟。前半段问你在哪儿,后半段骂自己。”傅深喝了口茶,“他问我你是不是还活着。”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他就哭。他那种人哭起来真难看,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跟小孩儿似的。”
“傅深,你觉得我狠吗?”
他搁下茶杯,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你要是真狠,你就直接跟他离婚,何必让我帮你扯这个谎?你是怕他受不了。你嘴上说不管他了,心里还是顾着他。你这人就这样,嘴硬心软,跟那螃蟹似的,壳是硬的,掰开来全是黄。”
“你会不会说话?什么螃蟹。”
“话糙理不糙。”他站起来收茶杯,起身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反正换了我,媳妇跑了我就去找。哭有什么用?活该他找不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这半个多月他从来没问过我跟不跟他在一起。他就做饭、刷碗、买鱼、陪我换药,跟个没事人似的。
晚上我在房间给他发微信:“你帮我这么多,到底图什么,我再问一遍。”
他隔了十分钟回:“图你帮我把民宿走廊那盏灯换了。闪了半个月了,我懒得爬梯子。”
4 他来了
贺铭川找上岛是三个月以后的事。
那天大晴天,海面平得跟镜子似的。下午我在院子里烤鱼,一个旧铁皮炉子,底下烧着木炭,鱼是傅深上午刚钓的,抹了盐,架在炭火上慢慢烤,皮烤得焦黄焦黄的,油滴在炭上滋啦滋啦响。傅深坐旁边小马扎上给我剥虾,掐头去尾,从背脊那节一抠,一整条虾肉就出来了,蘸了料汁搁我手边的碟子里,一个接一个码得整整齐齐。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我以为是隔壁民宿老板来借东西,没抬头。傅深倒是抬头看了一眼,手上剥虾的动作停了一秒,又接着剥了。
“哥。”
我手里那串鱼差点掉炭灰里。
抬起头,贺铭川站在院门口。穿一件黑衬衫,皱得跟腌菜似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下巴上全是青茬。他瘦脱相了,颧骨支棱着,眼窝陷下去两个坑,衬衫领子空荡荡地挂在脖子上。他盯着我看,盯着我脖子上那道淡红色的疤,盯着我手里那串烤鱼,又盯着坐在旁边给我剥虾的傅深。
“沈渔。”他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你没死。”
“嗯。没死。”
他往前走了两步。傅深站起来了,手里还捏着半只虾,虾肉上沾着料汁,顺着他手指头往下滴。
“贺铭川,来了。”傅深语气淡淡的,跟招呼邻居似的。
“傅深。你把她藏了三个月?”
“我没藏。她自己来的。”
贺铭川瞪着他,嘴唇直哆嗦:“你知不知道我这三个月怎么过的?我他妈以为她死了!我在河边上找了三天,捞上来那辆车烧得只剩个壳,我差点跳下去!”
“那你跳了吗?”傅深问。
“你——”贺铭川冲上来就是一拳。傅深往旁边偏了偏头,那一拳擦着他耳朵过去,砸在身后的三角梅上,花瓣簌簌落了一地。傅深没还手,把手里那半只虾搁碟子边上,擦了擦手指头。
“哥,叫嫂子。”
贺铭川愣住了。
“你叫她嫂子。她现在是我的人了。”
“傅深你——”
“你什么你。你跟她结婚三年,她生病你不管,她手术你没来,她跑了三个月你才找着地方。贺铭川,你扪心自问,这三个月你找的是沈渔,还是找的自个儿的面子?”
贺铭川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的。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东西在碎。
“沈渔,跟我回去。”
“不回去。”
“我跟宋清晚断了。她找我吃饭我不去了,找我借钱我没给。微信删了,电话拉黑了。”
“哦。”
“你‘哦’是什么意思?”
我把烤好的鱼从炭火上拿下来搁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贺铭川,你跟她断不断跟我没关系。你删不删她微信我也管不着。我在这岛上过得挺好。”
“你跟傅深——”
“我跟傅深怎么了?他给我做饭,给我换药,陪我去医院复查。我半夜伤口疼得睡不着,他起来给我找止疼药。你干过哪样?”
贺铭川嘴张着,说不出话。
傅深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我干的都不算大事。就是你该干没干的那些。”
“你闭嘴!”贺铭川吼他。
“我不闭。”傅深往前迈了一步,跟贺铭川面对面站着。俩人一般高,傅深比他壮一圈,晒得黑黢黢的,往那儿一杵跟堵墙似的,“贺铭川,我叫你一声哥,是看大学四年的情分。但沈渔这事你做得不地道。她手术那天,就我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护士喊‘沈渔家属’,喊了三遍,我应的。你那时候在哪儿?跟宋清晚吃饭?跟客户喝酒?还是在家睡大觉?”
