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熠为了和亲回来的心上人,要同我和离。
「我答应过阿莹,要护她一生无虞。」
「只能暂且委屈你了。」
我攥紧他递过来的和离书。
只觉荒唐可笑。
正要开口。
儿子裴小池颠颠走进来,抱紧我的腿。
「娘亲,我也喜欢公主姨姨,想要她当我的娘亲。」
「所以,你能不能快点搬去京外的庄子上住?日后,我、爹爹、还有新的公主娘亲,有空会一起去看你的哦。」
我低头,看着儿子和裴熠相像的小脸。
忽然就笑了。
再没有开口的欲望。
提笔签了和离书。
父子俩都不知道。
就在方才的一瞬间。
我下定了决心,远赴塞北。
从此金戈铁马,再也不为这方宅院所困。
1
离开裴府的那天,裴家门口聚满了围观的百姓。
「池氏活该被侯府厌弃啊。」
「她嚣张跋扈、仗势欺人。」
「难怪裴世子厌恶她,就连她生的儿子都不喜欢她。」
我拎着行囊。
背脊僵直。
听着百姓对我的指指点点。
裴小池轻轻揪住我的裙角,仰头望着我:
「阿娘,你可不可以快点走?你本就名声臭,再多待一会儿只会惹来更多非议,连累咱们侯府的名声。」
说完迈开小脚,后退一步。
要与我撇清关系。
不知为何,望着这个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我竟不会再感到难过了。
「小池,不可如此对你母亲说话。」
裴熠轻斥,他压低声音,垂眸望着我:
「池盈,百姓无知,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说了,只是假和离,你且先去庄子上住个一两年,待我助阿莹在京城站稳脚跟,便接你回来。」
他不再看我,冷冷地望向看热闹的百姓。
沉声吩咐下人驱散他们。
世界安静了。
我却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
眼角沁出了泪。
再也克制不住,抬手给了裴熠一个耳光。
泪光里,昔日恋慕的人变得面目模糊。
我笑着问:
「裴熠,难道这些百姓,不是你故意引来的吗?」
「我们和离,不是你故意放出消息,才传得满京城沸沸扬扬吗?」
我声音嘶哑,手控制不住发颤。
抬手又是一个耳光。
2
裴熠没有躲,也没有否认,生生受住了。
我心里清楚,他此番作为。
是为了告知天下。
他已孤身无妻,可以顺遂心意,求娶和亲回来的莹和公主了。
我无声地笑笑。
大抵是心如死灰。
我不想再和裴熠多说一句。
百姓全都散了,路很宽,也很好走。
我没有坐进裴熠替我安排好的马车。
而是翻身上马。
裴熠父子嫌我丢人,可我偏偏就要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地离开。
裴小池拦住我的马。
我看着他小小的身板。
抿唇。
终还是轻声问道:
「小池,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你要跟我走吗?」
裴小池对我怒目而视:「你打了父亲,我才不要跟你走!我一点都不喜欢你!难怪祖母总说你粗鄙无状、上不了台面。我决定了,你不再是我的娘亲了,以后我的娘亲只有公主姨姨那样温柔贤淑的女子。」
我在马上,平静地看着裴小池,弯了弯嘴角:
「好,裴小池,我以后不会再是你的娘亲了。」
「还有,我希望你把你的名字改掉,不要再用我的姓氏做名字了。」
我扬起马蹄,绕过裴氏父子。
自此山高水远,各赴陌路。
3
我没有回头,凛凛寒风扑在脸上。
策马直驱城门。
即将踏上塞北方向的官道时,裴熠安排的侍卫拦住了我。
「夫人,世子爷给您安排的郊外庄子,不是这个方向。」
我细细打量着这个自我嫁给裴熠,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忠心侍卫长。
僵持片刻。
我淡声开口:
「别演了。」
「我知道你是魏王的人。」
提起魏衍,我有些无奈。
他从小就与我不对付。
我嫁给裴熠那天,他从塞北策马赶回来,拦在我的花轿前。
神色嘲讽:「池小盈,你眼光够差的,你可知裴熠他喜欢的是……」
彼时我在花轿里,想到要嫁给裴熠,心口涨满绵软的欢喜和甜蜜。
魏衍却忽然把话咽了回去。
他垂眸,冷冷扔下一句:
「你别后悔。」
连我的喜酒都没喝就回塞北了。
怎么会后悔呢?
