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点,别磕着门框。”
我三十一岁生日那天,老公郑涛指挥四个小工,把我客厅里那台老钢琴往外抬,说要送给闺蜜李娜开琴行。
我没拦,还走过去,把防盗门开到最大。
婆婆在旁边切我的生日蛋糕:“一台破琴,早该这么大方。”
郑涛愣了一下,以为我想通了。
他不知道,那台琴不是我的。
更不知道,他刚刚在搬运单的“物主”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1.
“小心点,别磕着门框。”
我三十一岁生日那天,老公郑涛站在客厅中间,指挥四个小工抬我的钢琴。
那是一台黑色的老立式琴,在我家靠墙放了两年。
每天下午四点到八点,楼上楼下二十几个小孩轮着来我这儿上课,弹的就是它。
郑涛说得很轻松:“小娜的琴行后天开业,缺一台像样的琴撑门面。你这台旧的,正好送她。回头我给你买台电钢,插电就能弹,还不用调音。”
李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买的米色大衣,冲我笑:“静静,你最大方了。等我琴行赚钱了,请你吃大餐。”
婆婆黄桂芳坐在餐桌边,拿刀切我的生日蛋糕。
蛋糕上写着“生日快乐”,那是我自己订的,一百八十八块,郑涛说过AA,转了我九十四。
婆婆切下最大一块,递给李娜:“小娜先吃。一台破琴,静静你还能不舍得?女人别那么小气。”
四个小工都看着我。
带头的那个五十来岁,大家叫他老马。
他搓了搓手:“妹子,你家老板说随便搬,给两百块,我们就是出个力气。”
两百块。
搬一台钢琴,专业的公司起步价八百,要用专门的板子和绑带,上下楼还得多加人。
郑涛连这个钱都省了。
我还没开口,他先说话了:“你别又跟我讲什么要找专业公司。四个大男人,还抬不动一台琴?”
我看着那台琴,看了大概有三秒。
然后我没拦。
我走过去,把防盗门往外推到最大,又弯腰把门口的鞋柜往旁边挪了半米。
“门我来开。楼道窄,你们从左边下。”
客厅一下子没了声音。
郑涛愣住了,像不认识我一样。
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来压我,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回头冲李娜挑了挑眉:“看吧,我就说她懂事。”
李娜也笑,笑得有点不自然。
琴被抬起来的时候,琴凳翻了个面。
我看见凳子底下那张白色标签还在,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个“吴”字。
我把琴凳扶正,轻轻推到墙边。
老马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搬运单,让郑涛签字:“老板,物主这栏写一下,路上出了事我们好说清楚。”
郑涛接过笔,看都没看,在“物主”那一栏签了三个字。
郑涛。
字写得很大,龙飞凤舞。
他签完把单子一甩,小工们喊着号子,琴一点一点挪出了门。
我掏出手机,对着老马手里那张搬运单底联,拍了一张照片。
很清楚。
物主:郑涛。
2.
琴走了以后,客厅靠墙那一块露出了一个长方形的白印子。
两年没见过光的墙皮,比周围白一截。
婆婆吃完蛋糕,抹了抹嘴就走了,临走前说:“静静,你这样就对了,涛涛在外面跑业务,要面子。”
李娜跟着琴车一起走,说要看着琴进店。
郑涛送她下楼,送了四十分钟。
我坐在沙发上,把茶几抽屉拉开,拿出一个蓝色硬皮本子。
那是我们家的账本。
结婚第一天,郑涛就拿出了这个本子。
他说:“我们公司好几个同事,就是因为钱的事离的婚。咱俩亲兄弟明算账,AA,谁也不吃亏。”
他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各管各的钱,各担各的事。
下面签了他的名字,又让我签。
我那时候二十四岁,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
七年。
房租一人一半,水电一人一半,买菜一人一半。
我感冒买药三十二块,他记在我名下。
他妈来住半个月,伙食费算我一半,因为“你也吃了”。
我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他记了一笔“杨静送,不用还”。
他给我买的,一样也没有。
李娜是我十五年的朋友。
她结婚时我当伴娘,她离婚时我陪她在出租屋住了一个月。她开琴行前找我借过五千块,到现在没提还,我也没催。
这个本子上,也有她。
去年她来家里吃饭,郑涛买了两斤虾,记账的时候写:虾八十,杨静的朋友吃的,杨静出。
我翻到最新一页,今天的日期下面写着:蛋糕一百八十八,各九十四,已转。
郑涛的字。
门响了,他回来了,脸有点红,手里拿着手机在笑。
看见我在翻账本,他挺高兴:“你也记一下,电钢我回头买,到时候算你的,毕竟是给你用的。”
我没说话。
他去洗澡,手机丢在沙发上,屏幕亮着。
一条银行到账短信跳了出来。
我本来不想看。
可是那个名字太熟了:李娜转入三万元,备注“琴钱”。
我拿着手机,坐了很久。
他不是送。
他是卖。
卖我家里的琴,三万块,钱进了他自己的卡,回头还要我出钱买电钢。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把那条短信拍下来,存进相册,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跟他扔的时候一模一样。
3.
