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惊马踩断了我三根肋骨。
第二回,酒楼的匾额砸碎了我的头。
第三回,醉汉的刀扎进了我心口。
三回我都替祝蘅挡了灾,三回她都跪在慈恩寺,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求佛祖把日子倒回去。
第三回倒回去的那个早上,她十七岁,头发全白了。
解签的和尚跟我说,她是凤台命,我是病秧子,灾全落在我身上,是她的命在嫌我。
所以第四回,我去月老祠剪断了我们的同心绳。
她忘了我,考状元,进内阁,招了个人人都夸的赘婿。
我在她院里的桂树上守了十二年,守到自己快散了。
直到那天夜里,我看见她那个体面的夫君,蹲在她门外,往参汤里抖了一包药粉。
我这才明白,从头到尾要我命的,根本不是什么天命。
【第一章】
我第三回死,是在上元节。
朱雀街上人挤人,花灯一盏挨着一盏,祝蘅拽着我的袖子,非要去城隍庙前看鳌山。
我咳了一路,她骂了一路,骂我身子这么差还出来吹风,手却一直攥着我没松。
那个醉汉是从巷子里冲出来的。
他手里的刀映着灯,直直朝我们这边过来。
我那时候走几步就喘,可那一下我扑得比谁都快,把祝蘅往旁边一推,自己迎了上去。
刀进了心口,先是凉,后来才疼。
我倒在地上,听见祝蘅喊我,喊得嗓子都劈了。
「时栩!」
「时栩你睁眼,你给我睁眼!」
我想睁,没睁开。
然后我又醒了。
醒在那年三月,祝家后院的桂树底下,两家刚换完庚帖,祝蘅站在廊下,穿着鹅黄的裙子冲我笑。
跟前两回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的头发。
一夜之间,全白了。
她自己不知道,丫鬟春桃端着铜镜进来,吓得手一松,镜子摔在地上,她才摸着头发愣住。
我隔着窗户看她,心口那道没留疤的伤又开始疼。
【她又去磕头了。】
前两回我死了,她都去慈恩寺跪着,一下接一下往青砖上磕,磕到血糊住眼睛,求佛祖让日子重来。
佛祖真应了她。
可每重来一回,我就要再死一回,她就要再磕一回。
到第三回,她把头发都熬没了颜色。
那天下午,我去了慈恩寺,找解签的慧明和尚。
前两回我都没把他的话当真,这回我把三支签全摆在他面前。
慧明盯着签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施主,贫僧说句不中听的,祝姑娘是凤台命,贵得很,你这副身子骨,压不住。」
「她的灾,全转到你身上了。」
「你挡得了一回两回,挡得了一辈子吗?」
「你再缠着她,下一回,落的可就不是你了。」
我手里攥着签,抖得停不下来。
「那要怎么才算不缠着她?」
慧明往后山一指。
「月老祠的同心绳,你们两家定亲时系上的,绳在一日,缘在一日。」
我在寺门口的台阶上坐到天黑。
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她那头白发,她才十七。
【我配不上她这条命,那就不配了。】
回去的路上,我把刻了一个多月的木簪放在了她窗台上。
桂花纹的,我手笨,刻坏了三根,这根是最像样的。
月老祠的祠祝是个驼背老头,看我拿着剪子过来,没拦,只问了一句。
「想好了?」
「想好了。」
「绳一断,婚书就没了,她会一天天记不得你。」
「人记不得的东西,在这世上是留不住的。」
我笑了笑,说:「我本来也留不了多久。」
剪子下去,红绳断成两截。
压在绳子底下的婚书,墨字一个个淡下去,像被雨水泡过,最后只剩一张白纸。
我往回走,路过金水河上的石桥。
桥上没灯,风大,我咳得弯下了腰。
后脑忽然挨了一下,很重,眼前一黑。
我栽进河里,水往嘴里灌,往鼻子里灌,我扑腾了两下,就沉下去了。
最后看见的,是桥上晃着一盏灯笼。
再睁眼,我坐在祝蘅院里那棵桂树上,身子轻得像片叶子,风一过就跟着晃。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透的。
【原来这就是剪红绳的代价。】
那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我以为是老天收了我这条命,换她一个干干净净的前程。
整整十二年以后,我才知道,我想错了。
【第二章】
刚做鬼那几年,祝蘅过得很不好。
她不记得我了,可又没忘干净。
那根木簪她一直收着,不知道是谁放在窗台上的,问遍了丫鬟婆子,没人说得清。
可她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坐在窗边看,看着看着就掉眼泪。
哭也不出声,眼泪落在簪子上,她拿袖子擦了,接着落。
春桃问她哭什么。
「不知道。」
她把簪子按在心口上。
「就是难受,跟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似的,又想不起来丢的是什么。」
我在树上急得直晃,叶子哗啦啦往下掉,落了她一窗台。
「祝姑娘,别哭了。」
「放下吧,那根破簪子不值几个钱,你该去走你自己的路。」
她听不见。
鬼说的话,活人听不见。
她只是抬头看了看桂树,说:「今年的叶子掉得真早。」
那时候,她二叔祝明德已经带着一家子搬进了祝府。
祝蘅的爹走得早,临终前把她托付给这个亲弟弟,祝明德一进门就接了账房,管了田庄,连祝蘅每个月的月钱都得从他手里过。
他给祝蘅说了门亲事,城南贺家,做绸缎生意的,家底厚,有个儿子叫贺臻,在国子监念书。
祝蘅不肯。