魏衍嘲讽我,为了个男人,竟然背弃了和他这个发小一起上战场驱匈奴、平天下的理想,甘愿被困于一方宅院中……
而我笑魏衍弱冠之年还孤家寡人,凄凄惨惨无人爱。
成亲那晚,裴熠对我极尽缠绵。
一声声唤我:
「阿盈,阿盈。」
甚至连我们的儿子,他也在婆母的反对下,纵容我以池姓取名。
我以为他是爱极我的。
直到那老匈奴王亡故,莹和公主被遣送回来。
宫宴上,裴熠蓦然松开了我的手。
对着一位极美的女子失神地唤道:
「阿莹。」
我才知道,夜里那一声声「阿盈」。
其实是「阿莹」。
而白日,裴熠只会清冷地唤我「池盈」。
4
真正心死是在那一日。
裴熠已冷落我三个月。
他不再碰我,不与我同房。
甚至刻意避开不与我说话。
婆母崔氏向来不喜我。
裴小池早已被她接到她院子里养。
不让我同儿子见面。
我胸中郁结无处消解,无意识地在街巷里走着。
父兄去世时,裴熠忙于公务,没空陪我,我便是靠着这法子来缓解苦闷伤痛。
却撞见莹和公主被小摊贩压在四下无人的巷子里侵犯。
她死命挣扎。
我急忙上去救她,一脚踹开了摊贩,踢断了他的腿。
动静引来了人群。
我正要询问莹和公主是否有恙。
莹和公主却狠狠扇了我一个耳光。
并反咬我仗势欺人、强抢摊贩摊贩的东西不给钱,还把人打致伤残。
脸上火辣辣地疼,我有些错愕,不明白她为何血口喷人。
正要开口。
裴熠赶到,手上的煎饼掉落在地。
他没发现我被扇得脸肿,将我推开。
关切地上前查看莹和公主无碍后,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作证,池盈性子向来跋扈,是我没管束好妻子。」
安静呆在一旁的裴小池脆生生地喊了我一声:
「阿娘。」
然后亲昵地走到莹和公主旁,把手上的煎饼递给她:
「公主姨姨,我和爹爹排了很久的队,才给你买到的。」
「还有哦,欺负你的坏人,会遭报应的,我和爹爹会永远保护好你的。」
百姓们对我指指点点,我被自己的夫君和儿子亲口指证当街伤人。
我张了张口,却发现嗓子干涩,发不出声来。
自那天起,我池氏女仗势欺人、嚣张跋扈的坏名声传得人尽皆知。
所有人都替裴熠可惜:
「裴世子如此清徽朗润的一个人,竟娶了这么个恶妇。」
「小世子也可怜,摊上了这么个德性败坏的娘亲。」
事后,裴熠命人绑了摊贩带到我面前。
他和裴小池一起向我道歉。
他面色愧疚,哑声道:
「池盈,你别怪莹和,她不是故意诬陷你的。」
「是我怕她在宫里闷,才带她出来散心。」
「朝上那些老固执本就认为莹和应该给老匈奴王守寡,不该回京。若他们知道莹和清白有损,只怕恨不得马上将莹和送回匈奴,让她以死守贞明志。」
「所以这事的真相只能瞒下去。」
「池盈,委屈你了,这奸人交给你处置,你想怎么出气都行。」
裴小池也抱住我的腿,眸子里满是期待:
「娘亲,我喜欢公主姨姨,你别让她死好不好?她答应了要做我的新娘亲的,这样我就有两个娘亲啦!」
所以后来,裴熠拿出那纸和离书,要与我和离时。
我一点也没有意外,只是对他虚伪的假和离措辞感到荒谬可笑。
就连那个摊贩,他后来也没让我处置,私下让人灭口了。
他容不得他的心上人出一丝意外。
5
檐角雨声滴答,我做了一夜的梦。
胸口像被什么压着,喘不过气。
直到被驿站里的吵嚷声惊醒。
「大胆!身份贵重?还贵重得过莹和公主吗!」
「让她速速把这间房让出来!」
我推开门。
莹和公主的大宫女气焰嚣张地推开为我守门的侍卫长。
侍卫长岿然不动。
这间房是驿站里最好的房间。
我的路引吃住,皆是魏衍替我安排的。
都是上好的。
莹和公主一身素雅纤裙,神色温婉地看着我:
「原来是姐姐,姐姐不是被裴哥哥送去庄子上了?怎会在这?」
她神色了然:
「想必姐姐用裴哥哥的官引住的驿站吧?」
「只是你与裴哥哥已经和离,如此只怕不妥,还请姐姐让出这间房给我。」
我冷冷打断她:
「说完了吗?」
「说完该我了。」
我扬起手,用力给了她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是还你那日扇我的。」
「你!」莹和公主捂住脸,满眼不敢置信:
「你怎敢?」
她带的宫女侍卫就要冲上来维护自家主子。
被侍卫长和他手下的几个侍卫死死拦住。
几十人竟拿区区几人没办法。
笑话,魏衍手下的人,没一个是吃素的。
我抬起莹和公主的脸,扇了第二个耳光。
「这一个,是打你恩将仇报,诬陷我的。」
「啪!」
「第三个,是教训你今晚扰我清梦的。」
「池盈!你做什么!」
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裴熠眸色冰寒。
跨步上前将莹和公主护在身后。
我平静地挣开裴熠的手,勾起嘴角:
「做什么你不是看得一清二楚?」
若非手疼了,我还会再给裴熠补一个耳光。