贺铭川脸白了。
“你回去吧。”傅深拍了拍他肩膀,“她不想见你。”
贺铭川把傅深的手扒拉下去,盯着我:“沈渔,我就问一句。你跟我回去,还是不走?”
我坐回小马扎上,拿起那串烤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不走。”
贺铭川站了有半分钟,转身走了。傅深坐回来接着剥虾。我踢了他一脚:“你刚才说什么‘她现在是我的人了’——谁是你的人?”
“话赶话,那不是给你撑场子吗?”
“撑场子你也不能瞎说。”
“那下回我不说了。下回他再来,我说‘哥你坐,我给你也剥个虾’。”
我拿烤鱼签子戳了他一下,他躲开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5 赖着
贺铭川没走。
他在岛上找了个民宿住下,隔两条巷子,天天来。头几天还端着,站院门口不进来。后来脸皮厚了,自己搬个小板凳坐院子里。傅深没赶他,还给他添了副碗筷。
“你让他在这儿吃?”
“吃呗。他吃他的你吃你的,他还能抢你碗里的?”
头一回三个人围着石桌吃饭,那场面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傅深坐中间,我坐左边,贺铭川坐右边。傅深给我夹了块鱼肉,贺铭川也伸筷子给我夹菜,两双筷子在空中撞了一下。傅深看了他一眼,把鱼搁我碗里。贺铭川那块排骨搁桌上了。
“你故意的吧?”贺铭川瞪他。
“我手滑。”
吃到一半贺铭川忽然问:“沈渔,你脖子那疤还疼吗?”
“阴天下雨有点痒。”
“我带了祛疤膏,进口的,你试试。”
傅深在旁边插嘴:“她用的那个是我托人从香港带的,比你那个好用。”
“你怎么知道我的没你的好用?”
“你那个一看就是机场免税店买的,包装都没拆利索。”
贺铭川气得扒了两口白饭。
住了几天他摸清岛上的作息了。早上傅深出去买鱼,他也跟着去。下午傅深在院子里收拾渔具,他也过来帮忙,净帮倒忙,把鱼线缠成一团。傅深嫌他碍事,把他撵去修走廊那盏坏灯。贺铭川蹬着梯子修灯,傅深在底下扶着,我在旁边看。傅深仰头喊:“左边那根线,红的,接火线。”贺铭川在上面捣鼓半天,灯没亮,跳闸了,整栋楼黑了。傅深骂了一句摸黑去推闸,我在黑暗里听见贺铭川小声嘟囔:“我以前家里灯泡坏了都是她换的。”
推上闸灯亮了。傅深从屋里出来拍拍手上的灰:“行了别修了,越修越坏。明天找镇上电工。”
贺铭川从梯子上下来,蹭了一脸灰。我拿了块湿毛巾递给他:“擦擦。”他接过去擦了两把,毛巾底下一双眼睛看着我,跟条被踢过的狗似的。
“沈渔,你在岛上这三个月,跟他——”
“跟你没关系。”
“我就是问问。”
“问问也不行。”
傅深在厨房喊:“吃饭了!今天炖了海参汤,沈渔你多喝,补蛋白。”
贺铭川住了半个月,修好了院门口的篱笆,换了二楼窗户的密封条,还在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傅深嘴上不说,有天晚上跟我聊天冒了一句:“你老公干活还挺实在。”
“他不是我老公了。”
“还没离呢。”
“快了。”
“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坐台阶上捧着杯热水,月亮挺亮的,三角梅的影子投在白墙上,一大片。傅深坐我旁边,也捧着杯热水,跟我一个姿势。
“傅深,你说他改了吗?”
“改了点。以前他哪会修篱笆换窗户?油瓶倒了都不扶。”
“那你说我该原谅他吗?”
“这我哪知道。你自己心里有杆秤,称一称呗。”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以后怎么办?”
他把水一口喝了,站起来拍拍屁股:“我以后接着开我的民宿。你要是离了婚没地方去,我这儿永远给你留间房。你要是不离跟他回去了,过年过节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就行。”
“你就这么点要求?”
“我要求多了你给吗?”
我抬头看他。他背对着月光站着,脸黑黢黢的看不清表情。
“傅深。”
“嗯?”