祝明德在花厅里拍桌子,茶碗都震翻了,茶水淌了一地。
「你一个没爹没娘的丫头,还挑三拣四?」
「贺家肯要你,是看你爹当年那点名声,再拖两年,你就是烂在家里没人要的老姑娘!」
「整天抱着根破簪子哭丧,跟死了男人似的,祝家的脸全让你丢尽了!」
祝蘅站在那儿,眼睛还是红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二叔,我要考春闱。」
花厅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大昭从先帝起准女子应试,可这么多年,真考出名堂的没几个。
祝明德笑了,笑得很难听。
「考?你拿什么考?」
「你爹留下那几柜子书,我早卖了换酒喝了。」
「那我就去书院借。」
祝明德站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她脸上。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敢出这个门,祝家就当没你这个人,一文钱也别想从我手里拿。」
「你饿死在外头,也别爬回来求我!」
祝蘅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她没哭。
她把木簪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插进了头发里。
第二天一早,她当了她娘留下的一对金镯子,去了城东的白鹿书院。
我跟着她去。
书院的夫子不收女学生,她就在门外廊下站着听,一站一整天。
冬天站得两只脚全是冻疮,回来拿热水泡,疼得直抽气,第二天照样天不亮就出门。
她瘦了一大圈,眼睛却比从前亮。
我坐在她头顶的屋檐上,看她一笔一画地抄书,心里头又酸又高兴。
【这就对了。】
【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三年后,春闱放榜。
祝蘅的名字写在最顶上。
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那天,皇帝看完她的策论,当场点了状元。
连中三元,大昭开国头一个,还是个女子。
她骑马游街那天,半个京城的人都挤出来看。
祝明德站在祝府门口,穿着新做的绸袍子,笑得满脸褶子,逢人就说这是他亲侄女,是他一手供出来的。
祝蘅在马上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坐在街边酒楼的檐角上,看她从底下过,大红袍子,帽插金花,那根木簪还别在她发髻里。
风把我吹得东倒西歪。
我那时已经淡了不少。
她记得我越少,我就越淡。
我不在乎。
我看着她,觉得这辈子死四回,值了。
【第三章】
祝蘅进了翰林院,后来去了户部,再后来进了内阁。
十二年,她从书院廊下那个冻得跺脚的姑娘,熬成了大昭的次辅。
贺臻也中了,跟她同一科,二甲第十一名,分去了吏部。
那几年,他对祝蘅很上心。
祝蘅在衙门熬到半夜,他提着食盒在门口等,祝蘅病倒了,他请了大夫送上门,自己在府外站一宿,不进门。
满京城都说贺大人是个痴情种。
祝明德又提了亲事,这回祝蘅没一口回绝。
她二十四岁那年,点了头。
条件是贺臻入赘,往后孩子随祝家姓。
贺臻应得很痛快,连他家里那头都是他自己去说服的。
成亲那天,我坐在桂树上,看祝蘅穿着嫁衣从廊下走过去。
我以为我会难受,可我只是想,挺好的。
贺臻长得周正,说话和气,在吏部的名声也不坏。
【有人陪着她,挺好的。】
可我很快就发现,祝蘅不让贺臻碰她。
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也说不出缘由的那种躲。
贺臻伸手扶她,她会往旁边让半步,贺臻夜里进她屋,她会忽然说累了,把人客客气气请出去。
成亲五年,两个人一直分院住。
贺臻没闹过,脸上一直挂着笑。
成亲第二年,他从外头抱回来一对龙凤胎,说是一个同窗的遗孤,同窗两口子染时疫死了,孩子没人要。
祝蘅抱着孩子看了半天,心软了,把两个孩子过继到自己名下,男孩叫祝安,女孩叫祝宁。
贺臻还寻了个奶娘,姓柳,三十出头,奶水足,孩子也跟她亲。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祝蘅白天上朝,夜里批折子,贺臻每天晚上亲手炖一碗参汤送过去,说她太操劳,得补补。
京城里谁不羡慕她。
权柄在手,夫君体贴,儿女双全。
我也替她高兴。
那年冬天,皇帝在金銮殿上拜她为次辅,我就站在大殿的檐角上,看她跪下谢恩。
可我快没了。
我抬起手,透得雪花都能穿过去。
她早不记得我了,那根木簪收进了箱子底,好几年没再拿出来过。
【也好。】
【我早该走了。】
我就等着那一天。
可就在她当上次辅的第二个月,事情不对了。
那天退朝,百官往外走,祝蘅走到午门底下,忽然停住了脚。
她站在那儿,盯着空荡荡的宫道看了很久,旁边的同僚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说没事。
从那以后,她每次退朝都要停那么一会儿。
回了府,她让春桃泡茶,泡两盏,苦丁茶。
泡好了也不喝,一盏摆在自己跟前,一盏摆在对面的空位上,等茶凉透了,才让人撤下去。
春桃问她给谁泡的。
她说不知道。
苦丁茶,我活着的时候最爱喝这个。
嘴里先苦着,喝药就不觉得那么苦了。
她怎么会记得。
那天晚上贺臻过来,走到她身后,抬手想替她拢一拢披风。