「够了!池盈,我当日已给你道歉,你再不满,也不应动手打人,莹和是公主,你这是冒犯天威!还不快向公主告罪。」
「哦,是吗?」
我弯起嘴角,不看裴熠,只问莹和:
「公主想怎么处置我?」
莹和公主捂住被打肿的脸,眼底闪过狠厉的恨意。
她垂着泪花,轻扯裴熠的袖子:
「算了,裴哥哥,本就是我对不起姐姐,我不同姐姐计较了,这间房也让给姐姐吧,只要姐姐不再生我的气。」
裴熠眼里闪过心疼,他温声安慰莹和:
「你先回房去处理脸上的伤。」
又仔细吩咐宫女照顾好公主。
才将目光重新定格在我脸上,瞳色寒沉:
「只这一次,下次你再敢伤莹和,你如何伤的她,我便让你如何还回来。」
「这次是莹和善良,不与你计较,以后没我的允许,你不许再出现在她面前。」
说完他不再看我。
冷声斥责侍卫长:「不是让你好好护送夫人去庄子住,怎么让夫人闹到莹和公主跟前来了?」
原来裴熠以为我是故意找莹和闹事。
裴熠怕是不知道,并非莹和不与我计较,而是她不敢与我计较。
因为方才,我低声警告莹和,她若是再敢和我抢这间房,我就将她伪造老匈奴王手书,偷偷逃跑回来的事昭告天下。
她怕了,所以她不敢。
「把夫人押去庄子,看紧她,不准她再如此胡闹。」
裴熠沉声吩咐。
侍卫长低头,为难道:「世子爷,外边还下着雨,不好赶路。」
「那便住一晚,明日一早即刻离开。」
「是,世子爷。」
6
只是这一夜,我注定不能睡好。
三更时,裴熠的小厮敲响了我的门。
「夫人,小公子发烧了,哭闹不停,世子爷让您过去看看。」
我才知道这次裴熠带着裴小池一起出来陪莹和公主踏青。
「我已经不是他的娘亲。」
我让侍卫将人打发走。
翻了个身,却再也睡不着。
几个守夜的侍卫也精神奕奕,既如此,就连夜赶路吧。
推开门时。
裴熠敲门的手顿住,他怀里抱着裴小池。
见到我背着行囊,蹙眉道:
「赌什么气?」
「儿子病了,都不管了?」
裴小池脸蛋烧得通红,耷拉着眼皮,朦胧中见到我,下意识地朝我伸手:
「娘亲,抱抱。」
我忽然想起,在裴小池很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同我极其亲近,时时刻刻都黏着我。
生病了谁哄都不行,只要娘亲。
婆母见不得儿子与我太过亲近,总想方设法离断我们,最后干脆以我粗鄙武将家出身、教不好儿子为由,把小池带到自己院中养。
再后来,我总会时不时从小池嘴里听到,那些婆母时常贬谪我的话。
「阿娘好没教养。」
「因为我阿娘什么也不懂,不懂掌家、不懂算账,祖母才不想她出来丢人的。」
我时常觉得是我自己没管教好裴小池。
可自己儿子那些话如尖刀般刺向我,让我也开始怀疑自己真的是一位不堪的母亲。
再后来,看到裴小池同他父亲裴熠一样,天然就喜欢、偏爱莹和公主。
那些让我无数次崩溃难过的瞬间,我已不想再回忆。
我没有回应那双伸向我的小手。
裴小池有些茫茫然地看着我:
「娘亲。」
我叹口气,轻声开口:
「裴小池,你忘记了吗?我们说好了,我不再是你的娘亲。」
「以后我不会再抱你了,你也不要再喊我娘亲了。」
7
我不欲再同父子俩纠缠。
侧身绕过他们。
「池盈,孩子不懂事说的胡话,你也不懂事和他一起胡闹吗?」
裴熠叫住我。
我抿了抿唇,觉得还是说清楚。
「裴熠,我没有胡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包括我们和离。」
裴熠眉心凝着寒霜。
片刻,像是被气笑了:
「你追来这里,你敢说不是因为和我们赌气,或者不是因为想小池……和我吗?」
「当然不是,裴熠。」
我语气很轻。
裴熠大概不会明白,一个人患得患失太久。
最后就会干脆彻底弃去让自己患得患失的东西。
「好,那你以后别再拿我的官引住驿站,毕竟我们已经和离了。」
裴熠声音沉沉。
吩咐侍卫:
「送夫人去庄子上,我和莹和没成亲前,不准她离开庄子半步。」
「是!」
8
路上,侍卫长忿忿道:
「哼,夫人住驿站,明明用的是魏王手书,便是莹和公主也抢不了夫人的房间。」
「夫人为何不让我们公开身份?他们手下那些人,根本拦不住我们。」
我淡淡道:「不必节外生枝。」
除了路上遇到几波刺杀,到达塞北,还算顺利。
风沙漫卷,魏衍骑马立于城门前。
姿容清俊,姿态散漫,开口便是熟悉的讥诮:
「够窝囊啊池小盈。」
「早让你先和姓裴的提和离,也不至于这么丢面,被一个狗男人扫地出门。」
「来吧,姓裴的不要你,塞北军营稀罕你,营里好男儿多的是,哥哥让你随便挑。」
他摊开长臂,笑意疏朗。
我一下便红了眼眶。
想起婚后的一段时间里,魏衍气我背弃了他。
我写信到塞北,他也不理我,不回我的信。
我也生了气性,不再巴巴写信给他了。
可不知他怎会那般消息灵通。
后来知道我在裴府过得不如意。
人在塞北,不忘总是来信嘲讽我:
【池小盈,当年把我摁在地上打的气性呢?崔氏那老毒妇让你跪祠堂你就跪啊?】