“你给我剥了三个月虾,我记着呢。”
他愣了一下,笑了,笑得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不好意思,手插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又塞回去了:“记着就行。别赖账。”
6 算账
贺铭川在岛上住了二十天,被他公司的人找上门了。来的是他助理小陈,开了辆租来的小轿车,在码头那儿转了三圈才找着进岛的路。小陈拎着公文包出现在院门口的时候,贺铭川正蹲地上给傅深劈柴。
“贺总,您手机怎么一直关机?”
“没电了。”
“充电器呢?”
“没带。”
小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傅深一眼,脸上写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他把公文包搁桌上掏出一摞文件:“公司那边等您签字呢,好几个合同压着。您再不回去,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贺铭川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拍拍手上的木屑:“签完我就回去。”
他签文件的时候我坐旁边择菜,傅深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小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端着杯茶假模假式地喝。贺铭川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一搁,忽然跟我说:“沈渔,我明天走。”
“走吧。”
“你跟我一起走吗?”
“不走。”
“那我下个月再来。”
小陈嘴张了张,把话咽回去了。
贺铭川走了以后傅深从厨房探出头:“他下个月还来?”
“他说的。”
“那他下个月来的时候,这葡萄架该爬藤了。”
果然,下个月贺铭川又来了,这回坐飞机来的,没带助理,拎着一个大箱子。打开来一看,里头装着祛疤膏、维生素、蛋白粉,还有一件厚外套——“岛上冬天风大,你那个旧外套不抗冻。”傅深在旁边看了一眼:“我给她买了羽绒服了。”贺铭川把外套往我手里一塞:“两件换着穿。”
那天晚上三个人又坐院子里吃饭。贺铭川这回来态度不一样了,不跟傅深较劲了,给他也夹了菜,还主动洗碗。傅深乐得清闲,坐院子里抽烟。我凑过去说:“他洗碗洗得干净吗?”傅深吐了口烟:“比我洗得干净。”
“那以后碗都让他洗?”
“那敢情好。”
晚上贺铭川洗碗的时候傅深跟我说:“你老公这次来是带着账本来的。”
“什么账本?”
“他公司的事。之前被宋清晚坑了一笔,后来挪钱填窟窿,差点黄了。这几个月回去收拾烂摊子,股份卖了点,债务清了一部分,现在稳住了。他这次来是跟你摊牌的。”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的。昨天夜里你睡了他俩在院子里抽烟,聊到两点多。他这几个月也难,头发掉了不少。”
“你俩聊什么了?”
“聊你呗。他说他对不住你,说宋清晚那事他糊涂,说以后再也不会了。还说他现在把账算清楚了,该还你的还你,该补的补。你要是还想离,他签字,房子车子存款都给你,公司股份也折现给你。你要是不离,他以后工资卡上交,零花钱按月领。”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说我该怎么办?”
傅深把烟掐了拿脚碾了碾:“我上次说的话不变。你留岛上我管吃管住,你跟他回去我也没二话。但我多说一句——他这回不像装的。你要是不放心,先回去住一阵子试试。你脖子那疤还得复查,市里医院总比岛上强。”
“那你呢?”
“我接着开我的民宿。你随时回来,房间给你留着。”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傅深,你是不是傻?”
“我傻什么?”
“你帮我这么多图什么?这话我问第三遍了。”
他站起来把烟盒揣兜里,走到院子当中站住了。月光打在他身上,头发乱蓬蓬的,人字拖露着脚趾头。
“沈渔,我就图个心安。贺铭川是我兄弟,你是我兄弟媳妇,你们俩过不好,我夹在中间也不得劲。现在你俩要能过下去,我替你们高兴。你俩要是过不下去,你一个人,我也替你高兴。你高兴我就高兴,别的我不图。”
他上楼了,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我坐院子里忽然想起来刚到岛上那天他说的那句话——“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挺好的。”
第二天早上我跟贺铭川说:“我跟你回去一趟。先住着试试,复查完了再说。”
贺铭川正喝豆浆,呛了一口咳了半天,抬起头来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真的?”
“真的。但有三条。”
“你说。”
“第一,工资卡给我,零花钱按月领。第二,宋清晚那边断干净,微信电话拉黑,以后她找你你要是不跟我说咱俩就完。第三——”
“第三什么?”