祝蘅身子一偏,让开了。
她自己也愣了,回头冲贺臻笑笑,说今天实在乏了。
贺臻也笑,说那我去把参汤端来,你喝了早点歇着。
他出去以后,祝蘅一个人坐在桌边,手按着心口,眉头皱得紧紧的。
「为什么。」
她像在问自己。
「什么都有了,怎么心里头还是空了一块,跟被人生生挖走了似的。」
我在窗外的树上,忽然觉得身子一沉。
低头一看,手上有了点颜色。
很淡,可真有了。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贺臻没走远。
他端着汤碗站在院门外的暗处,四下看了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往碗里抖了抖。
他把纸包折好塞回袖子,拿勺子搅了两圈,脸上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笑,抬脚进了门。
「蘅儿,趁热喝。」
祝蘅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干净了。
我从树上扑下去,穿过窗户,穿过她的手,什么也碰不着。
【第四章】
那一夜,我跟着贺臻回了他的院子。
他院里的灯一直亮到三更,三更一过,后门响了两声,有人闪身进来,是那个柳奶娘。
她一进门就扑到贺臻怀里。
「还要等多久?」
「安儿宁儿天天对着她喊娘,我在一边听着,心口跟堵了团棉絮似的。」
贺臻拍着她的背,声音很稳。
「急什么。」
「砒霜下猛了,太医一搭脉就知道,那是找死。」
「一点一点来,手脚发麻,掉头发,肚子疼,她只当是累的,半年下来,人自己就熬干了。」
「到时候满朝文武都只会说,祝次辅是为国操劳累死的。」
柳氏抬起头。
「她死了,安儿就是祝家唯一的根?」
「祝家的宅子,城外三处田庄,她这些年攒下的门生故旧,全是安儿的。」
贺臻笑了一声。
「安儿才四岁,谁替他管?自然是他亲爹。」
柳氏又问:「那你何苦费这么大劲,她对你也算不薄。」
贺臻脸上的笑淡了。
「不薄?」
「吏部左侍郎出缺,我求了她三回,三回她都说夫妻该避嫌,转头把位子给了她的门生。」
「我入赘五年,连她的床边都没挨过,外头人当面喊我贺大人,背地里喊我祝家的倒插门。」
「她挡我的路,就别怪我挪开她。」
我飘在房梁上,浑身发冷。
鬼本来就是冷的,可那时候的冷,是从心里头往外冒的。
第二天下了朝,贺臻没回府,拐进了东市一家茶楼的雅间。
里头坐着的人,是祝明德。
十二年过去,祝明德胖了一圈,手上戴着三个玉扳指,一见贺臻就伸手。
「上个月的银子还差二百两。」
贺臻给他倒茶,没接话。
祝明德把茶碗往桌上一磕。
「贺臻,你别跟我装糊涂。」
「当年金水河那桩事,是你贺家出的银子,可人是我的人推下去的。」
「我这把老骨头要是哪天进去了,你那顶乌纱帽也别想戴稳。」
贺臻抬眼看他,还是笑。
「二叔说这话就见外了。」
「刘四那个赌鬼还活着,您比我更睡不着才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刘四。
那盏晃在桥上的灯笼底下,好像真有过一张脸,方下巴,左眉上一道疤。
我想起来了。
上元节朱雀街,从巷子里冲出来拿刀的那个醉汉,左眉上也有那么一道疤。
第二回,酒楼匾额掉下来之前,我抬头看过一眼二楼,栏杆边上站着个人,左眉上有疤。
第一回那匹惊马,牵马的马夫跑得飞快,我只来得及看见他半张脸。
那刀从来就不是冲着祝蘅的。
那些灾,从来就不是什么天降的。
祝明德还在骂。
「慧明那个秃驴,当年收了你家三百两,那张嘴可真能编,什么凤台命,什么压不住,把那病秧子唬得自己跑去剪红绳。」
「你说他傻不傻,剪了也没用,照样得死。」
贺臻抿了口茶。
「剪了才好,婚书没了,两家就没订过亲,他死了,谁也不会往祝家想。」
我站在他们俩中间,伸手去掐祝明德的脖子,手从他脖子里穿了过去。
我掀桌子,桌子纹丝不动。
我对着他的耳朵喊,喊得嗓子都要裂了,他只是缩了缩脖子,骂了一句这雅间漏风。
我这才明白,我剪断的不是她的灾。
我亲手剪断的,是她身边唯一一个拿命护着她的人。
是我把她送进狼窝的。
【第五章】
我回到祝府,在桂树上坐了整整一夜。
我得让她知道。
可我连一片叶子都推不动,风大的时候借着风晃两下,那已经是我全部的本事。
天亮的时候,祝蘅起来了。
她坐在床边揉手,揉了好一会儿,跟春桃说手指头发麻,跟睡觉压着了似的。
春桃说相爷太累了,要不今天告个假。
祝蘅摇头,起身去上朝。
她走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我看见她一把头发落在枕头上。
那一天我什么也没干成。
晚上她回来,在书房里翻箱子,说要找当年殿试的策论底稿,内阁有人提起来,想抄一份。
箱子底下压着那根木簪。
她拿起来,愣住了。
「这东西怎么在这儿。」
春桃探头看了一眼。
「相爷忘了?您考功名那几年天天戴着,后来做了官才收起来的。」
祝蘅把簪子翻过来,拿手指头摸上面刻坏的那一瓣桂花。
「谁给我的?」
春桃答不上来。
祝蘅自己也答不上来。
她就那么坐在箱子边上,捏着簪子发呆,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好像,欠了谁一句话没说。」
我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两只脚踩到了地。
是真的踩到了,青砖的凉气从脚底往上爬。
我低头看手,比昨晚又实了一些,能看见手背上的筋。