【池小盈,我六妹回来了,看紧你男人。】
彼时我还困惑,和亲回来的六公主,与我夫君有何关系。
直到魏衍再次来信:
【池小盈,赶紧和那狗男人离了吧,你不离,他为了娶我六妹,也会和你离。】
我才知道,我的夫君裴熠,为了娶莹和公主,早已蓄意与我和离,甚至让我们的儿子认她做母亲。
可还是割不断、斩不掉,直到一次次被刺伤,直至心死。
我吸了吸鼻子。
魏衍一把将我揽入怀里,眉目坦荡。
「池小盈,真是越混越没出息了,哭鼻子怎么上战场啊?」
我一掌拍在他的肋骨上。
「能不能上战场,打一架便知。」
9
秋风萧瑟,战场肃杀残酷。
每天都有很多将士牺牲。
我心里那点伤闷显得太微不足道。
黄土卷起,我一马当先,孤身破阵,生擒了一匈奴部落的王子。
身后,为我防护的魏衍咬牙切齿道:
「你这女人疯起来,真是不要命了。」
哪里不要命了?我只是很信任魏衍,放心将后背交给他。
他也对得起我的信任,为了保护我,被匈奴砍了一刀。
就偏了心脏那么一点。
营帐里,他疼得嗷嗷叫,将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莽莽撞撞,你也想像你父兄一样死在战场上?」
我默了默。
觉得似乎死在战场上也不错,反正我没有家人了,了无牵挂。
魏衍盯着我,像被气得肝疼:「该死,池小盈,你不会还为了裴熠那个狗男人想寻死吧!」
前几日,裴熠和莹和公主大婚的消息传至塞北。
百姓们皆为这一桩良缘津津乐道:
「裴世子为了求娶莹和公主,真是甘冒天下之大不韪,顶着群臣反对也要娶,听说池小公子还做了压轿童子呢。」
「说来也算是一桩顶好的姻缘,当年莹和公主去和亲,怎么说都是于国有功,比起裴世子那恶妇前妻,真是好上千万倍。」
再次听到裴熠和裴小池的消息。
我内心平静得没掀起一丝波澜。
挑起长枪,继续和魏衍比试,倒是魏衍气着骂我:
「怎么,池小盈,后悔来塞北了?」
「想回去拦亲?你大爷的,能不能看看别的男人啊?」
我当时舞着长枪,是这么回魏衍的:
「嗯,后悔了。」
「后悔我当年像个傻子,竟扔下了这杆枪。」
但魏衍显然不信。
他此刻捂着伤口,这疼那疼的。
说他好歹救了我,「给我换下药不过分吧。」
我仔细解下缠绕在魏衍肩上的绑带,伤口蜿蜒可怖,横亘在魏衍肌理分明的胸口,显出几分凛冽的野性。
除了裴熠,这还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一个男子的身体。
「喜欢么?比之姓裴的,如何?」
头顶,响起魏衍幽幽的声音。
10
大婚前几日,裴熠确定与莹和的婚事再无变数。
唤来随从:「夫人在庄子上可有闹事?」
随从不敢抬头,支支吾吾正要开口。
裴熠便知道,池盈定是听说了他和莹和的婚事,只怕在庄子上闹得下人也不安宁。
他抬手:「罢了,你挑些夫人最爱的首饰和吃食送过去,让她别生事,过几日我成了亲,就带小池去看她。」
没个一两年,还不到接她回来的时机,庄子上仆人和吃穿用度应有尽有,与裴府无异,也不算委屈她。
随从颤了颤,最终还是顶着被责罚的后果,艰难道:
「世子爷,夫人她不见了。」
「什么!」
「不是有李侍卫他们看着吗?」
裴熠眸光骤然惊寒,周身冷意吓得仆人后退几步。
「夫人和李侍卫他们……根本就没去庄子……」
11
直到大婚当天,裴熠派出去的人仍没找到池盈的踪迹。
宾客们恭贺他喜结良缘,他却频频走神。
原本牵着新娘子手的裴小池,听到娘亲不见了,甩开了莹和公主的手。
跑过去问自己的爹爹:
「娘亲不听话,偷跑出去玩了吗?」
「可我们过几天就要去看她了呀。」
「爹爹,我有点想娘亲了。」
说着说着,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惹得众宾客纷纷看了过来。
喜帕下的莹和公主脸色大变。
裴熠蹙眉让人把儿子抱下去。
他轻握住莹和公主的手,柔声安抚道:
「池盈这次胡闹得太过,等把她找回来,我会好好教训她,让她给你道歉。」
12
在塞北的日子流逝得很快,我们打赢了许多胜仗。
我似乎也喜欢上了每天与同袍一起拼杀、共同进退,打赢了杀猪宰羊、燃起篝火庆功的畅快日子。
我很少再想起京城那几年的事,似乎一直在塞北这么待下去也还不错。
直到魏衍带着义子掀开我的营帐。
军中的磨砺让魏衍褪去了些许少年气,愈发像一把归了鞘的利刃。
他目光深沉似水:
「池小盈,我们该回京了。」
我有些愣神。
魏衍轻哼一声,撩起袍子坐下。
像是告诉我今日天气不错那般,语调平常地通知我两件事:
「我为你请了战功,父皇已答应封你为云麾将军,从三品。」
「还有,回京我会请旨让父皇赐婚。」
我没吭声。
魏衍气得皱鼻子:「好啊池小盈,你是不是还想着那姓裴的。」
「我没有,只是太快了……」