“傅深这三个月照顾我的钱我算了笔账。手术费、住院费、伙食费、住宿费,加上他耽误的生意,三万八。你出。”
贺铭川愣了一下笑了:“我出。我出五万,多出来的算我给他的精神损失费。”
傅深从厨房端了碗粥出来听见了:“五万太多了。你把修篱笆的工钱结了就行,篱笆是你修坏的。”
贺铭川站起来冲傅深伸出手:“傅深,这三个月,谢了。”
傅深把粥搁桌上跟他握了握手:“谢归谢,账要算清。五万我不要,三万八就行,多一分我跟你急。”
贺铭川握着他的手使劲晃了两下:“行,三万八。”
我看着他俩握手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三个月前贺铭川一拳抡过去,三个月后俩人握手算账。男人这种生物有时候真让人搞不懂。
7 回城
回城那天傅深开皮卡送我们去码头。贺铭川坐副驾,我坐后座,箱子里塞着傅深给带的鱼干和海带丝,还有一罐他自己腌的咸菜。到了码头傅深把箱子搬下来搁船边上。贺铭川上船以后傅深拽着我胳膊往旁边走了两步,从裤兜里摸出张纸条塞我手里。
“什么?”
“我微信号,你存了没?”
“存了。”
“那再存一遍。万一哪天贺铭川又犯浑,你打我电话,我开船去接你。岛上那间房永远给你留着,房租免了,管饭。”
“傅深。”
“嗯?”
“你人真好。”
他耳朵红了,挠了挠后脑勺,把人字拖往地上蹭了蹭:“行了行了快上船吧。你脖子那疤记得买祛疤膏抹,别舍不得花钱。”
船开了以后我站甲板上往后看,傅深还站在码头上,手插兜里,人字拖,花衬衫,风吹得衣角翻飞。他冲我摆摆手转身往皮卡那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我在看他,赶紧把头扭回去了,趿拉着拖鞋走得飞快。
贺铭川凑过来:“看什么呢?”
“看岛。”
“下个月还来吗?”
“来。复查完了来住几天,傅深说他腌的咸鱼该翻缸了,让我帮忙。”
贺铭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一块来。”
“你公司不忙?”
“忙也得来。我不来你俩天天烤鱼剥虾,我心里不踏实。”
我笑了一声没理他。
回城以后复查结果挺好,没有转移迹象。贺铭川把工资卡给我了,每个月我给他转两千零花,他也没说什么。头一个月他偷偷用花呗买了双球鞋,被我发现以后第二个月零花钱扣了五百,他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宋清晚那边确实断了,后来她又找过他两回,一回借钱一回约吃饭,他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发给我,附一句“你看我拒了”。我回了个“收到”,把截图存进相册,相册名还叫“别忘”。
年底傅深来市里办年货,顺道来家里吃了顿饭。贺铭川下厨炒了六个菜,傅深吃了三碗米饭撂下筷子说:“比你媳妇做得好。”
“她教我的。”
“那还行,没白教。”
吃完饭三个人坐沙发上看电视,傅深坐中间,我跟贺铭川坐两边。傅深左看看右看看忽然站起来:“我坐边上吧,你俩挨着。”
贺铭川一把把他按回去:“你坐你的。我跟她挨着的时候多着呢,不差这一会儿。”
傅深坐回去从茶几上抓了把瓜子嗑,嗑了两颗忽然说:“你俩什么时候把复婚手续办了?”
我跟贺铭川对视了一眼。我说:“再说吧。”
贺铭川说:“我听她的。”
傅深嗑着瓜子嘟囔了一句:“我听我自己的。”
过完年开春,我跟贺铭川去民政局把复婚办了。出来的时候我给他拍了张照,他举着结婚证冲镜头乐,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我把照片发给了傅深。傅深回了条语音,点开来是他那边呼呼的风声,还有他扯着嗓子喊的:“恭喜啊!今年夏天来岛上,我给你们烤全羊!”
贺铭川凑过来听完说:“烤全羊得提前一天腌吧?”
“你操心这个干嘛?”
“我提前一天去帮忙。”
我把手机揣兜里拽着他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花店贺铭川停下来买了盆绿萝,小盆的,叶子油绿油绿的。他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原来那盆我走的时候忘了浇,干了。”
“干了就干了。回头换盆新的。”
我捧着那盆绿萝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件事。我问他:“你在岛上那二十天,为什么天天来?”
他想了想说:“头几天是想着把你劝回去。后来就不光是为那个了。”
“那为什么?”
“傅深做饭好吃。”
我踢了他一脚。他笑着躲,躲完了又凑回来,把我手里那盆绿萝接过去捧着,空出我的手来牵他的手。
“沈渔。”
“嗯。”
“以后灯泡坏了还是你换。”
“凭什么?”
“你换得好。”
我没说话,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太阳晒在头顶上暖融融的,路边的玉兰花开了一树一树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