【她想起我一点,我就回来一点。】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贺臻端着参汤来了。
我扭头看过去,汤碗冒着热气,碗沿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不对。
「蘅儿,今天的汤我多放了两片参。」
祝蘅把木簪放在桌上,顺手摘下头上的银簪子搁在一边,揉着额角接过碗。
我扑过去。
这一回,我的手碰到了碗底。
很轻,就像有人拿指甲弹了一下,可那碗晃了,汤泼出来一半,洒在桌上,洒在那根银簪子上。
贺臻脸色变了一瞬,马上又笑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烫着没有?」
他拿帕子要来擦桌子,祝蘅抬手拦住了。
「不碍事,让春桃收拾。」
「你明天还要去吏部点卯,早些回去歇着吧。」
贺臻看了一眼桌上的汤,又看了一眼祝蘅,到底还是走了。
门一关,祝蘅低头去捡那根银簪。
簪头上沾着汤的地方,黑了。
不是脏,是从银子里头透出来的那种黑,拿袖子擦,擦不掉。
祝蘅拿着簪子,站在灯底下,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春桃端着水盆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吓得不敢出声。
「春桃。」
「今晚的事,谁也不许说。」
「明天一早,你从后门出去,去城西槐树胡同,找孙景和孙老太医,就说我爹的女儿病了,请他扮成卖花的婆子进府。」
春桃白着脸点头。
祝蘅把银簪子包进帕子里,压在枕头底下。
她吹了灯,在黑地里坐着,没躺下。
我坐在她床前的脚踏上,听着她一下比一下重的喘气声。
她不哭了,可那比哭还叫我难受。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
「刚才那碗汤,是你推的吗?」
我浑身一僵。
她又说:「我知道这话说出去,人家要当我疯了。」
「可我总觉得,屋里还有个人。」
窗外的桂树哗啦响了一阵,没有风。
【第六章】
孙景和第二天巳时进的府,挎着一篮子晚菊,穿着粗布褂子,进门就把篮子往地上一扔,抓过祝蘅的手看。
他看她的指甲,看了很久。
指甲上横着一道一道浅白的纹,像拿粉笔画上去的。
「手脚麻多久了?」
「一个多月。」
「肚子疼不疼,夜里出不出虚汗,头发掉得多不多?」
祝蘅一样一样答了。
孙景和又搭了脉,把她袖子撸起来看手臂上的皮,脸越来越沉。
「是砒霜。」
「量下得小,日子下得长,一回一回往里攒的。」
「再喝上三四个月,人就该瘫在床上了,到时候神仙下凡也拉不回来。」
祝蘅很平静,只问了一句。
「能证明吗?」
孙景和看她一眼。
「银簪子发黑,当不了堂上的铁证,砒霜里头混着杂质才会叫银子变色,人家一句鸡蛋黄也能说过去。」
「你得把汤留下来,找大理寺的仵作,拿活鸡活狗喂着验。」
「还得找着砒霜是从哪儿来的,京城的药铺卖砒霜,都要在簿子上记买主姓名。」
祝蘅点点头。
「那就留。」
从那天起,贺臻每晚送来的参汤,她当着他的面端起来,等他一走,就倒进事先备好的瓷瓶里,封了口,让春桃藏进箱笼。
我坐在梁上,看她做这些,手稳得出奇。
可贺臻不是傻子。
第五天晚上,他送完汤没走远,在院墙外头站了一会儿,等春桃抱着瓷瓶出来,他就看见了。
他没进门,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我跟着他。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坐下来写了一封信,交给柳氏的弟弟柳二。
「明天一早,送到都察院冯御史府上。」
第三天的早朝,冯御史当着满朝文武参了祝蘅一本。
说祝次辅近来神思恍惚,退朝时立在宫道上发呆,在府里每日摆两盏茶对着空位说话,夜里点灯不睡,怕是得了癔症。
「次辅掌内阁票拟,关乎天下政务,若神志不清,臣恐误国。」
朝堂上一下子炸开了锅。
平日里跟祝蘅不对付的那几个,一个接一个站出来附和。
贺臻排在吏部的队里,红着眼圈出列,跪得端端正正。
「陛下,臣妻确实病了。」
「臣日日炖汤侍奉,也劝她告假,她总不肯,说朝廷离不得她。」
「臣斗胆,求陛下准臣妻回府静养,臣愿辞去吏部差事,亲自照料。」
满殿的人都在点头,说贺大人重情重义。
我站在殿顶的檐角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这一步走得好。
祝蘅一旦被准了病假,就得关在府里,汤药全经他的手。
再加上今天这一本,满朝都知道祝次辅病了,哪天她真死在床上,谁也不会多问一句。
皇帝坐在上头,看了祝蘅很久。
「祝卿,你怎么说?」
祝蘅出列,跪下,脸色比平时白,声音一点不乱。
「臣请陛下派太医院诊脉。」
「臣若真病了,臣自请去职,绝不恋栈。」
「臣若没病,请陛下替臣问一问冯御史,臣府里摆几盏茶,他是从哪儿听来的。」
冯御史的脸一下子红了。
皇帝点了头,命太医院院判第二天进祝府请脉。
散朝的时候,贺臻走到祝蘅身边,扶住了她的胳膊。
「蘅儿,我是为你好。」
祝蘅这回没躲。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
那天下午,贺臻进了太医院王太医的家,出来的时候,袖子里的银票轻了一叠。
【第七章】
院判姓宋,带着王太医一起来的。
王太医一进门就往祝蘅脸上看,看完了,跟宋院判对了个眼色。