郑涛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箱子拖出来了。
他擦着头发:“干嘛?跟我闹?”
“没闹。”我说,“我要去一趟省城。”
“去省城干嘛?”
“上班。”
他笑了一声,以为我在说气话,转身回卧室打游戏去了。
我打开衣柜最上面那个文件袋。
里面有一份三页纸的协议,封面写着:钢琴寄放协议。
那台琴,根本不是我的。
它的主人叫吴春华,是我小时候的钢琴老师。
我八岁跟她学琴,学了十年。家里穷,交不起学费,她就让我帮她带小学生抵学费。
两年前,她退休后要搬去省城跟儿子住,那台琴是她当年攒了好几年工资买的老琴,舍不得卖,又带不走。
她把琴寄放在我家,说:“你拿它教小孩,比放在仓库里落灰强。”
但她儿子坚持签了协议。
协议一共三条,我能背下来:
第一,琴只能放在我家这个地址,不得转让、出租、出借给任何人。
第二,搬动琴必须提前告知琴主,由专业公司搬运。
第三,琴在寄放期间如有损坏或者丢失,责任人照价赔偿。琴的估价,十八万。
协议签的时候,郑涛正好出差,我跟他提过一嘴。
他说:“你老师的事你自己弄,别扯上我。”
他忘了。
我没忘。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两年没打过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杨老师?”
是吴斌,吴老师的儿子,在省城给人调琴。
我说:“吴斌,对不起,琴被人搬走了。”
我把事情讲了一遍,讲得很平,搬运单的照片和三万块的转账也发了过去。
他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要骂我。
结果他问:“你人没事吧?”
我嗓子一下子堵住了。
七年,郑涛没问过我一句“你没事吧”。
“我没事。”
“那就好。”他说,“协议我带着,我明早到。琴的事你别管了,按协议来。”
我又说:“吴老师上次说少年宫缺钢琴老师,还缺吗?”
“缺。”他说,“我妈天天念叨你。”
“那我今晚就过去。”
他顿了一下:“几点的车?我去接你。”
我订了晚上十一点四十那趟火车。
挂了电话,我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家长,我要去外地工作,下周起课程暂停。没上完的课,我按课时退钱,今晚就转。”
王姐第一个回我:“杨老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换个地方上班。”
二十三个小孩,没上完的课一共四千六百块。我一笔一笔转过去,转完,卡里还剩一万一千二。
这是我七年攒下的全部。
收拾东西只用了一个小时,七年,能带走的就一个箱子。
走之前,我把家门钥匙放在茶几上,压在那本蓝色账本上面。
郑涛还在卧室打游戏,耳机里喊着“上上上”。
我关门的时候,轻轻的,没有一点声音。
楼道里,手机屏幕亮着,是火车票的订单:晚上十一点四十,开往省城,硬卧,下铺。
4.
火车早上六点到省城。
出站口人很多,我一眼就看见了吴斌。
他比两年前瘦了点,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站在柱子旁边,不往前挤。
看见我,他走过来,先把我的箱子接了过去,又把保温杯塞到我手里。
“热豆浆,我妈煮的。”
我捧着杯子,手一下子暖了。
“你不是要回去接琴吗?”