「哪里快了?回京少说得一个月,婚礼敲定和筹备也要好几个月……」
一旁还没到大腿高的小不点魏小游高兴得跳起来拍掌:
「太好啦,义父义母终于要成亲啦!」
……
13
答应魏衍婚事前,我和他确认了一件事:
「回京后,我会对付你六妹,你会阻拦我吗?」
魏衍冷笑:
「她暗杀你,便是你不出手,我也自会料理她。」
「何况,我虽不赞成用女人去和亲,可她当初任性,与裴熠怄气选择去和亲,既然去了,就该担起一国公主的责任。那蠢货,完全不知道堂堂公主跑回来,若被拿出来做文章,会损掉国家多少颜面,损失我军多少士气。」
这也是我当初隐忍不发,没有一气之下揭告莹和公主的原因。
我父兄死守这片土地,又为此牺牲,我不想让万千将士的努力付诸东流。
但如今局势不一样了。
魏衍不满道:
「怎么,只对付我六妹,那姓裴的呢?舍不得?」
我抿了抿唇,轻声说:「自是一起收拾了。」
14
凯旋回京,百姓夹道相迎。
「听说有个女将军,骁勇善战,擒拿了匈奴皇子。」
「等等,那女将军怎么这么像裴世子那恶妇前妻……」
魏衍蹙眉,握住我的手。
我摇摇头。
人言虽可畏,但我已经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觉得难堪,因为是非曲直,终有昭时。
此番战胜,匈奴投降,皇帝设了宫宴。
魏衍先进了宫,我与魏小游稍晚些。
宫内不准骑马,我牵着魏小游。
行至宫门处,脚步微顿。
恍然觉得时过境迁。
当初便是与裴熠宫门外相遇,惊鸿一瞥,我一眼沉沦。
彼时父亲还在世,他一边骂我女儿家家,不知矜持。
一边放下脸去裴府打听。
回来便吹着胡子骂道:
「裴家那小子也忒有眼光了,怎么就一口应下了?」
我心里欢喜,以为裴熠亦对我一见钟情。
可我却不知,他那日进宫,是跪求圣上收回让莹和公主和亲的旨意。
更不知道,那日裴母原本不赞成这门婚事,可裴熠却说:
「娶谁不是娶,换一个未必更好。」
不是莹和公主公主,谁都一样。
在塞北的时候,魏衍问过我:「若我当初告诉你裴熠心悦我六妹,你还嫁他吗?」
我当时没回答。
有些路,或许只有闷头走到黑,才知道错。
好在,如今我已走过来了。
「娘。」魏小游晃了晃我的小拇指,「那两个人好奇怪哦,一直看着你。」
我顺着小游指的方向望过去。
看到裴熠牵着裴小池。
父子俩,一个红着眼睛,一个哑了声:
「娘亲!」
「池盈。」
15
我漠然地看着他们。
一旁软轿里,宫女扶着莹和公主下轿。
她莹莹款款地看着我:
「裴郎,我早说了,姐姐在外边把钱花完了,自然就会自己回来的。」
裴熠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小心翼翼地扶莹和公主:「你怀着身孕,别动了胎气。」
莹和公主翘了翘嘴角,看我的眼神噙着倨傲的示威。
裴熠转头看向我,声音有些冷:
「胡闹了几个月,终于知道回来了?」
「既然回来了,就先回府去,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还未开口,莹和公主嗤嗤笑起来:
「郎君忘了,之前你下令不准让夫人靠近裴府,怕她来闹事,只怕她连裴家的大门都进不了。」
裴熠神情有些懊恼,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
「我另外给你找间宅子先住着,此时还不是接你回来的时候。」
说着吩咐随从。
裴小池看看我,又看看裴熠,最后站到裴熠旁,仰着小脸看向我:
「娘亲,你不听话,偷跑出去玩,你快给父亲道歉,我们才会原谅你,我也会好好与祖母说情,让祖母同意你回来住的,只是你的院子安排给公主娘亲住了,你要住到西北角的偏院去了。」
「哇,难怪义父说你是小白眼狼。」
魏小游攥紧拳头,推了裴小池一把。
本只是想吓吓他,哪知他与裴小池个子差不多,力气却比裴小池大许多。
裴小池摔倒在地,却看到自己的娘亲看他的眼神无动于衷,他想起以前他磕着碰着,第一个紧张的人便是娘亲,只是最后她总会被祖母训斥,骂她没用,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可现在他的娘亲似乎一点都不紧张他了,不仅好几个月没回来看自己,现在别的小孩欺负自己,她竟这么看着,也不过来把自己抱起来。
裴小池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魏小游满眼不屑:「爱哭鬼,再敢欺负我娘,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裴小池抹了一把眼泪,爬起来:「她是我娘亲!才不是你娘亲!」
魏小游展开长臂,拦在我和裴小池之间,不让裴小池靠近我。
我无奈叹口气,拍了拍魏小游的头:「别在宫门闹事。」