诊脉的时候,他先开口。
「相爷脉象弦细,心神不宁,夜里多梦,这是思虑过度伤了心脾,久了是要犯癔症的。」
贺臻站在一边,眼眶又红了。
祝蘅把手收回来,拉下袖子,盖住了指甲。
她没提砒霜。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提。
砒霜的证据还没凑齐,药从哪儿来的还没查到,这时候说出来,贺臻有的是法子把事情推干净,还能顺手坐实她疯了,疑心枕边人下毒,那正是癔症的样子。
「宋院判。」
「那两盏茶的事,我跟陛下回禀过了,今天也跟您说一声。」
「家父生前好喝苦丁,我做了官以后,每日泡两盏,一盏敬他老人家。」
「这算不算癔症,您写进脉案里,陛下自然有公断。」
宋院判是个老实人,听完拱了拱手,说相爷孝心可嘉。
王太医还想说什么,宋院判已经提笔写了:操劳过度,需静养三日,非癔症。
贺臻的脸色僵了一下。
祝蘅顺势递了折子,告假三天。
贺臻以为她认了,晚上端汤过来的时候,笑得格外温柔。
可这三天,祝蘅一天也没在府里歇着。
她让春桃那个在牙行当差的表哥,去城南贺家别院附近打听,打听五年前,有没有接生婆进过那院子。
表哥第二天就带回来一个人,姓赵的稳婆,六十多了,耳朵有点背。
赵稳婆坐在祝府后门的耳房里,喝了两碗热茶才敢开口。
「是有这么回事。」
「五年前腊月里,贺家别院请我去接生,是个姓柳的娘子,生了一对龙凤胎,男娃先出来,女娃后出来,女娃左脚底下有颗红痣。」
「孩子生下来,贺家少爷亲手抱的,赏了我二十两银子,叫我出了门把嘴闭紧。」
祝蘅一声没吭,听完让春桃包了五十两给她,派人送她回去,路上暗中看着。
那天晚上,祝蘅去了孩子们住的东厢。
祝宁已经睡了,被子蹬开了一半,露出一只小脚。
左脚底下,一颗红痣。
柳氏在旁边拍着祝安,抬头看见祝蘅,手一抖。
「相爷怎么这么晚过来。」
祝蘅弯腰把被子替祝宁盖好,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桂树底下。
「你若真在这儿。」
「就让叶子落三片。」
我愣了一下,伸手去够最低的那根枝子。
这几天她想我想得多了,我身上沉得像灌了铅,手一碰,枝子就弯下来了。
我摘了三片,一片一片放到她手心里。
祝蘅低头看着那三片叶子,看了很久。
她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我没疯。」
她把叶子攥紧,抬起头来,对着空空的树杈子问。
「你是谁?」
我张嘴想说,说不出声。
【她还没想起我的名字,我就开不了口。】
她又问。
「是你一直在这儿?」
我把整棵树晃了一遍。
她笑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那你帮我。」
「帮我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全揪出来。」
【第八章】
告假的第三天,祝蘅一个人去了月老祠。
是我领她去的。
她每往前走一段,我就在前头的树上晃一回枝子,她顺着枝子走,穿过两条巷子,上了后山。
月老祠还是那个样子,香火不旺,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
那个驼背的祠祝居然还活着,八十多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眼睛眯着。
他看见祝蘅,眼睛慢慢睁开了。
「你来了。」
祝蘅一愣。
「老人家认得我?」
「不认得,可我等你等了十二年了。」
祠祝颤颤巍巍起身,进了里屋,捧出一个旧木匣子。
匣子里是两截断了的红绳,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白纸。
「十二年前,有个病歪歪的书生拿着剪子过来,把这绳子剪了。」
「我问他想好了没有,他说想好了。」
「他走以后,我没舍得扔,总觉得有一天会有人来要。」
祝蘅拿起那两截红绳,手指一碰,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叫什么?」
祠祝看着她。
「他叫时栩。」
祝蘅把红绳攥在手里,蹲了下去。
她的嘴唇在动,一遍一遍念那两个字,念到第三遍,眼泪砸下来了。
我站在她身后,听见风里有什么东西碎开的声音。
是她脑子里那道墙。
她想起来一些了,桂树底下换庚帖,我咳得直不起腰,她一边骂一边给我拍背,上元节,她说要带我去看鳌山。
不全,可够了。
从月老祠下来,她没回府,直接去了大理寺,以次辅的身份调了京兆府十二年前的旧卷宗。
大理寺卿严守正亲自把卷宗送来,这人跟祝蘅在朝上吵过不下十回,嘴硬,可不收钱,京城人都知道。
卷宗很薄,就一页纸。
十二年前三月十七夜,书生时栩,金水河石桥下落水身亡,无亲眷认领。
仵作验尸:后脑有伤一处,疑落水时撞石,定为失足。
「疑。」
祝蘅指着那个字,抬头看严守正。
「一个疑字,就把一条人命结了?」
严守正没辩解,只问她要做什么。
祝蘅说,她要找当年时栩赁屋的那户人家。
找到了,是个卖豆腐的王婶,还住在原来的胡同里。
王婶一听时栩的名字,手里的豆腐板就搁下了。
「那孩子啊,可惜了。」
「他身子不好,人可好,常帮我写信,从来不收钱。」
「出事那天晚上,有个汉子来敲门,问时栩在不在,我说去月老祠了,那汉子转身就走。」
「左眉毛上一道疤,我记得清清楚楚,后来我还跟官府说过,没人理。」