“八点的车。”他说,“先送你去我妈那儿。她五点就起来了,非要等你。”
吴老师家在一个老小区的三楼。
她一开门就拉住我的手,上下看了一遍,眼圈红了:“瘦了。”
我说:“老师,对不起,琴没看好。”
她摆摆手:“琴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没事比什么都强。”
停了一下,她又说:“不过规矩是规矩。斌斌会按协议办,你别心软,也别替谁求情。”
我点头。
饭桌旁边的柜子上,摆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坐在那台黑色钢琴前面,屁股底下垫着两本厚厚的字典,脚还够不着地。
是我,八岁。
吴老师顺着我的眼光看过去,笑了:“那时候你弹错一个音就哭,哭完了接着弹。我就知道,这孩子能吃苦。”
我低下头喝粥,没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吃完早饭,吴斌去车站。
出门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少年宫的面试我约了下午三点,你睡一觉再去。”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面试?”
“你昨晚电话里问了。”他说,“你问了,就是想去。”
门关上了。
我在吴老师家的小床上睡了三个小时,醒来手机上有十一个未接电话,全是郑涛。
我回了一个。
他一接就骂:“杨静你有病吧?大半夜跑了,钥匙一扔,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还在为那台破琴闹?”
“我说了,来省城上班。”
“上什么班?你在家教小孩不是挺好?”
“琴没了,在家教什么?”
他噎了一下,又软下来:“行了行了,我给你买电钢,三千块的,咱俩一人一半。你赶紧回来,我妈说周末要吃你包的饺子。”
我说:“你妈想吃,你可以学。”
然后我挂了。
下午三点,我去少年宫试讲。
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听我弹了一首曲子,又看我带了二十分钟小孩,当场拍板:“下周一来上班,带两个班,有宿舍。”
我从少年宫出来,刷到了李娜的朋友圈。
“开业倒计时一天!镇店之宝到位!”
配图是我那台琴,摆在她店里正中间,上面放了一束花。
我把照片放大。
右前方那条琴腿上,有一道很长的白印子,像是在哪儿刮过。
我截了图,发给吴斌。
他回了两个字:“看到了。”
5.
吴斌是晚上九点到的李娜琴行。
那时候店已经关门了,只剩李娜在里面摆花篮。
他带着协议,还带了一个片区的民警,姓刘。
这些都是后来吴斌跟我讲的,他讲得很简单,我一句一句问出来的。
李娜一开始不让进。
她说:“这琴是我买的,三万块,有转账记录。”
刘警官看了协议,又看了搬运单,问她:“你从谁手里买的?”
“郑涛。”
“郑涛是琴的主人吗?”
李娜不说话了。
她给郑涛打电话,打了三个,第四个才通。
郑涛在电话里喊:“什么寄放?我不知道!那是杨静的琴,她自己同意的,她还帮着开门呢!”
刘警官接过电话:“你在搬运单上签的是物主。琴是谁的,你不清楚,那你签什么物主?”
那边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郑涛才说:“我就是帮朋友一个忙,那三万是她非要给的,算辛苦费。”
刘警官说:“辛苦费,备注写琴钱?”
郑涛把电话挂了。
李娜站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小声说了一句:“他跟我说,那是他家的琴,他说了算。”
吴斌没跟他们吵。
他打开琴盖,弹了几个音,又把前面的板子拆下来,拿手电往里照。
照了很久。
然后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很低:“杨静,琴里面的音板裂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音板是钢琴的心,裂了,声音就全变了。
吴斌又说:“我问了搬琴的老马,他说下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磕了一下,琴往下滑了两个台阶,他们几个硬给抱住了。没用绑带,也没用板子。”
两百块的搬运费。
省下的六百块,砸在了一台十八万的琴上。
“能修吗?”
“能修,但修好也回不到原来了。”他停了一下,“我妈让我按协议走,找第三方估价。你那边不用担心,协议上的责任人不是你。”
“为什么不是我?”