魏小游吐了吐舌头:「义父让我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护好您。」
裴熠皱着眉,烦躁地看了这一场闹剧,他不知道池盈怎敢没经他同意,认养了个这么大的儿子,还有那孩子口中的义父,不知和池盈有什么瓜葛,这令他很烦躁,但现在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
池盈故意在宫门闹这出,委实令他丢脸,他冷声吩咐:
「先把夫人送回去。」
宫里的内侍恰好迎出来,他看看裴熠,又看看眼前这位矜厉干练的女将军,最后老脸笑得灿烂:
「老奴奉了圣上的命,特地出来领池将军进去。」
16
宫宴上,魏衍座位仅次于皇帝,却非要过来与我挤坐在一起。
坐于斜对面的裴熠频频侧目看向我。
好几次,莹和公主扯了他的袖子,他回过神,惹得莹和公主暗恨地看了我好几眼。
皇帝亲封我为从三品的大将军,号云麾。此次大胜匈奴,升官封爵的不在少数,但我是唯一一位获此殊荣的女子。
许多人朝我投来好奇、艳羡、钦佩的目光,夸我生擒匈奴王子,是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
我听到裴小池小声同他爹爹说:「娘亲好厉害!我的娘亲是皇上亲封的大英雄!」
这一刻,我无端想起了还在裴府时,那是父兄的忌日,彼时裴熠为了给裴莹和公主过生辰,很晚才回来,我一个人去祭拜了父兄。
回去时,只觉得那座四四方方的主院空旷又寂寥,于是拿出我那把收藏起来的长枪在院子里挥舞。
我从小便喜欢舞枪耍剑,父亲赞我天资聪颖,若上战场必不输男儿。
一个回身枪,却撞见了陪裴莹和公主过完生辰回来的父子俩。
一大一小,蹙眉嫌弃的表情一模一样。
「娘亲,祖母说了不许你耍枪弄剑,你又忘了吗?我要去告诉祖母让她罚你。」
「池盈,我说了,不要把你以前的粗鄙习性带到裴家来。」
袖子被扯了扯,我回过神,裴小池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睁着漆黑漂亮的眸子,孺慕地看着我:「娘亲原来你这么厉害,小池也好佩服好喜欢娘亲。」
我垂眼,静静地将袖子扯回来,整理好。
没理会裴小池,轻轻拍了拍魏小游的脑袋,温声鼓励他:
「去吧,别丢了我华族男儿的气概。」
匈奴投降后,派使来朝,皇帝大悦于匈奴的臣服,宫宴上,兴致提出要我朝将士与匈奴比试。
此刻上场的是匈奴最勇猛的小皇子,年龄比魏小游还大上两三岁。
但魏小游丝毫不惧,几十个来回竟将匈奴皇子打趴了,赢得一阵喝彩。
我心里也骄傲极了,小游的武艺有一半还是我教授的。
当初魏衍把失去双亲的魏小游救回来,说这个孩子骨骼惊奇,适合习武,将他认作义子,还霸道地让人小孩喊我义母,一开始我是拒绝的。
只是这个与裴小池一般大的孩子,仰着小脑袋,怯怯地喊我娘亲,眸子里忐忑又期待。
我一下子便心软了。
后来教他武艺,更是体会到了在裴小池那体会不到的快乐,裴小池嫌弃我习武粗鄙,可魏小游对于习武却求知若渴,每日巴巴央求着:
「娘亲,快教我这招!定能一击毙敌。」
我一直自豪、目不转睛地看着魏小游与匈奴王子比试。
裴小池连唤了我好几声「娘亲」,我也不曾注意。
魏小游在一阵喝彩声中下场,一屁股挤开了裴小池,坐到我旁边。
我习惯性地仔细检查了一圈他有没有伤着,又拿出帕子替他擦汗。
「娘亲,我才是你儿子呀。」
裴小池被挤到一旁,委屈巴巴地,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娘亲,你不要小池了吗?」
「娘亲你看看小池,小池好难过呀。」
「娘亲。」
「娘亲……」
裴小池一声唤我,我没法做到完全心如止水,毕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
只是我忽然看到了对面莹和公主腕上的玉镯,那块镯子是我嫁妆里最喜欢的一个首饰,可那天,我却看到裴小池把镯子小心翼翼戴到莹和公主手上:
「母亲腕子粗,手上还长有茧子,不好看,公主姨姨戴才好看。」
回过神来。
我没有应声。
「喂,小鬼,当初是你自己说的,不认她做娘亲了。」
「你的娘亲在那边呢,快回去吧。」魏衍指了指莹和公主的方向。
裴小池咬着嘴唇,不肯走。
忽地几支冷箭射来,箭箭直射我命门。
「池盈!」裴熠惊惶失色起身。
我下意识地推开裴小池,翻身躲过了一支直取我要害的箭。
另外几支被魏衍挡下。
此时宫宴已乱作一团,宫人急急护驾。
但不过须臾,便揪出了躲在暗处放箭的杀手。
17
「全都服毒自尽了。」
魏王府里,魏衍脸色很是难看。
但我们都知道凶手是谁。
我反而不在意地轻笑了一下,莹和公主如此沉不住气,不惜在宫宴上也要杀我灭口,看来很忌惮我嘛。