祝蘅从王婶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胡同口,对着我待着的那棵老槐树说了一句。
「左眉有疤,是不是刘四?」
我晃了晃枝子。
刘四是祝明德当年的长随,十二年前忽然辞了差事,去了通州,开了一间车马行。
祝蘅回府的路上一句话没说,进了院门才停下。
「时栩。」
她叫我的名字。
我在树上,忽然觉得嗓子里有了东西。
「我在。」
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祝蘅猛地转过身,盯着桂树,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那天夜里,我跟着贺臻去了祝明德府上。
祝明德脸色铁青,一进门就骂。
「刘四那个狗东西来京城了,说赌输了三千两,要我拿钱,不给就去衙门喊冤。」
贺臻坐在椅子上,摸着茶碗。
「那就给他。」
「后天他回通州,走水路,喝多了掉进运河,也是常有的事。」
【第九章】
我把听到的都告诉了祝蘅。
我说话还很吃力,一句话要歇三回,可她听得懂。
她坐在灯底下,把我说的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写完了,看了很久。
「后天。」
「他们要在后天夜里弄死刘四。」
「同一天,我的假也到头了,贺臻那碗汤,怕是要加量了。」
我问她怎么知道。
「王太医在脉案上写过一笔心脾两虚,宋院判虽然驳了癔症,可没驳这个。」
「我要是后天夜里死了,脉案上写着,满朝都看见我病了,谁也不会开棺验尸。」
「刘四一死,金水河的事就没了活口。」
「他是要在一个晚上,把两头的尾巴全剪干净。」
我心口发紧。
「那你别喝。」
祝蘅笑了一下。
「我不喝,他就知道我察觉了,往后换个法子,我防不住。」
「这一回,得让他亲手把碗端到我跟前。」
第二天一早,她进宫面圣,单独跪了半个时辰。
出来以后,去了大理寺。
严守正听她说完,脸色变了好几回,最后只问了一句。
「相爷,这里头有一样是您编的,下官这顶帽子就保不住了。」
「严大人只管照律办,一个字也不用替我遮。」
严守正点了头。
他派了两拨人,一拨去通州码头盯刘四的船,一拨扮成更夫,守在祝府四周。
祝蘅又让孙景和去通州,找当地药铺的买药簿子。
孙景和下午就带回了消息。
通州城东一家药铺,半年里头卖出去三回砒霜,买主写的都是柳二,用处一栏写着药耗子。
可柳二住在京城,京城的药铺多的是,他偏要跑八十里地去通州买药耗子。
傍晚的时候,祝明德来了祝府。
他提着两包点心,说是听说侄女病了,特意来看看。
他在花厅里坐着,东拉西扯说了半天,说侄女从小就要强,说当年他是真心疼她,才不让她去考什么功名,女孩子家太累了不好。
祝蘅给他倒茶。
「二叔还记得时栩吗?」
祝明德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谁?」
「一个书生,十二年前死在金水河里。」
祝明德把茶喝了,放下碗,脸上笑着。
「不记得,京城每年淹死的书生多了去了,你一个当相爷的,打听这种人做什么。」
「也是。」
祝蘅也笑了。
「二叔慢走。」
祝明德走到门口,忽然打了个哆嗦,回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桂树底下站着个人,穿着青布衫子,浑身湿透了。
他眨了眨眼,那人又没了。
他骂了句晦气,快步走了。
那天夜里,通州码头传来消息。
刘四喝得烂醉,被两个汉子架着往运河边上走,大理寺的人从暗处扑出来,当场按住了。
那两个汉子是柳二找的人。
刘四被冷水浇醒,看见大理寺的腰牌,腿当场就软了,跪在地上磕头,说他要招,全都招。
祝府这边,更鼓刚敲过二更。
贺臻端着汤碗,推开了祝蘅的房门。
「蘅儿,假歇完了,明天又要上朝,喝了这碗,好好睡一觉。」
汤碗还冒着热气。
祝蘅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她又拿过一只空碗,把汤倒出一半。
「夫君这些年辛苦了。」
「今天这碗,你陪我喝。」
【第十章】
贺臻脸上的笑没变。
「补身子的东西,我喝什么。」
「你喝吧,你身子要紧。」
祝蘅把那半碗推到他跟前。
「我不喝,你也不喝,那这碗汤是炖给谁的?」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贺臻伸手去端碗,手碰到碗沿,忽然一扫,两只碗都摔在了地上。
汤洒了一地。
「蘅儿,你又犯病了。」
他站起来,声音还是温温的,眼睛却冷了下去。
「王太医说过,你这病最忌多疑,你看你,连我都疑上了。」
「明天我就去求陛下,让你好好在府里养着,哪儿也别去了。」
他往外走,门一开,外头站着四个穿皂衣的大理寺差役。
严守正从差役后头走出来。
「贺大人,这地上的汤,本官要带走。」
「春桃姑娘箱子里那些瓷瓶,本官也要带走。」
贺臻看着他,又回头看了看祝蘅,到这时候脸上才白了。
可他还是很稳。
「严大人深夜闯我内宅,有圣旨吗?」
严守正把一张盖着朱印的纸亮给他看。
贺臻不说话了。
三天后,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皇帝派了司礼监的人坐在边上听。
堂下跪了一排人。
祝明德跪在最左边,穿着家常的袍子,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喊冤,喊他是相爷的亲二叔,喊大理寺仗着侄女的势欺人。