“你没同意转让,钱也没进你的卡。物主是他签的,钱是他收的。”吴斌说,“刘警官的意思也是这样,先让双方调解,谈不拢就按侵占立案。”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
省城的夜很亮,楼一栋挨着一栋。
我忽然想起郑涛刚才在电话里那句话:她自己同意的,她还帮着开门呢。
他到这时候还想着把我推出去。
第二天下午,吴斌把估损单发给了我。
第三方评估公司盖了章,写得很清楚:音板开裂,琴腿外伤,维修加贬值,合计十二万元。
6.
估损单出来的当天晚上,郑涛给我打了第十九个电话。
我接了。
他一开口就变了个人,声音软得我都不习惯:“静静,你在省城住得还好吗?吃饭了没?”
“有事说事。”
他叹了口气:“那个吴老师的儿子,太不讲情面了,张口就要十二万。你跟你老师关系那么好,你去说一声,就说琴是你的,咱们家里的事,家里解决,行不行?”
“琴不是我的。”
“我知道不是你的,但你可以说是啊!”他急了,“你就说是你同意搬的,是你借给李娜用的,那就是借,不是卖,赔个维修费几千块的事!”
我听明白了。
他要我替他做假证,把卖说成借,把他的事说成我的事。
“协议上写了,不能出借。”我说,“借也是违约。到时候责任人就是我。”
“那又怎么了?”他脱口而出,“咱俩是夫妻,夫妻一体,你担我担不都一样?”
我没说话。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相册,找到一张照片。
是我走之前拍的,蓝色账本的第一页。
各管各的钱,各担各的事。
下面是他的签名,七年前写的,一笔一画,比他在搬运单上签得工整多了。
我把照片发了过去。
那边很久没有动静。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来一句:“你什么意思?”
我打字:“这是你定的规矩。七年,我感冒买药三十二块都记在我名下。这十二万,是你签的字,是你收的钱,你自己担。”
他打来电话,我没接。
他又发来一条长语音,我转成文字看了。
“杨静,你别逼我。你要是这么绝,我们就离婚。”
我回了三个字:“好,离。”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平的。
宿舍外面有人敲门。
是吴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烤红薯。
“我妈让我送来。”他把袋子递给我,人站在门外,没往里走,“她说你晚上肯定不吃饭。”
我接过红薯,烫得我换了两次手。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手别凉着。”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回到屋里,我才发现塑料袋底下还压着一张卡片。
是少年宫的工作牌,照片是我下午面试时拍的,下面印着三个字:杨老师。
7.
先翻脸的,是李娜。
琴被吴斌拉走的第二天,她的琴行照常开了业。
门口两排花篮,店里正中间空着一大块地方,摆了一盆发财树。
她提前在朋友圈发了一个星期“镇店之宝”,收了七个小孩的试听预约,家长来了一看,问琴呢,她只能说送去保养了。
开业当天,她给我发来一长串消息。
第一条是:“静静,你早就知道那琴不是你的,对不对?”
我回:“对。”
第二条是:“那你为什么不拦?你帮着开门,你就是想看我笑话!”
我回:“琴是郑涛卖给你的,钱是你转给他的。我拦什么?拦了,你们就不卖了吗?”
她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张截图。
是她和郑涛的聊天记录,日期是我生日前三天。
李娜问:“你老婆那台琴,她肯吗?”
郑涛回:“她的东西我说了算。她一个在家教小孩的,离了我活不了,放心。”
李娜又问:“三万会不会太少?”
郑涛回:“够了,旧琴,不值钱。钱你打我卡上,别让她知道,我们家AA,她知道了要分一半。”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离了我活不了。
别让她知道。
要分一半。
原来他算得这么清楚,连卖我手里的东西,都要防着我分钱。
李娜又发来一条:“我把截图给你,不是为了你。他那三万必须还我,一分都不能少。他要是不还,我就把这些发到他们公司群里,让他们老板看看他是什么人。”
我回了一句:“你们俩的账,你们俩算。”
然后把她拉黑了。
下午,婆婆的电话打进来。
她在电话里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静静啊,你回来吧。涛涛这两天饭都吃不下,那个姓吴的说十五天不赔钱就要立案,立了案他工作就没了!你就跟人家说一声,就说琴是你借的……”
“妈,琴不是我借的。”
“那你就当帮帮他!你们是夫妻啊!”