「王爷,裴世子带人硬闯王府。」
「他说……说他的夫人在王府里,要带夫人回家。」
魏衍冷笑一声:「什么他的夫人,明明是我的王妃。」
说着带着侍卫气冲冲出去:「我去把他轰走。」
我叹口气,不想他们在王府门口闹得太难看,跟着出去。
我和魏衍到时,裴熠正带着侍卫强行闯入。
看到我,脸色沉得可怕:「池盈,不回裴府,整日借宿在魏王府,成何体统?」
我有些好笑,正要开口。
魏衍凉凉讽刺道:
「裴世子莫不是忘了,你已经和池将军和离了。」
「你带着人擅闯王府,我还没问你罪呢。」
裴熠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他冲魏衍行了个礼:
「王爷见谅,我和池盈夫妻间的事,外人并不了解,无论如何,在我心里,池盈都是我的妻子,也一直是小池的母亲,这点未曾改变。」
「阿娘,你跟我和爹爹回家好不好?」
「我和爹爹都好想你呀。」
裴小池从随从身上下来,小跑到我面前。
却被王府侍卫拦住。
魏衍大笑两声:「裴世子和裴小公子说笑了,你们的妻子和娘亲,不是在公主府吗?哈哈哈。」
裴熠脸色难看,裴小池瞬间瘪了嘴,眼睛红得像兔子:「不是的,公主娘亲不是真的娘亲,我的娘亲只有阿娘。」
裴熠眉目染霜。
「王爷,能否让我单独和池盈说几句?」
魏衍看向我,我冲他微微点了下头,走到裴熠面前。
裴熠突然要拉我的手,我轻轻甩开,裴熠怔了一下。
「池盈,我们当初说好的,只是假和离。」
「我知道你在和我赌气,你跟我回去,我不会与你计较你胡闹失踪的这段时间去了何处,又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去了军营参了军啊,怎么,在裴世子眼里,女人参军是什么大逆不道、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可是连圣上都亲自封赏我了呀。」
「池盈,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身为侯府主母,怎可……」裴熠咬牙:「怎可在军营与男人同吃同住!」
我一巴掌扇在了裴熠脸上。
「裴熠,我知道你们裴家向来瞧不上池家是个武将世家,认为我们武将的女儿粗鄙不及京中其他贵女,可我父兄半生戍守边塞,皆为国牺牲,我以他们为豪,我现在唯一后悔的便是,当年竟为了一个狗男人,舍弃了我的长枪,真是万分不值。」
裴熠脸色变了又变,我欣赏了一会儿,勾起唇角:「你与其在这与我纠缠,不如担心你的心上人,你猜莹和公主派人刺杀我,我会不会放过她?」
「怎么可能,莹和公主心地善良,你怕不是误会她了。」
「不管怎么说,你先跟我回去。」裴熠说罢,给侍卫使了个眼色。
立即有带刀侍卫强硬拦住我:「夫人,请。」
我讽刺一笑:「裴世子,你是想让我回去跟你做平妻呢,还是降为妾?或者就此把我当个外室养。」
裴熠舒口气:「本朝贬妻为妾犯法,我自不可能如此做,日后我会劝服莹和,让你。」
「哦,是吗?可惜我全都不稀罕。」我轻轻一笑,打断他。
巧的是,黄门拿着圣旨来了。
「圣旨到,云麾将军池盈,骁勇善战,功安疆陲……」
「特将池氏册封为魏王王妃……」
18
那天裴熠离开时是失魂落魄的,还带着哭闹着要娘亲的裴小池。
可紧接着,匈奴王子在朝上宣布了另一件更让他措手不及的事。
匈奴王子请求朝廷将莹和公主归还匈奴,并指控莹和公主当初是伪造老匈奴王手书逃离的匈奴。
「岂有此理!当初我们正与匈奴交战,将士们用血肉誓死守卫国土,莹和公主却因害怕从匈奴逃跑,若当时军中知道此事,只怕士气都要减去几分!简直有损国威!」
「当初老臣早已提出,和亲公主使命在身,不该回来。」
「可现今如何是好?莹和公主已经嫁给裴大人……」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朝裴熠看去。
有人开始翻旧账:
「当初若不是裴大人极力反对,又一意孤行迎娶莹和公主,莹和公主已被遣送回匈奴,也不至于现今如此丢脸,被匈奴亲自上门讨要。」
「老臣记得,裴大人为了娶莹和公主,休掉自己的原配发妻,裴大人当时的发妻,似乎是……池将军?」
裴熠抿唇,后背僵硬。
「并非休……而是……」和离这两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从没想过和池盈真和离!
可如今池盈已经要嫁给魏王了,裴熠心中苦涩,朝臣你一言我一语的弹劾,裴熠完全听不进去,只觉得脑子万分杂乱。
再抬眼,看到池盈静静立在群臣中,魏衍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
他恨不得将那只手砍掉!那是他的妻!