贺臻跪在中间,官服已经剥了,可人还是坐得端正,眼睛不乱看。
堂上一样一样过证据。
孙景和与宋院判一同作证,祝蘅指甲上的白纹、手脚麻木、脱发,是砒霜一回回积下来的症状。
大理寺的仵作拿春桃留下的瓷瓶里的汤喂了三只鸡,两个时辰后,三只鸡全死了,剖开来看,肚子里发黑出血。
通州药铺的掌柜捧着买药簿子作证,柳二三回买砒霜,都是他亲手开的单子。
柳二吓得当堂就招了,说是姐夫贺臻叫他去买的,买了交给贺臻,贺臻说药老鼠。
赵稳婆作证,柳氏五年前在贺家别院生了龙凤胎,贺臻亲手接的孩子。
贺臻一直听着,听完了,抬起头。
「大人,这些都只能说明汤里有毒,药是柳二买的,孩子是柳氏生的。」
「柳氏跟着我多年,嫉恨我妻,暗中下毒,叫她弟弟去买药,也说得通。」
「至于孩子,是我一时糊涂,对不住我妻,这一条我认,按律该怎么罚,我领。」
他这话一出,跪在后头的柳氏脸都青了。
「贺臻!」
柳氏扑过去,被差役按住,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个没良心的畜生!」
「药是你一包一包亲手往汤里抖的,剩下的那包你嫌放身上扎眼,塞给我缝在安儿的枕头芯子里!」
「你自己说的,等她一死,祝家的东西全是我们娘仨的,你现在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严守正一抬手,差役立刻去了祝府东厢。
半个时辰后,一个油纸包从祝安的枕头芯里拆了出来。
里头是剩下的半包砒霜,外头包着的纸,是吏部的公文用笺,背面还有贺臻的一个画押。
贺臻的脸彻底白了。
刘四被带了上来,没等人问,自己就把话倒了个干净。
十二年前,祝明德拿了贺家的银子,叫他去盯一个叫时栩的书生,三月十七那晚,他在金水河石桥上用短棍敲了时栩的后脑,把人推进了河里。
慧明和尚也被押来了,哆嗦着说,当年贺家给了他三百两,叫他跟那个书生说祝姑娘命硬,书生克不住,他就照着说了。
祝明德跳起来骂。
「刘四这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谁给他钱他就咬谁!」
「他说是我叫的,谁看见了?」
「人死了十二年了,骨头都烂了,你们拿什么证?」
祝蘅一直坐在旁边听审的位置上,一句话没说过。
这时候她站起来,让春桃端上一张小几,摆了两盏茶。
苦丁茶,热的。
她把一盏推到空着的那一边,低声叫了一句。
「时栩。」
「你过来坐。」
就在那一句话里,她全想起来了。
四回。
惊马,匾额,刀子,河水,她一头白发跪在慈恩寺的青砖上。
我觉得整个人往下一坠,从脚底到头顶,一寸一寸沉了,实了。
堂上的灯晃了一下。
我站在那盏茶跟前,穿着死那天的青布衫子,浑身湿淋淋的,水顺着衣角往下滴,滴在大理寺的青砖地上,一滴一个印子。
刘四先看见我,尖叫一声,往后一仰,屁股底下湿了一大片。
祝明德转过头。
他看见我,嘴张得老大,喉咙里咯咯响,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我往他跟前走了一步。
「二叔。」
「那天晚上桥上没灯,你让刘四提着的那盏灯笼,是你府上的吧。」
祝明德两腿一蹬,往后爬,爬到柱子跟前,抱着柱子嚎了起来。
「不是我!」
「是贺家给的钱!是贺家要你死!我就是收了钱!」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我招,我全招!」
贺臻跪在地上,看着我,脸上的肉一下一下跳,到底还是挤出一句。
「妖术,这是妖术。」
严守正一拍惊堂木。
「鬼神之事,本官不记。」
「可你们这一桩桩一件件,本官记得清清楚楚。」
【第十一章】
案子定得很快。
刘四的口供、慧明的口供、柳氏柳二的口供,再加上祝明德自己在堂上嚎出来的那些话,一条一条都对得上,人证物证都在。
大昭律写得明白:谋杀人,造意者斩,从而加功者绞。
祝明德拿钱雇凶,是造意,判斩。
刘四亲手下的棍子,是加功,判绞。
贺臻谋杀亲妻,毒已入身,人已受伤,按谋杀已伤论,判绞,革去功名,削出仕籍。
又以私生子冒充遗孤过继入祝家,欺瞒宗族,另加杖刑。
柳氏知情不首,还替贺臻藏毒,杖一百,流三千里。
柳二买毒、雇凶,杖一百,流两千里。
慧明受财妄言,诈人钱财,杖八十,在慈恩寺山门外枷号一个月,勒令还俗。
两个死罪按规矩要等秋审,报到刑部,再由皇帝亲笔勾决。
这中间有四个月。
这四个月,祝明德是在牢里一天一天熬过去的。
他家里的宅子、铺面、那三个玉扳指,全被大理寺追了赃,抵当年侵吞祝家田庄的亏空。
他婆娘带着儿子祝承回了娘家,走之前去牢里见了他一面,只说了一句话。
「你那些脏钱,我们娘俩一文也不要,往后祝承不姓祝了,随我姓。」
祝明德扒着牢门喊她,喊得嗓子都哑了,那女人头也没回。
狱卒说,祝明德从那以后就不睡觉了。
一闭眼,就说看见河水,看见一个湿衣裳的书生站在牢门外头。
他拿指甲抓自己的脸,抓得满脸血道子,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不到两个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见了谁都跪下磕头,求人家别让那个书生进来。
我一回也没去过。
是他自己心里有鬼。
慧明枷号的那一个月,正赶上慈恩寺的庙会。
他戴着三十斤的木枷站在山门外头,脖子磨烂了,脸上被人砸了一层烂菜叶子。
当年那些被他算过命、解过签的人,一个个找上门来,有人指着他骂,说当年你说我儿子命里克我,我把他送了人,到现在没找回来。