“妈,”我说,“您还记得您来住那半个月吗?伙食费八百,涛涛记了我四百。他说我也吃了。”
婆婆不哭了。
“那时候您没说我们是夫妻。”
我挂了电话。
晚上十点,我刷到一个二手车平台的推送。
是同城朋友转发的,说有人急卖一辆白色的车,九成新,价格好商量。
我点进去。
车牌我认识,是郑涛那辆,他结婚第二年买的,全款,没让我出一分钱,所以从来不让我开。
挂价:八万六。
8.
到省城第九天,我在少年宫上了第一节大课。
十二个小孩,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一岁,坐在一排电钢后面,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我教他们弹《小星星》,一个音一个音地教。
六岁那个小姑娘弹错了,急得要哭,我握着她的手指头,一下一下按。
“错了没关系,再来一遍。”
她弹对了,自己先笑出声来。
下课的时候,她家长拉着我说:“杨老师,我们家孩子在别的地方学了半年都坐不住,今天坐了一节课。”
我笑着说:“孩子挺好的。”
走出教室,我才发现手机又有七个未接,全是郑涛。
已经是第三十一个了。
我没回。
他又发来一条消息:“电钢我看好了,三千二,我出两千,你出一千二,够意思了吧?你回来,这事我们就翻篇。”
到这个时候,他还在算。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傍晚,吴斌发消息,说琴拉回来了,在他工作室修,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他的工作室在一条老街上,一楼是门面,里面摆着五六台拆开的琴,空气里都是木头和松香的味道。
那台老琴在最里面,前板拆了,露出一排排的琴弦。
音板中间那道裂缝很长,从左边一直到中间,像一道干了的河沟。
我站在琴旁边,手指碰了碰那道缝,心里一阵难受。
“我小时候就是在它上面学会第一首曲子的。”
“我知道。”吴斌说,“我妈说过,你小时候个子矮,坐在琴凳上脚够不着地,她给你垫了两本字典。”
我笑了一下,鼻子又酸了。
他拿着扳手,开始调另外一台琴。
我坐在旁边看。
他调琴的时候很专心,一个音敲很多遍,耳朵贴近琴板听,眉头皱着,等那个音对了,眉头才松开。
“你来弹一下,我听听这个八度。”
我坐到琴凳上,他站在我身后。
我弹下去,他俯身过来,伸手按住高音那一边。
他的手背碰到了我的手背。
很轻,就一下。
我们两个都没动。
工作室里只剩一个音,嗡嗡地响着,慢慢变小。
过了几秒,他先把手收回去,清了一下嗓子:“这个音准了。”
我低着头:“嗯。”
他转身去倒水,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我手边,自己站到门口去喝。
我捧着那杯水,水不烫,我的脸是烫的。
手机这时候响了,是一条短信。
不是郑涛,是老家派出所的刘警官:“杨静你好,琴的事双方调解定在本周五上午九点,你作为寄放人需要到场说明情况。”
9.
周五早上,我坐最早一班车回了老家。
吴斌和我一起,他开车,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在服务区给我买了一个茶叶蛋。
派出所的调解室很小,一张长桌,几把塑料椅子。
刘警官坐在中间。
郑涛和婆婆坐在一边。
我和吴斌坐在另一边。
十几天没见,郑涛瘦了一圈,胡子没刮,衬衫领子是皱的。
他一看见我,眼睛先落在吴斌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看我。
刘警官先把事情讲了一遍:“郑涛,你在搬运单上签的是物主,收了李娜三万块转让费。琴的主人是吴春华,寄放在杨静处,有协议。琴在搬运中损坏,第三方估损十二万。你对这个有没有意见?”