直到魏衍的一句上奏,裴熠才猛地回过神来。
「儿臣参奏裴大人诬陷儿臣的未婚妻残害良民,后为了掩盖真相,又将良民灭口。」
19
我回京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到当初那条巷子,找到了两户巷子里的目击证人,他们当初躲在门后瞧见了莹和公主和裴熠父子是如何诬陷我。
之前在京毫无势力,不敢贸然让他们给我作证,连累无辜。
才隐忍至今。
但如今我可以确保他们安全无虞。
再见裴熠,是在大理寺的牢房里。
金尊玉贵的人此刻显得清瘦又落魄,再也没有当初宫门外让我一眼沉沦的夺人风采。
裴熠见到是我,黯淡的眸子亮了亮,他急切地起身,哑声道:
「池盈,你为何会对我如此狠心?」
「你还在怪我为了娶莹和与你和离吗?可我说了,我从未想过真的要与你和离,我娶她只是为了护住她不被遣返回匈奴。」
「若你真的不喜,我现在就可以与她和离了。」
我讽笑:「哦?她怀了你的孩子,你也不要了?」
「那是假的!她为了稳固侯府夫人的地位骗我的!她在匈奴那几年受了许多苦,根本就怀不了孕了!」
「原来你全都知道啊,包括她伪造匈奴王手书回来你也知道的是吧?却还愿意如此包庇她,我真是爱极了她啊。」
我漫不经心地说道,心里却始终想不明白,明明我也不差的,我与他做了几年夫妻,与他同床共枕的是我,我以为他至少对我是有感情的。
可为什么,他能对我如此寡情心狠,却能毫无条件地爱护另一个女子。
「不是的!池盈,你听我说,与莹和成亲后,我才发现……自己爱的人是你,你失踪的那段时日里,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着急,我怕你出事,怕你遇到坏人,几乎倾尽了手下的所有势力去找你,只是后来……发现你竟去了边塞,人安然无恙,却从未想着回来,我便也与你赌气,把找你的人全都撤回了。」
可是我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个答案了。
在裴府那几年,但凡我与崔氏起冲突,裴熠总是让我忍让,裴小池便有样学样,认为我是这个家里最没地位的人,下意识里便瞧不起我这个母亲。
我当初也傻,以为我变得贤良淑德一些,裴熠和裴小池就会多喜欢我一分,可越包容、越忍让,换来的却是越轻视、越不在意。
「池盈,等我出去了,便与莹和和离,接你回来。」
我笑了笑。
「不必了,因为莹和公主已经自尽了,我与魏衍也即将大婚。」
裴熠脚步踉跄了一下,满眼不敢置信。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是皇帝赐死的莹和,为保国威,还会将莹和的棺椁送回匈奴。
他眼底悲恸,我不再看他,走出昏暗的大牢。
「池盈,你连我们的儿子也不要了吗!」
20
外头的日光亮得有些晃眼。
等了许久的魏衍朝我伸手,我熟稔地牵上。
「其实你若想,我可以帮你把那小白眼狼抢回来。」魏衍说。
我摇摇头:「算了,是他自己选择留在裴家的。」
那天裴小池跪在王府门口,求我救他爹爹。
「阿娘,祖母说是你害得爹爹坐牢,她说你是坏女人,不让我来见你。」
「可我觉得祖母有些话是不对的,她当初说你舞刀弄枪,举止粗鄙,可您是皇上亲封的大将军,所以我以后不会再全信祖母的话。」
「可是阿娘,便是爹爹有万般对不起您,您可不可以救救他,他是我的爹爹……」裴小池小小一只跪在门口,红着眼睛。
我看着他:「你父亲坐牢,不是因为他对不起我,是因为他犯了错。」
我抓紧了手心又松开,到底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你可知你父亲犯了何错?」
「因为他诬陷母亲?」
「不是,你当初也诬陷我了,那你为何没有被抓进大牢?」
裴小池咬唇,给我磕了一个头:「对不起,娘亲,当初小池不懂事,应该让衙役也把小池关进大牢。」
我叹口气:「你父亲被抓,是因为他主使杀了百姓。」
裴熠与崔氏看不上我,给裴小池请了最好的夫子,往日裴熠裴小池天性聪慧,学得不错,却没想到教成了这样,连大是大非都分不清。
裴小池瞪大了眼睛,泪水一下流了下来:「那、那父亲会被砍头吗?」
我摇摇头。
裴熠虽主使杀了那个货郎,可那货郎冒犯公主,本就该死,裴熠徇私枉法,只会降官流放。
我轻声道:「裴小池,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愿意跟着我吗?」
我始终认为,裴小池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那些年处处忍让,对他疏于管教,内心深处始终觉得有一份愧疚。
裴小池双眸噙着泪,眸子里尽是挣扎和犹豫,半晌,他重重给我磕了三个头:「娘亲,我不能跟着您,如今父亲在牢里,若没了我,祖母必定会万分难过。」
我没有意外,竟有些淡淡的释然。
这孩子姓裴,到底还是更亲近他的父亲和祖母。
我与他,到底缘浅。
「那我以后还能叫您母亲吗?」裴小池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摇头:「不能。」
我也是为他好,毕竟以后裴熠还会再娶,若他想在继母眼皮底下好好生存,最好不要与继母有龃龉。
我与魏衍成亲那日,正好是裴熠流放黔南之时。
百姓都在传,魏王妃出嫁那日,有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公子追着红轿跑了几里路,哭着叫唤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