慧明一句话都不敢回,低着头站着,站到后来尿都憋不住了。
一个月满了,他被扒了僧衣,扔在山门口,没有一座庙肯收他。
秋审那天,勾决的名单下来了,祝明德、贺臻、刘四,三个名字都画了红圈。
行刑前一天,祝蘅去了一趟刑部大牢。
我跟着她去的。
贺臻关在最里头那间,镣铐压得他直不起腰,脸上全是胡茬,那身人人都夸的端正气,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他看见祝蘅,眼睛亮了一下,扑到牢门边上。
「蘅儿。」
「五年夫妻,你就半点情分都不念吗?」
「你去求求陛下,留我一条命,我去边关充军也行,我这辈子都给你当牛做马。」
祝蘅站在牢门外头,看着他。
「五年。」
「这五年里,有一百八十多个晚上,你端着汤站在我门口,往里头抖砒霜。」
「你每天看着我喝下去,还问我烫不烫。」
「这就是你说的情分?」
贺臻张了张嘴。
「我是一时糊涂。」
「你不糊涂,你精明得很,你算好了我哪一天死,算好了脉案怎么写,算好了怎么把刘四沉进运河里。」
「你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还有个人一直在看着你。」
贺臻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牢里黑,他看不见我,可他还是往后缩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得意什么?」
「一个病秧子,一个死人,你守着他过日子?你这辈子就是个守活寡的命!」
祝蘅没生气。
「我还告诉你一件事。」
「贺家族里已经把你从族谱上划了,你娘说,贺家没有你这种儿子。」
「安儿和宁儿,送去贺家乡下的族人家里养,从今往后,不许他们知道亲爹是谁。」
「柳氏在流放路上托人带了话,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给你生了孩子。」
贺臻抓着牢门的手一点一点松了,整个人顺着栏杆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祝蘅转身就走。
贺臻在后头喊她,喊着喊着变成了哭,哭着哭着又变成了骂,骂她心狠,骂她不得好死。
祝蘅一步也没停。
第二天,西市口。
刘四是被拖着上去的,两条腿软成了面条。
贺臻上绞架之前,四下里看了一圈,看热闹的人里头,有好几个是吏部的同僚,没一个人跟他对眼神。
祝明德是最后一个。
他已经认不得人了,跪在刑台上一个劲儿地喊,说书生站在台底下,说书生身上全是水。
刀落下去之前,他尿了一裤子。
那天我确实站在台底下。
我就是想让他看清楚。
【第十二章】
那年秋天,祝府院里的桂花开得特别好。
祝蘅销了假,回了内阁。
有人在背后嚼舌头,说她一个女人家,亲二叔、亲夫君都送上了刑场,心肠太硬。
她听见了,当着那人的面说:「心肠不硬,我早死在那碗汤里了,你替我喝?」
那人再没敢开口。
皇帝没有因为家里的事降她的职,反倒在一次朝会上说,祝卿病中查案,一查就是十几年的冤案,这样的人不坐内阁,谁坐。
贺臻原先想要的那个吏部左侍郎,给了一个在州县干了二十年实事的老知府。
祝蘅说,这人比贺臻配得多。
她把祝明德占了十二年的那些田庄全收了回来,拨出一处,在金水河边上修了一间义学,专收没钱念书的孩子,不论男女。
义学门口的匾,她亲手写的,就两个字:栩园。
我说这名字太招眼。
她瞪了我一眼。
「我欠你四条命,写你一个名字怎么了?」
每天退朝,她还是会在午门底下停一下。
这回不是发呆。
她停下来,等我从檐角上跳下来,跟在她身边走。
宫道上的人看不见我,只看见祝次辅一个人走着走着,偶尔侧过头,像在跟谁说话。
没人再敢说她得了癔症。
回了府,春桃照旧泡两盏苦丁茶。
一盏放在祝蘅跟前,一盏放在对面。
对面那盏,现在会一点点少下去。
那天晚上,桂树底下,她喝了一口茶,忽然问我。
「剪红绳那天,你怎么不问问我?」
我捧着茶盏,热气往脸上扑。
做了十二年的鬼,头一回觉得暖和。
「怕你又去磕头。」
「我磕头怎么了?」
「你磕一回,我死一回,你再磕下去,头发白完了,命也磕没了。」
祝蘅把茶盏放下,盯着我。
「那你就一声不吭替我做主?」
「你知不知道,这十二年我心里头空着一块,夜里睡不着,退朝走到一半就迈不动腿,我还以为我是累出病来了。」
「你倒好,坐在树上看着我嫁人,还觉得挺好。」
我没话说。
她骂得对。
我以为我在成全她,其实是把她一个人丢给了一群狼。
「下回你再敢替我做主。」
她停了一下,没往下说。
我等着。
她低下头,眼圈又红了。
「没有下回了。」
「你不许再散,也不许再走。」
我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早就不透了,她记得我一天,我就在一天。
我听那个老祠祝说过,人记得的东西,在这世上是留得住的。
「我不走。」
「你在内阁批折子,我就在檐角上看着,你回府喝茶,我就在对面坐着。」
「你要是哪天又忘了我。」
祝蘅一下子抬起头。
「我不会忘。」
「我死了四回都没把你忘干净,这辈子剩下的日子,我一天也不会忘。」
风吹过来,满树的桂花往下落,落了她一头一身。
那根木簪又插回了她的发髻里,刻坏的那一瓣桂花上,粘着一朵真的。
我伸手替她摘下来。
这一回,我碰到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