郑涛清了清嗓子:“有。这事我不知情。琴放在我家两年,我以为就是杨静的。再说了,是她自己同意搬的,她亲手开的门,大家都看见了。”
婆婆在旁边点头:“对,她开的门。”
刘警官看向我。
我还没开口,刘警官先拿起手机:“搬琴的老马,我昨天问过了。”
他按了外放,是一段录音,老马的声音粗粗的:“那天是男老板叫的我们,说随便搬,给两百块。女的就开了个门,别的啥也没说。单子是男老板签的。”
郑涛的腿开始抖。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门是我开的。”我说,“我开门,是让琴出去,不是让他卖。”
我把那条到账短信的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李娜转入三万元,备注琴钱。进的是他的卡,不是我的卡。”
我又翻出李娜给我的截图。
“这是他卖琴前三天说的话。他的东西我说了算,钱别让她知道,我们家AA,她知道了要分一半。”
郑涛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要是真以为琴是我的,那他就是卖我的东西,钱瞒着我。”我说,“他要是知道琴不是我的,那他就是卖别人的东西。”
“哪一种,都跟我没关系。”
调解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刘警官点点头,看向吴斌。
吴斌把协议放在桌上:“我妈的意思,看在杨老师的面子上,不走刑事。十五天内,赔十二万维修和贬值。赔了,这事就结了。不赔,我们就报案,按侵占走。”
郑涛低着头,手指在桌上抠来抠去。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我车卖了,八万六。还差三万四。”
婆婆一把抓住他胳膊:“你不是说车卖了够了吗?”
“李娜那三万也要还她,不还她要闹到我公司。”郑涛的声音越来越小,“妈,你那两万……”
婆婆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那是我的棺材本!”
“妈,不赔就立案,立了案我工作就没了!”
婆婆哭出了声。
她一边哭一边掏出手机,点开银行软件,手指头抖得按不准密码,按错了两次。
第三次,她按对了。
两万块,转进了郑涛的卡。
转完,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我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她哭着哭着,转过头来骂我:“都是你!你要是拦一下,哪有今天!”
刘警官敲了敲桌子:“大姐,搬运单不是她签的。”
婆婆不出声了。
最后,郑涛签了调解书。
车钱八万六,婆婆的两万,他又跟同事借了一万四,凑够十二万。李娜那三万,他写了欠条,分六个月还。
签完字,他抬起头看我,眼睛是红的:“静静,现在你满意了吧?”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东西,放在他面前。
离婚协议。
“我们没有共同财产。”我说,“七年AA,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房子是租的,押金一人一半,我那份不要了。”
他看着那份协议,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笔尖落下去,在“郑”字的第一笔上,停住了。
10.
那一笔,他到底没写下去。
郑涛把笔放下,把离婚协议推回给我:“我不签。静静,我们回家好好说。”
“家?”我说,“我的钥匙还压在账本上。”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协议收进包里,站起来,冲刘警官点了点头,跟吴斌出了门。
走到停车场,郑涛追了出来。
他一把拉住我的箱子:“你是不是早就跟他好上了?琴的事,是不是你们俩一起算计我?”
吴斌往前走了一步,没说话,就站在我旁边。
我把箱子从郑涛手里拽回来。
“郑涛,琴是你抬走的,单子是你签的,钱是你收的,搬运费是你省的。哪一步,是我算计你?”
他愣在那儿。
我上了车。
车开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蹲在路边,抱着头。
我以为这事就到这儿了。
没想到三天后,他自己的账,先炸了。
李娜还是把截图发到了他公司。
他写的欠条,她不信。
不是群里,是直接发给了他们老板。
她附了一句话:“你们的销售主管,连老婆寄放的琴都能偷偷卖,你们的货款放心交给他吗?”
郑涛做了六年销售,手里管着十几个客户的回款。
老板把他叫进办公室,门关着,谈了一个下午。
同事说,那天下午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自己的工牌,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老板查了他半年的账。
账倒是没问题,可老板说了一句话:“我信你,客户不一定信。”
主管的位置给了别人,他被调去跑最远的两个县,底薪降了一半。
车已经卖了。
他每天早上六点骑电动车去长途车站,晚上九点才回来。
这些是婆婆打电话告诉我的。
这一次她没哭,也没骂,只是声音很哑:“静静,涛涛他知道错了。你要是不回来,他那个人就废了。”
我说:“妈,他不是被我废的。”
婆婆沉默了很久,说:“他让我问你,离婚协议上,他签了,你是不是就不恨他了。”
“我不恨他。”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跟他算账了。”
第二天,我收到一个快递。
是那份离婚协议,他签了字,寄到了少年宫。
签名歪歪扭扭的,跟搬运单上那个龙飞凤舞的“郑涛”,一点都不像一个人写的。
快递里还夹了一张纸条:“下周三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冷静期三十天,你能不能再想想。”
11.
周三那天,我们在民政局递了离婚申请,他全程没说话,按手印的时候按歪了一次。
冷静期三十天,我过得很忙。
少年宫给我加了一个班,周末还有两个一对一的学生。
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点回宿舍,累得倒头就睡。
王姐有一天给我发消息,说她家孩子换了好几个老师都不习惯,问我能不能周末视频上课。
我说可以。
她又说:“杨老师,你走了以后,李娜那个琴行去问过的家长,一个都没报。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没多问。
吴老师隔三差五叫我去她家吃饭。
吴斌总是在。
他话不多,吃饭的时候给我夹菜,吃完饭洗碗,洗完碗站在阳台上抽一根烟,然后跟我说一句“我送你”,把我送到宿舍楼下。
有一次下雨,他把伞全往我这边歪,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了。
我说:“你往里站站。”
他说:“没事,我皮厚。”
我笑出了声,他也笑了。
那天到楼下,他把伞塞给我,自己淋着雨跑回车里。
郑涛的电话一直没停过。
一开始是骂,后来是求,再后来是半夜喝多了打来,什么也不说,就是哭。
我一个都没接。
第四十个,第四十五个,第五十个。
冷静期满的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坐车回了老家。
民政局门口,郑涛已经在等了。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脸晒黑了,手上有冻裂的口子。
看见我,他想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办手续很快,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本递给我们,说:“好了。”
我把红本本放进包里,拉链拉上,听见“嗞”的一声。
走出大门,他叫住我:“静静。”
我停下来。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说,“以后家里的钱都给你管,我不AA了,再也不记账了。你回来,行吗?”
我没回答他。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蓝色账本,递给他。
“这个还你。”
他接过去,愣愣地看着。
“最后一页,我写了一行。”
他翻到最后。
那一页上,是我前一天晚上写的字:琴,十二万,郑涛自付。各管各的钱,各担各的事。七年,结清。
他捏着账本,手指一直在抖。
我转身走了。
走到路口,手机响了。
是他的号码,第五十二个。
我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按了拒接。
12.
两个月后,那台老琴修好了。
吴斌换了音板,补了琴腿,重新上了漆。
琴没有回我老家,也没有回李娜的琴行,被搬进了吴老师家的客厅,靠窗放着。
搬琴那天,吴斌找的是正规搬琴公司,六个人,专门的板子和绑带,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挪,挪了半个小时。
吴老师坐在沙发上,笑着看他们忙:“斌斌,这次可别再磕着了。”
吴斌在楼道里一路跟着,每过一个拐角都要喊一声“慢点”,喊得搬琴师傅都笑他:“吴师傅,你比琴主人还紧张。”
他说:“这琴有人等着弹。”
琴放好,吴老师让我弹第一首。
我坐上琴凳,弹的是小时候她教我的第一首曲子。
声音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没有那么亮,但是很稳,很厚。
吴老师听完,点了点头:“修过的琴,声音反倒踏实。人也一样。”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份新的协议,只有一条:琴放在吴家,杨静随时可以来弹,不用提前说。
下面已经签了她和吴斌的名字,就差我的。
我签了。
晚上,吴老师早早睡了。
我还坐在琴边,弹一首慢歌。
吴斌在旁边拿着扳手,给琴做最后一次微调。
他调好最后一个音,没走,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琴凳不宽,两个人坐着,肩膀挨着肩膀。
“你弹,我听。”他说。
我弹了一会儿,弹错了一个音。
他伸手过来,按住我的手指,带着我把那个音重新按下去。
这次,他的手没有收回去。
我转过头看他,他也在看我。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灯光照在琴盖上,黄黄的一圈。
他抬手,把台灯关了。
后来的事,琴知道,我知道,他也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在琴盖上发现一把新钥匙。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吴斌的字:“工作室的门,以后你自己开。”
我拿起钥匙,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七年前,有人给了我一本账本,告诉我各管各的钱。
现在,有人给了我一把钥匙。
这回的门,是我自己开的。